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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漢紀
前漢紀 30 请横屏看影印
四库全书
[000-1a]
欽定四庫全書 史部二
漢紀 編年類
提要
臣/
等謹按漢紀三十卷漢荀悦撰悦字仲
預潁隂人獻帝時官秘書監侍中後漢書附
見其祖荀淑𫝊稱獻帝好典籍以班固漢書
文繁難省乃令悦依左氏𫝊體為漢紀三十
篇詞約事詳論辨多美張璠漢記亦稱其因
[000-1b]
事以明臧否致有典要大行於世唐劉知㡬
史通六家篇以悦書為左𫝊家之首其二體
篇又稱其厯代寳之有踰本𫝊班荀二體角
力爭先其推之甚至故唐人試士以悦紀與
史漢為一科文獻通考載宋李燾跂曰悦為
此紀固不出班書亦時有所刪潤而諫大夫
王仁侍中王閎諫疏班書皆無之又稱司馬
光編資治通鑑書太上皇事及五鳯郊泰畤
[000-2a]
之月皆舍班而從荀葢以悦修紀時固書猶
未舛訛又稱其君蘭君簡端興譽寛竟諸字
與漢書互異者先儒皆两存之王銍作两漢
紀後序亦稱荀袁二紀於朝廷紀綱禮樂刑
政治亂成敗忠邪是非之際指陳論著每致
意焉反覆辨達明白條暢啟告當代而垂訓
無窮是宋人亦甚重
其書也其中若壺闗三
老茂漢書無姓悦書云姓令狐朱雲請上方
[000-2b]
劍漢書作斬馬悦書乃
作斷馬證以唐張渭
詩願得上方斷馬劍斬取朱門公子頭句知
漢書字誤資考証者亦不一近時顧炎武
日知録乃惟取其宣帝賜陳遂璽書一條及
元康三年封海昏侯詔一條能改正漢書三
四字其餘則病其叙事索然無意味間或首
尾不偹其小有不同皆以班書為長未免抑
揚過當又曰紀王莽事自始建國元年以後
[000-3a]
則云其二年其三年以至其十五年以别於
正統而盡沒天鳯地皇之號云云其語不置
可否然不曰盡削而曰盡沒似反病其疎畧
者不知班書莽自為𫝊自可載其偽號荀書
以漢系編年豈可以莽紀元哉是亦非確論
不足為悦病也是書考李燾所跋自天聖中
已無善本明黄姬水所刋亦間有舛訛康熙
中襄平
國祥
國祚與袁宏後漢紀合刻
[000-3b]
後附两漢紀字句異同考一卷今用以叅校
較舊本稍完善焉乾隆四十四年正月恭校
上
總纂官
臣/
紀昀
臣/
陸錫熊
臣/
孫士毅
總 校 官
臣/
陸 費 墀
[001-1a]
欽定四庫全書
前漢紀卷一
漢
荀恱 撰
髙祖一
昔在上聖唯建皇極經緯天地觀象立法乃作書契以
通宇宙揚於王庭厥用大焉先王以光演大業肆於時
夏亦唯翼翼以監厥後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焉一
曰達道義二曰彰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勲五曰
[001-1b]
表賢能於是天人之際事物之宜粲然顯著罔不能備
矣世濟其軌不殞其業損益盈虛與時消息雖臧否不
同其揆一也是以聖上穆然惟文之䘏瞻前顧後是紹
是維臣恱職監祕書攝官承乏祗奉明詔竊惟其宜謹
約撰舊書通而叙之緫為帝紀列其年月比其時事撮
要舉凡存其大體㫖少所𡙇
務從省約以副本書以為
要紀未克厥中亦各其志如其得失以俟君子焉
漢興繼堯之胄承周之運接秦之弊漢祖初定天下則
[001-2a]
從火徳斬蛇著符旗幟尚赤自然之應得天統矣其後
張蒼謂漢為水徳而賈誼公孫𢎞以為土徳及至劉向
父子乃推五行之運以子承母始自伏羲以迄於漢宜
為火徳其序之也以為易稱帝出乎震故太皞始出於
震為木徳號曰伏羲氏共工氏因之為水徳居水火之
間霸而不王非其序也炎帝承木生火固為火徳號曰
神農氏黄帝承之火生土故為土徳號曰軒轅氏帝少
昊滅帝摰承之土生金故為金
徳號曰金天氏帝顓頊
[001-2b]
承之金生水故為水徳號曰髙陽氏帝嚳承之水生木
故為木徳號曰髙辛氏帝堯始封于唐髙辛氏衰而天
下歸之號曰陶唐氏故為火徳即位九十載禪位于帝
舜號曰有虞氏故為土徳即位五十載禪位于伯禹號
曰夏后氏故為金徳四百四十二年湯伐桀王天下號
曰殷為水徳六百二十九年武王滅紂王天下號曰周
為木徳七百六十七年秦昭王始滅周而諸侯未盡從
至昭王之曽孫政遂并天下是為始皇帝有天下十四
[001-3a]
年猶共工氏焉非其序也自周之滅及秦之亡凡四十
九年而漢祖滅秦號曰漢故為火徳矣在昔陶唐之後
有
劉累者以御龍事孔甲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
周為唐杜氏其適晉國者為范氏别處秦者為劉氏當
戰國時劉氏徙于魏遷于沛之豐邑處中陽里而髙祖
興焉
漢髙祖諱邦字季初昭靈后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
是時雷電晦冥太上皇視之見蛟龍臨之遂有娠而生
[001-3b]
髙祖隆準龍顔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寛仁愛人
有大智度曽為泗水亭長嘗從王媪武負貰酒每飲醉
留寢其家上嘗見光怪負等異之輒折契棄券而不責
單父人呂公好相人有女以為貴避讎于沛沛令求其
女不與及見髙祖狀貌公竒之因以
女妻焉是為呂后
生孝惠魯元公主嘗有老父過乞漿相呂后孝惠魯元
公主皆大貴也及見髙祖乃大喜曰夫人兒子䝉君之
力也君貴不可言也遂去不復見髙祖以亭長送徒驪
[001-4a]
山夜行經豐西澤中有蛇當道拔劍斬之遂過後人至
者見一老嫗哭蛇曰此白帝子也向赤帝子遇而殺之
嫗因忽然不見髙祖亡避吏於山澤中呂后常知其處
云髙祖所在上有赤色雲氣占氣者山東有天子氣秦
始皇帝乃東遊欲以厭之秦二世胡亥元年秋七月𤼵
閭左屯漁陽陽城人陳勝字涉陽夏人吳廣字叔皆為
屯長行至蘄㑹天大雨度已失期失期法當斬遂因天
下之怨
謀叛陳勝以繒為書置魚腹中曰陳勝王令人
[001-4b]
賣之士卒得魚者故已怪之矣又令吳廣夜於叢祠中
構火作狐鳴曰大楚興陳勝王衆乃大驚遂殺其將尉
號令徒屬稱大楚勝為大將軍廣為都尉攻掠城邑至
陳衆數萬人勝自立為楚王大梁人張耳陳餘諫曰將
軍出萬死之計為天下除殘賊今始至陳為王是示天
下私也不如立六國後自為樹黨進師而西則野無交
兵縣無守城誅暴秦安據咸陽以令諸侯天下可圖也
勝不聴以陳人武臣為將軍耳餘為校尉北徇趙地當
[001-5a]
此之時楚將徇地者甚衆楚兵數千聚黨者不可勝數
以吳廣為假王監諸將以周文為
將軍衆十餘萬西至
戲水蓋百二十萬矣秦令將軍章邯赦驪山作徒七十
萬人以擊之是時吳廣别圍滎陽不能下將軍田臧等
謀曰假王驕不可與計謀乃矯陳王命誅吳廣進兵而
西是嵗太白再經天占曰法為大兵天下易王九月沛
人殺其令髙祖為沛公蕭何為丞相曹參周勃以中㳙
從夏侯嬰樊噲為舍人蕭何即沛主獄吏曹參沛獄掾
[001-5b]
嬰沛廏騶勃以織簿為産噲以屠狗為事皆公之舊也
是時沛公在外黄兵衆數百人蕭何等欲應陳勝故召
沛公立之収沛子弟得三千人而項籍亦起兵㑹稽籍
字羽故楚將項燕之孫也羽初起時年二十四身長八
尺二
寸目重瞳子力能扛鼎與季父項梁避讎於吳梁
好為辯說隂有大志吳中賢士大夫皆出梁下梁乃與
籍殺㑹稽太守殷通佩其印綬自號為㑹稽將籍為禆
將徇下邳縣張耳陳餘既至趙說豪傑曰秦為亂政虐
[001-6a]
刑殘賊天下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内外搔動
百姓罷弊財匱力盡重以苛法使天下父子不相聊生
陳王奮臂為天下唱始莫不響應於此時不成封矦之
業者非人豪也因天下之力誅無道之秦報父兄之讎
而成大業者此壯士之一時也皆然其言乃收兵數萬
人遂下趙十餘城武臣自號為武信君進軍圍范陽范
陽人蒯通為其令徐公說武信
君曰范陽令欲以其城
先下君而君不利之則諸守皆為金城湯池不可攻也
[001-6b]
君計莫若以黄屋朱輪以迎范陽令使馳騖乎燕趙之
郊則邉城皆喜相率而降此由以下坂而走丸也武信
君乃以侯迎徐公燕趙聞之降者三十餘城耳餘聞諸
將徇地者多以讒得罪又怨陳王不以已為將軍乃立武臣
為趙王陳王欲誅其家柱國房君賜諫曰秦王未亡而誅趙王
家是復生一秦也不如因賀之令進兵擊秦勝從之耳
餘與趙王謀曰王王趙非楚意也楚已誅秦必加兵於
趙不如北徇燕地以自廣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
[001-7a]
秦不敢制趙若不勝秦必重趙趙承秦楚之弊可以得
志
於天下乃使韓廣北徇燕地燕人欲立廣廣曰母在
趙不可也燕人曰夫以楚之强不敢害趙趙獨安敢害
將軍之家廣乃自立為王而趙亦歸其家趙王略地燕
界閒行為燕君所得囚之以求割地趙使請王燕輒殺
之有厮養卒請使燕軍說燕將曰夫張耳陳餘與武臣
俱杖馬䇿下趙數十城豈樂為人臣哉顧其勢初定且
以長幼相次先立武臣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二人
[001-7b]
名為求王實欲令燕殺之而分王其地夫以一趙尚陵
弱燕今以兩賢王立左提右挈而齎直義破燕必矣燕
乃遣趙王厮養卒為御而歸魏人周市為陳王定魏魏
人欲立市市曰國家昬亂忠
臣乃見乃請於陳王立故
魏公子咎為魏王故齊王田氏之族儋亦殺縣令自立
為齊王章邯敗楚軍殺周文於邯鄲殺田臧於敖倉楚
將皆敗秦遂攻陳破之
沛公二年冬十月秦將圍沛公於豐出與戰敗之十一
[001-8a]
月沛公引兵之薛令雍齒守豐趙將李良為章邯所招
遂叛以兵襲武臣武臣死張耳陳餘出走十二月陳勝
之御莊賈殺陳勝以降秦楚人葬之碭諡曰隠王勝故
中涓人呂臣復收餘兵攻陳以殺莊賈是時勝先令將
軍秦嘉掠地及勝死嘉立景駒為楚王初勝嘗與人傭
耕相謂曰冨貴無相忘耕者笑曰汝
今傭耕何冨貴也
勝曰鷰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及勝為王耕者叩門曰吾
欲見渉勝見之出入輕慢益𤼵舒勝貧賤故毁傷威重
[001-8b]
勝斬之故人皆棄而去由是無親勝者以朱房為忠正
胡武為司過以苛察為忠而勝任之是故諸將不親附
此其所以亡也雍齒以豐叛降于魏春正月張耳陳餘
收趙衆擊李良良敗走歸章邯耳餘乃立舊趙之後趙
歇為趙王沛公將見景駒遇張良于留良韓人其先五
世相韓及韓亡良弟死不𦵏悉以家財求客報讎彊秦
秦始皇東游良募力士擊之誤中副車亡匿下邳游于
圯上有一老父至直墮其履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
[001-9a]
甚怪愕
為其老乃取履跪而進之父曰孺子可教矣後
五日與吾㑹此及期而良後至老父怒之凡三期而良
先至老父乃喜遺書一編曰讀此即為王者師後十三
年見我于濟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不復見其
書乃太公兵法也良乃以說沛公沛公善之良曰沛公
殆天所授故遂屬焉項梁以八千人渡江聞陳嬰已下
東陽欲與連和嬰者故東陽令史縣中欲立為王嬰母
曰汝家世貧賤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以兵屬人事成
[001-9b]
猶得封侯事不成禍有所歸而易以亡嬰遂以兵屬梁
黥布亦以兵屬梁焉布六人也少時客相之當黥而王
及其黥也乃欣然而喜輸徒驪山
遂亡走至江中聚徒
屬而從項梁夏四月項梁殺景駒及秦嘉止薛沛公往
從之梁益沛公兵遂攻豐拔之雍齒奔魏居巢人范増
年七十餘說梁曰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
反楚人憐之故語曰楚雖三戸亡秦必楚今陳勝首事
不立楚後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
起之將皆争附
[001-10a]
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後也梁乃求懷王之
孫心心為人牧羊六月楚心立號曰懷王陳嬰為上柱
國梁為大將軍號武信君封沛公為武安侯為碭郡長
張良亦說項梁立韓公子成為韓王良為司徒略韓地
章邯遣兵攻魏魏將周市請救于齊楚市以二國師不
至章
邯擊殺市遂圍臨濟魏王咎偽使其人納降而自
殺章邯進伐齊殺田儋儋從弟榮收餘兵保東阿齊王
建之弟田假自立為齊王田角爲相田簡為將軍章邯
[001-10b]
圍東阿沛公項梁救之大破章邯秋七月大雨霖至于
八月田榮歸逐田假立儋子市為王己為相榮從弟横
為將軍田假奔楚田角田簡奔趙項梁遂追秦軍使召
齊王兵俱西榮曰楚殺田假趙殺角簡乃出兵梁曰田
假窮來投我我不忍殺齊使曰夫虺蝮螫手則斷手螫
足則斷足為其害體也夫田假角簡之在楚趙豈有手
足之戚何故不殺梁不聴齊遂不肎出兵沛公項梁敗
秦師于雍丘斬秦將李由而梁
益輕秦有驕色故楚令
[001-11a]
尹宋義諫曰臣聞戰勝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
兵日盛臣為君畏之梁不聴使宋義于齊遇齊使者義
曰武信君必敗公徐行即免疾行必及禍矣九月章邯
大破楚於定陶項梁死齊使徐行不及禍也魏王咎之
弟豹復收衆自立為魏王楚懷王都彭城約諸侯曰先
入咸陽者王之章邯既敗項梁以楚不足憂乃北伐趙
大破之趙王歇保鉅鹿秦將王離圍之章邯軍其南築
甬道而輸之粟楚救趙以宋義為上將號曰卿子冠軍
[001-11b]
項羽為次將范増為下將遣沛公别西入闗於是灌嬰
以中涓從嬰洛陽販繒者也是時曹參數有戰功封為
執
帛侯號建成君
沛公三年冬十月齊將田都叛田榮將兵助楚十有一
月楚師至于河上項羽謂宋義曰疾引兵渡河我擊其
外趙應其内破秦軍必矣義曰不然今秦攻趙戰勝則
兵罷我承其弊不勝則我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
鬭秦趙夫擊輕銳我不如公坐運籌䇿公不如我因令
[001-12a]
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彊不可令者皆斬遣其
子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髙㑹羽曰將軍戮力伐
秦而久留不行嵗饑民貧卒食半菽軍無見糧乃更飲
酒髙㑹不因趙食與并擊秦乃曰承其弊夫以秦之彊
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
亡而秦益彊何弊之承且
國兵新破王寢不安席埽境内而屬之將軍國家安危
在此一舉今不䘏士卒而徇私非社稷之臣也羽乃晨
朝宋義即入帳中斬宋義頭以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
[001-12b]
王謀反王隂令籍誅之乃使報命於王王以羽為大將
軍十有二月項羽濟河沈船破釡燒廬舍令人持三日
糧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九勝絶甬道大破秦軍
虜王離當此時諸矦救鉅鹿者十餘壁莫敢進及楚擊
秦諸矦皆從壁上望楚戰士無不一當十又羽呼聲動
天地諸矦軍人人莫不怖懼於是既破秦軍羽見諸矦
上將入轅門膝行而前莫敢仰視羽者由是為諸矦上
將軍兵皆屬羽焉於是羽威權遂振四海初宋義與項
[001-13a]
羽將五萬距秦三將當王離與羽大戰時精兵四十萬
衆并章邯軍故也是時枉矢西流如火流星虵行若有
首尾廣長如一匹布著天枉矢星墜至地即石也枉矢所
觸天下所共伐也凡枉矢之行以亂平亂項羽伐秦之
應沛公又敗秦軍于栗邑陳餘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
將南拔鄢郢北坑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卒賜死于
杜郵䝉恬北逐戎人開榆中之地數千里竟死于雲陽
何者功多而秦不能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將三年
[001-13b]
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矦並起丞相趙髙専政日久今
事急恐二世誅之必因以
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
以免其禍將軍居外久多内隙有功必死無功亦死且
夫天亡秦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内不能直諫外為亡國
將孤立而欲長存豈不哀哉章邯狐疑隂與項羽約未
決鉅鹿之圍陳餘以數萬人軍在鉅鹿北力不能救趙
張耳令張靨陳釋召餘餘遣靨釋將五千人當秦軍皆
没及罷圍耳責怒餘餘曰所以不進死欲報秦也今赴
[001-14a]
秦軍如以肉餧虎當何益也耳又以為餘殺靨釋餘怒
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乃解印綬去耳取之遂收其軍
餘與數百人之河上漁獵初耳餘為刎頸交俱隠身為
里監門餘常父事耳由是有隙春二月沛公過髙陽
酈
食其為里監門年六十餘縣中謂之狂生乃求見沛公
沛公方踞牀令兩女子洗足食其長揖不拜曰足下必
欲舉義兵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沛公輟洗謝之食
其進計曰天下之郡陳留當衝四通五達之郊也又多
[001-14b]
積粟臣請使其令下公即不聴舉兵攻之臣為内應破
陳留必矣於是沛公引兵隨而攻之遂取陳留號食其為
廣野君食其言弟商以為將軍時商聚黨數千人以兵
屬焉夏六月沛公攻宛韓王使張良從南陽太守呂齮
保城不下沛公欲遂西張良曰彊秦在前宛兵在後此
危道也乃圍宛宛急南陽太守呂齮擬自殺其舍人陳
恢逾城出見沛公曰宛
吏懼死皆堅守足下盡力攻之
死傷者必衆引兵西去宛必隨之足下前則失咸陽之
[001-15a]
約後有彊宛之患不如降之封其守引其甲卒而西諸
城未下者必開門而待足下矣沛公曰善秋七月封南
陽太守齮為殷侯封陳恢為千戸侯引兵而西無不下
者軍所過不虜掠秦民喜章邯遂降項羽盟于殷墟之
上立邯為雍王置軍中長史欣為上將將秦降卒前行
八月沛公攻武闗趙髙殺二世以請和求分王闗中沛
公不聴髙乃立二世兄之子嬰為王嬰立誅滅趙髙遣
兵距嶤闗張良曰秦兵尚彊未可輕也願益張旗幟諸
[001-15b]
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寳以啗秦將秦將果欲
連
和俱西沛公欲聴之良曰今獨其將欲叛士卒恐不從
不從必危不如因其懈而擊之乃擊秦軍大破之遂至藍
田
前漢紀卷一
[002-1a]
欽定四庫全書
前漢紀卷二
漢 荀恱 撰
髙祖二
漢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東井從嵗星也東井秦之分
野五星所聚是謂易行有徳者昌無徳者殃沛公至霸
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繫頸以組奉皇帝璽降于枳道
旁沛公執之以屬吏於是秦遂亡矣本𫝊曰賈生之過
[002-1b]
秦曰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闚
周室有席卷天下并吞八荒之心當此之時商君佐之
内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横而鬭諸侯於是
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及惠文武昭襄䝉故業因遺
䇿南取漢中西取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
侯恐懼㑹盟而謀弱秦合從
締交相與為一常以十倍
之地百萬之軍仰闗而攻秦秦人開闗延敵九國之師
逡巡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已困矣於
[002-2a]
是從散約敗争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
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
河彊國請伏弱國入朝及至始皇奮六國之餘烈振長
䇿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南取
北粤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頫首繫頸委命下
吏乃使䝉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然
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峻臨不測之深以為
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地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
[002-2b]
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闗中之固萬世之業也於是廢
先王之典焚百家之言以威力為至道以權詐為要術
百姓失望而天下懷怨矣故陳涉起於行陣之間將數
萬之衆轉鬭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合響
應嬴糧而影從山東豪傑並起而亡秦族矣夫秦以區
區之地致萬乘之權然後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宫一夫
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
而攻守之勢異也沛公入咸陽宫室婦女珍寳犬馬之
[002-3a]
飾甚盛欲留之張良諌沛公曰秦為無道故使沛公得
至於此今始至秦即安其樂此助桀為虐也乃還軍霸
上諸將皆爭取秦寳貨蕭
何獨悉收秦圖書十有一月
沛公與秦人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及盜抵罪
吏人皆安堵如故民爭獻牛酒又讓不受於是民知徳
義矣沛公乃遣兵距闗欲王闗中是時項羽率諸侯兵
四十萬衆號百萬衆西至新安卒心不服出怨言羽乃
夜擊之坑秦降卒二十餘萬人十有二月遂至鴻門欲
[002-3b]
擊沛公項羽季父項伯告張良令出良曰今事急亡去
則不義乃告沛公令見項伯自解于項羽沛公遂見羽
於鴻門亞父范増欲擊沛公羽不聴范増謂項莊曰汝
入以劍舞因擊沛公項莊既舞項伯常以身蔽沛公於
是甚急賢成君樊噲聞之杖劍楯衝門而入立於帳
下
羽曰壯士哉賜之卮酒豚肩既飲酒拔劍切肉肉盡因
責讓羽曰沛公先定闗中以待大王今大王聴讒臣之
