南華真經註疏 6 重刊道藏輯要
[03p049b] 
[03p050a]
德充符第五德充於內物應於外外內玄合信若符命而遺其形骸也
魯有兀者王駘
疏姓王名駘魯人也刖一足曰兀形雖殘兀而心實虛忘故
冠德充符而爲篇首也
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
注弟子多少敵孔子
疏若如也陪從王駘遊行禀學門人多少如似於仲尼者也
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
疏姓常名季魯之賢人也王駘遊行外忘形骸內德充實所
以從遊學者數滿三千與孔子同徙中分魯國常季未達眞
[03p050b]
趣是以生疑
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
注各自得而足也
疏弟子雖多曾無講說立不教授坐無議論請益則虛心而
往得理則實腹而歸又解未學無德亦爲虛往之
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
注怪其殘形而心乃充足也夫心之全也遺身形忘五藏忽
然獨往而天下莫能離
疏教授門人曾不言議殘兀如是無復形容而玄道至德內
心成滿必固有此眾乃從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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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何人也
疏常季怪其殘兀而聚眾極多欲顯德充之美故發斯問也
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爲師而况不
若邱者乎
疏宣尼呼王駘爲夫子答常季云王駘是體道聖人也汝自
不識人所以致疑丘直爲參差在後未得往事丘將尊爲師
傅諮詢問道何况晩學之類不如丘者乎請益服膺固其宜
矣
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
注夫神全心具則體與物冥與物冥者天下之所不能遠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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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國而已哉
疏奚何也何但假藉魯之一邦耶丘將誘引宇內禀承盛德
猶恐未盡其道也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
疏王盛也庸常也先生孔子也彼王駘者是殘兀之人門徒
侍從盛於尼父以斯疑怪應異常流與凡常之人固當遠矣
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
疏然猶如是也王駘盛德如是爲物所歸未審運智用心獨
若何術常季不達發此疑也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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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人雖曰變然死生之變變之大也
而不得與之變
注彼與變俱故死生不變於彼
疏夫山舟潛遁薪指遷流雖復萬境皆然而死生最大但王
駘心冥造物與變化而遷移迹混人間將死生而俱往故變
所不能變者也
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
注斯須之也
疏遺失也雖復圓天顚覆方地墜陷既冥於安危故未嘗喪
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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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乎無假
注明性命之固當
而不與物遷
注任物之自遷
疏靈心安審妙體眞元既與道相應故不爲物所遷變者也
命物之化
注以化爲命而無怪迕
而守其宗也
注不離至當之極
疏達於分命冥於外物唯命唯物與化俱行動不乖寂故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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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其宗本者也
常季曰何謂也
疏方深難悟更請決疑
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
注恬苦之性殊則美惡之情背
疏夫物云云悉歸空寂倒置之類妄執是非於重玄道中橫
起分别何異乎膽附肝生本同一體也楚越迢遞相去數千
而於一體之中起數千之異異見之徒例皆如是也
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
注雖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則萬物一美也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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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其所是則天下一是也夫因其所異而異之則天下莫不
異而浩然大觀者官天地府萬物知異之不足異故因其所
同而同之則天下莫不皆同又知同之不足有故因其所無
而無之則是非美惡莫不皆無矣夫是我而非彼美已而惡
人自中知以下至于昆蟲莫不皆然然此明乎我而不明乎
彼者爾若夫玄通泯合之士因天下以明天下天下無曰我
非也卽明天下之無非無曰彼是也卽明天下之無是無是
無非混而爲一故能乘變任化迕物而不慴
疏若夫玄通之士浩然大觀二儀萬物一指一馬故能忘懷
任物大順羣生然同者見其同異者見其異至論眾妙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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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異亦非同
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
注宜生於不宜者也無美無惡則無不宜無不宜故忘其宜
也
疏耳目之宜宜於聲色者也且凡情分别耽滯聲色故有宜
與不宜可與不可而王駘混同萬物冥一死生豈於根塵之
間而懷美惡之見耶
而遊心乎德之和
注都忘宜故無不任也都任之而不得者未之有也無不得
而不和者亦未聞也故放心於道德之間蕩然無不當而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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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無不適也
疏既而混同萬物不知耳目之宜故能遊道德之鄉放任乎
至道之境者也
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
注體夫極數之妙心故能無物而不同無物而不同則死生
變化無往而非我矣故生爲我時死爲我順時爲我聚順爲
我散聚散雖異而我皆我之則生故我耳未始有得死亦我
也未始有喪夫死生之變猶以爲一既覩其一則說然無係
玄同彼我以死生爲寤寐以形骸爲逆旅去生如脫屣斷足
如遺土吾未見足以纓茀其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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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物視猶視物也王駘一於死生物與彼我生爲我時不見
其得死爲我順不見其喪觀視萬物混而一之故雖兀足視
之如遺土者也
常季曰彼爲已以其知
注嫌王駘未能忘知而自存
疏彼王駘也謂王駘修身修己猶用心知嫌其未能忘知而
任獨之者也
得其心以其心
注嫌未能遺心而自得
疏嫌王駘不能忘懷任致猶用心以得心也夫得心者無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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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慮忘知忘覺死灰槁木泊爾無情措之於方寸之間超之
於視聽之表同二儀之覆載順三光以照燭混塵穢而不撓
其神履窮塞而不作其慮不得爲得而得在於無得斯得之
矣若以心知之術而得之者非眞得也
得其常心物何爲最之哉
注夫得其常心平往者也嫌其不能平往而與物過常故使
物就之
疏最聚也若能虛忘平淡得眞常之心者固當和光匿耀不
殊於俗豈可獨異於物使眾歸之者也
仲尼曰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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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夫止水之致鑒者非爲止以求鑒也故王駘之聚眾眾自
歸之豈引物使從已
疏鑑照也夫止水所以留鑒者爲其澄清故也王駘所以聚
眾者爲其凝寂故也止水本無情於鑑物物自照之王駘豈
有意於招擕而眾自來歸凑者也
唯止能止眾止
注動而爲之則不能居眾物之止
疏唯獨也唯止是水本凝湛能止是留停生人眾止是物來
臨照亦猶王駘獨懷虛寂故能容止群生由是功能所以爲
眾歸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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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青青
注夫松柏特禀自然之鍾氣故能爲眾木之傑耳非能爲而
得之也
