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中散集 6 四部丛刊
[006-1a] 
嵇中散集巻第六
釋私論一首
管蔡論一首
明膽論一首
䆁私論一首
夫稱君子者心無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
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逹者
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
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
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
則以無措爲主以通物爲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爲非
[006-1b] 
以違道爲闕何者匿情矜𠫤小人之至惡虛心無措
君子之篤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無
以生爲貴者是賢於貴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
心固不存有措矣是故伊尹不借賢於殷湯故世濟
而名顯周旦不顧賢而隱行故假攝而化隆夷吾不
匿情於齊桓故國霸而主尊其用心豈爲身而繫乎
私哉故管子曰君子行道忘其爲身斯言是矣君子
之行賢也不察於有度而後行也仁心無邪不議於
善而後正也顯情無措不論於是而後爲也是故傲
然忘賢而賢與度會忽然任心而心與善遇儻然無
措而事與是俱也故論公私者雖云一作終於事與
[006-2a] 
是俱而巳志道存善 無凶邪無所懷而不匿者不
可謂無私雖欲之伐善情之違道無所抱而不顯者
不可謂不公今執必公之理以繩不公之情使夫雖
爲善者不離於有私雖欲之伐善不䧟於不公重其
名而貴其心則是非之情不得不顯矣是非必顯有
善者無匿情之不是有非者不加不公之大非無不
是則善莫不得無大非則莫過其非乃所以救其非
也非徒盡善亦所以厲不善也夫善以盡善非以救
非而況乎以是非之至者故善之與不善物之至者
也若處二物之間所徃者必以公成而私敗同用一
器而有成有敗夫公私者成敗之途而吉凶之門乎
[006-2b] 
故物至而不移者寡不至而在用者衆若質乎中人
之性運乎在用之質而栖心古烈擬足公塗值心而
言則言無不是觸情而行則事無不吉於是乎同之
所措者乃非所措也俗之所私者乃非所私也言不
計乎得失而遇善行不準乎是非而遇吉豈公成私
敗之數乎夫如是也又何措之有哉故里鳬顯盜晉
文愷悌勃鞮號罪忠立身存繆賢吐釁言納名稱漸
離告誠一堂流涕然數子皆以投命之禍臨不測之
機表露心識獨以安全況乎君子無彼人之罪而有
其善乎措善之情其所病也唯病病是以不病病而
能療亦賢於療矣然事亦有似非而非非類是而非
[006-3a] 
是者不可不察也故變通之機或有矜以至讓貪以
致廉愚以成智忍以濟仁然矜吝之時不可謂無廉
情
情一/作猜忍之形不可謂無仁此似非而非非者也或
讒言似信不可謂有誠激盜似忠不可謂無私此類
是而非是也故乃論其用心定其所趣執其辭而準
其禮察其情以尋其變肆乎所始名其所終則夫行