言乃欲誅沛公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所以遣兵守
[002-4a]
闗者以備他盜也羽黙然遂無誅沛公乃還霸上范増
怒曰吾屬今為沛公虜矣羽遂殺子嬰收其寳貨婦女
而東燒秦宫室火三月不滅韓生說羽令都闗中羽曰
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韓生曰人謂楚人曰沐㺅
而冠果然羽聞之怒殺韓生羽所過殘賊秦人失望春
正月羽陽尊懷王為義帝徙之長沙都郴羽自立為西
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
漢中四十一縣都南鄭
三分闗中立秦三將章邯為雍
[002-4b]
王司馬忻為塞王董翳為翟王黥布為九江王徙趙王
歇為代王立張耳為常山王徙魏王豹為西魏王徙燕
王廣為遼東王燕將臧荼為燕王徙齊王市為膠東王
齊將田都為齊王趙將司馬卭數有功立為殷王瑕丘
申陽先下河南迎楚王於河上立陽為河南王吳芮率
百越佐諸侯立芮為衡山王義帝柱國共敖别將擊河
南功多立敖為臨江王舊齊王建之孫田安初以濟北
數城降立為濟北王田榮背項梁陳餘不從入闗故皆
[002-5a]
不王然素聞餘賢封南皮三縣為鄱君别將枚鋗功多
封十萬戸侯夏四月諸侯皆就國漢王欲叛楚蕭何
諫
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且語稱天漢其稱甚
美夫能屈於一人之下則伸於萬人之上湯武是也願
大王王漢撫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
可圖也乃就國賜曹參爵為建成侯樊噲為臨武侯張
良燒絶棧道示無還心良因絶棧道而還於韓於是沛
公遂至南鄭封呂公為臨泗侯淮隂人韓信為治粟都
[002-5b]
尉初信家貧常寄食於下鄉亭長亭長妻厭之乃自絶
而去釣於下邳城下有漂母憐信食信數十日信曰富
貴我必厚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豈求報乎
淮隂市有少年衆辱信曰能死殺我不能死出我跨下
信遂俛而出其跨下市
人大笑之信母死家貧無以𦵏
乃行營髙敞𦵏地令其傍可置萬家者後事項羽為郎
中羽不能用而去歸於漢坐事當斬已伏鑕仰視乃見
夏侯嬰曰王不欲取天下邪而斬壯士太僕嬰言之於
[002-6a]
王赦之不誅以為都尉蕭何知其賢王不能用信亡蕭
何遽自追之不及以聞三日乃至王怒曰何之何曰追
亡者耳王曰諸將亡者十輩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
諸將易得耳大王必欲定天下非信無可用者王乃以
為大將軍何曰大王性素慢人每拜大將軍若召小兒
此信所以去也宜立壇場齋七日設九賓禮而拜之既
拜信衆咸驚焉信見王曰今東向爭天下豈非項
王也
王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王曰不如
[002-6b]
也信再拜曰唯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項王喑嗚叱
咤千人皆靡然不能屬任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
與人恭敬人有疾病流涕與之分食至於封賞恡而不
能與此特匹婦之仁耳雖王天下不居關中都彭城又
背義帝約而以親疎王諸侯不平所過無不殘滅百姓
不附雖名為伯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誠
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
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勝且三秦王
[002-7a]
詐其衆降諸侯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人唯邯忻
翳等三人得脫秦人
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隨大王入
闗秋毫一無所取除秦苛法吏人無不欲得大王王秦
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闗中王失職之蜀秦人無有不
恨者今大王舉兵而東三秦可𫝊檄而定也於是王大
喜自以為得信晩也五月與韓信俱東蕭何留守蜀王
進兵襲雍王章邯敗走廢丘令將軍樊噲圍之王遂東
田榮怨項羽不肎王已又不令市徙膠東市畏楚亡之
[002-7b]
國六月田榮殺市自立為齊王而擊田都都亡走楚田
榮與彭越將軍印綬令反徇梁地越者昌邑人也初少
年相聚百餘人請越為長與期㑹十餘人後至越曰請
斬最後至一人衆皆笑曰何至如是越遂斬之
立約束
而盟徒屬皆驚而不敢仰視後衆萬餘人在鉅野中無
所屬乃受榮印綬擊殺濟北王安榮遂并三齊之地遼
東王韓廣不肎徙之國故燕王臧荼殺廣并其地塞王
忻翟王翳來降項王殺韓王成以張良從漢入秦故也
[002-8a]
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距漢張良遺項羽書曰漢失職
之蜀欲得闗中如約則止不敢反也又以齊反書遺羽
曰齊欲滅楚國羽以故不南而北擊齊兵九江王稱疾
遣四千人助楚是嵗實乙未也
二年冬十月項羽使九江王布殺義帝于郴陳餘既怒
張耳且怒項羽之不王已也乃請兵于齊以伐趙
破常
山趙王張耳欲走楚齊客有甘公者說耳曰漢王入秦
五星從嵗星於東井其占曰當以義取天下漢入秦可
[002-8b]
謂能義矣楚雖彊後終屬於漢耳乃走漢漢以故秦柱
下史陽武人張蒼為常山太守陳餘迎趙王歇反之於
趙立餘為代王餘以趙王弱乃使夏說為國相居代餘
相趙張良間行歸漢漢以為成信侯河南王韓王來降
十有一月立舊韓王孫信為韓王使諸將略地若一郡
降者封萬戸侯王使人招陳餘陳餘曰漢殺張耳乃從
漢乃求人類耳者送其首餘將從漢聞耳詐死乃止春
正月項羽伐齊殺田榮齊降於楚羽焚其城郭殺降卒
[002-9a]
繫虜老弱齊復叛楚
降漢漢王立社稷於長安施恩惠
賜人爵蜀漢人從軍者家復租稅二嵗闗中人從軍者
復租一嵗人年五十已上能善道教訓者復徭役常以
十月賜民牛酒蕭何守闗中治櫟陽宫定約束轉漕給
軍専任闗中事是時沛人王陵聚黨數千人在南陽始
來從漢項羽得陵母漢使至楚羽使母招陵陵母見使
者曰為我告陵漢王長者也終事之無二心因伏劍死
三月魏王豹降陳平因魏無知始來陳平陽武人也家
[002-9b]
貧好讀書少時嘗為里中社宰分肉甚平均父老善之
平曰嗟乎使平宰天下亦如此肉矣事魏王及項羽不
能用歸漢漢王與參乘令典䕶諸將諸將皆怒
曰大王
一旦得楚之亡卒乃命監䕶長者王愈益任用之王至
洛陽新城三老董公說王曰臣聞順徳者昌逆徳者亡
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王殺義帝
是天下之賊也夫仁者不以勇義者不以力若三軍之
衆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事東伐此湯武之舉也王善
[002-10a]
之乃與義帝𤼵喪大臨三日素縞以告諸侯夏四月田
横立榮子廣為齊王横為相止城陽項羽與齊戰漢王
率諸侯之師凡五十六萬人東襲楚至外黄彭越將三
萬人歸漢漢拜為相國令定梁地王遂入彭城悉收楚
美人寳貨置酒髙㑹羽聞之留其將擊齊自以精兵三
萬人歸晨襲漢軍
於濉水上從旦至日中殺漢士卒十
餘萬人皆入濉水濉水為之不流漢軍大敗圍王三帀
㑹天大風揚沙晝晦楚軍大亂而王得與數十騎遁去
[002-10b]
道逢孝惠魯元公主載行楚追急輒推墮之夏矦嬰嘗
收載之遂得免而太公呂后被獲于楚時諸矦皆復歸
楚楚進兵而西蕭何悉𤼵闗中卒詣軍韓信亦收餘兵
與王㑹擊楚于京索間大敗之騎將灌嬰又敗楚騎于
滎陽東故楚師不能復進陳平為亞將屬韓信或曰陳
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未有所知也平居家盜婬其嫂
在官受金王以讓魏無知無知曰大王所知者行也臣
所言者能也頋其計誠足以益國耳又何疑
王以平為
[002-11a]
䕶軍中尉盡監䕶諸將諸將乃不敢言王謂羣臣曰誰
能為我說九江王令背楚項羽必留必留三月我之取
天下可以萬全有儒者隨何請使至九江三日不得見
何說太宰曰今臣所言是邪大王所欲聞非邪何等二
十人伏斧鑕於淮南市以明大王背漢而與楚也太宰
言之於王而見之何曰竊見大王之與楚何也王曰寡
人北面而臣事之何曰大王臣事楚者以為可託國也
項王伐齊身自負版築以為士卒先大王宜悉舉淮南
[002-11b]
之衆身為先鋒乃𤼵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
者固若是乎漢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埽
淮南之衆日夜
㑹戰今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
勝夫託國於人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向楚而欲厚
自託臣竊危之夫楚兵雖彊負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
而殺義帝也漢王收諸矦之兵還守成皋滎陽下獨深
溝髙壘分卒守徼乘塞楚人還兵間行以梁地深入敵
國八九百里楚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輸
[002-12a]
千里之外漢堅守不動進則不得前退則不得解楚亦
不足恃也楚勝則諸矦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
以致天下之兵耳臣非以淮南之衆足以亡楚也今大
王舉兵而背攻楚楚王必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
全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
楚臣竊惑之
布隂許之㑹楚使至方急責布𤼵兵何直入曰九江王
已歸漢楚何得以令𤼵兵布甚愕何因令布殺使者而
起兵項羽使龍且擊淮南而身攻下邑六月漢王歸櫟
[002-12b]
陽引水灌廢丘章邯自殺壬午立子盈為太子赦罪人
闗中大饑米斗錢五千人相食秋八月如滎陽使酈食其
說魏王豹豹曰漢王侮慢人罵詈諸矦王如奴虜耳吾
不忍復見也食其還王問魏大將軍誰也曰柏直也王
曰此將其口尚乳臭不能當韓信騎將馮敬不能當灌
嬰步將項他不能當曹參吾無患矣乃以韓信為左丞
相與曹參灌嬰俱擊魏韓信聞魏不以周叔為大將軍
乃喜遂進兵
偽陳船欲渡臨晉魏聚伏兵以距之信乃
[002-13a]
伏兵從下陽以木罌缶渡軍襲安邑虜魏王豹初豹有
姬曰薄姬許負相之當生天子豹恃此而反豹敗王遂
納薄姬是生文帝
三年冬十月韓信張良及曹參等破代擒夏說進伐趙
獲趙王歇斬成安君陳餘韓信之伐趙也廣武君李左
車說成安君陳餘曰漢兵乘勝逺鬭其鋒不可當也臣
聞千里餽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
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
[002-13b]
後願足下假臣竒兵三萬人從間路絶其輜重足下深
溝髙壘勿與戰彼前則不得鬭退則
不得還野無所掠
不十日兩將之頭可懸于麾下矣陳餘曰韓信兵號數
萬千里徑來襲我亦不罷勞今我二十萬避而不擊後
有大者何以距之諸矦謂吾怯而輕來伐我不聴韓信
使人闚之知其不用廣武君計乃敢進兵未至井陘口
三十里止舍夜半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
萆山而望趙軍信戒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汝疾入
[002-14a]
拔趙幟立漢赤幟乃使萬人先行背水為陣平旦信建
大將旗鼓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耳
佯不勝偽棄旗鼓走還水上軍趙空壁爭漢旗鼓逐信
耳於是二千騎馳入趙壁皆拔趙幟立漢赤幟二千趙
軍不能
敗水上軍乃還見漢赤幟大驚以為漢皆已破
趙衆矣遂亂而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於是漢兵夾擊
大破之既而諸將問信曰兵法右背山陵前左水澤今
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陣何也信曰置之死地而後生此
[002-14b]
兵法也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所謂驅市人而戰
故置之死地既人人自為戰即與生地皆走尚安得而
用之乎諸將皆服曰非所及也信令軍中曰生得廣武
君購千金信得之乃東面師事之問曰吾欲北攻燕東
伐齊何如對曰敗軍之將不可以語勇亡國之大夫不
可以圖存又何問焉信曰向使成安君聴子之計則信
亦將為子擒矣固問之對曰足下
威振諸矦名聞海内
然士卒罷勞其實難用今足下舉倦弊之兵頓之燕堅
[002-15a]
城之下情見力屈曠日糧竭若燕不拔齊必距境以自
彊二國相持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不如按甲休兵
日饗士卒大夫北首燕路然後使一乘之使奉咫尺之
書燕不敢不從燕從而臨齊齊雖有智者亦不能為齊
計也兵法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信曰善乃𤼵
使使燕燕聴命於是請立張耳為趙王以拊循趙衆甲
戌晦日有食之十二月九江王布及隨何至布為楚所
攻敗故間行而來王拒楚於成皋與酈食其謀撓楚權
[002-15b]
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于杞武王伐殷封其後于宋
秦滅
六國使無立錐之地大王誠復六國之後彼皆戴
仰大王徳義願為大王臣妾徳義已行南面稱伯楚必
斂衽而朝王曰善趨刻印未行張子房至王以問之良
曰大事去矣漢王方食良曰臣請借前箸以籌之昔湯
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大王能制項籍
之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
之囚封比干之墓今大王能乎其不可二矣𤼵鉅橋之
[002-16a]
粟散鹿臺之財以賑貧窮今大王能乎其不可三矣偃
革為軒倒戢干戈示不復用武今大王能乎其不可四
矣休馬華山之陽示無所為今大王能乎其不可五矣
息牛桃林之埜示天下不復輸
積今大王能乎其不可
六矣天下游士離親戚捐墳墓去故舊從大王遊者日
夜望尺寸之地今乃立六國後遊士各歸事其主從親
戚及故舊大王誰與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無
彊六國復撓而從之大王安得復臣之哉其不可八矣
[002-16b]
誠用此計大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酈生曰豎儒幾
敗乃公事令趨銷印
荀恱曰夫立策决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
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
也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意也故䇿同事
等而功殊者何三術不同也初張耳陳餘說
陳涉以復
六國自為樹黨酈生亦說漢王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
者陳涉之起也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
[002-17a]
時天下未必欲亡項也且項羽率從六國攻滅彊秦之
時勢則不能矣故立六國於陳涉所謂多己之黨而益
秦之敵也且陳涉未能専天下之地也所謂取非其有
以與人行虛恵而獲實福也立六國于漢王所謂割己
之有以資敵設虛名而受實禍也此同事而異形也及
宋義待秦趙之斃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也施之戰國
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戰國之立其日久
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
[002-17b]
進乘利退自保
故累力待時乘敵之斃其勢然也今楚
趙所起其與秦勢不並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成
功退則受禍此同事而異勢者也伐趙之役韓信軍于
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彭城之難漢王戰于濉水之上
士卒皆赴入濉水而楚兵大勝何則趙兵出國迎戰見
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内顧之心無必死之計韓信軍孤
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二心此信之所以勝也漢王深
入敵國飲酒髙㑹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彊大之威
[002-18a]
而喪其國都項羽自外而入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
赴亡之急以决一旦之命此漢之所以敗也且韓信選
精兵以守而趙以内顧之士攻之項羽選
精兵以攻而
漢以怠惰之卒應之此同事而異情者也故曰權不可
預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陳
平進謀曰項王大臣不過數人大王能捐數萬斤金間
楚君臣使相疑惑可以破楚必矣乃與陳平金四萬斤
不問出入平多行反間謂項羽曰諸將功多矣而終不
[002-18b]
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楚分王其地項王疑之
夏四月楚圍漢王于滎陽厯陽矦范増欲急擊滎陽項
羽不信増怒乞骸骨歸未到彭城疽𤼵背而死五月紀
信謂王曰臣請誑楚可以間出紀信乃乘王車出東門
曰漢王降楚楚軍皆稱萬嵗之城東觀漢王得與數十
騎出城西門
令御史大夫周苛與魏王豹守滎陽周苛
曰反國之王難與共守苛乃殺魏豹項羽見紀信非漢
王乃大驚怒燒殺紀信王自西入闗收兵復東轅生說
[002-19a]
曰今出武闗項王必引兵而南大王深壁勿與戰項羽
用兵疾如雷電令成皋滎陽間且得休息使韓信等輯
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復屯滎陽如此則楚所備者
多力分于漢王得休息後與之戰破楚必矣漢王從之
王復出軍宛葉間項羽果引而南漢兵深壘自守是時
彭越等擊楚得項聲薛公于下邳殺之羽乃自擊彭越
越敗走羽乃引兵還拔滎陽獲周苛謂苛曰吾方以公
為將軍封萬戸矦能為我盡節否苛瞋
目罵之羽怒乃
[002-19b]
烹之遂圍成皋下之所殺亦無數秋七月有星孛于大
角大角為王坐本志以為楚王亡之徵也八月王饗師
河南欲復戰郎中令鄭忠說曰王髙壁深壘勿與戰王
乃使從兄劉賈與盧綰將兵入楚地佐彭越焚楚積聚
復擊破楚師於燕西下梁地十七城九月東擊彭越令
大司馬曹咎長史欣守成皋酈食其說王曰夫敖倉天
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積粟甚多楚人不堅守敖
倉乃引兵而東令士卒分守成皋此天所以資漢也且
[002-20a]
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决百姓搔動海内揺蕩農
夫失耒紅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願大王急復進
兵收滎陽
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飛
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矦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
歸矣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雖數十萬之師未可以嵗
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稱東藩臣王曰
善乃進兵復守敖倉食其說齊王曰知天下所歸即齊
國可得而有也齊王曰天下何歸曰漢王定三秦出武
[002-20b]
闗而誅殺義帝之賊收天下之兵紹諸矦之業降城即
以矦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卒與天下同其利豪傑俊
才皆樂為之用諸矦之兵四面而㑹蜀漢之粟方船而
下項王有殺義帝之名有背約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
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
拔城而不得其封
非項氏莫敢用事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積財而不能
散故天下叛之賢才怨之故天下歸漢可坐而策也夫
漢王𤼵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授上黨之兵北破趙
[002-21a]
魏誅成安君此黃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所授也今已
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坂距