疏凡厥草木皆資厚地至於稟質堅勁隆冬不凋者在松柏
通年四季常保青全受氣自爾非關指意王駘聚眾其義亦
然也
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
注言特受自然之正氣者至希也下首則唯有松柏上首則
唯有聖人故凡不正者皆來求正耳若物皆有青全則無貴
於松柏人各自正則無羡於大聖而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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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人禀三才命受蒼旻圓首方足其類至多至如挺氣正眞
獨有虞舜豈由役意直置自然王駘合道其義亦爾郭注云
上首唯有聖人者但人頭在上去上則死木頭在下去下則
死是以呼人爲上首呼木爲下首故上首食傍首傍首食下
首下首草木也傍首蟲獸也
幸能正生以正眾生
注幸自能正耳非爲正以正之
疏受氣上玄能正生道也非由用意幸悉自然既非正已復
能正物正已正物自利之他內外行圓名爲大聖虞舜旣爾
王駘亦然而舜受讓人故爲標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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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
要者而猶若是
注非能遺名而無不任
疏徵成也信也天子六軍諸侯三軍故九軍也或有一人禀
氣勇武保守善始之心信成令終之節內懷不懼之志外顯
雄猛之姿既而直入九軍以求名位尚能伏心要譽忘死忘
生何况王駘體道之狀列在下文也
而况官天地府萬物
注冥然無不體也
疏綱維二儀曰官天地包藏宇宙曰府萬物夫勇士入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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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名位猶能不顧身命忘於生死而況官府兩儀混同萬物
視死如生不亦宜乎
直寓六駭
注所謂逆旅
疏寓寄也六骸謂身首四肢也王駘體一身非實達萬有皆
眞故能混塵穢於俗中寄精神於形內直置暫遇而已豈係
之耶
象耳目
注人用耳目亦用耳目非須耳目
疏象似也和光同塵似用耳目非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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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
注知與變化俱則無往而不冥此知之一者也心與死生順
則無時而非生此心之未嘗死也
疏一知智也所知境也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境智冥會能
無所差故知與不知通而爲一雖復迹理物化而心未嘗見
死者也豈容有全兀於其間哉
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
注以不失會爲擇耳斯人無擇也任其天行而時動者也故
假借之人由此而最之耳
疏彼王駘者豈復簡擇良日而登昇玄道蓋不然乎直置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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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忘懷而會之也君人無心止水留鑒而世間虛假之人由
是而從之也
彼且何肯以物爲事乎
注其恬莫故全也
疏唯彼王駘冥眞合道虛假之物自來歸之彼且何曾以爲
已務
申屠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産同師於伯昏無人
疏姓申屠名嘉鄭之賢人兀者也姓公孫名僑字子産鄭之
賢大夫也伯昏無人者伯長也昏闇也德居物長韜光若闇
洞忘物我故曰伯昏無人子産申屠俱學玄道雖復出處殊
[03p059b]
隔而同師伯昏故寄此三人以彰德充之義也
子産謂申屠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
注羞與刖者並行
疏子産執政當塗榮華富貴申徒禀形殘兀無復容儀子産
雖學伯昏未能忘遣猶存寵辱恥見形殘故預相檢約今其
必不並已也
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産謂申屠嘉曰我先出則子止
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耶
注質而問之欲使必不並己
疏子産存榮辱之意申徒忘貴賤之心前雖有言都不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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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居則共堂坐還同席公孫見其如此是故質而問之
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
注當以執政自多故直云子齊執政便謂足以明其不遜
疏違避也夫出處異塗貴賤殊致我秉執朝政便爲貴人汝
乃卑賤形殘應殊敬我不能遜讓翻欲齊已也
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
注此論德之處非計位也
疏先生伯昏也先生道門深明眾妙混同榮辱齊一死生定
以執政自多必如此耶
子而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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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笑其矜悅在位欲處物先
疏汝猶悅愛榮華矜誇政事推人於後欲處物先意見如斯
何名學道
聞之曰鑒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乎
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
注事明師而鄙吝之心猶未去乃眞過也
疏鑑鏡也夫境明則塵垢不止止則非明照亦猶久與賢人
居則無過若有過則非賢哲今子之所取可重可大者先生
之道也而先生之道退己虛忘子乃自矜深乖妙旨而出言
如是豈非過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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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産曰子既若是矣
注若是形殘
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注言不自顧省而欲輕蔑在位與有德者並計子之德固不
足以補形殘之過
疏反猶復也言申徒形殘如是而不自知乃欲將我並驅可
謂與堯爭善子雖有德何足言以德補殘猶未平復也
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
注多自陳其過狀以己爲不當亡者眾也
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
[03p061b]
注默然爲過自以爲應死者少也
疏夫自顯其狀推罪於他謂已無愆不合當犯如此之人世
間甚眾不顯過狀將罪歸已謂已之過不久存生如此之人
世間寡少鄭子産奢侈矜伐於義亦然者也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疏若順也夫素質形殘禀之天命雖有知計無如之何唯當
安而順之則所造皆適自非盛德其孰能然
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
注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爲彀中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
羿也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於羿之彀中耳雖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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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
區區者各有所遇而不知命之自爾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
以爲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則自恨其謬而志傷神辱斯未
能達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
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情性知能凡所有者凡所
無者凡所爲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戚
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
疏羿堯時善射者也其矢所及謂之彀中言羿善射矢不虛
發彀中之地必被殘傷無問鳥獸罕獲免者偶然得免乃關
天命免與不免非由工拙自不遺形忘智皆遊於羿之彀中
[03p062b]
是知申徒兀足忽遭羿之一箭子産形全中地偶然獲免旣
非人事故不足自多矣
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
注皆不知命而有斯笑
我怫然而怒
注見其不知命而怒斯又不知命也
疏怫然暴戾之心也人不知天命妄計虧全況己形好嗤彼
之兀如此之人其流甚眾忿其無知怫然暴怒嗔忿他人斯
又未知命也