私之情不得因乎似非而容其非淑亮之心不得蹈
乎似是而負其是故實是以暫非而後顯實非以暫
是而後明公私交顯則行私者無所兾而淑亮者無
所負矣行私者無所兾則思攺其非立功者無所忌
則行之無疑此大治之道也故主妾覆醴以罪受戮
[006-3b] 
王陵庭爭而陳平順㫖於是觀之非似非非者乎明
君子之篤行顯公私之所在闔堂盈階莫不寓目而
曰善人也然背顔退議而含私者不復同耳抱 而
匿情不攺者誠神以䘮於所惑而體以溺於常名心
以制於所慴而情有繫於所欲咸自以爲有是而莫
賢乎巳未有功朞之慘駭心之禍遂莫能收情以自
反棄名以任實乃心有是焉匿之以私志有善焉措
之爲惡不措所措而措所不措不求所以不措之理
而求所以爲措之道故時爲措而闇於措是以不措
爲拙措爲工唯懼隱之不微唯患匿之不宻故有矜
忤之容以觀常人矯飾之言以要俗譽謂永年良規
[006-4a] 
莫盛於兹終日馳思莫闚其外故能成其私之體而
䘮其自然之質也於是隱匿之情必存乎心偽怠之
機必形乎事若是則是非之議既明賞罰之實又篤
不知冒

之可以無景而患景之不匿不知無措之
可以無患而患措之不以豈不哀哉是以申侯茍順
取棄楚泰宰嚭躭私卒享其禍由是言之未有抱隱
顧私而身立清世匿非藏情而信著明名者也君子
既有其質又覩其鑒貴夫亮逹布而存之惡夫矜吝
棄而遠之所措一非而内愧乎神賤隱一闕而外慙
其形言無茍諱而行無茍隱不以愛之而茍善不以
惡之而茍非心無所矜而情無所繫體清神正而是
[006-4b] 
非允當忠感明天子而信篤乎萬民寄胷懷於八荒
垂坦蕩以永日斯非賢人君子高行之美兾者乎或
問曰第五倫有私乎哉曰昔吾兄子有疾吾一夕十
徃省而反寐自安吾子有疾終朝不徃視而通夜不
得眠若是可謂私乎非私也答曰是非也非私也夫
私以不言爲名公以盡言爲稱善以無名爲體非以
有措爲負今第五倫顯情是非無私也矜徃不眠是
有非也無私而有非者無措之志也夫言無措者不
齊於必盡也言多吝者不具於不言而巳故多吝有
非無措有是然無措之所以有是以志無所尚心無
所欲逹乎大道之情動以自然則無道以至非也抱
[006-5a] 
一而無措則無私無非兼有二義乃爲絶美耳若非
而能言者是賢於不言之私非無情以非之大者也
今第五倫有非而能顯不可謂不公也所顯是非不
可謂有措也有非而謂私不可謂不惑公私之理也
管蔡論一首
或問曰案記管蔡流言叛戾東都周公征討誅以凶
逆頑惡顯著流名千里且明父聖兄曾不鑒凶愚於
幼稚覺無良之子弟而乃使理亂殷之弊民顯榮爵
於藩國使惡積罪成終遇禍害於理不通心無所安
願聞其說答曰善哉子之問也昔文武之用管蔡以
實周公之誅管蔡以權權理顯實理沇
一作/沉故令時
[006-5b] 
人全謂管蔡爲頑凶方爲吾子論之夫管蔡皆服教
殉義忠誠自然是以文王列而顯之發旦二聖舉而
任之非以情親而相私也乃所以崇德禮賢濟殷弊
民綏輔武庚以興頑俗功業有績故曠世不廢名冠
當時列爲藩臣逮至武卒嗣誦幼沖周公踐政率朝
諸侯思光前載以隆王業而管蔡服教不達聖權卒
遇大變不能自通忠疑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
衆欲除國患翼存天子甘心毁旦斯乃愚誠憤發所
以徼福也成王大悟周公顯復一化齊俗義以斷恩
雖内信如心外體不立稱兵叛亂所惑者廣是以隱
忍授刑流涕行誅示以賞罰不避親戚榮爵所顯必
[006-6a] 
鍾盛德戮撻所施必加有罪斯乃爲教之正今之朝
議管蔡雖懷忠抱誠要爲罪誅罪誅巳顯不得復理