飛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漢社稷可得而
保也齊王以為然乃罷守兵與食其日縱酒焉
[002-21b]
前漢紀卷二
[003-1a]
欽定四庫全書
前漢紀卷三
漢 荀悅 撰
髙祖
三
四年冬十月韓信將伐齊聞既和欲還蒯通說信曰將
軍受詔擊齊未有詔止何以得無行乎且酈生一儒士
伏軾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以數十萬衆乃下趙五十餘
城勞苦將士數年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信遂襲齊齊
[003-1b]
王以酈生為賣已乃
之齊王走髙密項羽東伐外黄
外黄數日乃降羽令男子十五已上詣城東欲悉坑之
外黄令舎人兒年十三說羽曰彭越彊劫外黄外黄恐
故且降以待大王大王又欲坑之百姓豈有所歸心哉
従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懼莫敢下矣羽赦之羽初之
山東屬大司馬
咎長史忻
曰漢即挑戰慎勿與戰勿
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而漢果挑戰楚軍不
出使人辱之數日咎怒渡兵汜水上士卒半渡漢撃破
[003-2a]
之盡得楚國寳貨
咎長史忻皆自殺王遂進兵取成
皋羽下梁十餘城聞
咎破乃還羽於廣武間為髙俎
置太公於其上曰漢不急下吾
太公王不聼羽怒欲
殺太公項伯曰夫為天下者不顧其家殺之無益但益
怨耳羽従之使人謂曰願與王挑戰面決雌雄王笑謝
之曰吾寧鬭智不鬭力羽令壯士挑戰漢使善射者樓
煩射楚三人殺之羽大怒即自出瞋目叱之樓煩目不
能視手不能彂走還入壁王使間問之乃羽也王大驚
[003-2b]
於
是王與羽臨廣武間而語王數羽曰汝背約王我於
蜀漢其罪一也矯殺卿子冠軍而自立其罪二也受命
救趙不還報命擅劫諸侯入關其罪三也與懐王約入
咸陽無暴掠汝燒秦宫室掘始皇冡多取財寳其罪四
也殺秦降王子嬰其罪五也詐坑秦卒二十萬其罪六
也皆王諸侯善地而徙逐其主令臣下爭叛其罪七也
出義帝于彭城而自都之多自與己地其罪八也殺義
帝於江南其罪九也夫為人臣自欲爭天下大逆無道
[003-3a]
其罪十也吾以義兵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公何苦乃
與公挑戰羽怒伏弩射王中胸王乃捫足曰虜中吾指
王疾甚入成皋中尉周昌為
御史大夫田横請救于楚
十有一月楚使龍且救齊號二十萬衆與齊合軍或謂
龍且曰漢兵逺戰窮㓂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兵
易敗散不如深壁自守命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亾城亾
城聞王在楚来救必自叛漢漢二千餘里客居其間勢
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救齊而降之吾有何
[003-3b]
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而有吾
生時知韓信之
為人易與耳遂將兵與韓信夾濰水而陣信乃夜令人
為萬餘囊盛沙以壅水上流信引兵半渡擊龍且信佯
不勝走還龍且追之渡水信使人決壅龍且軍大半不
得渡即擊破之斬龍且虜齊王廣田横復立為齊王戰
敗而亾信遂
齊使人言于王曰齊國多詐請為假王
以鎮之王大怒張良陳
躡王足諫曰方漢不利寧能
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春二月遣張良立信為
[003-4a]
齊王徴其兵擊楚
參為左丞相楚使武涉招信信曰
吾甞事項王不見用事漢漢深信我我背之不祥武涉
已去蒯通說信曰漢王敗滎陽傷成皋還走宛葉間此
所謂智勇俱竭者也楚兵困于京索之間迫于西山而
不能進三年于此矣銳氣挫于險塞糧用盡于内藏當
今兩主之命懸于足下為足下計者莫若兩存之三分
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以足下之賢有甲兵之
衆據彊齊従燕趙出空虚
之地以制其後因民之欲西
[003-4b]
向為百姓請命天下孰敢不聼足下案齊國之故有淮
泗之地深拱揖讓以懐諸侯則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齊
矣信曰吾豈可見利而背恩通曰常山王成安君為刎
頸之交而卒相滅大夫種存亾越伯勾踐身死語曰野
禽殫走狗
飛鳥盡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故以交友
言之則不過陳張以君臣言之則不過勾踐大夫種推
此二者足以觀之矣且臣聞之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
天下者不賞足下涉西河虜魏王擒夏說下井陘誅成
[003-5a]
安君之罪以令於趙脅燕定齊南擁楚人之兵數十萬
之衆遂斬龍且西向以報此所謂功無二于天下而
英
略不世出者也足下挟不賞之功戴震主之威歸楚楚
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此安歸乎夫勢在人
臣之位而有髙天下之名臣竊危之夫隨厮養之役失
萬乗之權守擔石之禄闕卿相之位計成而不能行者
事之禍也故猛虎之猶豫不如
蠆之致螫孟賁之狐
疑不如童子之必至矣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值
[003-5b]
而易失願足下無疑信猶豫不忍背漢又自以功髙漢
終不奪我齊遂謝通通去乃佯狂為巫秋七月立黥布
為淮南王八月初為算賦令軍士死者吏為衣衾棺斂
傳送其家四方歸心焉漢王遣侯公說項羽求太公羽
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
鴻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九月
歸太公吕后封侯公為平國君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
西張良陳平諫曰今漢有天下大半而諸侯皆附漢楚
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也不如因其㡬而取之
[003-6a]
五年冬十月王追項羽至陽夏南與韓信彭越期皆不
至㑹楚擊漢軍大破之王復深壘自守王謂張良曰諸
侯不従奈何對曰大王能取雎陽以東北至穀城盡以
王彭越従陳以東傅海與韓信則兩人必至而楚敗矣
王従之信越皆至十有二月諸侯皆㑹垓下圍項羽數
重夜聞漢軍四面皆作楚歌羽驚曰漢已盡得楚乎是
何楚人歌之多也夜起飲帳中有美
人曰虞姬有駿馬
曰騅羽乃慷慨悲歌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
[003-6b]
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羽遂上馬乃
従八百餘騎直夜潰圍南出平明漢軍乃覺之命騎將
灌嬰以五千騎追羽羽至隂陵迷失道路漢軍追及之
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追者數千羽謂其騎曰吾起兵
八歳矣身經九十餘戰所當者破未甞敗今困于此固
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決戰於是
引其騎因四隤山為圜陣漢軍圍之數重羽謂其騎曰
吾為公取彼一將於是羽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取
[003-7a]
漢一將騎將揚喜追羽羽還叱喜人馬皆驚辟易數里
羽分其
騎為三處漢軍不知羽所在分軍為三處復圍
之羽乃馳擊漢軍復取一都尉殺百人羽復聚其騎亡
兩騎於是羽引軍東至烏江亭長曰江東雖小地方千
里衆數十萬亦足以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
軍至無以渡羽曰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
無一人還者縦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哉
吾知公長者也吾騎此馬五歳常以一日行千里吾不
[003-7b]
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去其馬短兵接戰復殺漢軍
百人羽亦被十餘創乃自剄而死楚地悉平獨魯後降
初懐王封羽為魯公故以魯為號葬羽於穀城山下漢
王為之彂哀封項伯等四人為列
侯賜姓劉氏本傳曰
項羽背闗懐楚放逐義帝自矜功伐而不師古霸王之
業始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身死東城尚不覺
悟以為非己之罪豈不過哉春正月徙齊王韓信為楚
王都下邳信乃賜所従食漂母千金召下鄉亭長曰公
[003-8a]
小人也為惠不終賜錢百萬召辱己少年曰壯士哉以
為中尉赦天下殊死己下羣臣上皇帝尊號王辭讓而
後受二月甲午皇帝即位于汜水之陽以十月為正従
火徳色尚赤以應斬白蛇神母之符尊王后曰皇后太
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媪曰昭靈夫人番君呉芮率百越
佐諸侯立芮為長沙王越王無諸率閩中兵以佐滅秦
立無
諸為閩越王於是皇帝西都洛陽夏五月兵皆罷令
人保其山澤者各歸其田里自賣為人奴婢者免為庶
[003-8b]
人上置酒南宫問羣臣曰吾所以得天下羽所以失之
者何王陵對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賞之與天下
同其利項王嫉賢妒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不
䝉其功得地不獲其利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
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
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衆戰
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所
以取天下也羽有一范増賢而不能用此所以為我擒
[003-9a]
也上問韓信曰公相我能將㡬
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
十萬又問韓信公能將㡬何對曰臣多多益辦耳上曰
何為為我臣信曰陛下雖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所謂
天授非人力也是時田横與賔客五百人亡在海中上
遣使赦横罪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將加誅横曰
臣
酈食其今聞其弟酈商為將臣畏懼不敢奉詔帝
乃詔商曰田横至敢有動者族誅横詣洛陽至尸鄉亭
三十里謂其従者曰横與漢王並南面稱孤今漢王為
[003-9b]
天子而横為亡虜其辱己甚矣且横甞
人之兄今與
其弟並肩事主彼雖畏詔横獨不媿于心哉且陛下不
過欲一見我面貌耳今斬我頭馳三十里容貌未及變
乃
沐浴自刎令客奉其首上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
人更立為王豈不賢哉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為都尉
以王禮葬之二客穿其冡旁皆自刎而従之上聞大驚
以横客為皆賢聞其餘五百人在海島中使使召之聞
横死亦皆自殺楚将季布亦以亾匿投濮陽周氏漢購
[003-10a]
之急周氏乃髠鉗布與家僮數十人至魯朱家而賣之
朱家心知是季布因買之置田舎乃見滕公曰季布何
罪臣各為其主用耳上始得天下以私怒求一人何示
不廣也且季布之賢不南走越即北走胡夫忌壯士以
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荆王之墓也夏侯嬰為言之
上乃赦布拜為郎中後為中
郎將布立然諾之信時人
為之語曰得黄金百鎰不如季布一諾朱家者為任俠
所藏活者甚衆豪士以百數不伐其功諸所甞施唯恐
[003-10b]
見之賑人先於貧賤衣不兼綵食不重味專以赴人之
急及布尊貴朱家遂不復見之上欲都洛陽戍卒婁敬
求見說上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
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后稷堯封之邰
積徳十餘世公劉避狄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馬
策之岐國人爭歸之文王為西伯始受命武王伐殷八
百諸侯不期而㑹孟津之上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焉
乃營成周都洛邑以為此天下中四方納貢職道里均
[003-11a]
矣有徳則易以王無徳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務以徳
致人不欲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人及周之衰分而為
二天下莫朝周不能制形勢弱矣今陛下用兵取天下
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百姓肝腦塗地暴骨中野哭泣
之聲未絶傷夷者未起而欲比隆周室臣竊以陛下為
不侔矣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
之衆可具因秦之資膏腴之地此所謂金城天府之國
陛下都闗中山東雖亂秦地可全而有也上問羣臣羣
[003-11b]
臣皆山東人咸言周七八百年秦二世而亡且洛陽東
有成皋西有澠池背河向洛其固不敵此亦足恃也上
疑焉問張良張良曰洛陽
雖有此險其中小不過數百
里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夫闗中左崤函右隴蜀沃
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宛之利阻三面而守獨
以一面東制諸侯安定河渭漕輓足以西給京師諸侯
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
婁敬之說是也於是上即日車駕西入闗治櫟陽宫拜
[003-12a]
婁敬為郎中號奉春君賜姓劉氏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七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將擊燕九月虜臧荼立太尉盧
綰為燕王綰與上同里同日生少相愛後以將軍従擊
項羽有功故立為代王丞相張蒼從擊臧荼有功封北
平侯蒼明習天下圖書善用算術故命以列侯居相
府
主郡國上計也
六年冬命復天下縣邑或有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
左右皆曰彂兵以擊之陳平曰陛下用兵之精孰與韓
[003-12b]
信上曰無能過也平曰陛下將有敵信者無上曰莫能
及平曰臣竊為陛下危之上曰奈何平曰信未知有告
反者古者天子巡狩㑹諸侯陛下偽出遊雲夢㑹諸侯
于陳信必郊迎因而執之此一士之力上従之遂執信
執信反無驗黜信為淮隂侯田
賀上曰甚善陛下得
韓信而又王闗中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南有㤗
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阻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二千里帶
甲百萬衆此亦東秦非親子
弟莫可使王齊者也上曰
[003-13a]
善賜
金五百斤春正月丙午立劉賈為荆王王五十
三縣髙帝兄弟四人長曰伯早卒追號為武哀侯封子
信為刮羮侯初上微時數將客過嫂食嫂厭食之陽為
羮盡刮釡上聞惡之故號其子為刮羮侯次兄曰喜字
仲立仲為代王弟曰交字游好讀書有才藝従上征伐
有功立交為楚王長庶子肥為齊王王七十三縣以
參
為齊相國徙韓王信于太原都晋陽封蕭何為酇侯父
母兄弟封侯食邑者十餘人以蕭何舉宗従征伐故也
[003-13b]
封
參為平陽侯張良為留侯陳平為戸牖侯後徙為
曲逆侯周勃為絳侯樊噲為舞陽侯酈商為武成侯食
其子疥従征伐以父故封疥為髙梁侯夏侯嬰為汝隂
侯灌嬰為潁陽侯周昌為汾隂侯大功臣封者三十餘
人其餘功未得行封上従南宫複道上望見羣臣徃往
聚語上曰此何謂也張良曰陛下所封皆蕭
故人所
誅皆平生仇讎此屬畏不得封又恐過失及誅此相與
謀反上憂之曰為之奈何良曰急封雍齒雍齒上最所
[003-14a]
憎惡羣臣共知後従征伐有功上即封雍齒羣臣喜曰
雍齒且封我屬無患矣於是趣有司定功行封封王陵
為定國侯陵始為縣豪上兄事之以其従上晚故後行
封凡百四十有三人是時民人散亡居可得而數者纔
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
萬戸小者不過五六百戸封爵
之日誓曰使黄河如帶太山如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
又申以丹書之信重以白馬之盟作八十侯之位次陳
平之始封平辭曰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之謀戰
[003-14b]
勝克敵非功而何對曰非魏無知安得進上曰若子可
謂不背本矣乃復賞無知張良素多疾病乃稱疾曰臣
家五世相韓及韓亡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讐彊秦天
下震動今以三寸舌為王者師封萬戸位為列侯此布
衣之極於臣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従赤松子遊耳乃學
道不食穀遂不仕良為人容貌美麗如婦人女子初季
布異父弟丁公為楚將逐上上迫急顧謂丁公曰
兩賢
豈相戹哉丁公引兵而還天下既定斬丁公以徇軍曰
[003-15a]
自今以後為人臣者莫效丁公也以蕭何功最髙羣臣
皆曰臣等被甲執兵多者百餘戰攻城略地各有等差
蕭何無有汗馬之勞徒持文物論議而已今居臣等上
何也上曰諸君知獵乎彂縦指示獸者人也追得獸者
狗也諸君徒能走得獸功狗也蕭何彂縦功人也及奏
位次羣臣咸曰
參宜第一謁者闗内侯鄂千秋進曰
參雖有野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耳夫上與楚相距
五年失軍亡衆跳身遁者數矣蕭何甞従闗中遣軍補
[003-15b]
其處非上所詔命而數萬之衆㑹上乏絶者數矣楚漢
相距滎陽數年軍無
見糧蕭何常轉漕給食陛下雖亡
山東蕭何常存闗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奈何以
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於是令何為第一帶劒上
殿入朝不趨上曰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髙待鄂
君迺得明於是因鄂千秋所食闗内侯邑二千戸封為
安平侯其吏二千石従入蜀漢定三秦者皆世世復其
家上置酒衆辱隨何曰為天下安用腐儒哉何曰陛下
[003-16a]
彂步卒五萬騎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何曰以
二十人使淮南王至如陛下之意是臣之功賢于步卒
五萬騎五千也上曰吾方圖子之功以何為䕶軍中尉
上五日一朝太公太公家令說公曰天無二
日土無二
王皇帝雖子乃人主也太公雖父乃人臣也奈何令人
主朝人臣如此威重不得申後上朝太公太公擁篲迎
門却行欲拜上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奈何以
我亂天下法上善家令言賜黄金五百斤
[003-16b]
荀恱曰孝經云故雖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王者必
父事三老以示天下所以明有孝也無父猶設三老之
禮況其存者乎孝莫大於嚴父故后稷配天尊之至也
禹不先鯀湯不先契文王不先不窋古之道子尊不加
於父母家令之言於是過矣夏五月丙午詔曰人之至
親莫大於父故父有天下傳歸於子子
有天下尊歸於
父此人道之極也朕平暴亂以安天下斯皆太公之教
訓也尊太公為太上皇秋七月匈奴圍太原韓王信於
[003-17a]
馬邑信降匈奴
七年冬十月上自征太原匈奴冒頓單于拒漢漢使者
闚匈奴者十輩皆曰易擊上使婁敬徃還曰匈奴見羸
弱似有伏兵不可擊上怒曰齊虜妄言阻吾軍械繫之
上至平城匈奴果圍上於白登七日用陳平謀說匈奴
閼氏夫人得開圍一角上乃遁出其計祕世莫得聞也
士卒歌之曰平城之下禍甚苦七日不食不能彎弓弩
上既還謝敬曰不用公言以困平城乃斬前使者十餘
[003-17b]
軰封敬二千戸號建信侯先是有
月暈圍于昴參畢七
重本志以為昴畢之間為天街北羌胡也街南中國也
昴為匈奴畢為邊兵平城之應云匈奴攻代代王喜棄
國歸洛陽廢為郃陽侯辛卯立皇子如意為代王春二
月上自平城還見蕭何治宫室於長安甚盛上怒曰何
治之過度對曰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壮麗無以重皇威
且無令後世有以過也乃遷都長安是時威儀未設羣
臣爭功醉呼或拔劒撃柱上患之博士叔孫通請制禮
[003-18a]
儀上曰度吾所能行者通乃與弟子百餘人共起朝儀
大朝㑹長樂宫陳車騎旌旗兵衛羣臣列位百官執職
成禮而罷莫不祗肅於是上歎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