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
[03p063a]
注見至人之知命遺形故廢向者之怒而復常
疏在伯昏之所禀不言之教則廢向者之怒而復於常性也
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
注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邪我爲能自反邪斯自忘形而
遣累
疏旣適師門入於虛室廢棄忿怒反復尋常不知師以善水
洗滌我心爲是我之性情自反復進退尋責莫測所由斯又
忘於學心遣其係累
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
注忘形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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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我與伯昏遊於道德故能窮陰陽之妙要極至理之精微
旣其遣智忘形豈覺我之殘兀
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
注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遊耳非與我形交也而
索我外好豈不過哉
疏郭注云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遊耳非與我形
交也而索我外好豈不過也此注意更不勞别釋也
子産蹵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注已悟則厭其多言也
疏蹵然驚慚貌也子産未能忘懷遣欲多在物先既被識嫌
[03p064a]
方懷驚悚改矜誇之貌更醜惡之容悟知己至不用稱說者
也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
注踵頻也
疏叔山字也踵頻也殘兀之人居於魯國雖遭刖足猶有學
心所以接踵頻來尋師訪道既無足趾因以爲其名也
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
疏子之修身不能謹愼犯於憲綱前已遭官患難艱辛形殘
若此今來請益何所逮耶
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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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爲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
知務者也若乃忘其自生謹而矜之斯輕用其身而不知務
也故五藏相攻於內而手足殘傷於外也
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
注刖一足未足以虧其德明夫形骸者逆旅也
吾是以務全之也
注去其矜謹任其自生斯務全也
疏無趾交遊恭謹重德輕身唯欲務借聲名不知務全生道
所以觸犯憲章遭斯殘兀形雖虧損其德猶存是故頻煩追
討務全道德以德比形故言尊足者存存者在也
[03p065a]
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
注天不爲覆故能常覆地不爲載故能常載使天地而爲覆
載則有時而息矣使舟能沉而爲人浮則有時而沒矣故物
爲焉則未足以終其生也
吾以夫子爲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
注責其不謹不及天地也
疏夫天地亭毒覆載無偏而聖人德合二儀固當弘普不棄
甯知夫子尙不捨形殘善救之心豈其如是也
孔子曰邱則陋矣
疏仲尼所陳不過聖迹無趾請學務其全生答淺問深足成
[03p065b]
鄙陋也
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
注聞所聞而出全其無爲也
疏夫子無趾也胡何也仲尼自覺鄙陋情實多慚故屈無趾
令其入室語說所聞方內之道旣而蘧廬久處芻狗再陳無
趾惡聞故默然而出也
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
况全德之人乎
注全德者生便忘生
疏勉朂厲也夫無趾殘兀尙欲全生補其虧殘悔其前行况
[03p066a]
賢人君子形德兩全便忘死生德充於內者也門人之類宜
朂之焉
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爲
注怪其方復學於老聃
疏賓賓恭勤貌也夫玄德之人窮理極妙忘言絕學率性生
知而仲尼執滯文字專行聖迹賓賓勤敬問禮老君以汝格
量故知其未如至人也學子何爲者也
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己桎梏邪
注夫無心者人學亦學然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其
弊也遂至乎爲人之所爲矣夫師人以自得者率其常然者
[03p066b]
也舍己效人而逐物於外者求乎非常之名者也夫非常之
名乃常之所生也故學者非爲幻怪也幻怪之生必由於學
禮者非爲華藻也而華藻之興必由於禮斯必然之理至人
之所無奈何故以爲己之桎梏
疏蘄求也諔詭猶奇譎也在手曰桎在足曰梏卽今之杻械
也彼之仲尼行於聖迹所學奇譎怪異之事唯求虛妄幻化
之名不知方外體道至人用此聲教爲已枷鎖也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以可不可爲一貫者解其
桎梏可乎
注欲以直理冥之冀其無迹
[03p067a]
疏無趾前見仲尼談講之日何不使孔丘忘於仁義混同生
死齊一是非條貫既融則是帝之縣解豈非釋其枷鎖解其
杻械也
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注今仲尼非不冥也顧自然之理行則影從言則響隨夫順
物則名迹斯立而順物者非爲名也非爲名則至矣而終不
免乎名則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響也影響者形聲之桎梏
也明斯理也則名迹可遺名迹可遺則尙彼可絕尙彼可絕
則性命可全矣
疏仲尼憲章文武祖述堯舜删詩書定禮樂窮陳蔡圍商周
[03p067b]
執於仁義遭斯戮恥亦猶行則影從言則響隨自然之勢必
至之宜也是以陳迹既興疵釁斯起欲不困弊其可得乎故
天然刑戮不可解也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衞有惡人焉曰哀駘它
注惡醜也
疏惡醜也言衞國有人形容醜陋內德充滿爲俗所歸而哀
駘是醜貌因以爲名
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爲人
妻甯爲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
疏妻者齊也言其位齊於夫妾者接也適可接事君子哀駘
[03p068a]
才全德滿爲物歸依大順羣生物忘其醜遂使丈夫與同處
戀仰不能捨去婦人美其才德競請爲其媵妾十數未止明
其慕義者多不爲人妻彰其道能感物也
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
疏滅迹匿端謙居物後直置應和而已未嘗誘引先唱
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
注明物不由權勢而往
疏夫人君者必能赦過宥罪恤死護生駘它窮爲匹夫位非
南面無權無勢可以濟人明其懷人不由威力
無聚祿以望人之腹
[03p068b]
注明非求食而往
疏夫儲積倉廪招迎士眾歸湊本希飽腹而駘它既無聚祿
何以致人明其慕義非由食往也
又以惡駭天下
注明不以形美故往
疏駘它容形異常鄙陋論其醜惡驚駭天下明其聚眾非由
色往
和而不唱
注非招而致之
疏譬幽谷之響直而無心既不以言說招攜非由先物而唱
[03p069a]
者也
知不出乎四域
注不役思於分外
疏域分也忘心遣智率性任眞未曾役思運懷緣於四方分
外也
且而雌雄合乎前
注夫才全者與物無害故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而爲萬
物之林藪
疏雌雄禽獸之類也夫才全之士與物同波人無害物之心
物無畏人之慮故鳥與獸且羣聚於前也
[03p069b]
是必有異乎人者也
疏一無權勢二無利祿三無色貌四無言語五無知慮夫聚
集人物必不徒然今駘它爲眾歸依不由前之五事以此而
騐固異於常人者也
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
有意乎其爲人也
注未經月已覺其有遠處
疏旣聞有異故命召看之形容醜陋果驚駭於天下共其同
處不過二旬觀其爲人察其意趣心神凝淡以覺深遠也
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寡人傳國焉
[03p070a]
注委之以國政
疏日月旣久漬錬彌深是以共處一年情相委信而國無良
宰治道未弘庶屈賢人傳於國政者也
悶然而後應
注寵辱不足以驚其神
疏悶然而後應不覺之容亦是虛淡之貌既無情於利祿豈
有意於榮華故同彼世人悶然而應之也
汜若而辭
注人辭亦辭
疏汜若者是無的當不係之貌也雖無驚於寵辱亦乃同塵
[03p070b]
以遜讓故氾然常人辭亦辭也
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
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
疏愧慙也卒終也幾何俄頃也卹憂也寡人是五等之謙稱
也旣見良人氾然虛淡中心愧醜戀慕殷勤終欲與之國政
屈爲卿輔俄頃之間逃遁而去喪失賢宰實懷憂卹情之恍
惚若有遺亡雖君魯邦魯無歡樂來喜去憂感動如此何人
何術一至於斯
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
注食乳也
[03p071a]
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已焉爾不得類焉爾
注夫生者以才德爲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
也故含德之厚者比於赤子無往而不爲之赤子也則天下
莫之害斯得類而明己故也情苟類焉則雖形不與同而物
無害心情類苟亡雖則形同母子而不足以固其志矣
疏哀公陳已心迹以問孔子孔子以豚子爲譬以答哀公邱