内必幽伏罪惡遂章幽章之路大殊故令奕世未蒙
發起然論者誠名信行便以管蔡爲惡不知管蔡之
惡乃所以令三聖爲不明也若三聖未爲不明則聖
不祐惡而任頑凶不容於時世則管蔡無取私於父
兄而見任必以忠良則二叔故爲淑善矣今若本三
聖之用明思顯授之實理推忠賢之闇權論爲國之
大紀則二叔之良乃顯三聖之用也以流言之故有
縁周公之誅是矣且周公居攝召公不悅推此言則
管蔡懷疑未爲不賢而忠賢可不逹權三聖未爲用
[006-6b] 
惡而周公不得不誅若此三聖所用信良周公之誅
得宜管蔡之心見理爾乃大義得通外内兼叙無相
伐負者則時論亦得釋然而大解也
明膽論一首
有吕子者精義味道研覈是非以爲人有膽可樂明
有明便有膽矣嵇先生以爲明膽殊用不能相生論
曰夫元氣陶鑠衆生禀焉賦受有多少故才性有昬
明唯至人特鍾純美兼周外内無不畢備降此巳徃
蓋闕如也或明於見物或勇於決斷人情貪廉各有
所止譬諸草木區以别矣兼之者愽於物偏受者守
其分故吾謂明膽異氣不能相生明以見物膽以決
[006-7a] 
斷專明無膽則雖見不斷專膽無明逹理失機故子
家軟弱䧟於弑君左師不斷見逼華臣皆智及之而
決不行也此理坦然非無疑滯故略舉一隅想不重
疑敬覽來論可謂海亦不加者矣折理貴約而盡情
何尚浮穢而迂誕哉今子之論乃引渾元以爲喻何
遼遼而坦謾也故直答以人事之切要焉漢之賈生
陳切直之策奮危言之至行之無疑明所察也忌鵩
作賦暗所惑也一人之膽豈有盈縮乎蓋見與不見
故行之有果否也子家左師皆愚惑淺弊明不徹逹
故惑於曖昧終丁禍害豈明見照察而膽不斷乎故
霍光懷沉勇之氣履上將之任戰乎王賀之事延年
[006-7b] 
文生夙無武稱陳義奮辭膽氣淩雲斯其驗歟及於
期授首陵母伏劒明果之疇若此萬端欲詳而載之
不可勝言也況有覩夷塗而無敢投足階雲路而疑
於迄泰清者乎若思弊之倫爲能自託幽昧之中棄
身䧟穽之間如盗跖竄身於虎吻穿窬先首於溝瀆
而暴虎憑河愚敢之𩔖則能有之是以余謂明無膽
無膽能偏守易了之理不在多喻故不遠引繁言若
未反三隅猶復有疑思承後誨得一騁辭夫論理性
情折引異同固尋所受之終始推氣分之所由順端
極末乃不悖耳今子欲棄置渾元捃摭所見此爲好
理網目而惡持綱領也本論二氣不同明不生膽欲
[006-8a] 
極論之當令一人播無刺諷之膽而有見事之明故
當有不果之害非中人血氣無之而復資之以明二
氣存一體則明能運膽賈誼是也賈誼明膽自足相
經故能濟事誰言殊無膽獨任明以行事者乎子獨
自作此言以合其論也忌鵩闇惑明所不周何害於
膽乎明既以見物膽能行之耳明所不見膽當何斷
進退相扶可謂盈縮就如此言賈生陳䇿明所見也
忌鵩作賦闇所惑也爾爲明徹於前而闇惑於後有
盈縮也茍明有進退膽亦何爲不可偏乎子然霍光
有沉勇而戰於廢王有所撓也而子言一人膽豈有
盈縮此則是也賈生闇鵩明有所塞也光懼廢立勇
[006-8b] 
有所撓也夫唯至能無所虧耳茍自非若此誰無弊
損乎但當總有無之大略而致論之耳夫物以實見
爲主延年奮發勇義淩雲此則膽也而云夙無武稱
此爲信宿稱而疑成事也延年處議明所見也壯氣
騰厲勇之決也此足以觀矣子又曰言明無膽無膽
能偏守案子之言此則有專膽之人亦爲膽特自一
氣矣五才存體各有所生明以陽曜膽以隂凝豈可
爲有陽而生隂可無陽耶雖相須以合德要自異氣
也凡餘雜說於期陵母暴虎云云萬言致一欲以何
明耶幸更詳思不爲辭費而巳矣
嵇中散集巻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