之貴
拜通為奉常賜金五百斤弟子皆為郎中夏四月
行如洛陽婁敬進計和匈奴請以魯元公主妻單于單
于因之為女婿有子則為外孫後世可以漸臣也上將
行之吕后涕泣固請留之乃止更以宗室女為公主妻
單于結和親歳致金幣賂遺之
[003-18b]
前漢紀卷三
[004-1a]
欽定四庫全書
前漢紀卷四
漢 荀悅 撰
髙祖四
八年冬上擊韓王信餘㓂于東垣建武侯靳歙有功遷
為車騎將軍上還過趙趙相貫髙伏兵栢人亭欲為逆
上宿心動曰栢人者迫於人也乃去之初上過趙王甚
卑恭上箕踞罵詈甚辱之貫髙謂王曰皇帝遇王無禮
[004-1b]
請殺之王嚙其指出血曰先人亡國頼皇帝得復徳流
乎子孫君無出口髙等私相謂曰吾王長者終不背徳
何為汙王事成歸之于王不成獨身坐之乃隂獨為謀
而王不知十有一月令士卒従軍死者送歸于縣給衣
衾長吏視葬祠以少牢十有二月至自東垣春三月行
如洛陽令賈人無得衣錦繡綺
榖絺紵九月至自洛陽
九年冬十月淮南王趙王楚王来朝置酒前殿上為太
上皇壽曰始者大人常以臣不如仲能治産業今臣之
[004-2a]
業孰與仲多殿上皆稱萬歳十有一月徙郡國大族豪
傑名家十餘萬戸以實闗中婁敬之計也十有二月行
如洛陽趙相貫髙逆謀彂覺同謀者趙午等十餘人皆
自刎死髙曰若皆死誰當明王不反乃就檻車送詣長
安言王不知考治身無完者終不復言上曰壮士哉令
人私問之髙曰人情豈不各愛其親戚乎今吾三族皆
以論死豈以王易吾親戚哉具以情對上乃詔赦趙王
嘉貫髙之節乃赦之髙曰所
不死者欲明王不反今王
[004-2b]
已出吾責塞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將何面目復事上
哉乃仰天絶吭而死趙王張敖尚魯元公主故封敖為
宣平侯
荀恱曰貫髙首為亂謀殺主之賊雖能證明其王小亮
不塞大逆私行不贖公罪春秋之義大居正罪無赦趙
王掩髙之逆心失將而必誅之義使髙得行其謀不亦
殆乎無藩國之義減死可也侯之過歟初捕趙王詔有
敢従者夷三族趙王郎中田叔孟舒皆賢召見之漢朝
[004-3a]
廷臣無能出其右者皆以為郡守春正月徙代王如意
為趙王夏六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十年冬十月淮南王梁王燕王荆王楚王齊王長沙
王
来朝夏五月太上皇崩秋七月癸卯太上皇葬于萬年
八月令諸侯王皆立太上皇廟于國都上欲廢太子立
戚夫人子如意羣臣爭之不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固爭
之上問其状昌為人剛直少言對曰臣雖口不能言然
心知其不可陛下必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如意臣期
[004-3b]
不奉詔昌甞奏事上方擁戚夫人昌還走上追之騎昌
項上問曰我何如主曰陛下桀紂主也上笑之後上甞
心不樂悲歌羣臣不知所謂符璽御史郎趙堯進曰陛
下所為不樂者非以為趙王年少而戚夫人與吕后有
隙萬歳之後不能自全也上曰然堯曰宜為趙王置貴
强相吕后太子羣臣素
所憚者上曰誰可使對曰周昌
可相趙王上謂昌曰吾極知其左遷然吾憂趙王非公
莫可相者乃以昌為趙相以趙堯代昌為御史大夫初
[004-4a]
趙人方與公謂昌曰君之吏趙堯竒士也且代君位昌
笑曰堯年少刀筆吏耳何至是乎卒如方與公言九月
陳豨反初豨接下賓客從車千餘乘適代時辭淮隂侯韓
信韓信既廢恐懼怨望乃與豨謀曰趙代精兵處也公
反于外上必自出吾従中起天下可圖也及反上欲自
擊之建成侯周緤泣曰陛下常自行是無人可使初緤
従上每有不利終無離上之心上以為愛我賜上殿不
趨上遂東至邯鄲選壮士可令將者四人各封千
戸侯
[004-4b]
左右皆曰此人何功而封千戸上曰非爾所知夫陳豨
反趙代皆豨之有吾以羽檄徴天下兵未有至者今獨
邯鄲中兵至吾何愛四千戸不以慰趙子弟心乎復求
樂毅之後得樂叔封樂鄉侯號曰華成君令吏民為豨
所劫略皆赦其罪問豨將皆故賈人曰吾知易與之矣
乃多以金購豨將將多降是時沛人任敖素善於上上
以客従拜為上黨太守堅守不下封敖廣阿侯御史大
夫趙堯擊豨有功封江邑侯詔御史曰獄之疑者吏或
[004-5a]
不敢決或有死者久而不能論無罪者久繫自今以後
有疑獄者各讞所屬二千石二千石不能決移之廷尉
廷尉不決具奏以聞
十一年冬十月遣周勃征代地春正月淮隂侯韓信謀
反與陳豨為内應欲夜詐詔諸宫徒奴以襲吕后太子
其舎人告之吕后與蕭何謀詐令人従上所来言陳豨
已死羣臣皆賀遂執信斬之夷三族信方斬歎曰悔不
用蒯通之言為女子所執上自邯鄲至洛陽召蒯通將
[004-5b]
烹之通曰臣聞狗各吠非其主當彼之時臣但知有齊
王信不知有陛下且秦失其鹿天下爭逐之髙材輕足
者先得當此之時爭欲為陛下所為顧力不能可盡烹
耶乃赦之上使使者拜丞相蕭何為相國益封五千戸
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諸羣臣皆賀故秦東陵
侯邵平獨揖曰禍自此始
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其内
非有矢石之難而益封置衛者以今淮隂侯新反於中
有疑君心夫置衛者衛君非所以寵君也願君讓封勿
[004-6a]
受以家財給軍何従之上大恱立皇子恒為代王都晋
陽赦天下三月梁王彭越反誅三族上擊陳豨時徴兵
梁王梁王但遣將徃上怒之梁王欲自行其將扈輒曰
王始不行見讓而徃即為擒矣不如遂彂兵反梁王不
聽稱疾梁王太僕有罪亡者告彭越與扈輒謀反上捕
囚越赦為庶人徙之蜀道逢吕后於路涕泣曰無罪願
歸昌邑吕后與俱還洛陽謂上曰彭越壮士徙之蜀自
貽後患不如遂誅之吕后令其舎人告彭越復謀反
乃
[004-6b]
誅之夷三族梟其首令曰敢有收視者輒捕之梁太傅
欒布為彭越使于齊還報命首下祠而哭之上欲烹之
方提頭趨湯鑊布曰願一言而死曰陛下非彭越項氏
不亡今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𫝊之萬世今一
徴兵王不自行而疑以為反反形未見以苛察誅之臣
恐功臣人人自危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湯鑊上
赦之拜為都尉於是醢彭越以醢遍賜諸侯淮南王英
布聞越死見醢乃驚恐隂有疑謀立皇子恢為梁王皇
[004-7a]
子友為淮陽王夏四月上行自洛陽五月遣楚人陸賈
使南越立尉佗為王佗者秦時為南海郡尉因天下之
亂遂有南越賈至尉佗
椎髻箕踞見賈賈曰足下中國
之人親戚昆季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
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行為敵國禍且及身矣天子聞
君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秦將欲移兵於王天子為百
姓勤勞遣臣授君王印綬剖符通使王宜郊迎北面稱
臣乃欲以新造朱集之越屈彊於此漢誠聞之掘燒王
[004-7b]
先人墳墓夷滅宗族遣一偏將將十萬師以臨越越人
即殺王降漢如反手耳於是尉佗乃蹷然起坐而謝曰
吾居蠻夷中乆殊失禮儀因問賈曰我孰與蕭何
參
賢賈曰王則賢矣復問我孰與皇帝賢賈曰皇帝起豐
沛討暴秦誅彊楚為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三王
之業
統治中國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已来未曽有也今王
衆不過數十萬皆蠻夷﨑嶇山海譬猶漢之一郡何乃
比於漢也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起中國
[004-8a]
何遽不若漢乃遂受符印稱王賜賈槖中装直千金餘
贈送亦千金賈還報命拜太中大夫賈時上前說詩書
上罵之曰吾居馬上得天下安用詩書乎賈對曰陛下
居馬上得之寧能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順守文
武並用久長之道昔呉王夫差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
變而滅向使秦已兼天下行仁義法先王陛下安得而
有之上有慙色謂賈曰試為我著秦之所以失天下吾
所以得天下及古今
成敗之故賈凡著書十二篇每奏
[004-8b]
一篇上讀之未甞不稱善號其書曰新語秋淮南王黥
布謀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自来諸將獨韓
信與彭越今皆死矣餘不足畏遂反汝隂侯問故楚令
尹薛公曰布何故反對曰徃年殺韓信今年殺彭越此
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自疑禍及其身故反耳夏侯嬰
乃言薛公於上上召問之薛公對曰布出上計則山東
非漢之有也出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布出下計陛下
髙枕而卧耳上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呉西取楚并齊
[004-9a]
與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何謂中計對
曰東取呉西取楚并齊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
成皋之
口勝敗之數未可見也何謂下計東取呉西取蔡歸重
於越身歸長沙陛下無患矣上曰此計將安出曰必出
下計布故驪山徒耳致萬乗之王此皆為身不顧其後
不為百姓萬世之業也上曰善封薛公為千戸侯上遂
自征布赦死罪已下皆令従軍立皇子長為淮南王布
果東擊楚楚王分軍為三欲以相救為竒兵或謂楚將
[004-9b]
曰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今分軍為三布敗其一兩軍
散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敗其一軍而二軍皆走布遂
與帝遇于蘄西㑹垂布兵精甚其置陣如項羽軍上惡
之上謂布曰何苦反布曰我欲為帝耳上罵之遂戰布
敗
十二年冬十月上破布軍布走江南長沙王使人殺之
上撃布也數使使勞相國或謂何曰君居闗中甚得百
姓心上畏君傾動闗中君何不多買人田宅賤貰貣以
[004-10a]
自汙不然上心不安何従之上還過沛悉召故人父老
子弟置酒上自歌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内兮歸
故鄊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上乃起舞忼慨傷懐泣數行
下歎息曰游子悲故鄉吾萬歳之後魂魄猶思沛其以
沛為朕湯沐邑復其人世無所與又以豐比沛既至長
安立豐縣豐之枌榆故廬社皆如舊制也周勃定代斬
陳豨或言燕王綰與豨通謀上召盧綰盧綰謂其臣曰
徃年族淮隂侯彭越皆吕后
計今上疾病吕后婦人專
[004-10b]
欲誅異姓及大功臣遂稱疾不行上怒使樊噲將兵擊
之綰將其家屬與數千騎居長城下欲候上差自入謝
之上立沛侯濞為呉王濞者郃陽侯仲之子也已拜上
相曰汝面狀有反相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豈非汝也
然天下一家慎勿反也濞頓首曰不敢上過魯以太牢
祀孔子十有二月還京師民遮道上書數千人言相國
彊賤買民田宅上笑曰相國亦愛利乎使相國自謝民
後蕭何為民復請上林苑中空地令民得入田無収槀
[004-11a]
為禽獸食上怒曰相國多受賈人金錢為人請吾苑乃
詔下廷尉王衛尉諫曰相國何罪繫之暴也上曰吾聞
李斯相秦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人錢為
請吾苑以自媚於人王衛尉曰事茍有便於人而請之
宰相職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金乎且陛下拒
楚數年及陳豨反時上自將兵徃當時相國守闗中闗
中揺足則闗西非陛下之有相國不以此時為利乃今
利賈人金錢乎且秦以不聞其過而亡天下夫李斯之
[004-11b]
分過又何足法哉上乃令相國復其位詔為秦始皇帝
置守冡三十家楚隱王十家復無所與春二月熒惑守
心星占曰王者惡之立皇子建為燕王上擊黥布時為
流矢所中疾甚吕后迎良醫良醫曰可治上怒曰吾以
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
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
益遂不使治吕后問曰陛下即百歳之後蕭相國終孰
可代者上曰
參可又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戅陳平
可以佐之平智有餘然難獨任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劉
[004-12a]
氏者必勃也可為太尉又問其次上曰過此以後非乃
所知先是上甞疾困惡見人詔戸者無納羣臣羣臣莫
敢入十餘日樊噲乃排闥直入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
者卧噲等見上流涕曰陛下疾甚大臣震恐久不見臣
等計事顧獨枕一宦者嗟乎陛下獨不見趙髙之事乎
上笑而起初上欲廢太子吕后聞之使留侯為太子計
留侯曰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曰東園公夏黄公甪
里
先生綺里季皆逃在山中然上髙之今令太子卑辭安
[004-12b]
車迎此四人来以為客時隨入朝則一助也吕后従其
計四人果来年皆八十鬚眉皓白故謂之四皓初黥布
反時上欲使太子將兵擊布四人相謂曰凡来將以安
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有功則位無益也無功従此受
禍乃令吕后對上泣涕而言黥布善為兵諸將皆陛下
故人今乃令太子獨將兵擊之恐諸將莫肯為用且懼
布聞之鼓行而西耳陛下雖疾彊載輜車卧而䕶之諸
將不敢不盡力上乃自行及還其疾稍愈欲易太子太
[004-13a]
傅叔孫通固諫曰晋獻公以驪姬故廢太子申生而立
奚齊晋國大亂數十年
秦不早定扶蘇胡亥詐詔自立
使滅絶秦祀臣敢以死爭之上雖聼之而心欲廢太子
及讌置酒太子侍四人従上怪而問之四人前對各言
姓名上乃驚曰吾召公等不奉詔今侍太子者何四人
對曰陛下喜罵輕士臣等義不受辱故亡今聞太子仁
孝愛人敬士天下莫不延頸願為太子死者臣等故来
上曰煩公等幸卒調䕶太子四人退上召戚夫人指示
[004-13b]
曰吾欲易太子彼四人者為之輔羽翼已成難揺動也
太子遂定春三月詔曰吾有天下十二年于今與天下
賢士大夫共安輯之至于褒賞功臣可謂無負矣其不
義背天下約擅起兵者與天下共伐誅之夏四月
甲辰
帝崩于長安宫吕后畏諸將大臣與審食其謀欲盡誅
大臣數日不彂喪酈商謂辟陽侯曰今陳平灌嬰將十
萬衆守滎陽樊噲周勃将二十萬衆定燕代此四人聞
帝崩諸將皆誅必連兵還嚮京師大臣内叛諸將外反
[004-14a]
亡可翹足而待審食其言之於吕后乃以丁未彂喪大
赦天下盧綰聞上已崩遂亡入匈奴中五月丙辰皇帝
葬長陵本志曰髙祖入秦初順人心作三章之約天下
既定命蕭何定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定章程叔孫通
制禮儀陸賈造新語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劵藏
之宗廟雖日不暇給規模𢎞逺矣
讚曰髙祖起於布衣之中奮劒而取天下不由唐虞之
禪不階湯武之王龍行虎變率従風雲征亂伐暴廓清
[004-14b]
帝宇八載之間海内克定遂何天之衢登建皇極上古
已来書籍所載未甞有也非雄俊之才寛明之略厯數
所授神祗所相安能致功如此夫帝王之作必有神人
之助非徳無以建業非命無以定衆或以文昭或以武
興或以聖立或以人崇焚烉斬蛇異功同符豈非精靈
之感哉書曰天工人其代之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
應乎人其斯之謂乎故觀秦項之所亡察大漢之所興
得失之驗可見於兹矣太史公曰夏政忠政忠之弊野
[004-15a]
故殷承之以敬以敬之弊鬼
故周承之以文以文之弊
薄救薄莫若忠三王之道周而復始周秦之間可謂文
弊秦不改文酷刑漢承秦弊得天下矣
[004-15b]
前漢紀卷四
[005-1a]
欽定四庫全書
前漢紀卷五
漢 荀恱 撰
孝惠一
皇帝五月丙寅即位年十六尊髙后曰皇太后凡帝母
稱皇太后帝祖母稱太皇太后適稱皇后妾稱夫人又
有美人良姉七子八子長使少使之號武帝制婕妤娙
娥容華充衣而元帝加昭儀之號昭儀位視丞相爵比
[005-1b]
諸侯王婕妤視上卿爵比列侯娙娥視中二千石爵比
闗内侯容華視真二千石爵比大上造美人視二千石
比少上造八子視千石爵比中更充衣視九百石爵比
左更七子視八百石比右庶長良姉視七百石比左庶
長長使視六百石比五大夫少使視四百石比公乗又
有五官視三百石順常視二
百石涓和娯保林良使者
皆視百石上家人子中家人子視有秩斗食賜吏民爵
其喪事將軍已下至佐長吏賜金錢各有差六百石已
[005-2a]
下有罪當刑械者皆容繫之民年七十已上十歳已下
有罪當刑者免之吏六百已上及故二千石家唯給軍
賦役無有所預叔孫通為太常定園陵宗廟及髙祖廟
奏武徳文始五行之舞武徳者髙祖所作以象天下樂
已行武以除亂也文始舞者本舜韶舞也髙祖更名文
始舞五行舞者本周舞也秦始皇更名五行舞太祝迎
神于廟門外奏嘉至猶古降神之樂也皇帝入廟門奏
永至以為行步之節猶古采薺肆夏也乾豆上奏登歌
[005-2b]
不以管絃欲使在位者遍聞之猶古清廟之樂也歌再
終下奏休成之樂美神明既饗也皇帝既就東廂坐定
奏永安之樂美禮已成也令郡諸侯王立髙廟
元年冬改諸侯王相國為丞相十二月趙王如意薨謚
曰隱王先是太后囚戚夫人于永巷髠鉗之令舂且歌
曰子為王兮母為虜終日常舂兮與死同伍相去數千
里誰可使告汝吕后聞之曰欲倚弱子邪召趙王欲誅
之趙相周昌令王稱疾使者三反王不行吕后乃召周
[005-3a]
昌周昌至復使召趙王上知太后怒自迎王于霸上挾
與起居數月上晨出苑中獵趙王不能早起太后鴆而
殺之周昌乃謝病不朝見吕后乃
斷戚夫人手足去眼
熏耳飲以喑藥使居鞠室中名曰人豕召帝視之帝驚
乃大哭因病歳餘不能起使人謂太后曰此非人所為
臣不堪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遂不聼政事賜民爵
初元年故也凡賜民爵所以宣恩惠慰人心必有所由
也徙淮陽王春正月城長安
[005-3b]
二年冬十月齊王来朝王上之庶兄也上與王讌飲太
后前置王上坐如家人禮太后怒酌鴆酒令齊王為夀
齊王起上亦起太后恐自反巵酒王怪之因偽醉而出
齊内史令王獻城陽郡以尊魯元公主為湯沐邑太后
嘉而許之乃遣王歸國春正月癸酉有兩
龍見於蘭陵
人家井中乙亥夕始不見本志以為其後趙王幽死之
象隴西地震天開東北廣十餘丈長二十丈餘本志曰
地動隂有餘天裂陽不足人主微之應夏五月大旱郃
[005-4a]
陽侯仲薨七月相國蕭何薨謚文終侯初何病上自臨
問百歳之後誰可代君者對曰知臣莫若君上曰
參
何如對曰陛下得之矣何死不恨初何買田宅必居窮
僻處為家不治園屋且曰後世賢師吾約不賢毋為勢
家所奪癸巳齊丞相
參為相國初參在齊召長老諸
先生數百人問以時政長老諸先生言人人殊異膠西
蓋公治黄老術曰治道貴清静而民自定參乃師蓋公
齊國大治初
田榮欲叛項羽劫齊處士不預者死齊處
[005-4b]
士東郭先生梁石君隱在劫中及榮敗二人媿之隱居
深山蒯通謂
參曰彼東郭先生隱居不出君未嘗卑
禮下節以求士也願足下禮之參曰諾皆以為上客而
齊人安期生甞干項羽項羽不用其䇿已而羽欲封之
亦不肯受封
參聞蕭何薨告其舎人曰趣治行吾且
入相矣使者召參參始微時與蕭何善及為齊相有隙
至何疾所推賢惟參參為相國遵何之政擇郡國吏謹
厚者則除為丞相史其文刻深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日
[005-5a]
夜飲酒見人有細過専覆蓋之府中無事上怪而問參
不治政事之意參對曰陛下聖徳孰與
髙皇帝上曰朕
安敢望先帝又問陛下視臣孰與蕭何上曰君似不及
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髙皇時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
具陛下垂拱臣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上曰善民
歌之曰蕭何為法較若畫一
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
清静民因寧謐
三年春彂京師六百里内男女十四萬六千人築長安
[005-5b]
城三十日罷以宗室女為公主妻匈奴單于夏五月立
閩越君繇為東海王初繇與諸粤俱佐諸侯伐秦繇功
未錄故立為王都甌東號東甌六月彂諸侯王列侯徒
屬一萬人城長安秋七月都廏災南越王尉佗稱臣奉
貢殞石于緜諸一
四年十月立皇后張氏帝長姊魯元公主女也太后欲
為重親故配帝
荀恱曰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也詩稱刑于寡妻至于
[005-6a]
兄弟以御于家邦易稱正家道家道正而天下大定矣
姊子而為后昬於禮而黷於人情非所以示天下作民
則也羣臣莫敢諫過哉春二月舉民孝弟力田者復其
身三月大赦天下除民挟書律長樂宫鴻臺災雨血于
冝陽一頃本志以為血者洪範所謂赤祥也一曰凡雨
血有大誅七月未央宫冰室災丙子織室災本志以為
冰室奉供養之饋織室供宗廟衣服皇后之象也天誡
若曰皇后無宗廟之徳云耳後
嗣果絶其于洪範為火
[005-6b]
不炎上視不明之咎洪範者天人之變其法本于五行
通於五事善惡吉凶之應於是在矣五行一曰水二曰
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
直金曰従革土爰稼穡田獵不宿飲食不享出入不節
奪民農時及有姦謀則木不曲直棄法律逐功臣殺太
子以妾為妻則火不炎上好治宫室飾臺榭内淫亂犯
親戚侮父兄則稼穡不成好攻戰輕百姓飾城郭侵邊
境則金不従革簡宗廟不禱祠廢祭祀逆天時則水不
[005-7a]
潤下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聼五曰思木為