曽領門徒遊行楚地適見豚子飲其死母之乳眴目之頃少
時之間棄其死母皆散而走不見已類所以爲然故郭注云
生者以才德爲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以
况哀公素無才德非是已類棄捨而去駘它才德既全比於
[03p071b]
子物之親愛固是其宜矣
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
注使形者才德也
疏郭注云使形者才德也而才德者精神也豚子愛母愛其
精神民之慕君慕其才德者也
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
注翣者武所資也戰而死者無武也翣將安施
刖者之屨無爲愛之
注所愛屨者爲足故耳
皆無其本矣
[03p072a]
注翣屨者以足武爲本
疏翣者武飾之具武王爲之或云周公作也其形似方扇使
車兩邊軍將行師䧟陣而死及其葬日不用翣資是知翣者
武之所資屨者足之所使用形者神之所使無足屨無所用
無武則翣無所資無神則形無所愛然翣屨以足武爲本形
貌以才德爲原二者無本故並無用也
爲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
注全其形也
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
注恐傷其形
[03p072b]
疏夫帝王宮闈揀擇御女穿耳翦爪恐傷其形匹夫娶妻惇
於外務使役驅馳慮虧其色比重舉譬以況全才也
形全猶足以爲爾
注採擇嬪御及燕爾新昏本以形好爲意者也故形之全也
猶以降至尊之情回貞女之操也
而况全德之人乎
注德全而物愛之宜矣
疏爾然也夫形之全具尙能降眞人感貞女而况德全乎此
合譬也故郭注云德全而物愛之宜矣哉
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
[03p073a]
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疏夫親由績彰信藉言顯今駘它未至言說而已遭委信本
無功績而付託實親遂使魯侯虛襟授其朝政卑已遜讓唯
恐不受如是之人必當才智全具而推功於物故德不形見
之也
哀公曰何謂才全
疏前雖標舉於義未彰故發此疑庶希後答
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毁譽飢渴寒暑是事之
變命之行也
注其理固當不可逃也故人之生也非誤生也生之所有非
[03p073b]
妄有也天地雖大萬物雖多然吾之所遇適在於是則雖天
地神明國家聖賢絕力至知而弗能違也故凡所不遇弗能
遇也其所遇弗能不遇也所不爲弗能爲也其所爲弗能不
爲也故付之而自當矣
疏夫二儀雖大萬物雖多人生所遇適在於是故前之八對
並是事物之變化天命之流行而留之不停推之不去安排
任化所遇所適自非德充之士其孰能然此則仲尼答哀公
才全之義
日月相代乎前
注夫命行事變不舍晝夜推之不去留之不停故才全者隨
[03p074a]
所遇而任之
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
注夫始非知之所規而故非情之所留是以知命之必行事
之必變者豈於終規始在新戀故哉雖有至知而弗能規也
逝者之往吾奈之何哉
疏夫命行事變其速如馳代謝遷流不舍晝夜一前一後反
覆循環雖有至知不能測度豈復在新戀故在終規始哉蓋
不然也唯當隨變任化則無往而不逍遥也
故不足以滑和
注苟知性命之固當則雖死生窮達千變萬化淡然自若而
[03p074b]
和理在身矣
疏滑亂也雖復事變命遷而隨形任化淡然自若不亂於中
和之道也
不可入於靈府
注靈府者精神之宅也夫至足者不以憂患經神若皮外而
過去
疏靈府者精神之宅所謂心也經寒涉暑治亂千變萬化與
物俱往未嘗槩意豈復關心耶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
注苟使和性不滑靈府閒豫則雖涉乎至變不失其兌然也
[03p075a]
疏兌徧悅也體窮通達生死遂使所遇和樂中心逸豫經涉
夷險兊然自得不失其適悅也
使日夜無郤
注冺然常任之
疏郤間也氣化流轉日夜不停心心相係亦無間斷也
而與物爲春
注羣生之所賴也
疏慈照有生恩霑動植與物仁惠事等青春
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
注順四時而俱化
[03p075b]
疏是者指斥以前事也才全之人接濟羣品生長萬物應赴
順時無心之心逗機而照者也
是之謂才全
疏總結以前是才全之義也
何謂德不形
疏已領才全未悟德不形義更相發問庶聞後旨也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
注天下之平莫盛於停水也
疏停止也而天下均平莫盛於止水故上文云人莫鑒於流
水而必鑒於止水此舉爲譬以彰德不形義故也
[03p076a]
其可以爲法也
注無情至平故天下取正焉
內保之而外不蕩也
注內保其明外無情僞玄鑒洞照與物無私故能全其平而
行其法也
疏夫水性澄清鑒照於物大匠雖巧非水不平故能保守其
明而不波蕩者可以軌轍工人洞鑒妍醜也故下文云水平
中準大匠取則焉况至人冥眞合道和光和物模楷蒼生動
而常寂故云內保之而外不蕩者也
德者成和之修也
[03p076b]
注事得以成物得以和謂之德也
疏夫成於庶事和於萬物者非盛德孰能之哉必也先須修
身立行後始可成事和物之德以和而我不喪者方可謂之
德也
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
注無事不成無物不和此德之不形也是以天下樂推而不
厭
疏夫明齊日月而歸明於昧功侔造化而歸功於物者德之
不形也是以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天下樂推而不厭斯而不
離之者也
[03p077a]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
憂其死吾自以爲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
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邱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注聞德充之風者雖復哀公猶欲遺形骸忘貴賤也
疏姓閔名損字子騫宣尼門人在四科之數甚有孝德魯人
也異日猶它日也南面君位也初始未悟矜於魯君執持綱
紀憂於兆庶養育教誨恐其夭死用斯治術爲至美至通今
聞尼父言談且陳才德之義魯侯悟解方覺前非至通憂死
之言更成虛幻執紀南面之大都無寔錄於是隳肢體黜聰
明遺尊卑忘爵位觀魯邦若蝸角視己形如隙影友仲尼以
[03p077b]
全道德禮司寇以異君臣故知莊老之談其風清遠德充之
美一至於斯
闉跂支離無脤說衞靈公靈公悅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甕㼜
大癭說齊桓公桓公悅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
注偏情一往則醜者更好而好者更醜也
疏闉曲也謂攣曲全腫而行脤脣也謂支體坼裂傴僂殘病
復無脣也㼜盆也脰頸也肩肩細小貌也而支離殘病企踵
而行瘤癭之病大如盆甕此二人者窮天地之陋而俱能忘
形建德體道談玄遂使齊衞兩君欽風愛悅美其盛德不覺
病醜顧視全人之頸翻小而似肩肩之者
[03p078a]
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
注其德長於順物則物忘其醜長於逆物則物忘其好
疏大癭支離道德長遠遂使齊侯衞主忘其形惡
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
注生則愛之死則棄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形者理之所
不存也故夫忘形者非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乃誠忘也
疏誠實也所忘形不忘德也忘形易忘德難也故謂形爲所
忘德爲不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此乃眞實忘斯德不形之
義也
故聖人有所遊
[03p078b]
注遊於自得之場放之而無不至者才德全也
疏物我雙遣形德兩忘故放任乎變化之場遨遊於至虛之
域也
而知爲孽約爲膠德爲接工爲商
注此四者自然相生其理已具
疏夫至人道邁三清而神遊六合故藴智以救妖孽約束以
檢散心樹德以接蒼生工巧以利羣品此之四事凡類有之
大聖慈救同塵順物也
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斲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
注自然已具故聖人無所用其已也
[03p079a]
疏惡何也至人不妖孽謀謨何用智惠不散亂彫斵何用膠
固本不喪道用德何爲不貴難得之貨無勞商賈秪爲和光
和物是故有之者也
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
注言自然而禀之
疏鬻食也食禀也天自然也以前四事蒼生有之禀自天然
各率其性聖人順之故無所用已也
旣受食於天又惡用人
注旣禀之自然其理已足則雖沉思以免難或明戒以避禍
物無妄然皆天地之會至理所趣必自思之非我思也必自
[03p079b]
不思非我不思也或思而免之或思而不免或不思而免之
或不思而不免凡此皆非我也又奚爲哉任之而自至也
疏禀之自然各有定分何須分外添足人情違天任人故至
悔者也
有人之形
注視其形貌若人
無人之情
注掘若稿木之枝
疏聖人同塵在世有生處之形害體道虛忘無是非之情慮
有人之形故羣於人
[03p080a]
注類聚群分自然之道
疏和光混迹羣聚世間此解有人之形
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
注無情故付之於物也
疏譬彼靈眞絕無性識既忘物我何有是非此解無人之情
故也
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
注形貌若人
疏屬係也迹閔嚚悋形係人羣與物不殊故稱眇小也此結
有人之形耳
[03p080b]
謷乎大哉獨成其天
注無情故浩然無不任無不任者有情之所未能也故無情
而獨成天也
疏謷高大貌也謷然大教萬境都忘智德高深凝照宏遠故
歎美大人獨成自然之至此結無人之情也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
疏前文云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惠施引此語來質疑莊子所
言人者必固無情慮乎然莊惠二賢並遊心方外故常禀而
爲論端
莊子曰然
[03p081a]
疏然如是也許其所問故答云然
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
疏若無性智何名爲人此是惠施進責之辭問於莊子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
注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豈情之所知哉故有
情於爲離曠而弗能也然離曠以無情而聰明矣有情於爲
賢聖而弗能也然賢聖以無情而賢聖矣豈直賢聖絕遠而
離曠難慕哉雖下愚聾瞽及雞嗚狗吠豈有情於爲之亦終
不能也不問遠之與近雖去已一分顔孔之際終莫之得也
是以關之萬物反取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
[03p081b]
以代司致業故嬰兒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
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豈百骸無定司形貌無素主而專由
情以制之哉
疏惡何也虛通之道爲之相貌自然之理也遺其形質形貌
具有何得不謂之人且形之將貌蓋亦不殊道與自然互其
文耳欲顯明斯義故重言之也
惠子曰旣謂之人惡得無情
注未解形貌之非情也
疏旣名爲人理懷情慮若無情矣何得謂之人此是惠施未
解形貌之非情
[03p082a]
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
注以是非爲情則無是無非無好無惡者雖有形貌直是人
耳情將安寄
疏吾所言情者是非彼我好惡憎嫌等也若無是無非雖有
形貌直是人耳情將安寄
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
注任當而直前者非情也
疏莊子所謂無情者非木石其懷也止言不以好惡緣慮分
外遂成性而內理其身者也何則藴虛照之智無情之情也
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03p082b]
注止於當也
疏因任自然之理以此爲常止於所禀之涯不知生分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
注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
疏若不資益生道何得有此身乎未解生之自生理之自足
者也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
注生理已自足於形貌之中但任之則身存
疏道與形貌生理已足但當任之無勞措意也
無以好惡內傷其身
[03p083a]
注夫好惡之情非所以益生祗足以傷身以其生之有分也
疏還將益以酬後問也
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
注夫神不休於性分之內則外矣精不止於自生之極則勞
矣故行則倚樹而吟坐則據梧而睡言有情者之自困也
疏槁梧夾漆几也惠子未遣筌蹄耽常物理疏外神識勞苦
精靈故行則倚樹而吟詠坐則隱几而談說是以形勞心倦
疲怠而瞑者也
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注言凡子所爲外神勞精倚樹據梧且吟且睡此世之所謂
[03p083b]
情也而云天選明夫情者非情之所生而況他哉故雖萬物
萬形云爲趣舍皆在無情中來又何用情於其間哉
疏選授也鳴言說也自然之道授與汝形夭夀妍醜其理已
定無勞措意分外益生而子禀性聰明辯析明理執持已德
炫燿眾人亦何異乎公孫龍作白馬論云白馬非馬堅守斯
論以此自多信有其言而無其實能伏眾人之口不能伏眾
人之心今子分外誇談卽是斯之類也
[03p050a] 魯有兀者王駘
疏姓王名駘魯人也刖一足曰兀形雖殘兀而心實虛忘故
冠德充符而爲篇首也
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
注弟子多少敵孔子
疏若如也陪從王駘遊行禀學門人多少如似於仲尼者也
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
疏姓常名季魯之賢人也王駘遊行外忘形骸內德充實所
以從遊學者數滿三千與孔子同徙中分魯國常季未達眞
[03p050b]
趣是以生疑
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
注各自得而足也
疏弟子雖多曾無講說立不教授坐無議論請益則虛心而
往得理則實腹而歸又解未學無德亦爲虛往之
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
注怪其殘形而心乃充足也夫心之全也遺身形忘五藏忽
然獨往而天下莫能離
疏教授門人曾不言議殘兀如是無復形容而玄道至德內
心成滿必固有此眾乃從之也
[03p051a]
是何人也
疏常季怪其殘兀而聚眾極多欲顯德充之美故發斯問也
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爲師而况不
若邱者乎
疏宣尼呼王駘爲夫子答常季云王駘是體道聖人也汝自
不識人所以致疑丘直爲參差在後未得往事丘將尊爲師
傅諮詢問道何况晩學之類不如丘者乎請益服膺固其宜
矣
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
注夫神全心具則體與物冥與物冥者天下之所不能遠奚
[03p051b]
但一國而已哉
疏奚何也何但假藉魯之一邦耶丘將誘引宇內禀承盛德
猶恐未盡其道也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
疏王盛也庸常也先生孔子也彼王駘者是殘兀之人門徒
侍從盛於尼父以斯疑怪應異常流與凡常之人固當遠矣
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
疏然猶如是也王駘盛德如是爲物所歸
若何術常季不達發此疑也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
[03p052a]
注人雖曰變然死生之變變之大也
而不得與之變
注彼與變俱故死生不變於彼
疏夫山舟潛遁薪指遷流雖復萬境皆然而死生最大但王
駘心冥造物與變化而遷移迹混人間將死生而俱往故變
所不能變者也
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
注斯須之也
疏遺失也雖復圓天顚覆方地墜陷既冥於安危故未嘗喪
我也
[03p052b]
審乎無假
注明性命之固當
而不與物遷
注任物之自遷
疏靈心安審妙體眞元既與道相應故不爲物所遷變者也
命物之化
注以化爲命而無怪迕
而守其宗也
注不離至當之極
疏達於分命冥於外物唯命唯物與化俱行動不乖寂故恒
[03p053a]
任其宗本者也
常季曰何謂也
疏方深難悟更請決疑
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
注恬苦之性殊則美惡之情背
疏夫物云云悉歸空寂倒置之類妄執是非於重玄道中橫
起分别何異乎膽附肝生本同一體也楚越迢遞相去數千
而於一體之中起數千之異異見之徒例皆如是也
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
注雖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則萬物一美也各
[03p053b]
是其所是則天下一是也夫因其所異而異之則天下莫不
異而浩然大觀者官天地府萬物知異之不足
同而同之則天下莫不皆同又知同之不足有故因其所無
而無之則是非美惡莫不皆無矣夫是我而非彼美已而惡
人自中知以下至于昆蟲莫不皆然然此明乎我而不明乎
彼者爾若夫玄通泯合之士因天下以明天下天下無曰我
非也卽明天下之無非無曰彼是也卽明天下之無是無是
無非混而爲一故能乘變任化迕物而不慴
疏若夫玄通之士浩然大觀二儀萬物一
任物大順羣生然同者見其同異者見其異至論眾妙之境
[03p054a]
非異亦非同
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
注宜生於不宜者也無美無惡則無不宜無不宜故忘其宜
也
疏耳目之宜宜於聲色者也且凡情分别耽滯聲色故有宜
與不宜可與不可而王駘混同萬物冥一死生豈於根塵之
間而懷美惡之見耶
而遊心乎德之和
注都忘宜故無不任也都任之而不得者未之有也無不得
而不和者亦未聞也故放心於道德之間蕩然無不當而曠
[03p054b]
然無不適也
疏既而混同萬物不知耳目之宜故能遊道德之鄉放任乎
至道之境者也
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
注體夫極數之妙心故能無物而不同無
變化無往而非我矣故生爲我時死爲我順時爲我聚順爲
我散聚散雖異而我皆我之則生故我耳未始有得死亦我
也未始有喪夫死生之變猶以爲一既覩其一則說然無係
玄同彼我以死生爲寤寐以形骸爲逆旅去生如脫屣斷足
如遺土吾未見足以纓茀其心也
[03p055a]
疏物視猶視物也王駘一於死生物與彼我生爲我時不見
其得死爲我順不見其喪觀視萬物混而一之故雖兀足視
之如
常季曰彼爲已以其知
注嫌王駘未能忘知而自存
疏彼王駘也謂王駘修身修己猶用心知嫌其未能忘知而
任獨之者也
得其心以其心
注嫌未能遺心而自得
疏嫌王駘不能忘懷任致猶用心以得心也夫得心者無思
[03p055b]
無慮忘知忘覺死灰槁木泊爾無情措之於方寸之間超之
於視
其神履窮塞而不作其慮不得爲得而得在於無得斯得之
矣若以心知之術而得之者非眞得也
得其常心物何爲最之哉
注夫得其常心平往者也嫌其不能平往而與物過常故使
物就之
疏最聚也若能虛忘平淡得眞常之心者固當和光匿耀不
殊於俗豈可獨異於物使眾歸之者也
仲尼曰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
[03p056a]
注夫止水之致鑒者非爲止以求鑒也故王駘之聚眾眾自
歸之豈引物使從已
疏鑑照也夫止水所以留鑒者爲其澄清故也王駘所以聚
眾者爲其凝寂故也止水本無情於鑑物物自照之王駘豈
有意於招擕而眾自來歸凑者也
唯止能止眾止
注動而爲之則不能居眾物之止
疏唯獨也唯止是水本凝湛能止是留停
臨照亦猶王駘獨懷虛寂故能容止群生由是功能所以爲
眾歸聚也
[03p056b]
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青青
注夫松柏特禀自然之鍾氣故能爲眾木之傑耳非能爲而
得之也
疏凡厥草木皆資厚地至於稟質堅勁隆冬不凋者在松柏