貌貌曰恭恭作肅肅時雨若厥福攸好徳貌失厥咎狂
厥
罰常雨厥極惡時則有服妖時則有龜孽時則有雞
禍時則有下體生於上之痾時則有青眚青祥惟金沴
木金為言言曰従従作乂乂時𤾉若厥福康寧言失厥
咎僭厥罰常𤾉厥極憂時則有詩妖時則有介蟲之孽
時則有犬禍時則有口舌之痾時則有白眚白祥惟火
沴金火為視視曰明明作哲哲時燠若厥福夀視失厥
[005-7b]
咎舒厥罰常燠厥極疾時則有草妖時則有蠃蟲之孽
時則有羊禍時則有目痾時則有赤眚赤祥惟水沴火
水為聴聴曰聦聦作謀謀時寒若厥福富聦失厥咎急
厥罰常寒厥極貧時則有鼓妖時則有魚孽時則有豕
禍時則有耳痾時則有黒眚
黒祥惟土沴水土為思思
曰心心曰叡叡作聖聖時風若厥福考終命思失厥咎
霧厥罰常風厥極凶短折時則有脂夜之妖時則有華
孽時則有牛禍時則有腹心之痾時則有黄眚黄祥惟
[005-8a]
金木水火沴土皇之不極厥咎眊厥罰常隂厥極弱時
則有射妖時則有龍蛇之孽時則有馬禍時則有下人
伐上之痾時則有日月亂行星辰逆行此洪範之大體
也
五年十月雷桃李杏棗實常燠也春正月彂京師六百
里内男女十四萬五千人築長安城三十日罷三月上
遊離宫叔孫通曰古者春常獻果今櫻桃始熟願陛下
取獻宗廟諸果獻自此始初通秦時徴為待
詔陳勝等
[005-8b]
起反二世詔問羣臣博士羣臣博士咸曰君親無將將
而必誅宜急彂兵擊反賊二世怒通進曰今明主在於
上法令具於下安得有反賊乎此真狗盗䑕竊耳二世
乃按誅諸言反者而拜通為博士出曰㡬不免虎口乃
遂亡後従漢及天下定通乃召魯諸生學者以定儀法
魯有二人不肯行曰公為人臣不忠専面諛不諌茍免
今兵革未休死傷者未收乃欲定禮樂公去矣無汙我
通曰子真鄙儒不知時變乃去之漢諸禮儀皆通所定
[005-9a]
然猶草創未能具備矣夫禮樂聖人之所以興化致治
太平之本也本志曰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之用宜急
治身者斯須忘
禮則暴慢及之為國者一朝忘禮則荒
亂及之人含天地隂陽之氣有善惡喜怒哀樂之情人
稟異性而不能節也唯聖人能為之節而不能絶也故
象天地而制禮樂所以通神明立人倫正性情節萬事
者也有男女之情有妒忌之心為制昬姻之禮有交接
長幼之序為制鄉飲之禮有哀死思逺之情為制喪祭
[005-9b]
之禮有尊尊敬上之心為制朝覲之禮喪有哭踊之節
樂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情邪人足以防其失故
昬姻之禮廢則夫婦之道闕而淫僻之罪多鄉飲酒之
禮廢則長幼之序失而争訟之獄繁喪祭之禮廢則骨
肉之恩薄而背死㤀生者衆矣朝覲之禮
廢則君臣之
位失而侵凌之漸起矣故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
移風易俗莫善於樂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
以防之禮樂政刑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樂以治内
[005-10a]
而為同禮以修外而為異同則和親異則畏敬和親則
無怨畏敬則不争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二者
並行合為一體畏敬之意難見則著之於享獻辭受登
降跪拜和親之說難形則發之於詩歌詠言鍾石管絃
盡其敬意而不多其財賄盡其歡心而不留其聲音孔
子曰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鼔云乎哉言
明王設禮樂之本也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
文者能述作
者謂之聖述者謂之明王者必因先王之
[005-10b]
禮樂順時施宜有所損益即人之心稍稍制作至於太
平而大備周監於二代禮文尤具故稱經禮三百威儀
三千於是教化浹洽民用和睦災害不生禍亂不作囹
圄空虚三十餘年孔子美之曰郁郁乎文哉吾従周及
其衰也諸侯縦横逾越法度惡禮制之害已去其篇籍
遭秦滅學遂以亂亡夫樂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移人
疾是故先王著其敎焉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
樂喜怒之常應感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是故纖微譙偯
[005-11a]
之音作而民憂思闡諧慢易之音作而民康樂麤厲猛
奮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正誠之音作
而民肅敬寛裕
和睦之音作而民慈愛流僻邪放之音作而民淫亂故
先王制雅頌之聲本之情性稽之度數制之禮儀合生
氣之和導五常之性使之陽而不散隂而不奪剛氣不
怒柔氣不懾四暢於中而彂於外各安其位而不相奪
足以感動民之善心不使邪氣得襲焉是先王立禮樂
之方也黄帝作咸池顓頊作六莖帝嚳作五英堯作大
[005-11b]
章舜作大韶禹作大夏湯作大濩武王作大武周公作
勺咸池備矣六莖澤及根莖也五英茂也大章章之也
韶繼也夏大也濩救也武言以武功定天下勺言酌先
王之道自夏以徃其流不可得聞也殷頌猶有存者周
詩既備而
器用陳張周官具矣夫禮樂者威儀足以充
目聲音足以動耳詩歌足以感心故聞其音而徳和省
其詩而志正觀其數而法立是以薦之郊廟則鬼神享
作之朝廷則君臣和立之學宫則萬民協莫不虛已竦
[005-12a]
神恱而承流是以海内通知上徳被服其風光耀日新
化上遷善而不自知其所以然至於萬物化天地順而
嘉應降故詩云鐘鼓煌煌磬管鏘鏘降福穰穰書云撃
石拊石百獸率舞至於末世衰亂殷紂斷棄先祖之正
樂乃作淫聲用變亂正聲以恱婦人周道既闕而王官
失業雅頌相錯禮樂大壊諸侯設兩觀乗大輅大夫八
佾舞于庭政遂陵遲而不變於是桑
間濮上鄭衛宋楚
之聲並出内則致疾短夀外則亂政傷民巧偽之人因
[005-12b]
而飾之以熒亂富貴之耳目庶人以求利列國以相間
故秦穆公遺戎樂而由餘去齊人饋女樂而孔子行自
此禮樂喪矣漢興乃復存之禮樂古事稍稍増集夏大
旱江河水少谿谷水絶八月相國曹參薨謚懿侯九月
長安城成十月安國侯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賜民爵戸一級
六年十月齊王肥薨謚悼惠王夏六月舞陽侯樊噲薨
謚曰武侯留侯張良薨謚文成侯髙帝十四年留侯果
[005-13a]
得穀城山下黄石及薨與石并葬復置太尉官周勃為
太尉太尉秦官掌武事自先王之立官名雖
不同其致
一也昔伏羲氏龍名神農氏火師火名黄帝雲師雲名
少昊氏鳥師鳥名顓頊以来為民師民名有重黎勾芒
祝融后土蓐収𤣥㝠之官唐虞致羲和四子十有二牧
禹作司空平水土棄作后稷播種百穀契作司徒訓五
品皋陶作士官正五刑垂作共工利器用益作朕虞育
草木鳥獸伯夷作秩宗典三禮䕫作典樂和神人龍作
[005-13b]
納言出入帝命夏殷所聞略焉周官則備矣天官冡宰
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㓂冬官司空是
為六卿太師太傅太保坐參天子而議政事不統職又
立三少為副曰少師少傅少保是為三孤兼卿而九秦
兼天下建皇帝
之號改立臣官漢因循而不革従簡易
隨時之宜丞相金印紫緩有左右丞相佐天子助治萬
機髙帝更名相國緑綬復為丞相御史大夫位上卿副
丞相銀印青綬太尉有長史丞相置兩長史御史大夫
[005-14a]
置兩丞一曰中丞外督部刺史一曰内史掌秘書受公
卿奏事舉掌劾章秩皆千石武帝置丞相司直掌佐丞
相舉不法秩比二千石前後左右將軍掌武衛本周末
官秦因之金印紫綬位上卿奉常掌郊廟祭祀禮樂典
經景帝更名太常卿郎中令掌宫殿門戸宿衛屬官武
帝更名光禄勲衛尉掌宫門衛士諸屯衞𠊱司馬太僕
掌輿馬屬官廷尉掌刑辟典客掌諸侯歸
義蠻夷景帝
更名大行令武帝更為大鴻臚宗正掌視親屬官治粟内
[005-14b]
史掌穀貨景帝更名大農令武帝更改為大司農少
府掌山海河澤之稅及供養内職屬官凡九卿秩皆中
二千石丞皆千石廷尉無丞有正監秩比千石中尉掌
徼巡京師位秩與卿同武帝更名執金吾太子太傅少
傅古官也將作少府掌治宫室事景帝更名大匠詹事
掌后太子家令長信詹事掌皇太后宫景帝更名長信少府平
帝更名長樂少府將行官與詹事同并職景帝更名大長秋成
帝省詹事并大長秋典屬國事掌蠻夷降者武帝省職并鴻臚
[005-15a]
内史掌京師景帝分置左右内史武帝更名内史為京
兆尹左内史
為左馮翊主爵中尉掌列侯景帝更名為
都尉武帝更名為右扶風自太子太傅至右扶風秩比
二千石丞六百石皆秦官唯内史為周官司𨽻周官漢
為司𨽻校尉城門校尉掌京師城門屯兵中壘校尉掌北軍壘門内
外及掌西域屯騎校尉掌騎士步兵校尉掌上林苑門屯兵越
騎校尉掌馹騎馬長水校尉掌長水宣曲胡騎胡騎校尉掌
池陽胡騎射聲校尉掌待詔射聲虎賁校尉掌輜重騎
[005-15b]
士皆武帝時置之西域都尉并加官以騎都尉使䕶西
域有副校尉宣帝置也自司𨽻已下至副校尉秩比二
千石有左右丞秩六百石五官中郎將左右將軍秩比
二千石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太中大
夫秩比千石
掌論議諫議大夫秩比八百石奉車都尉掌御乗輿駙
馬都尉掌駙馬秩皆二千石侍中左右諸曹吏散騎中
常侍皆加官皆列侯將軍大夫将都尉尚書太醫令
太官令至郎中無常員多至數十人侍中中常侍皆加
[005-16a]
官得入禁中其後侍中或特綰諸曹吏綬尚書奏事諸
吏問舉劾按不法散騎並乗車輿給事中黄門亦加官
所加或大夫博士議郎掌顧問應對位次中常侍侍郎
左右有給事中黄門侍郎位従將軍大夫官皆秦制也
凡爵二十級一曰公士二曰上造三曰簪褭四曰不更
五曰大夫六曰官大夫七曰公大夫八曰公乗九曰五
大夫十曰
左庶長十一曰右庶長十二曰左更十三曰
中更十四曰右更十五曰少上造十六曰大上造十七
[005-16b]
曰駟馬車庶長十八曰大庶長十九曰闗内侯二十曰
通侯以賞功勞皆秦制諸侯王髙帝初置之金印紫綬
治其監官掌監郡縣秩比六百石後為刺史郡守掌治
其郡郡都尉掌佐守典職皆有丞縣令長掌治其縣萬
戸以上為令秩比千石下至六百石而不滿萬戸為長
秩皆五百石皆有丞尉皆秦制列侯所食縣曰國皇太
后公主所食曰邑有蠻夷曰道
荀恱曰諸侯之制所由来尚矣易曰先王建萬國親諸
[005-17a]
侯孔子作春秋為後世法譏世卿不改世侯昔者
聖王
之有天下非所以自為所以為民也不得専其權利與
天下同之唯義而已無所私焉封建諸侯各世其位欲
使親民如子愛國如家於是為置賢卿大夫考績黜陟
使有分土而無分民而王者緫其一統以御其政故有
暴亂於其國者則民叛於下王誅加於上是以計利慮
害勸賞畏威各兢其力而無亂心及至天子失道諸侯
正之王室微弱則大國輔之雖無道不得虐於天下賢
[005-17b]
人君子有所周流上下左右皆相夾輔凡此所以輔相
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也故民主兩利上下俱便是則
先王之所以能永有其世也然古之建國或小或大監
前之弊變而通之夏
殷之時蓋不過百里故諸侯微而
天子彊桀紂得肆其虐紂脯邢侯而醢九侯以文王之
上徳不免於羑里周承其弊故大國方五百里所以崇
寵諸侯而自抑損也至其末流諸侯彊大更相侵伐周
室卑微禍亂用作秦承其弊不能正其制以求其中而
[005-18a]
遂廢諸侯改為郡縣以一威權以専天下其意主以自
為非以為民深淺之慮徳量之殊豈不逺哉故秦得擅
其海内之勢無所拘忌肆淫奢行暴虐天下然十四年
而滅亡故人主失道則天下遍被其害百姓一亂則魚
爛土崩莫之匡救賢人君子復無息肩衆庶無所遷徙
此民主俱害上下兩危漢興承周秦之弊故兼
而用之
六王七國之難作者誠失之於彊大非諸侯治國之咎
其後遂皆郡縣治民而絶諸侯之權矣當時之制未必
[005-18b]
百王之法也凡長吏秩二千石上皆銀印青綬比六百
石已上皆銅印墨綬比二百石已上皆銅印黄綬其後
雖不及六百石其長相皆墨綬除八百石五百石秩
荀恱曰先王之制禄也下足以代耕上足以充祀故食
禄之家不與下民爭利所以厲其公義塞其私心其或
犯逾之者則䋲以政法是以君子勸慕小人無怨若位
茍禄薄外而不充憂匱是䘏所求不贍則私利之智萌
矣放而聼之則貪利之心濫矣以法繩之
則下情怨矣
[005-19a]
故位必稱徳禄必稱爵故一物而不稱則亂之本也今
漢之賦禄薄而吏非員者衆在位者貪於財産規奪官
民之利則殖貨無厭奪民之利不以為恥是以清節毁
傷公義損闕富者比公室貧者匱朝夕非所為濟俗也
然古今異制爵賦不同禄亦如之雖不及古度時有可
嘉也
七年春正月辛酉朔日有食之是謂正朔王者惡之夏
五月日有食之秋八月帝崩于未央宫太后哭而淚不
[005-19b]
下侍中張辟彊者張良子年十五餘謂陳平曰太后泣
不下淚者畏君等危吕氏宜請吕産吕禄為將監南北
軍事太后必喜君等免禍平從之太后果
喜而泣之淚
下九月皇帝葬于安陵
讃曰本紀稱孝惠内修親親外禮傅相優寵齊悼趙隠
恩愛篤矣可謂寛仁之主遭吕太后虧損至徳枉濫横
流甚可悲矣
前漢紀卷五
[006-1a]
欽定四庫全書
前漢紀卷六
漢 荀恱 撰
髙后一
初髙后命孝惠張皇后取後宫美人子養之而殺其母
以為太子立為皇帝皇帝年幼髙后臨朝稱制立兄子
台為楚王台弟産為梁王禄為趙王封諸吕六人為列
侯髙皇后將王諸吕問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髙皇帝定
[006-1b]
天下刑白馬而盟曰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問左
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平勃對曰髙帝定天下王諸劉今
陛下稱制王諸吕無所不可后喜罷朝陵譲平勃曰諸
君背要何面目見髙帝於地下勃曰面折廷爭臣不如
君安漢社稷君不如臣后乃左遷陵為帝太傅實奪之
相權陵謝病免杜門不出冬
十一月徙丞相陳平為右
丞相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食其沛人也初吕后獲
於楚食其常以舎人侍得幸及為丞相不典治相監宫
[006-2a]
中事加郎中令羣臣皆因決事先是或毁食其於惠帝
惠帝欲誅之平原君朱建為說惠帝幸臣閎籍孺曰君
幸於帝天下莫不聞者今辟陽侯幸於太后而下吏道
路皆言君䜛之今日辟陽誅明日太后含怒亦誅君耳
於是籍孺懼入言於帝而出之朱建者故黥布相也布
之反建諌止之髙帝賜建號平原君建為人口辯初名
亷直行不茍合辟陽侯欲交建建不肯及建母死家貧
無以収葬陸賈乃見辟陽侯賀曰平原君母死辟陽侯
[006-2b]
曰
平原君母死何乃賀我賈曰平原君必不知君者為
其母今其母死家貧無以葬之君誠能厚送葬之則彼
為君死矣食其乃奉百金列侯貴人以食其故徃贈送
之凡百金而建受之及吕氏之誅其卒見全者皆建之
力也後淮南厲王長誅食其建以食其客故事及之建
自殺
元年春正月詔曰孝惠帝欲除三族罪及妖言令議未
決而崩今除之賜民爵戸一級夏五月丙申趙王宫中
[006-3a]
叢臺災立孝惠美人子五人彊為淮陽王不疑為恒山
王𢎞為襄城侯朝為軹侯武為壺闗侯秋七月桃李花
髙后怒御史大夫趙堯之為趙王謀也免
堯官扺罪上
黨太守任敖為御史大夫
二年春正月詔班序列侯功臣位次藏于髙廟世世勿
絶嗣二月乙邜晦地震羌道武都道山崩夏六月日蝕
秋七月恒山王不疑薨立襄城侯𢎞為恒山王行五銖
錢錢之制夏殷以前無文焉周制則有文凡錢外圓内
[006-3b]
方輕重以銖周景王以錢輕更鑄大錢文曰寳貨肉好
外有周郭秦錢文曰半兩重如其文漢興復輕之齊悼
惠王子章入宿衛封朱虚侯
三年夏江水漢水溢流四千餘家秋星晝見伊水洛水
溢流千六百餘家汝水溢流八百餘家其在洪範為水
不潤下
四年夏四月少帝出怨言知髙后殺其母后乃幽之于
永巷詔曰皇帝乆病昬亂不能奉宗廟廢之五月立恒
[006-4a]
山王𢎞為皇帝
五年春三月南越王尉佗自稱南越武帝是時禁南越
闗中市鐵器尉佗曰先帝與我通使勿絶今髙后聽䜛
臣之言别異蠻夷此必長沙王計欲倚中國擊滅南越
自以為功乃自稱越帝欲攻長沙秋八月淮陽王彊薨
九月彂河東上黨騎屯北地備匈奴
六年春星晝見夏四月赦天下秩長陵令二千石六月
匈奴㓂狄道攻河陽行五分錢朱虚侯弟興居封東牟
[006-4b]
侯皆入宿衛
七年冬十二月匈奴㓂狄道春正月趙王友死于邸吕
氏女為趙王后王后妒䜛王於髙后曰吕氏安得王太
后百年後吾必擊之髙后怒之至邸令衛士圍之不得
食遂幽死以民禮葬之長安諡為幽王後徙梁王恢為
趙王己丑晦日有食之既在營室九度為宫室之中髙
后惡之曰此為我也星𫝊曰日者徳也月者刑也日食
修徳月食修刑則災異消矣詩云日月告凶不用其行
[006-5a]
四國無政曷用其良言人君失政則日月失行中道南
曰黄道北至東井南至牽牛東至角西至婁夏至日至
東井去極近故晷短立八尺之表而晷長一尺五寸八
分冬至日至於牽牛去極
逺故晷長立八尺之表而晷
長一丈三尺一寸四分春分西至婁去極中秋分東至
角去極中立八尺之表而晷長七尺三寸六分日為陽
陽用事則日進而北晝進而長陽勝故為温暑隂用事
則日退而南晝退而短隂勝故為寒凉洪範曰日月之
[006-5b]
行則有冬有夏有寒有暑此之謂也至若南北失度晷
進而長則為寒退而短則為暑人君急則日晷進而疾
舒則日晷退而緩故曰急恒寒若豫恒燠若一曰晷長
為潦若晷短為旱若奢為扶扶者邪臣進正直疏君子
不足姦人有餘月有九行黒道二出黄道北赤道二出
黄道南白道二出黄道西青道二出黄道東立春春
分
従青道立夏夏至從赤道立秋秋分従白道立冬冬至
従黒道然一決之於房従中道若月失道而妄行出陽
[006-6a]
道則旱風出隂道則隂雨箕軫之星為風畢星為雨故
月失度入箕軫則多風入畢星則多雨洪範曰星有好
風星有好雨月之従星則以風雨詩云月離于畢俾滂
沲矣言多雨也凡災異所起或分野之國角亢氐韓鄭
也房心宋也尾箕燕也斗牛呉也牽牛須女越也虚危
齊也營室東壁衛也奎婁魯也胃昴畢趙也觜參魏也
東井鬼秦也桞星張周也翼軫楚也
荀恱曰凡三光精氣變異此皆隂陽之精也其本在
地
[006-6b]
而上彂於天也政失於此則變見於彼由影之象形響
之應聲是以明王見之而悟敕身正已省其咎謝其過
則禍除而福生自然之應也詩云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其詳難得而聞矣豈不然乎災祥之報或應或否故稱
洪範咎徴則有堯湯水旱之災稱消災復異則有周宣
雲漢寧莫我聼稱易積善有慶則有顔冉夭疾之凶善
惡之效事物之類變化萬端不可齊一是以視聼者惑
焉若乃稟自然之數揆性命之理稽之經典校之古今
[006-7a]
乗其三勢以通其精撮其兩端以御其中參伍以
錯
綜其紀則可以髣髴其咎矣夫事物之性有自然而成
者有待人事而成者有
失人事不成者有雖加人事終
身不可成者是謂三勢凡此三勢物無不然以小知大
近取諸身譬之疾病不治而自瘳者有治之則瘳者有
不治則不瘳者有雖治而終身不可愈者豈非類乎昔
虢太子死扁鵲治而生之鵲曰我非能治死為生也能
使可生者生耳然太子不遇鵲亦不生矣若夫膏肓之
[006-7b]
疾雖醫和亦不能治矣故孔子曰死生有節又曰不得
其死然又曰幸而免死生有節其正理也不得其死未
可以死而死幸而免者可以死而不死凡此皆性命三
勢之理推此以及教化則亦如之何哉人有不教而自
成者待教而成者無教化則不成者有加教化而
終身
不可成者故上智下愚不移至於中人可上下者也是
以推此以及天道則亦如之災祥之應無所謬矣故堯
湯水旱者天數也洪範咎徴人事也魯僖澍雨乃可救
[006-8a]
之應也周宣旱應難變之勢也顔冉之凶性命之本也
猶天逥日轉大運推移雖日遇禍福亦在其中矣今人
見有不移者因曰人事無所能移見有可移者因曰無
天命見天人之殊逺者因曰人事不相干知神氣流通
者人共事而同業此皆守其一端而不究終始易曰有
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言其異也兼三才而兩之
言其同也故天人之道有同有異據其所以異而責其
所以同則成矣守其
所以同而求其所以異則蔽矣孔
[006-8b]
子曰好智不好學其蔽也蕩末俗見其紛亂事變乖錯
則異心横出而失其所守於是放蕩反道之論生而誣
神非聖之議作夫上智下愚雖不移而教之所以移者
多矣大數之極雖不變然人事之變者亦衆矣且夫疾
病有治而未瘳瘳而未平平而未復教化之道有教而
未行行而未成成而有敗故氣類有動而未應應而未
終終而有變遲速深淺變化錯于其中矣是故參差難
得而均矣天地人物之理莫不同之凡三勢之數深不
[006-9a]
可識故君子盡心力焉以任天命易曰窮理盡性以至
於命其此之謂乎吕産為相國吕禄為上將軍
立營陵
侯劉澤為琅邪王澤髙帝族昆弟本以將軍擊陳豨有
功故封齊齊人田生嘗遊乏資以干澤澤以三百金為
田生夀乃謂太后所幸中謁者張釋卿曰太后欲王諸
吕又重自彂之恐大臣不聼今釋卿最幸於太后何不
諷大臣以聞太后太后必喜吕氏既王萬戸侯亦釋卿
有釋卿従之諸吕已為王髙后賜釋卿金千斤釋卿以
[006-9b]
其半進田生田生不受又說曰吕氏之王也大臣未服
今劉澤於諸劉長大臣所信獨不見用常有觖望也今
令太后裂地十餘縣以王之彼喜而去諸吕王益固矣
遂封澤為琅邪王夏五月尊昭靈夫人為昭靈后武哀
侯為武哀王髙帝
姊宣成夫人為昭哀后六月趙王恢
自殺吕産女為趙王后後宫皆諸吕女也擅權王不得
自恣王有愛姫王后鴆而殺之王怒悲憂自殺吕后以
為用婦人言故自殺無思奉宗廟之禮廢其嗣朱虚侯
[006-10a]
章怒吕氏專權侍宴髙后令章為酒令章自請曰臣將
種也請以軍法行酒令后可之酒酣章進起舞曰請為
太后作歸田之歌皇太后笑曰汝安知田事試說之曰
深耕穊稙立苗欲疏非其類者鉏而去之髙后嘿然有
頃諸吕有一人亡酒章追斬之太后及諸左右大驚以
前許章軍法無以罪也因罷自是諸吕憚章大臣皆依
朱虚侯兄弟以為彊是時大臣憂諸吕之亂
陸賈說陳
平周勃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則權
[006-10b]
不分今為社稷計在二君掌握耳何不深相結乎平乃
以千金為太尉結歡勃亦如之遂戮力同心平乃賜賈
金五百斤僮百人八月燕王建薨南越侵長沙遣隆慮
侯周竈將兵擊之
八年春封中謁者張釋卿為列侯諸中宦者令丞皆賜
爵闗内侯食邑髙后夢見物如蒼狗撠后腋忽然不見
卜之云趙王如意為祟遂病腋傷夏江水漢水溢流萬
餘家河内水溢流萬家秋九月辛巳髙后崩于未央宫
[006-11a]
諸吕恐為大臣所誅謀作亂欲廢少帝而立吕産朱虛
侯婦吕禄女密聞其謀告章章乃使人
隂告其兄齊王
襄令彂兵西章及興居欲従中與大臣為内應誅諸吕
立齊王齊王令人誘琅邪王欲令興二國兵琅邪王既
至因留之悉彂琅邪兵以中尉魏勃為將軍并將之吕
産等遣大將軍灌嬰擊齊王嬰乃隂與齊王約留兵屯
滎陽曲周侯酈商其子寄與吕禄善周勃陳平使人執
劫商而令寄說吕禄曰髙帝與吕后定天下劉氏所立
[006-11b]