通年四季常保青全受氣自爾非關指意王駘聚眾其義亦
然也
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
注言特受自然之正氣者至希也下首則唯有松柏上首則
唯有聖人故凡不正者皆來求正耳若物皆有青全則無貴
於松柏人各自正則無羡於大聖而趣之
[03p057a]
疏人禀三才命受蒼旻圓首方足其類至多至如挺氣正眞
獨有虞舜豈由役意直置自然王駘合道其義亦爾郭注云
上首唯有聖人者但人頭在上去上則死木頭在下去下則
死是以呼人爲上首呼木爲下首故上首食傍首傍首食下
首下首草
幸能正生以正眾生
注幸自能正耳非爲正以正之
疏受氣上玄能正生道也非由用意幸悉自然既非正已復
能正物正已正物自利之他內外行圓名爲大聖虞舜旣爾
王駘亦然而舜受讓人故爲標的也
[03p057b]
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
要者而猶若是
注非能遺名而無不任
疏徵成也信也天子六軍諸侯三軍故九軍也或有一人禀
氣勇武保守善始之心信成令終之節內懷不懼之志外顯
雄猛之姿既而直入九軍以求名位尚能伏心要譽忘死忘
生何况王駘體道之狀列在下文也
而况官天地府萬物
注冥然無不體也
疏綱維二儀曰官天地包藏宇宙曰府萬物夫勇士入軍直
[03p058a]
要名位猶能不顧身命
視死如生不亦宜乎
直寓六駭
注所謂逆旅
疏寓寄也六骸謂身首四肢也王駘體一身非實達萬有皆
眞故能混塵穢於俗中寄精神於形內直置暫遇而已豈係
之耶
象耳目
注人用耳目亦用耳目非須耳目
疏象似也和光同塵似用耳目非須也
[03p058b]
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
注知與變化俱則無往而不冥此知之一者也心與死生順
則無時而非生此心之未嘗死也
疏一知智也所知境也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境智冥會能
無所差故知與不知通而爲一雖復迹理物化而心未嘗見
死者也豈容有全兀於其間哉
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
注以不失會爲擇耳斯人無擇也任其天
假借之人由此而最之耳
疏彼王駘者豈復簡擇良日而登昇玄道蓋不然乎直置虛
[03p059a]
淡忘懷而會之也君人無心止水留鑒而世間虛假之人由
是而從之也
彼且何肯以物爲事乎
注其恬莫故全也
疏唯彼王駘冥眞合道虛假之物自來歸之彼且何曾以爲
已務
申屠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産同師於伯昏無人
疏姓申屠名嘉鄭之賢人兀者也姓公孫名僑字子産鄭之
賢大夫也伯昏無人者伯長也昏闇也德居物長韜光若闇
洞忘物我故曰伯昏無人子産申屠俱學玄道雖復出處殊
[03p059b]
隔而同師伯昏故寄此三人以彰德充之義也
子産謂申屠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
注羞與刖者並行
疏子産執政當塗榮華富貴申徒禀形殘兀無復容儀子産
雖學伯昏未能忘遣猶存寵辱恥見形殘故預相檢約今其
必不並已也
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産謂申屠嘉曰我先出則子止
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耶
注質而問之欲使必不並己
疏子産存榮辱之意申徒忘貴賤之心前
[03p060a]
所以居則共堂坐還同席公孫見其如此是故質而問之
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
注當以執政自多故直云子齊執政便謂足以明其不遜
疏違避也夫出處異塗貴賤殊致我秉執朝政便爲貴人汝
乃卑賤形殘應殊敬我不能遜讓翻欲齊已也
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
注此論德之處非計位也
疏先生伯昏也先生道門深明眾妙混同榮辱齊一死生定
以執政自多必如此耶
子而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
[03p060b]
注笑其矜悅在位欲處物先
疏汝猶悅愛榮華矜誇政事推人於後欲處物先意見如斯
何名學道
聞之曰鑒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乎
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
注事明師而鄙吝之心猶未去乃眞過也
疏鑑鏡也夫境明則塵垢不止止則非明照亦猶久與賢人
居則無過若有過則非賢哲今子之所取可重可大者先生
之道也而先生之道退己虛忘子乃自矜深乖妙旨而出言
如是豈非過者乎
[03p061a]
子産曰子既若是矣
注若是形殘
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注言不自顧省而欲輕蔑在位與有德者並計子之德固不
足以補形殘之過
疏反猶復也言申徒形殘如是而不自知乃欲將我並驅可
謂與堯爭善子雖有德何足言以德補殘猶未平復也
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
注多自陳其過狀以己爲不當亡者眾也
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
[03p061b]
注默然爲過自以爲應死者少也
疏夫自顯其狀推罪於他謂已無愆不合當犯如此之人世
間甚眾不顯過狀將罪歸已謂已之過不久存生如此之人
世間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疏若順也夫素質形殘禀之天命雖有知計無如之何唯當
安而順之則所造皆適自非盛德其孰能然
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
注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爲彀中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
羿也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於羿之彀中耳雖張
[03p062a]
毅之
區區者各有所遇而不知命之自爾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
以爲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則自恨其謬而志傷神辱斯未
能達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
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情性知能凡所有者凡所
無者凡所爲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戚
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
疏羿堯時善射者也其矢所及謂之彀中言羿善射矢不虛
發彀中之地必被殘傷無問鳥獸罕獲免者偶然得免乃關
天命免與不免非由工拙自不遺形忘智皆遊於羿之彀中
[03p062b]
是知申徒兀足忽遭羿之一箭子産形全中地偶然獲免旣
非人事故不足自多矣
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
注皆不知命而有斯笑
我怫然而怒
注見其不知命而怒斯又不知命也
疏怫然暴戾之心也人不知天命妄計虧全況己形好嗤彼
之兀如此之人其流甚眾忿其無知怫然暴怒嗔忿他人斯
又未知命也
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
[03p063a]
注見至人之知命遺形故廢向者之怒而復常
疏在伯昏之所禀不言之教則廢向者之怒而復於常性也
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
注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邪我爲能自反邪斯自忘形而
遣累
疏旣適師門入於虛室廢棄忿怒反復尋常不知師以善水
洗滌我心爲是我之性情自反復進退尋責莫測所由斯又
忘於學心遣其係累
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
注忘形故也
[03p063b]
疏我與伯昏遊於道德故能窮陰陽之妙
旣其遣智忘形豈覺我之殘兀
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
注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遊耳非與我形交也而
索我外好豈不過哉
疏郭注云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遊耳非與我形
交也而索我外好豈不過也此注意更不勞别釋也
子産蹵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注已悟則厭其多言也
疏蹵然驚慚貌也子産未能忘懷遣欲多在物先既被識嫌
[03p064a]
方懷驚悚改矜誇之貌更醜惡之容悟知己至不用稱說者
也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
注踵頻也
疏叔山字也踵頻也殘兀之人居於魯國雖遭刖足猶有學
心所以接踵頻來尋師訪道既無足趾因以爲其名也
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
疏子之修身不能謹愼犯於憲綱前已遭官患難艱辛形殘
若此今來請益何所逮耶
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
[03p064b]
注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爲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
知務者也若乃忘其自生謹而矜之斯輕用其身而不知務
也故五藏相攻於內而手足殘傷於外也
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
注刖一足未足以虧其德明夫形骸者逆旅也
吾是以務全之也
注去其矜謹任其自生斯務全也
疏無趾交遊恭謹重德輕身唯欲務借聲名不知務全生道
所以觸犯憲章遭斯殘兀形雖虧損其德猶存是故頻煩追
討務全道德以德比形故言尊足者存存者在也
[03p065a]
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
注天不爲覆故能常覆地不爲載故能常載使天地而爲覆
載則有時而息矣使舟能沉而爲人浮則有時而沒矣故物
爲焉則未足以終其生也
吾以夫子爲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
注責其不謹不及天地也
疏夫天地亭毒覆載無偏而聖人德合二儀固當弘普不棄
甯知夫子尙不捨形殘善救之心豈其如是也
孔子曰邱則陋矣
疏仲尼所陳不過聖迹無趾請學務其全生答淺問深足成
[03p065b]
鄙陋也
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
注聞所聞而出全其無爲也
疏夫子無趾也胡何也仲尼自覺鄙陋情實多慚故屈無趾
令其入室語說所聞方內之道旣而蘧廬久處芻狗再陳無
趾惡聞故默然而出也
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
况全德之人乎
注全德者生便忘生
疏勉朂厲也夫無趾殘兀尙欲全生補其虧殘悔其前行况
[03p066a]
賢人君子形德兩全便忘死生德充於內者也門人之類宜
朂之焉
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爲
注怪其方復學於老聃
疏賓賓恭勤貌也夫玄德之人窮理極妙忘言絕學率性生
知而仲尼執滯文字專
量故知其未如至人也學子何爲者也
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己桎梏邪
注夫無心者人學亦學然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其
弊也遂至乎爲人之所爲矣夫師人以自得者率其常然者
[03p066b]
也舍己效人而逐物於外者求乎非常之名者也夫非常之
名乃常之所生也故學者非爲幻怪也幻怪之生必由於學
禮者非爲
之所無奈何故以爲己之桎梏
疏蘄求也諔詭猶奇譎也在手曰桎在足曰梏卽今之杻械
也彼之仲尼行於聖迹所學奇譎怪異之事唯求虛妄幻化
之名不知方外體道至人用此聲教爲已枷鎖也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以可不可爲一貫者解其
桎梏可乎
注欲以直理冥之冀其無迹
[03p067a]
疏無趾前見仲尼談講之日何不使孔丘忘於仁義混同生
死齊一是非條貫既融則是帝之縣解豈非釋其枷鎖解其
杻械也
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注今仲尼非不冥也顧自然之理行則影從言則響隨夫順
物則名迹斯立而順物者非爲名也非爲名則至矣而終不
免乎名則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響也影響者形聲之桎梏
也明斯理也則名迹可遺名
則性命可全矣
疏仲尼憲章文武祖述堯舜删詩書定禮樂窮陳蔡圍商周
[03p067b]
執於仁義遭斯戮恥亦猶行則影從言則響隨自然之勢必
至之宜也是以陳迹既興疵釁斯起欲不困弊其可得乎故
天然刑戮不可解也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衞有惡人焉曰哀駘它
注惡醜也
疏惡醜也言衞國有人形容醜陋內德充
駘是醜貌因以爲名
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爲人
妻甯爲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
疏妻者齊也言其位齊於夫妾者接也適可接事君子哀駘
[03p068a]
才全德滿爲物歸依大順羣生物忘其醜遂使丈夫與同處
戀仰不能捨去婦人美其才德競請爲其媵妾十數未止明
其慕義者多不爲人妻彰其道能感物也
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
疏滅迹匿端謙居物後直置應和而已未嘗誘引先唱
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
注明物不由權勢而往
疏夫人君者必能赦過宥罪恤死護生駘它窮爲匹夫位非
南面無權無勢可以濟人明其懷人不由威力
無聚祿以望人之腹
[03p068b]
注明非求食而往
疏夫儲積倉廪招迎士眾歸湊本希飽腹而駘它既無聚祿
何以致人明其慕義非由食往也
又以惡駭天下
注明不以形美故往
疏駘它容形異常鄙陋論其醜惡驚駭天下明其聚眾非由
色往
和而不唱
注非招而致之
疏譬幽谷之響直而無心既不以言說招
[03p069a]
者也
知不出乎四域
注不役思於分外
疏域分也忘心遣智率性任眞未曾役思運懷緣於四方分
外也
且而雌雄合乎前
注夫才全者與物無害故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而爲萬
物之林藪
疏雌雄禽獸之類也夫才全之士與物同波人無害物之心
物無畏人之慮故鳥與
[03p069b]
是必有異乎人者也
疏一無權勢二無利祿三無色貌四無言語五無知慮夫聚
集人物必不徒然今駘它爲眾歸依不由前之五事以此而
騐固異於常人者也
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
有意乎其爲人也
注未經月已覺其有遠處
疏旣聞有異故命召看之形容醜陋果驚
處不過二旬觀其爲人察其意趣心神凝淡以覺深遠也
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寡人傳國焉
[03p070a]
注委之以國政
疏日月旣久漬錬彌深是以共處一年情相委信而國無良
宰治道未弘庶屈賢人傳於國政者也
悶然而後應
注寵辱不足以驚其神
疏悶然而後應不覺之容亦是虛淡之貌既無情於利祿豈
有意於榮華故同彼世人悶然而應之也
汜若而辭
注人辭亦辭
疏汜若者是無的當不係之貌也雖無驚於寵辱亦乃同塵
[03p070b]
以遜讓故氾然常人辭亦辭也
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
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
疏愧慙也卒終也幾何俄頃也卹憂也寡人是五等之謙稱
也旣見良人氾然虛淡中心愧醜戀慕殷勤終欲與之國政
屈爲卿輔俄頃之間逃遁而去喪失賢宰實懷憂卹情之恍
惚若有遺亡雖君魯邦魯無歡樂來喜去憂感動如此何人
何術一至於斯
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
注食乳也
[03p071a]
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已焉爾不得類焉爾
注夫生者以才德爲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
也故含德之厚者比於赤子無往而不爲之赤子也則天下
莫之害斯得類而明己故也情苟類焉則雖形不與同而物
無害心情類苟亡雖則形同母子而不足以固其志矣
疏哀公陳已心迹以問孔子孔子以豚子
曽領門徒遊行楚地適見豚子飲其死母之乳眴目之頃少
時之間棄其死母皆散而走不見已類所以爲然故郭注云
生者以才德爲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以
况哀公素無才德非是已類棄捨而去駘它才德既全比於
[03p071b]
子物之親愛固是其宜矣
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
注使形者才德也
疏郭注云使形者才德也而才德者精神
精神民之慕君慕其才德者也
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
注翣者武所資也戰而死者無武也翣將安施
刖者之屨無爲愛之
注所愛屨者爲足故耳
皆無其本矣
[03p072a]
注翣屨者以足武爲本
疏翣者武飾之具武王爲之或云周公作
車兩邊軍將行師䧟陣而死及其葬日不用翣資是知翣者
武之所資屨者足之所使用形者神之所使無足屨無所用
無武則翣無所資無神則形無所愛然翣屨以足武爲本形
貌以才德爲原二者無本故並無用也
爲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
注全其形也
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
注恐傷其形
[03p072b]
疏夫帝王宮闈揀擇御女穿耳翦爪恐傷其形匹夫娶妻惇
於外務使役驅馳慮虧其色比重舉譬以況全才也
形全猶足以爲爾
注採擇嬪御及燕爾新昏本以形好爲意者也故形之全也
猶以降至尊之情回貞女之操也
而况全德之人乎
注德全而物愛之宜矣
疏爾然也夫形之全具尙能降眞人感貞
合譬也故郭注云德全而物愛之宜矣哉
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
[03p073a]
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疏夫親由績彰信藉言顯今駘它未至言說而已遭委信本
無功績而付託實親遂使魯侯虛襟授其朝政卑已遜讓唯
恐不受如是之人必當才智全具而推功於物故德不形見
之也
哀公曰何謂才全
疏前雖標舉於義未彰故發此疑庶希後答
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毁譽飢渴寒暑是事之
變命之行也
注其理固當不可逃也故人之生也非誤生也生之所有非
[03p073b]
妄有也天地雖大萬物雖多然吾之所遇適在於是則雖天
地神明國家聖賢絕力至知而弗能違也故凡所不遇弗能
遇也其所遇弗能不遇也所不爲弗能爲也其所爲弗能不
爲也故付
疏夫二儀雖大萬物雖多人生所遇適在於是故前之八對
並是事物之變化天命之流行而留之不停推之不去安排
任化所遇所適自非德充之士其孰能然此則仲尼答哀公
才全之義
日月相代乎前
注夫命行事變不舍晝夜推之不去留之不停故才全者隨
[03p074a]
所遇而任之
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
注夫始非知之所規而故非情之所留是以知命之必行事
之必變者豈於終規始在新戀故哉雖有至知而弗能規也
逝者之往吾奈之何哉
疏夫命行事變其速如馳代謝遷流不舍晝夜一前一後反
覆循環雖有至知不能測度豈復在新戀故在終規始哉蓋
不然也唯當隨變任化則無往而不逍遥也
故不足以滑和
注苟知性命之固當則雖死生窮達千變
[03p074b]
和理在身矣
疏滑亂也雖復事變命遷而隨形任化淡然自若不亂於中