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義事已布告諸侯王諸
侯王以為宜今太后崩少帝幼足下不急之國守藩乃
為上將將兵為大臣諸侯所疑何不速歸將軍印綬因
以兵屬太尉請梁王亦歸相印與大臣盟而之國髙枕
而王千里
此萬世之利禄然其計報産及諸吕多以為
不便計未決禄信寄與俱出遊過其姑吕嬃嬃怒曰汝
為將軍而棄軍吕氏今無類矣乃悉出珠玉寳器散之
堂下曰無為他人守也八月太尉周勃復令寄謂禄曰
[006-12a]
帝使太尉守北軍欲令足下之國急歸將軍印綬辭去
不然禍且起禄遂解印屬典客而以兵授勃勃入軍門
行令軍中曰為吕氏者右
為劉氏者左
軍皆左
勃遂統北軍兵而朱虛侯將率千人入未央宫斬吕産
辛酉斬吕禄諸吕無問長幼皆斬之大臣謀以為少帝
及諸王皆非惠帝子欲盡誅之立齊王議者曰王暴戾
虎冠之代王母家薄氏君子也且代
王親髙帝子於今
為長仁孝聞於天下以子則順以賢則大臣安乃迎代
[006-12b]
王東牟侯興居與太僕夏侯嬰隂共入宫中誅少帝於
是告齊王令罷兵諸吕之始王也吕后畏大臣及有口
辯者陸賈為太中大夫自度不能爭之乃謝病免於是
以所使越時囊中裝千金以與五子各二百斤令為産
業賈常安車駟馬従歌鼓瑟侍者十人與其子約曰過
汝家給人馬酒食極歡十日有寳劒直百金所死家得
寶劒一歳中徃来及過他家卒不過再三遊於漢庭公
卿之間名聲甚顯及誅吕氏立孝文賈頗有力本𫝊曰
[006-13a]
當孝文之時天下以酈寄為賣㕛賣㕛者謂見利而忘
義若寄
父為功臣而又被執劫雖權賣吕禄以安社稷
義存君親可矣淮南丞相張蒼為御史大夫
讃曰本紀稱孝惠髙后之時海内得離戰爭之苦君臣
俱無為故惠帝拱已髙后女主制政不出房闥而天下
宴然刑罰罕用民務稼穡衣食滋殖矣及福祚諸吕太
過漸至縦横殺戮鴆毒生於豪彊頼朱虛周陳惟社稷
之重顧山河之誓殲討簒逆匡救漢祚豈非忠哉王陵
[006-13b]
之徒精潔心過於丹青矣
前漢紀卷六
[007-1a]
欽定四庫全書
前漢紀卷七
漢 荀悅 撰
孝文一
初大臣迎王於代郎中令張武議曰大臣未可信王宜
稱疾無行以觀其變中尉宋昌曰羣臣之議皆非也夫
秦失其政豪傑並起然卒踐天子位者劉氏也天下絶
其望一也髙帝王子弟犬牙相制所謂盤石之宗也天
[007-1b]
下服其彊二也漢興除秦苛政人人自安難搖動三也
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不為使其黨豈能専一邪且内
有朱虛東牟之親外有諸侯之彊必無異心矣髙帝子
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聖聞於天下故大臣迎
大王大王勿疑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為天
王夏啓以光王乃令舅薄昭
見太尉周勃還王乃行羣
臣迎于渭橋太尉周勃進曰請避左右以聞宋昌曰所
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無私勃乃跪上天子璽王謝
[007-2a]
曰至邸議之閏月朔之代邸王西向讓帝位者三南向
讓者再遂即皇帝位拜宋昌為衛將軍領南北軍赦天
下賜民爵一級酺五日
元年冬十月皇帝見于髙廟車騎將軍薄昭迎皇太后
于代封太尉周勃萬戸賜金五千斤丞相陳平將軍灌
嬰邑各三千戸金三千斤朱虛侯章襄平侯通二千戸
金千斤十有二月立趙幽王子遂為趙王徙琅邪王澤
為燕王除収孥相坐法律春正月有司請
早建太子上
[007-2b]
謙讓不聼有司固請上曰諸侯王功臣多有賢者而曰
必子人其以朕忘賢與有徳者而專于其子非所以憂
天下有司請曰立嗣必子所従来乆矣今適宜立而更
求諸侯宗室非髙帝之志子啓最長敦厚慈仁請建以
為太子上許焉而立之封將軍薄昭為軹侯三月立皇
太子母竇氏為皇后初孝惠時出宫人以賜諸王各五
人竇姬家在清河賂主者吏願至趙吏誤置代伍中竇
姬泣嗁而行既至代幸於王生景帝而代王后及其四
[007-3a]
子皆先亡故竇姬為皇后兄長君弟廣國字少君家於
長安絳侯等曰吾屬命乃懸於此兩人為選賢人令與
居止由此皆
為退讓君子詔曰今方春和草木羣生之
物皆有以自樂而吾百姓鰥寡孤獨窮困之人咸阽於
死亡而莫之省憂朕為民父母將如何其議所以賑貸
之於是出布帛米肉賜之其肉刑耐罪已上不用此令
楚元王交薨丞相平病讓位於太尉周勃為左丞相位
第一平為右丞相位第二大將軍灌嬰為太尉上問勃
[007-3b]
天下一歳決獄錢穀出入㡬何謝不知甚媿之上以問
平平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内史上
曰君所主者何事對曰陛下不知臣駑下使臣待罪宰
相宰相在上佐天子調理隂陽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
四夷内親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得其
職上曰善勃出
謂平曰君素不教我對平曰處其位獨不知任或謂勃
曰君誅諸吕立代王威鎮天下受厚賞處尊位乆即禍
及身矣勃謝病歸相印平轉為右丞相太中大夫陸賈
[007-4a]
使越上賜尉佗書曰朕頃以南越王自治之雖然王之
號為帝兩帝並立竟無一乗之使以通其道路是爭也
爭而不讓仁者不由也王之昆弟在真定已使人存問
修治王先人冡墓願與王分棄前患従今已来與王通
使如故故使賈喻意南越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曰髙后
聼信䜛臣别異蠻夷故改號聊以自娯自帝其國未敢
有害於天下老夫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凡以
不得事漢
故也陛下幸哀憐臣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
[007-4b]
朽不敢為帝謹北面因使者奉獻夏四月齊楚地震山
崩二十九所同日俱大彂潰水出本志曰為水沴土六
月令郡國無来獻封衛將軍宋昌為壮武侯又令列侯
従髙帝入蜀漢者皆増邑吏二千石已上従髙帝者皆
食邑齊王襄薨
二年冬十月丞相平薨諡獻侯十有一月乙亥周勃復
為左丞相癸卯晦日有食之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
者是時上勤於政事躬行節約思安百姓身衣弋綈所
[007-5a]
幸慎夫人衣不曵地幃帳無文嘗欲為露臺計直百金
曰此中民十家之産遂不為也太中大夫
賈誼說曰管
子有言倉廩實知禮節民不足而可治者未嘗聞也古
人有言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饑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
之有時而用之無度物力必匱且歳有饑餓天之常行
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何以相䘏卒然邊境有
急數百萬之衆國家何以饋之方今之務務在絶未伎
遊食之巧驅民而歸之於農太子家令鼂錯復說上曰
[007-5b]
今土地人民不減於古無堯湯水旱之災而畜積不及
古者何也以地有餘利民有遺力生穀之土未盡墾耕
山澤之利物未盡出遊食之士未盡歸農夫饑寒切于
肌膚慈母不能以保赤子君安能以有民夫金玉寳貨
饑不可食寒
不可衣然而衆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
為物輕㣲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流海内而無饑寒之
患此令臣下輕倍其主而民易去其鄊盗賊有所勸而
逃亡者得輕資矣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市非
[007-6a]
可一日而成一日不得則饑寒並至是故明王貴五穀
而賤金玉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作者不過二人其能
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収不過三百石春耕夏種秋収
冬藏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給縣官供徭役憂病艱難
其中勤苦如此然復時被水旱蝗蟲之災急政暴賦朝
令暮得有者貴賣無者倍舉是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
者衆也而商賈大者積儲倍息小者坐
列販賣故其男
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重綵食必重肉無農夫之苦有
[007-6b]
百千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乗
良策肥千里遨遊此商人所以兼農人農人所以流亡
也今漢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
賤矣故主之所貴俗之所賤法之所卑吏之所尊上下
相反好惡相忤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矣當今之務在
於重農使民勸業而已欲人務農在貴粟貴粟之道在
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塞下即得拜爵得
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人有粟粟有所行而國用足
[007-7a]
矣不過三年塞下之粟必多矣上従之
荀恱曰聖王之制務在綱紀明其道義而已若夫一切
之計必推其公義度其時宜不得已而用之非有大故
則不由之春正月詔開籍田漢初國家簡易制度未備
衣食貲糧無限富者衍溢貧者或不足若蜀郡卓氏家
僮千有餘人程鄭七八百人皆擅山川銅鐵之利運籌
算上爭王者之利下錮齊民之業若宛孔氏之屬連車
騎以交通王侯貿易貨賂雍容垂拱坐取百倍皆犯王
[007-7b]
禁陷於不軌
荀恱曰先王立政以制為本三正五行服色厯數承天
之制經國序民列官布職疆理品類辯方定物人倫之
度自上已下降殺有序上有常制則政不頗下
有常制
則民不二官無淫度則事不悖民無淫制則業不廢貴
不專寵富不獨奢民雖積財無所用之故世俗易足而
情不濫姦宄不興禍亂不作此先王所以綱紀天下統
成大業立徳興功為政之徳也故曰謹權量審法度修
[007-8a]
廢官四方之政行矣本𫝊曰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
大夫已下至於抱闗擊柝者其爵禄奉養死生之制各
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賤不得逾貴夫然故上下有序而
民志悉定於是裂土地之宜教之種殖畜養以時而用
之有節草木未落斤斧不入於山林豺獺未祭羅網不
布於野澤鷹隼未擊罾弋不施於蹊隧既順時而取物
然而山不槎蘖田
不伐夭豚魚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順
時宣氣蕃阜庶物畜足功用如此之備然後従四民因
[007-8b]
其土宜任其智力安其居樂其業甘其食而美其服欲
寡而事節財足而不爭及至周室道㣲禮法隳壊諸侯
刻桷丹楹大夫山節藻梲其流至於士庶莫不離制度
稼穡之人少商賈之人多穀不足而貨有餘陵遲至於
桓文之後禮義大壊上下相冒國異政家殊俗奢靡不
制僭差無極於是商通難得之貨工作無用之器士設
反道之行以追時好而取世資偽民倍實而要名姦夫
犯難而求利簒殺取國者為王公刧奪成家者為侯伯
[007-9a]
禮義不足以制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
者土木被
文繡犬馬餧菽粟貧者裋褐不完食疏飲水俱為編戸
齊民而以財力相窘雖為僕虜猶無愠色故夫飾變詐
為姦宄自足乎一世之間守道隨理不免乎饑寒之患
其化自上興由法度之無限也故易曰后以裁成輔相
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備物致用立象成器以為天下利
立制度之謂也太子太傅張相如免太中大夫石奮為
太子太傅奮趙人也初為小吏事髙帝恭敬謹慎甚見
[007-9b]
親信於是以選傅太子立趙王遂弟辟彊為河間王朱
虛侯章為城陽王東牟侯興居為濟北王立皇子武為
代王參為太原王揖為梁王夏五月詔曰古有誹謗之
木所以通諫者
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衆臣不敢
盡心而上無由聞其過今其除之秋九月初與郡守為
銅虎竹使符
三年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乙卯晦又食之
詔曰前遣列侯之國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
[007-10a]
列侯之國遂免勃就國十二月太尉灌嬰為丞相罷太
尉官四月城陽王章薨淮南王長殺辟陽侯審食其初
髙帝八年過趙趙王獻美人幸有身生厲王長趙王不
敢内之築外宫而處之及貫髙事盡捕王家厲王母亦
在繫中其弟趙亷因辟陽侯言吕后吕后妒不肯白辟
陽侯不彊爭厲王已生母以恚自
殺趙亷奉厲王詣長
安髙帝憐之令吕后母之厲王有才力力能扛鼎怨辟
陽侯不赦其母乃造辟陽侯即自袖金椎椎殺之馳詣
[007-10b]
闕肉袒請罪上赦之不治五月匈奴寇北地河内丞相
灌嬰擊之衛將軍軍長安上自至髙都因幸太原見羣
臣故人皆賜之舉功行賞復晋陽中都民三歳租留太
原遊十餘日濟北王興居聞上自擊胡乃彂兵反秋大
旱七月上自太原還八月將軍柴武擊濟北王興居興
居自殺赦諸與興居反者
四年冬十二月丞相灌嬰薨諡隱侯正月御史大夫張
蒼為丞相袁盎為御史大夫時御史大夫闕官
是時
[007-11a]
上徴河東太守季布欲以為御史大夫聞其使酒乃不
用遣歸郡夏五月復諸劉有屬籍者家無所與六月雨
雪秋九月封齊悼惠王子七人為列侯絳侯周勃有罪
逮繫詔獄勃在國常恐懼每郡守使丞尉行縣勃常被
甲持兵人有告勃欲反下廷尉吏侵辱之勃以千金與
獄吏吏乃止勃以公主為證公主孝文女太子勝尚之
及薄昭為言薄太后因請上曰絳侯奉髙帝璽持兵於
北軍此時猶不反今居一小縣乃反邪上赦勃復爵邑
[007-11b]
就國勃出曰吾嘗將百萬衆於北軍安知獄吏之貴哉
作顧成廟
五年春二月地震夏四月除盗鑄錢令更造四銖錢
賈
誼諫曰法使民得顧租鑄錢錢敢雜以鉛鐵他巧者其
罪黥然鑄錢之情非殽雜為巧則不可得贏殽之甚微
其利甚厚夫事有招禍法有起姦今令細民操造幣之
勢各隱屏而鑄作因欲禁其厚利絶其微姦雖黥罪日
報其勢不止農事棄捐採銅日多姦不可絶已潁川人
[007-12a]
賈山上書諫曰夫錢者無用之器而可用易富貴富貴
者人主之操柄令為之是與人主共操柄不可長也上
不聼又上書言前世之戒曰昔秦賦斂重數以奉奢侈
起咸陽至雍離宫三百鐘鼓帷帳不移而具為阿房之
殿髙十數仞東西五里南北千歩為宫室之盛乃至於
此使其後世曽不得聚
廬而託處焉為馳道於天下東
窮燕齊南極呉楚江湖之上濵海之觀畢至道廣五十
步三丈而樹又築其外隱以金椎樹以青松為馳道之
[007-12b]
麗乃至於此使其後世曽不得邪徑而託足焉葬於驪
山吏徒數十萬人曠日十年下逹三泉采合金石冶銅
錮其内漆塗其外被以珠玉飾以翡翠中成遊觀上成
山林為葬埋之奢乃至於此使其後世曽不得蓬塊而
託葬焉百姓不勝其役疲弊者不得休息饑寒者不得
衣食無罪而死刑者無所告訴人與之為怨家與之為
讐天下以壊宗廟將滅絶矣始皇居絶滅之中猶不自
知乃東巡狩至㑹稽琅邪刻石紀功自以為過於
堯舜
[007-13a]
以古諡法為少更以數為諡欲以一至萬世而死不盈
數月天下四面攻之兵破於項羽地奪於劉氏豈不哀
哉始皇不自知無輔弼之臣無進諫之士縦恣行誅是
以道諛者偷合茍容比其徳則聖於堯舜論其功則賢
於湯武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詩云匪言不能胡斯畏
忌聽言則對訟言如醉此之謂也故聖王之制史在前
書過失工誦箴諫瞽誦詩諫公卿比諫士傳言諫庶人
謗於道商旅議於市然後君得聞其過而改之見義而
[007-13b]
従之所以永有天下也今陛下將興堯舜之道猶自勉
以厚天下損食膳不聼樂減外徭止歳貢省廏馬以賦
郡傳去諸苑以賦農
夫出帛十萬匹以賑貧乏禮髙年
平刑獄天下恱喜臣聞山東吏有布詔令民雖老病或
扶杖而徃聼之願少湏臾無死思見徳化之所成功業
之所就矣今聞或者陛下従方正賢俊之士與之射獵
以傷大業臣竊悼之願止射獵以歳二月定明堂造太
學修先王之道以成萬世之基上輒優游而納其言然
[007-14a]
明堂太學猶未能興是時呉王即山鑄錢而幸臣鄧通
亦賜銅山得自鑄錢呉王鄧通錢甚盛矣通蜀人也上
甞夢欲上天而不能有一黄頭郎推之顧見其衣後穿
覺而求之漸臺見郎中鄧通衣後穿如夢中所見遂寵
幸之通亦謹身媚上而已不得預政事有善相
者相通
云當貧餓死故賜通銅山得自鑄錢上甞親讌飲通家
上病癰通甞吮之上曰誰最憐我者通曰莫若太子上
令太子吮癰而色難得通前吮之太子慙由是心恚通
[007-14b]
及即位以通盗去徼鑄錢遂盡案沒入財物卒窮餓寄
死人家徙代王武為懐陽王徙太原王參為代王
六年冬十月桃李花十一月淮南王長謀反彂覺徙蜀
郡道死於雍諡曰厲初長居國驕恣不用漢法出稱警
入稱蹕自作法令上令將軍薄昭與長書責之曰大王
以千里為宅居以萬人為臣妾此髙皇帝之厚徳今大
王所行危亡之道髙皇帝之神靈必不廟
食於大王之
手矣昔周公誅管蔡以寕周室髙帝廢代王以便事濟
[007-15a]
北舉兵皇帝誅之以安漢故周行之於前漢用之於後
今大王欲以親戚之意故望於上大王終不可得也宜
急改行上書謝罪王得書不恱復令人使閩越匈奴與
棘蒲侯太子柴竒謀反羣臣廷尉雜奏表請論如法制
詔曰朕不忍致法其赦長死罪廢王有司請徙長蜀郡
卭都於是盡誅所與謀者載長以輜車令縣次傳送給
肉日五斤酒五升令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従之長在
道怨不肯食而死乃以民禮葬于雍置守墓三十家而
[007-15b]
誅諸縣送傳不謹者淮南王之徙也中郎將楚人袁盎
諫曰淮南王
為人剛彊行道有不遂陛下有殺弟之名
奈何上曰吾將苦之耳令還之及長死上悲號甚恨盎
曰陛下有髙世之名三此不足毁名陛下在代時太后
甞病三年陛下目不交睫睡不解衣冠湯藥非陛下口
所嘗不進夫曽參以布衣猶難之陛下親以王者行之
孝過曽參逺矣諸吕用事大臣專制陛下従代来乗六
乗之傳馳不測之淵雖賁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
[007-16a]
邸西向讓天下者三南向讓者再夫許由一讓而名立
陛下五讓過於許由四矣陛下遷淮南王欲使改過有
司宿衛不慎故病死上意乃解上従霸陵欲西馳下峻
阪盎進攬轡上曰將軍怯邪盎曰臣聞
聖主不乗危陛
下乗六騑馳不測之山比有馬驚車敗陛下縦自輕奈
髙廟太后何上乃止上幸上林苑皇后慎夫人在禁中
嘗同坐及坐郎署布席盎却慎夫人席慎夫人怒不肯坐上
怒起盎因前說曰臣聞尊卑有序上下協和妾主豈可
[007-16b]
同坐哉陛下所幸慎夫人適所以禍之獨不見人豕乎
上乃恱以語慎夫人夫人賜盎金五十斤宦者趙同數
毁盎盎患之盎兄子種謂盎曰宜廷辱之使其毁不用
後上出趙同參乗盎伏車前曰古者天子所與共六
尺乗輿者皆天下豪俊今漢雖乏人陛下獨奈何與刑
餘之人共載上笑推同下同泣下車
七年夏四月赦天下六月辛酉未央宫闕罘罳災本志
以為東闕所以朝諸侯之門也罘罳在外諸侯之象也
[007-17a]
僭大之咎也典客馮敬為御史大夫
八年夏封淮南王子四人安為阜陵侯勃為安陽侯賜
為周陽侯良為東城侯梁王太傅賈誼知上將復王之
諫曰淮南王悖逆無道陛下幸赦而遷之疾病而死天
下誰不以王死之為大當今復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
謗於天下耳雖割之而王四子四子一心此非有白公
子胥興於廣都之中必有專諸荆軻起於兩楹之間矣
誼又上書言前世事曰大臣彊者先反欲天下之治安
[007-17b]
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
易制國小則無邪心
令海内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従制従制則
天下安矣割地定則為若干國令諸侯王子孫各以次
授先祖之分地其地衆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
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示無所私焉今進言者皆
曰天下已治臣獨以為未也夫抱火厝於積薪之下而
寢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今大
國之王幼弱漢之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王皆
[007-18a]
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疾而罷彼自丞尉已下徧置
私人則難作矣射獵之娯與安危之機孰急以天子之
位乗今之時尚為難治假使陛下居齊桓之處將能九
合諸
侯而一匡天下乎假使韓信彭越黥布此數公存
者當此之時陛下即位能自安乎今為漢治者無勤勞
之苦不乏鐘鼔之樂可使諸侯軌道天下順治也承奉
宗廟至孝也以育羣生至仁也垂法立象至明也當時
大治使後世誦聖徳使顧成之廟稱為太宗上配太祖
[007-18b]
與漢罔極以陛下之明逹因使少知治體者得在下風
致此非難也陛下誰憚之而乆不為此今天下之勢方
倒懸天子者天下之首蠻夷者天下之足夷狄徵令主上之操
也天子供貢臣下之禮也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倒懸如
此莫之能解甚為執事羞之陛下何不試以臣為屬國
之官必繫單于頸而制
之死命不獵猛敵而獵田豕臣
竊為陛下不取又今賣童僕者為之文繡衣之絲屨富
人嘉㑹以綺縠覆牆屋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廟而不宴
[007-19a]
者也今庶人屋壁得為帝服倡優下賤得為后飾天下
之不危者殆未之有也三代有天下之長而秦享世之
短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始生而教固以行矣成
王在襁褓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
太保保其身體太傅傅其徳義太師導之教訓又為置
之三少皆上大夫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宴者也逐
去邪人不使見邪行者皆選天下端士孝弟博聞有道
術者以輔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生則見正
事聞
[007-19b]
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孔子曰幼成若天性習
慣若自然及太子少長即入於太學承師問道既冠成
人免於保傅之嚴則有記過之史徹膳之宰誹謗之木
敢諫之鼓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敬也養三老五
更所以明孝弟也行以和鸞步中採薺趨中大夏所以
明有度也其於禽獸見其生不忍其死聞其聲不食其
肉故逺庖㕑所以長恩且明有仁也三代所以長乆者
其輔翼太子必有此具也及秦即不然棄禮義辭讓而
[007-20a]
上告愬刑罰使趙髙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非斬劓人
則夷三族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殺人忠諫者謂
之誹謗深計者謂之
妖言視殺人如刈草莞豈惟胡亥
之性惡哉所以導之者非其理也人主之所慎在其所
趨舎以禮義治民者積禮義以刑罰治民者積刑罰禮
義積而民和親刑罰積而民怨倍教化行而民康樂法
令行而民哀戚哀樂之感禍福之應也古者聖王制為
等列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亷恥節儉以治君
[007-20b]
子大臣有罪賜死而無戮辱古者大臣有大譴呵則白
冠𣯛纓盤水加劒造請室而請罪於上不執縛繫引而
行有大罪北面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挫折而刑之曰子
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上設亷恥以遇其臣臣
下則厲節行以報其上上善其言自是大臣
有罪不及
刑獄誼又以為代邊近匈奴而梁淮陽皆小不足以禦
捍齊趙吳楚改封為強藩則無山東之憂萬世之利昔
秦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今陛下垂拱以成六國之禍不
[007-21a]
可以言智也雖及身無事萬年之後傳之弱子不可以
言仁愛後止徙淮陽王武為梁王王四十餘城有長星
出于東方
九年夏大旱
[007-21b]
前漢紀卷七
[008-1a]
欽定四庫全書
前漢紀卷八
漢 荀恱 撰
孝文二
十年冬上行幸甘泉將軍薄昭有罪自殺張釋之為郎
十年不得調用欲歸袁盎賢之言於上以為謁者僕射
上幸上林苑釋之従登虎圏上問上林尉禽獸簿尉不
能對虎圏嗇夫代尉對響應無窮上曰為吏不當如此
[008-1b]
邪詔釋之拜嗇夫欲為上林令釋之進曰陛下以周勃
張相如何如人上曰長者也釋之曰此兩人稱為長者
言事曽未出口豈若嗇夫喋喋利口㨗給哉且秦任刀
筆吏爭以苛察相髙故政陵遲至於土崩今以嗇夫口
辯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而爭口辯無實上之化下
疾於影響舉錯不可不察上
曰善乃止拜釋之為公車
令時梁王来朝與太子共載入朝不下司馬門釋之禁
止不得入朝劾奏不敬上乃免冠謝太后曰教兒子不
[008-2a]
謹太后使使承詔赦太子及梁王乃得入朝後為中郎
將従上至霸陵上望北山悽然傷懐謂羣臣曰嗟乎以
北山石為椁用紵絮斮漆其堅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
釋之進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
可欲者雖無石椁又何戚焉上稱善
十一年冬十有一月上行幸代春正月上至自代夏六
月梁王揖薨無子國除揖上之少子也好讀書上愛之
故以賈誼為傅王墮馬薨誼自傷為傅無状旦
暮哭泣
[008-2b]
歳餘亦卒誼時年三十初河南太守呉公以誼為門下
吏呉公以治郡第一徴入為廷尉薦誼為博士至太中
大夫時年二十餘表陳政事建立制度上以誼才任公
卿絳侯灌嬰等害之上乃疏之後誼為長沙王太傅誼
過湘水作賦以辭弔屈原為𫝊數年上復思誼乃徴之
上方坐宣室感鬼神事與誼言至夜半移席就之既罷
上曰吾乆不見賈生自謂勝之今見不如也以為梁王
太傅賈誼謂漢土徳所著述凡五十八篇匈奴寇邊狄
[008-3a]
道
十二年冬十有二月河決東郡酸棗潰金隄春正月賜
諸侯王女邑各二千戸二月出孝惠後宫美人令
得嫁
三月詔曰孝弟天下之大順也力田為生民之本也三
老衆民之師也亷直吏民之所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
夫之行其遣謁者勞賜各有差及問民所疾苦是歳呉
有馬生角在耳前上向右長三寸半左角長二寸半圍
皆二寸本志以為呉後舉兵為逆之象也
[008-3b]
十三年夏除祕祝之官詔曰祕祝之官移過於下朕弗
取其除之名山大川其在諸侯封内各有自奉祠天子
之官不領齊及濟南國廢令太祝歳時至祠夏五月詔
除肉刑時齊太倉令淳于公有罪當刑淳于公有女五
人無男甞罵其女曰生女不生男緩急無
有益小女緹
縈自傷泣乃隨父到長安上書曰妾父為吏齊國皆稱
亷平今坐法當刑妾聞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
贖雖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妾願沒身為官奴以贖父
[008-4a]
刑使得自新天子悲憐其意遂下令曰夫訓導不純而
愚民陷焉或欲改行為善其道無由也夫刑者至斷支
體刻肌膚終身不復何其刑之痛而不得理也其除肉
刑有以易之遂改定律六月詔除民田租
荀恱曰古者什一而稅以為天下之中正也今漢民或
百一而稅可謂鮮矣然豪彊富人占田逾侈輸其賦太
半官収百一之稅民収太半之賦官家之惠優
於三代
豪彊之暴酷於亡秦是上惠不通威福分於豪强也今
[008-4b]
不正其本而務除租稅適足以資富强夫土地者天下
之本也春秋之義諸侯不得専封大夫不得専地今豪
民占田或至數百千頃冨過王侯是自専封也買賣由
已是自専地也孝武時董仲舒甞言宜限民占田至哀
帝時乃限民占田不得過三十頃雖有其制卒不得施
行然三十頃有不平矣且夫井田之制宜於民衆之時
地廣民稀勿為可也然欲廢之於寡立之於衆土地既
富列在豪强卒而規之並有怨心則生紛亂制度難行
[008-5a]
由是觀之若髙帝初定天下及光武中興之後民人稀
少立之易矣就未
悉備井田之法宜以口數占田為立
科限民得耕種不得買賣以贍民弱以防兼并且為制
度張本不亦宜乎雖古今異制損益隨時然紀綱大略
其致一也本志曰古者建歩立畞六尺為歩歩百為畞
畞百為夫夫三為屋屋三為井井方一里是為九夫八
家共之一夫一婦受私田百畞公田十畞是為八百八
十畝餘二十畞以為廬舎出入相交守望相接疾病相
[008-5b]
救民受田上田夫百畞中田夫二百畞下田夫三百畞
歳更之換易其處其家衆男為餘夫亦以口受田如此
士工商家受田五口乃當農夫一人有賦有稅稅謂公
田什一及工商衡虞之入也賦謂供車馬甲兵
士徒之
役也民年二十受田六十歸田種穀必雜五種以備災
害田中不得有樹以妨五穀力耕數芸収穫如寇盗之
至還廬種桑菜茹有畦𤓰瓠果蓏殖於疆畔雞豚狗豕
無失其時女修蠶織則五十可以衣帛七十可以食肉
[008-6a]
五家為比五比為閭四閭為族五族為黨五黨為州五
州為鄉萬二千五百戸比長位下士自此已上稍登一
級至鄉為卿矣於是閭有序而鄉有庠序以明教庠以
行禮而視化焉春令民畢出於野其詩云同我婦子饁
彼南畞田畯至喜冬則畢入於邑其詩云嗟我婦子曰
為改歳入此室處春秋出民閭胥平旦坐於右壟比長
坐於左壟畢出而
後歸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輕重
相分斑白不提挈冬民既入婦人同巷夜績女工一月得
[008-6b]
四十五日必相従者所以省費燭火同巧拙而合習俗
也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而相與歌詠各言其情是月
餘子亦在序室八歳入小學學六甲四方五行書計之
事十五入大學學先王禮樂而知君臣之禮其秀異者
移鄉學學於庠序之異者移於國學學乎小學諸侯歳
貢小學之異者移於天子之學學於太學命曰造士然
後爵命焉孟春之月羣居將散行人振木鐸以徇於路
以採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於天子三年耕則餘
[008-7a]
一年之畜故三年有成成此功也故王
者三載考績三
考黜陟九年耕餘三年之食進業曰升謂之升平三升
曰泰二十七年餘九年食謂之太平而王業大成刑措
不用王道興矣故語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書曰天
秩有禮天罰有罪故聖人因天秩而制五禮因天罰而
制五刑建司馬之官設六軍之衆因井田而制軍賦地
方一里為井井十為通通十為成成方十里成十為衆
衆十為同同方百里同十為封封十為畿畿方千里故
[008-7b]
四井為邑邑四為丘丘十六井有戎馬一匹牛三頭四
丘為甸甸六十四井有戎馬四匹兵車一乗牛十二頭
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干戈備具是謂司馬之法一
同百里隄
封萬井除山川坑塹城池邑居園囿街路三
千六百井定出賦六千四百井戎馬四百匹兵車百乗
此卿大夫采地之大者是謂百乗之家一封三百六十
六里隄封十萬井定出賦六萬四千井戎馬四千匹兵
車千乗此諸侯之大者謂之千乗之國天子畿方千里
[008-8a]
隄封百萬井定出賦六十四萬井戎馬四萬匹兵車萬
乗戎馬車徒干戈素具春振旅以蒐夏茇舎以苗秋治
兵以獮冬大閱以狩皆於農隙以講事焉五國為屬屬
有長十國為連連有率三十國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
國為州州有牧連率比年簡車徒卒正三年簡輿徒羣
牧五年大簡輿徒此先王制土
定業班民設教立武足
兵之大法也上過渭橋有人在橋下乗輿馬驚捕之屬
廷尉釋之訊之曰逺縣人也聞蹕匿橋下久以為行過
[008-8b]
即出見車騎即走耳釋之奏犯蹕罰金上怒曰此人親
驚吾馬馬頼和柔即令他馬固不傷敗我乎釋之奏曰
法者天子之所與天下共之今如重之是法不信於民
廷尉天下之平今一傾天下用法皆為之輕重民安措
其足乎上曰善廷尉當如是也其後有人盗髙廟坐前
玉環者下廷尉奏當棄市上大怒曰此人無道乃盗先
帝器吾欲置之族矣釋之曰法如是足矣萬一有愚
人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上乃許之曰廷尉
[008-9a]
當
如是也釋之以議法公平甚重於朝廷甞公卿大㑹
立庭中有王生者年老矣善為黄老言以處士召見顧
謂釋之曰為我結韈釋之跪而結之既罷或以責王生
王生曰吾老矣且賤自度終無益於張廷尉張廷尉方
為名臣故使結韈欲以重之
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單于寇邊以十四萬騎入蕭闗殺
北地都尉卬遂至彭陽使騎兵入燒回中宫候騎至雍
起烽火通甘泉上遣王將軍屯隴西北地上郡中尉周
[008-9b]
舎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軍渭北車千乗
騎卒十萬上親勞軍勒兵申令賜吏卒上欲自征匈奴
羣臣諫不聼皇太后固止之乃止東
陽侯張相如為大
將軍内史欒布皆為將軍擊匈奴出塞師還時上輦過
郎署見郎署長馮唐年七十餘矣問曰父老何自為郎
家安在對曰臣趙人上曰吾居代時尚食監髙祛數謂
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于鉅鹿下吾每餟食意未甞不
在鉅鹿下也父老知之對曰齊尚不如亷頗李牧之為
[008-10a]
將也臣天父在趙時為將卒善亷頗臣父為代郡將時
善李牧故知其為人也上曰嗟乎吾得亷頗李牧之為
將豈憂匈奴哉唐曰陛下雖得之不能用上怒起入禁
中良乆召唐曰公衆辱我獨無閒處也何以言之吾不
能用也唐謝因對曰臣聞古之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
轂曰自閫
以内寡人制之自閫以外將軍制之軍功爵
賞皆決於外李牧為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
卒賞賜決於外不従中覆也委任而責成功牧乃得展
[008-10b]
其智力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西抑强秦南距韓魏
當此之時趙㡬霸㑹趙王遷立用郭開䜛而殺李牧是
以為秦所滅今臣聞魏尚為雲中守軍市之租盡以給
士卒出私養錢五月一殺牛以饗士卒軍人是以匈奴
逺遁不敢近雲中之塞虜甞大入尚率車騎擊之所傷
殺甚衆上功幕府誤差六級文吏以法䋲之陛下下之
吏削爵罰及之其賞不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為陛下
賞大輕罰太重由此言之陛下雖得
頗牧弗能用也上
[008-11a]
恱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拜唐為車騎
都尉主中尉及郡車騎士至景帝時為楚相卒為名臣
荀恱曰以孝文之明也本朝之治百寮之賢而賈誼見
逐張釋之十年不見省用馮唐白首屈於郎署豈不惜
哉夫以絳侯之忠功存社稷而猶見疑不亦痛乎夫知
賢之難用人不易忠臣自古難為也雖在明世且猶若
兹而况亂君闇主者乎然則屈原赴湘水子胥䲭夷於
江安足恨哉周勃質朴忠誠髙祖以為安劉氏者必勃
[008-11b]
也既定漢室建立明主眷眷之心豈有異哉狼狽失據
塊然囚執俛首撫襟屈於獄吏豈
不愍哉夫忠臣之於
其主猶孝子之於其親盡心焉盡力焉進而喜非貪位
退而憂非懐寵結志於心慕戀不已進得及時樂行其
道故仲尼去魯曰遲遲而行孟軻去齊三宿而後出境
彼誠仁聖之心夫賈誼過湘水弔屈原惻愴慟懐豈徒
忿怨而已哉與夫茍患失之者異類殊意矣及其傅梁
王梁王薨哭泣而従死豈可謂不忠乎然人主不察豈
[008-12a]
不哀哉及釋之屈而思歸馮唐困而後達有可悼也此
忠臣所以泣血賢俊所以傷心也上方憂匈奴太子家
令鼂錯上書言兵事曰臣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
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
溝漸
車之水山林積石山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
地也車騎二不當一土山平陵漫衍相屬平原廣野此
車騎之地也步兵十不當一平易相逺山谷幽澗仰髙
臨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當一兩陣相近平地淺
[008-12b]
草可前可後此長㦸之地也劒楯三不當一萑葦竹蕭
草木䝉蘢枝葉接茂此矛鋌之地也長㦸二不當一曲
道相伏險阨相薄此劒楯之地也弓弩三不當一士不
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不及避難不
畢前擊後解與金鼓之音相失此多不習勒卒之過也
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弩
不可以及逺與短兵同射不能
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
與無鏃同此將不省兵之禍也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
[008-13a]
械不利以其卒與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與敵也將不
知兵以其主與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與敵也此四者
兵之要也臣又聞小大異形强弱異勢險易異備夫畢
身以事强小國之形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今
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坂出入谿澗中國之
馬弗與也險道傾側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
疲勞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
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衆易撓亂也勁弩長
[008-13b]
㦸射疏及逺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
雜
遊弩徃来什伍俱前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驟
彂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下馬地鬭
㦸劒相接去就相薄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此中國之
長技也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興數十萬
之衆以誅數十萬之匈奴衆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
雖然兵者凶器戰者危事以大為小以强為弱在俛仰
之間耳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則悔之無及也帝
[008-14a]
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来歸義者其
衆數千人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弩
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
者以將之即有阻險則以此
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
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裏各用其技横加之以衆此萬
全之術𫝊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臣錯愚陋昧死上
狂言唯陛下裁擇上嘉之而賜璽書寵荅曰皇帝敬問
太子家令所言兵體聞之書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
[008-14b]
今則不然言者不狂而擇者不明是以萬聼而萬不當
也錯復上言云逺方之士守塞一歳而更不知胡人之
能不如選常居之者令室家田作具以備之以便為之
髙城深塹其外復為一城其内城間百五十步要害之
處通山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為中國造籬落先
為屋室次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復作令居之不足
募以丁奴婢贖罪及輸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
之欲徃者皆賜髙爵復其家予冬夏衣裳廩食能自給
[008-15a]
而止郡縣之民得買其爵以自増其無夫若無妻者縣
官買與之人情非有匹敵不能乆安其居塞下之人禄
利不厚不可使乆居危難之地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
驅者以其半與之縣官為贖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
赴胡不避死亡非以徳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此與
東方之武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上従之
錯復言古之徙逺方以實空虛也相其隂陽之和審其
土地之宜然後營立邑城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
[008-15b]
為之築室家有一堂兩内
門戸之開閉置器物焉民至
者有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
為之致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昬姻死生相
䘏墳墓相従室家完安此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
也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為伍伍有長
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率十里一邑邑
有假侯皆擇其邑之賢才習地形知民情者居則習民
於射法出則教民於應敵故卒伍成於内則軍正定於
[008-16a]
外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幼則同遊長則共事夜戰則聲
相知足以相救晝戰則眼相見足以相識歡愛之心足
以相死然後勸之以重賞威之以重法則死不旋踵矣
春三月詔曰昔先王逺施不求其報望祠不祈其福右
賢左戚先民後已至明之極也今聞祠官祝釐皆歸福
於朕躬不為百姓朕甚媿之是重吾不徳也其令祠官
致敬無有所祈魯人公孫臣上書言秦為水徳従所不