和之道也
不可入於靈府
注靈府者精神之宅也夫至足者不以憂患經神若皮外而
過去
疏靈府者精神之宅所謂心也經寒涉暑治亂千變萬化與
物俱往未嘗槩意豈復關心耶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
注苟使和性不滑靈府閒豫則雖涉乎至變不失其兌然也
[03p075a]
疏兌徧悅也體窮通達生死遂使所遇和樂中心逸豫經涉
夷險兊然自得不失其適悅也
使日夜無郤
注冺然常任之
疏郤間也氣化流轉日夜不停心心相係亦無間斷也
而與物爲春
注羣生之所賴也
疏慈照有生恩霑動植與物仁惠事等青春
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
注順四時而俱化
[03p075b]
疏是者指斥以前事也才全之人接濟羣品生長萬物應赴
順時無心之心逗機而照者也
是之謂才全
疏總結以前是才全之義也
何謂德不形
疏已領才全未悟德不形義更相發問庶聞後旨也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
注天下之平莫盛於停水也
疏停止也而天下均平莫盛於止水故上文云人莫鑒於流
水而必鑒於止水此舉爲譬以彰德不形義故也
[03p076a]
其可以爲法也
注無情至平故天下取正焉
內保之而外不蕩也
注內保其明外無情僞玄鑒洞照與物無私故能全其平而
行其法也
疏夫水性澄清鑒照於物大匠雖巧非水不平故能保守其
明而不波蕩者可以軌轍工人洞鑒妍醜也故下文云水平
中準大匠取則焉况至人冥眞合道和光和物模楷蒼生動
而常寂故云內保之而外不蕩者也
德者成和之修也
[03p076b]
注事得以成物得以和謂之德也
疏夫成於庶事和於萬物者非盛德孰能之哉必也先須修
身立行後始可成事和物之德以和而我不喪者方可謂之
德也
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
注無事不成無物不和此德之不形也是以天下樂推而不
厭
疏夫明齊日月而歸明於昧功侔造化而歸功於物者德之
不形也是以含德之
離之者也
[03p077a]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
憂其死吾自以爲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
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邱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注聞德充之風者雖復哀公猶欲遺形骸忘貴賤也
疏姓閔名損字子騫宣尼門人在四科之數甚有孝德魯人
也異日猶它日也南面
紀憂於兆庶養育教誨恐其夭死用斯治術爲至美至通今
聞尼父言談且陳才德之義魯侯悟解方覺前非至通憂死
之言更成虛幻執紀南面之大都無寔錄於是隳肢體黜聰
明遺尊卑忘爵位觀魯邦若蝸角視己形如隙影友仲尼以
[03p077b]
全道德禮司寇以異君臣故知莊老之談其風清遠德充之
美一至於斯
闉跂支離無脤說衞靈公靈公悅之而視全
大癭說齊桓公桓公悅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
注偏情一往則醜者更好而好者更醜也
疏闉曲也謂攣曲全腫而行脤脣也謂支體坼裂傴僂殘病
復無脣也㼜盆也脰頸也肩肩細小貌也而支離殘病企踵
而行瘤癭之病大如盆甕此二人者窮天地之陋而俱能忘
形建德體道談玄遂使齊衞兩君欽風愛悅美其盛德不覺
病醜顧視全人之頸翻小而似肩肩之者
[03p078a]
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
注其德長於順物則物忘其醜長於逆物則物忘其好
疏大癭支離道德長遠遂使齊侯衞主忘其形惡
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
注生則愛之死則棄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形者理之所
不存也故夫忘形者非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乃誠忘也
疏誠實也所忘形不忘德也忘形易忘德
忘德爲不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此乃眞實忘斯德不形之
義也
故聖人有所遊
[03p078b]
注遊於自得之場放之而無不至者才德全也
疏物我雙遣形德兩忘故放任乎變化之場遨遊於至虛之
域也
而知爲孽約爲膠德爲接工爲商
注此四者自然相生其理已具
疏夫至人道邁三清而神遊六合故藴智
檢散心樹德以接蒼生工巧以利羣品此之四事凡類有之
大聖慈救同塵順物也
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斲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
注自然已具故聖人無所用其已也
[03p079a]
疏惡何也至人不妖孽謀謨何用智惠不散亂彫斵何用膠
固本不喪道用德何爲不貴難得之貨無勞商賈秪爲和光
和物是故有之者也
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
注言自然而禀之
疏鬻食也食禀也天自然也以前四事蒼生有之禀自天然
各率其性聖人順之故無所用已也
旣受食於天又惡用人
注旣禀之自然其理已足則雖沉思以免難或明戒以避禍
物無妄然皆天地之會至理所趣必自思之非我思也必自
[03p079b]
不思非我不思也或思而免之或思而不免或
或不思而不免凡此皆非我也又奚爲哉任之而自至也
疏禀之自然各有定分何須分外添足人情違天任人故至
悔者也
有人之形
注視其形貌若人
無人之情
注掘若稿木之枝
疏聖人同塵在世有生處之形害體道虛忘無是非之情慮
有人之形故羣於人
[03p080a]
注類聚群分自然之道
疏和光混迹羣聚世間此解有人之形
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
注無情故付之於物也
疏譬彼靈眞絕無性識既忘物我何有是非此解無人之情
故也
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
注形貌若人
疏屬係也迹閔嚚悋形係人羣與物不殊
有人之形耳
[03p080b]
謷乎大哉獨成其天
注無情故浩然無不任無不任者有情之所未能也故無情
而獨成天也
疏謷高大貌也謷然大教萬境都忘智德高深凝照宏遠故
歎美大人獨成自然之至此結無人之情也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
疏前文云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惠施引此語來質疑莊子所
言人者必固無情慮乎
爲論端
莊子曰然
[03p081a]
疏然如是也許其所問故答云然
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
疏若無性智何名爲人此是惠施進責之辭問於莊子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
注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豈情之所知哉故有
情於爲離曠而弗能也
賢聖而弗能也然賢聖以無情而賢聖矣豈直賢聖絕遠而
離曠難慕哉雖下愚聾瞽及雞嗚狗吠豈有情於爲之亦終
不能也不問遠之與近雖去已一分顔孔之際終莫之得也
是以關之萬物反取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
[03p081b]
以代司致業故嬰兒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
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豈百骸無定司形貌無素主而專由
情以制之哉
疏惡何也虛通之道爲之相貌自然之理也遺其形質形貌
具有何得不謂之人且形之將貌蓋亦不殊道與自然互其
文耳欲顯明斯義故重言之也
惠子曰旣謂之人惡得無情
注未解形貌之非情也
疏旣名爲人理懷情慮若無情矣何得謂之人此是惠施未
解形貌之非情
[03p082a]
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
注以是非爲情則無是無非無好無惡者
耳情將安寄
疏吾所言情者是非彼我好惡憎嫌等也若無是無非雖有
形貌直是人耳情將安寄
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
注任當而直前者非情也
疏莊子所謂無情者非木石其懷也止言不以好惡緣慮分
外遂成性而內理其身者也何則藴虛照之智無情之情也
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03p082b]
注止於當也
疏因任自然之理以此爲常止於所禀之涯不知生分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
注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
疏若不資益生道何得有此身乎未解生之自生理之自足
者也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
注生理已自足於形貌之中但任之則身存
疏道與形貌生理已足但當任之無勞措意也
無以好惡內傷其身
[03p083a]
注夫好惡之情非所以益生祗足以傷身以其生之有分也
疏還將益以酬後問也
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
注夫神不休於性分之內則外矣精不止於自生之極則勞
矣故行則倚樹而吟坐
疏槁梧夾漆几也惠子未遣筌蹄耽常物理疏外神識勞苦
精靈故行則倚樹而吟詠坐則隱几而談說是以形勞心倦
疲怠而瞑者也
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注言凡子所爲外神勞精倚樹據梧且吟且睡此世之所謂
[03p083b]
情也而云天選明夫情者非情之所生而況他哉故雖萬物
萬形云爲趣舍皆在無情中來又何用情於其
疏選授也鳴言說也自然之道授與汝形夭夀妍醜其理已
定無勞措意分外益生而子禀性聰明辯析明理執持已德
炫燿眾人亦何異乎公孫龍作白馬論云白馬非馬堅守斯
論以此自多信有其言而無其實能伏眾人之口不能伏眾
人之心今子分外誇談卽是斯之類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