勝漢當為土徳其符當有黄龍見丞相張蒼好律厯以
[008-16b]
漢為水徳河水決金隄其符也公孫臣言非是以罷之
於是従蒼議色尚外黒内赤以此従水徳
十五年春黄龍見於成紀上召公孫臣為博士従土徳
也夏四月上幸雍始郊見五帝修名山大川之祀秋九
月舉賢良直言上䇿之曰有司舉賢良明於國
家之大
體通於人情之終始及能直言極諫者二三大夫之行
當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於朝親諭朕志大夫其
上三道之要永惟朕之不徳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
[008-17a]
不寧四者之闕悉陳其志無有所隱著之於篇朕親覧
焉太子家令鼂錯對曰臣聞五帝神聖其臣莫能過故
自親事動靜上配天下順地中得人衆生之類無不覆
也根著之徒無不載也昭以光明無偏異也徳上及飛
鳥下及水蟲草木諸産皆被其澤然後隂陽調萬物茂
妖孽藏符瑞出澤潤天下光被四海此治國大體之功
也臣聞三王臣主皆賢故合謀相附政達於人情人情
莫不欲夀三王生
而不傷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
[008-17b]
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寧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
逸三王節其力而不盡也其為法令合於人情而後行
之動衆使民出於人情而後為之情之所惡不以彊人
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樂其政而歸其徳百姓
和親國家安寧此明於人情終始之功也臣聞五霸不
及其臣故屬以國任之以政五霸之佐謹身履法奉公
無私見賢不居其上受禄不過其量興利除害明賞慎
罰直言極諫補主之過徳匡天下威正諸侯此人臣極
[008-18a]
諫直言之功也臣聞秦之衰世任法戮而信䜛賊宫室
過度嗜欲無極法令煩僭刑罰暴酷姦邪之
吏乗其亂
法以成其威上下瓦解内外咸怨故絶嗣亡世為異姓
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寧之禍也對奏擢為太中大
夫齊王肥薨無子國除
十六年夏四月上郊祀五帝於渭陽趙人新垣平以望
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色若人冠冕焉天
下此瑞宜立祠祠上帝以合符應於是始作渭陽五帝
[008-18b]
廟同宇五殿五門各如其帝色上親郊祀有輝光然屬
天於是拜平為上大夫五月分齊為六國立齊悼恵王
子六人將閭為齊王志為濟北王辟光為濟南王賢為
淄川王卬為膠西王雄渠為膠東王立淮南厲王三子
安為淮南王勃為衡山王賜為廬
江王建成侯良薨無
後秋九月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夀新垣平令人獻之詐
言闕下有神玉氣令天下大酺是嵗淮陽相申屠嘉為
御史大夫
[008-19a]
後元年冬十月新垣平詐發覺遂謀反誅夷三族春三
月孝惠皇后張氏薨
二年夏上幸雍還幸棫陽宫六月代王參薨匈奴和親
八月戊辰丞相張蒼既免相年老口中無齒以女子為
乳母年百餘歳卒著書八十篇言隂陽律厯事蒼之妻
妾百數人庚午御史大夫申屠嘉為丞相開封侯陶清
翟為御史大夫有天狗下梁野天狗如大流星有聲在
其地類狗光炎如火照數頃地
[008-19b]
三年春正月行幸代秋大雨晝夜不絶四十五日藍田
山水出流一百餘家漢水出壊民室八十餘家所殺三
百餘人
四年夏四月丙寅晦日有食之五月赦天下免諸官奴
婢為庶人上幸雍
五年春正月行幸隴西三月行幸雍六月齊城門下有
狗生角秋七月行幸代
六年冬匈奴三萬騎入上郡三萬騎入雲中車騎將軍
[008-20a]
李勉屯飛狐口將軍蘇隱屯勾注將軍張武屯北地周
勃子亞夫為將軍次細桞將軍劉禮次霸上將軍徐厲
次棘門以備胡單于退逺上自勞軍至霸上
及棘門軍
直馳入大將軍以下出入以騎送迎拜謁已而之細桞
軍軍吏被甲執銳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曰天子將至
軍尉曰軍中但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有頃上至不得
入於是使使持節召將軍亞夫曰吾欲入勞軍亞夫𫝊
言開壁門尉謂車騎曰將軍令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
[008-20b]
子按轡徐行至中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
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之改容式車使人稱詔謝皇帝
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羣臣驚上曰嗟乎此真
將軍也霸上棘門如兒戲耳月餘三軍皆罷拜亞夫為
中尉上戒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可任將軍夏大旱
蝗令諸侯無入
貢弛山澤減諸服御損郎吏員發倉庫
以賑貧民令得買爵
七年春正月辛未朔日有食之夏六月封竇廣國為章
[008-21a]
武侯拜中軍尉周亞夫為車騎將軍己亥帝崩于未央
宫遺詔曰蓋聞萬物之萌生靡有不死死者天地之理
物之自然奚可甚哀當今之世咸喜生而惡死皆厚葬
以破其業重服以傷其生吾甚不取且朕以不徳獲保
社稷託君王之上二十餘年常畏過行以羞先帝之遺
徳永惟年之不長懼於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終時復
供養髙廟朕之不明與嘉之其奚悲哀之有其令天下
吏民臨三日皆釋服無禁娶婦
嫁女祠祀飲酒食肉當
[008-21b]
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跣足絰帶無過三寸無布車及兵
器無彂民哭臨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聲禮
畢罷非旦夕臨無得擅哭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
纖七日釋服他不在令者皆以此令比數従事布告天
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宜因其故無有所改歸夫人
已下至少使得令嫁己巳皇帝葬霸陵
荀恱曰書云髙宗諒闇三年不言孔子曰古之人皆然
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由来者尚矣今而廢之以虧大
[008-22a]
化非禮也雖然以國家之重慎其權柄雖不諒闇存其
大體可也乙卯故韓王信之子頽當及孫嬰
率其衆来
降封頽當為弓髙侯嬰為襄城侯
讚曰本紀稱孝文皇帝宫室苑囿車馬服御無所増益
有不便輒弛以利民身衣弋綈慎夫人雖幸衣不曵地
幃帳無文繡以示敦朴愛費百金不為露臺及治霸陵
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南越王
尉佗自立為帝以徳懐之匈奴背約令守邊備不彂兵
[008-22b]
深入無動勞百姓呉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羣臣袁盎
等諫說雖切甞假借之張武等受賂金錢重加賞賜以
媿其心專務以徳化民是以海内殷富興於禮義斷獄
數百㡬致刑措登顯洪業為漢太宗甚盛矣哉揚雄有
言文帝親屈帝尊以申亞
夫之軍令曷為不能用頗牧
彼將有所感激云爾
前漢紀卷八
[009-1a]
欽定四庫全書
前漢紀卷九
漢 荀悦 撰
孝景
皇帝丁未即位秋九月有星孛于西方其本值尾箕末
至牽牛及天漢十六日不見
元年冬十月詔曰蓋聞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徳孝文皇
帝徳厚侔於天地利澤施四海而廟樂不稱朕甚懼焉
[009-1b]
其奏昭徳四時之舞丞相嘉等奏尊孝文廟為太宗奏
昭徳四時之舞令郡國皆立太宗廟四時舞孝文所作
以明天下之安和夏四月御史大夫陶青使匈奴結和
親五月令民田收半租太中大夫任城周仁為郎中令
仁為人陰重不泄衣敝不飾甚見親信上自幸其家者
再賞賜甚厚仁常固讓諸侯羣臣贈
遺無所受
二年冬十二月有星孛于西南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
賦春三月立皇子徳為河間王閼為臨江王餘為淮陽
[009-2a]
王非為汝南王彭祖為廣川王發為長沙王夏四月壬
午太皇太后崩六月丞相申屠嘉薨時内史鼂錯貴幸
穿太上皇廟壖垣為舍門嘉奏請誅錯自歸上上曰此
非真廟垣又我使為之錯無罪嘉曰悔不先誅錯為所
賣遂歐血而死嘉為人廉直初鄧通侍文帝有慢嘉曰
朝廷之禮不可不肅文帝曰君勿言吾私之罷朝嘉檄
召通通恐入言文帝帝曰若往吾今召若通至嘉責之
曰朝廷者乃髙皇帝之朝廷
通小臣乃敢戲殿上大不
[009-2b]
敬當斬通頓首出血不赦文帝使使持節召通謝丞相
曰此吾弄臣也君釋之通乃得免秋八月丁巳御史大
夫陶青為丞相左内史鼂錯為御史大夫封蕭何曽
孫嘉為列侯先是嘉兄則有罪失侯梁王來朝上與讌
飲太后前上從容言萬嵗之後傳於王詹事竇嬰者太
后從兄子進曰天下者髙帝之天下父子相傳漢之法
矣陛下何得傳梁王太后怒絶嬰屬籍遂免官匈奴和親
三年冬十月膠東下密人年七十餘生角角有毛本志
[009-3a]
曰老人吳王象也年七十七國象也人不當生角猶諸
侯不當舉兵向京師七國將反之應也十有一
月白項
烏與黑項鳥共鬭楚國苦縣白項鳥不勝墮泗水中死
者過半十有二月吳城門自傾大船自覆本志以為金
沴木也吳地以船為家天戒若曰國家將傾覆矣春正
月淮陽王正殿災呉王濞膠西王卬楚王戊趙王遂濟
南王辟光淄川王賢膠東王熊渠皆謀反初上為太子
時吳王太子入朝與上博爭道無禮於上上以博局擲
[009-3b]
之而死送喪至吳吳王怒曰天下一家何必來葬復遣
還長安後稱疾不朝陰懷逆謀時齊人鄒陽淮陰人枚
乗皆遊吳乗諫曰夫以一縷之絲系千鈞之重上懸無
極之髙下埀不測之湥雖至愚之人猶知其絶矣以君
所為危於累卵難
於上天若變所為易於反掌安於太
山今欲極天命之壽弊無窮之樂終萬乗之權不出反
掌之易以居太山之安而欲乗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難
此愚臣之所大惑也陽亦數諫吳王不聽乗陽皆去遊
[009-4a]
梁鼂錯説上曰吳王驕恣陰有逆謀今削之亦反不削
亦反削之其反疾而禍小不削則其反遲而禍大於是
楚趙有罪先削吳王恐禍及身已為使者自見膠西王
合謀發使約諸侯七國同謀南使南越北連匈奴吳王
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小兒年十四亦為
士卒先諸君年上與寡人同下與小兒等皆發移書郡
國曰漢賊臣鼂錯侵奪諸侯地陛下多疾志
逸不能省
察欲舉兵誅之敝國雖小精兵可得五十萬人南越分
[009-4b]
其卒半以隨寡人寡人又得三十萬趙王固與胡王有
約寡人節衣食積金錢修甲兵聚糧食夜以繼日至今
三十餘年寡人金錢布天下諸侯王日用之不能盡今
人有能得大將者賜金五千斤封邑萬户以城邑降者
封萬户若率萬人降者如大將軍科他皆以差受爵吳
楚反書上聞鼂錯議欲令上自將兵身留居守計未定
錯素與袁盎有郄錯言盎前為吳相宜知王謀而蔽匿
不言使至於是欲請治盎計未定盎密聞之乃夜告竇
[009-5a]
嬰因求見上言吳所以反故錯方與上調兵食上問盎
盎對曰吳王無
能為也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為鹽
誘天下豪傑白頭舉事何以言吳無能為也盎對曰吳
王銅鹽之利則有之安得豪傑而誘之吳王若得豪傑
亦將轉而為義則不反矣吳之所誘者無頼子弟亾命
鑄錢姦人故相誘以反錯曰盎筴之善上問計將安出
盎曰願屏左右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
知乃屏錯錯趨避東廂意甚恨盎對曰吳楚言鼂錯擅
[009-5b]
削諸侯地故先共誅錯復其故地而罷兵今計獨有斬
錯發使使吳楚七國赦其罪復其故地則兵可無血刃
而俱罷上黙然良乆遂從其計斬錯東市拜盎為太常
使使至吳吳王曰吾欲為東帝矣即劫盎
使為將盎不
聽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圍守盎欲殺之初盎為吳相時
從吏私盜姦盎侍婢吏懼走而盎馳自追之遂以侍婢
賜之及見拘從吏適在守盎校為司馬乃夜與盎俱亾
而還枚乗獻書諫吳王曰昔秦西舉胡戎之難北備榆
[009-6a]
中之關南距羌笮之塞東當六國之鋒六國乗信陵之
藉明蘇秦之要厲荆軻之威并力一心以僃秦然卒滅
六國而并天下何則地利不同而民輕重不等也今漢
據全秦之地兼六國之衆修戎狄之義而南朝羌笮此
其地與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所明知也今夫佞諛
之臣不論骨肉之義民之輕重國之大小以為吳禍此
臣所以為
大王患也夫舉吳兵以資於漢譬猶蠅蚋之
附羣牛腐肉之齒利劒鋒刃始接則無事矣天下聞吳
[009-6b]
率失職諸侯責先帝之遺詔今漢親誅其三公以謝前
過是大王之威加於天下而功越於湯武矣夫吳有諸
侯之位而實富於天子有隱匿之名而居過於中國此
臣之所為大王樂也今大王還兵疾歸可十得其半不
然漢知吳有吞天下之心赫然加怒羽林黄頭循江而
下襲大王之都虜東海之地絶吳餉道梁王飾車騎習
戰射積粟固守以逼滎陽待吳之饑大王雖欲反都亦
不得已今大王去千里之國而制於十里之内張韓將
[009-7a]
北地弓髙宿左右兵不得下壁
軍不得休息臣竊哀之
吳王不聽二月辛巳朔日有食之邯鄲有狗與豕交本
志以為趙王悖亂失類外交匈奴似犬豕之行也絳侯
周勃子亞夫為太尉將三十六軍擊吳楚竇嬰為大將
軍賜金五十斤嬰陳金廡下軍吏過輒令取為用金無
入家者嬰屯兵滎陽曲周侯酈寄擊趙將軍欒布擊齊
太尉至霸上趙涉以布衣遮道説太尉曰吳楚聞將軍
出兵必置伏兵姦人於崤澠阨塞之間且兵事尚神密
[009-7b]
將軍何不從此右關去趣藍田出武關指洛陽不過差
一二日直入武庫擊
鳴鼓諸侯聞之以將軍從天降
而下也亞夫從之已而使之搜崤澠間果得吳伏兵乃
請
涉為護軍亞夫既至洛陽見劇孟喜曰七國舉事而
不用孟吾知其無能為也孟者洛陽人為任俠行似魯
朱家亞夫問故父客鄧都尉計策安出對曰吳楚兵鋭
甚難與爭鋒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以梁委吳吳必盡
鋭攻之將軍湥溝髙壘勿與戰使輕兵絶淮泗之口㫁
[009-8a]
吳餉道使呉梁相弊而糧食竭以全制其虚吳必破矣
從之吳攻梁梁王急請救亞夫亞夫不往梁王上書請
救上詔亞夫救梁王亞夫不奉詔堅壁昌邑而使其淮
泗口兵絶吳餉道楚乏糧挑戰亞夫終不出夜軍中驚
而内相攻擊擾亂至於帳下亞夫堅卧不起有頃乃自
定矣吳夜攻營壁東南亞夫
使為備西北吳精兵果奔
西北不得入呉楚既饑乏乃引兵去亞夫出精兵追擊
大破之是時弓髙侯韓頽當為將軍擊吳楚功冠諸侯
[009-8b]
吳王棄軍與壯軍數千人亾走江南保丹徒遂奔越三
月吳楚平越人斬吳王頭以降吳之圍梁也梁將張羽
韓安國距之羽能力戰安國能持重故吳兵不能進楚
王戊軍大敗自殺戊初與吳通謀大中大夫申公白公
諫不聽胥靡之衣赭衣杵臼舂於市初魯有穆生及申
公白公皆與元王俱學詩於浮丘伯浮丘伯者荀卿門
人也元王常禮此三人穆生不飲酒常為設醴及王戊
一朝失不設醴穆生將去申公白公止之曰不為先王
[009-9a]
乎穆生曰先王之禮吾三人者為道之存也今而忽之
是亾道亾道之君胡可與乆處易稱知幾其神乎不去
楚人將鉗我於市遂謝病而去申公白公獨留故及於
難膠東膠西濟南淄川趙王皆伏誅徙廣川王為趙王
初七國反連齊齊王城守留濟南膠東淄川三國兵共
圍齊齊王使路中大夫使於天子天子令還報齊堅守
路中大夫還三國將劫而與之盟令反其言曰吳已破
漢矣大夫既許至城下望見齊王言漢發兵百萬使太
[009-9b]
尉擊破吳楚方引兵救齊必堅守三國之兵殺之齊被
圍急陰與三國約未定㑹路中大夫至復堅守漢將聞
齊初有謀欲擊齊齊王將
閭懼自殺上以齊迫脅非其
罪乃立其太子壽為齊王濟北王志亦初與諸侯通謀
後乃堅守聞齊王自殺而得立嗣志亦欲自殺齊人公
孫玃止之因為説梁王曰夫濟北之地東接彊齊南當
吳越北脅燕趙此四分五裂之國權不足以自守勢不
足以扞寇雖墜言於吳非其正計也昔鄭祭仲許宋人
[009-10a]
立公子突以全其君春秋賢之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
亾嚮使濟北先見情實則呉必先屠濟北招燕趙而緫
之如此山東之從結而無郄矣今呉楚之王練諸侯之
兵驅徒衆而與天子爭衡濟北獨厲節堅守不下使呉
失據而無助跬行而獨進瓦解土崩敗而無
救者未必
非濟北之力以區區之濟北而與諸侯爭彊是猶羔犢
而扞虎狼也志守職不撓可謂誠一矣功議如此尚見
疑於上願大王詳思惟之梁孝王悦馳以聞濟北王得
[009-10b]
不坐徙封於淄川徙衡山王為濟北王吳之反也衡山
王勃堅守無二心故諡曰貞王徙廬江王賜為衡山王
初吳楚使至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主必應之臣
願為將王屬之兵相因守城而距呉楚㑹漢救兵至故
淮南王得以完全初鼂錯改制削諸侯地錯父從潁川
來諫止之錯曰不然社稷不安父曰劉氏安矣鼂氏危
矣遂歸去之曰吾不忍見禍及其身乃服藥而死後十
餘日呉楚反鼂氏族
矣初謁者僕射鄧公以校尉擊呉
[009-11a]
楚還上書言軍事上問吳楚反聞鼂錯死兵罷否對曰
吳楚為謀數十年發怒削地以誅錯為名其意不在錯
也且鼂錯患諸侯彊大故請削之以安京師萬世之利
計畫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復讎臣
竊為陛下不取也上喟然長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夏
六月立元王子平陸侯禮為楚王續元王後初諸侯得
自除吏御史大夫已下官屬擬於天子國家唯置丞相
黄金印自呉楚反之後奪諸侯權為置二千石去丞相
[009-11b]
曰相銀印其後唯得衣食租税而已貧或乗牛車時欒
布有功封歙侯為燕相有治迹民為之立生祠立
皇子
端為膠西王勝為中山王賜民爵一級徙淮南王餘為
魯王徙汝南王非為江都王王故呉國也非年十五有
才氣吳之反也非上書請擊呉上賜非將軍印吳破以
軍功封賜天子旌旗
荀悦曰江都王賜天子旌旗過矣夫唯盛徳元功有天
子之勲乃受異物則周公其人也凡功者有賞而已孔
[009-12a]
子曰必也正名乎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人君之所司
也夫名設於外實應於内事制於始志成於終故王者
慎之
四年春復置諸關用傳出入夏四月己巳立皇子榮為
皇太子徹為膠東王六月赦天下賜民爵一級七
月臨
江王閼薨諡哀無子國除
五年春正月作陽陵邑夏募民徙陽邑錢户二十萬遣
公主妻匈奴單于
[009-12b]
六年冬十有二月雷雨霖秋九月皇后薄氏廢皇后薄
太后兄女上為太子時太后取以配上無寵無子故廢
梁王來朝上使乗輿馳駟馬逆梁王於闕下入則侍帝
出則同輿梁王侍郎謁者著金貂出入天子殿門與漢
官無異居其國驕僭營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
十里得賜天子旌旗千乗萬騎出稱警入言蹕擬於天
子珠玉寳器多於京師招延遊士四方竝至梁王親而
有功太后少子愛之太后心欲以
為漢嗣大臣袁盎等
[009-13a]
十餘人議於前不聽梁王怒之陰使人刺殺盎其餘人
未得上疑梁王所為先是齊人公孫詭羊勝多竒邪計
初見梁王梁王賜千金官至中尉號將軍常為王内謀
上使使案梁捕勝詭勝詭等自殺上召故雲中太守田
叔使案梁王具得其事還報曰陛下無以梁為事也今
梁王不就誅是漢法不行也若其伏法太后食不甘味
卧不安席此憂在陛下上善之以為魯相枚乗鄒陽數
諫梁王不聽及梁王事急梁王賞陽千金令求方略士
[009-13b]
齊人王先生多竒計鄒陽往見之王先生曰必見王長
君長君者王夫人兄也陽發悟於心遂見長君曰竊聞
長君女
弟幸於後宫而長君行迹多不順道理今梁事
既窮竟梁王恐誅此太后怫鬱泣血無所發怒側目切
齒於貴臣恐長君危於累卵長君誠為上言之得無竟
梁事太后厚徳長君而長君之女弟幸於兩宮金城之
固也昔舜之弟象日以殺舜為事而舜封之有庳仁人
之於兄弟也不含怒不宿怨厚親愛而已魯公子慶父
[009-14a]
使僕人殺子般季友不揬其情而誅焉春秋以為失親
親之道以此説天子僥倖梁事得不治長君曰敬諾入
言之及梁内史韓安國亦因長公主解説梁王卒得不
治初陽為勝詭所讒王因囚之將殺之乃從獄中上疏
曰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蓋有
以然今定虚矣昔者
荆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
長平之䇿太白蝕昴昭王疑之夫精誠變於天地而信
不喻於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畢義左右不明卒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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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荆軻衞先生復出而燕秦不悟矣
昔玉人獻寳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
佯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
然後改楚王胡亥之聽無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夫偏
聽生姦獨任成亂是以魯聽季孫之説而逐孔子宋信
子罕之計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辨不能自免於讒諛
而二國以危者何則衆口爍金積毁銷骨臣聞明月之
珠夜
光之璧以闇投之人莫不按劒而怒何則無因而
[009-15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