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集解卷九十九
宋 裴駰 撰
史記九十九
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劉敬者齊人也漢五年戍隴西過洛陽高帝在焉婁敬脱輓輅【蘇林曰一木横鹿車前一人推之孟康曰輅音胡格切輓音晚】衣其羊裘見齊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言便事虞將軍欲與之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終不敢易衣於是虞將軍入言上上召入見賜食已而問婁敬婁敬說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婁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后稷堯封之邰積德累善十有餘世公劉避桀居大王以狄伐故去杖馬箠居歧【張晏曰言馬箠示約】國人爭隨之及文王為西伯斷虞芮之訟始受命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孟津之上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遂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傳相焉廼營成周洛邑以此為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鄉風慕義懷德附離而竝事天子【莊子曰附離不以膠漆也】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八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効其貢職及周之衰也分而為兩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而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滎陽爭成臯之口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絶傷痍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衆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鬭不搤其肮【張晏曰肮咽嚨也】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肮而拊其背也高帝問羣臣羣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決及留侯明言入關便即日車駕西都關中於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婁敬婁者乃劉也賜姓劉氏拜為郎中號為奉春君漢七年韓王信反高帝自往擊之至晉陽聞信與匈奴欲共擊漢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馬但見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輩來皆言匈奴可擊上使劉敬復往使匈奴還報曰兩國相撃此宜夸矜見所長【韋昭曰夸張矜大也】今臣往徒見羸瘠老弱此必欲見短伏奇兵以爭利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是時漢兵已踰句注二十餘萬兵已業行上怒罵劉敬曰齊虜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軍械擊敬廣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圍高帝白登七日然後得解高帝至廣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斬前使十輩言可擊者矣廼封敬二千戶為關内侯號為建信侯高帝罷平城歸韓主信亡入胡當是時冒頓為單于兵強控弦三十萬【應劭曰控引】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羣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誠可何為不能顧為奈何劉敬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知漢適女送厚蠻夷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代單于何者貪漢重幣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壻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兵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宫詐稱公主彼亦知不肯貴近無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長公主而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劉敬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張晏曰白羊匈奴國名】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人北近胡寇東有六國之族宗強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願陛下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及豪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廼使劉敬徙所言關中十餘萬口
叔孫通者【晉灼曰楚漢春秋名何】薛人也秦時以文學徵待詔博士數歲陳勝起山東使者以聞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楚戍卒攻蘄入陳於公如何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前曰人臣無將將即反罪死無赦【瓚曰將謂逆亂也公羊傳曰君親無將將而必誅】願陛下急發兵撃之二世怒作色叔孫通前曰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為一家毁郡縣城鑠其兵示天下不復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職四方輻輳安敢有反者此特羣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間郡守尉今捕論何足憂二世喜曰善盡問諸生諸生或言反或言盜於是二世令御史案諸生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諸生盜者皆罷之廼賜叔孫通帛二十匹衣一襲拜為博士叔孫通已出宫反舍諸生曰先生何言之腴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幾不脱於虎口迺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項梁之薛叔孫通從之敗於定陶從懷王懷王為義帝徙長沙叔孫通留事項王漢二年漢王從五諸侯入彭城叔孫通降漢王漢王敗而西因竟從漢叔孫通儒服漢王憎之迺變其服服短衣楚製漢王喜叔孫通之降漢從儒生弟子百餘人然通無所言進專言諸故羣盜壮士進之弟子皆竊罵曰事先王數歲幸得從降漢今不能進臣等專言大猾何也叔孫通聞之迺謂曰漢王方蒙矢石爭天下【漢書音義曰謂發石以殺人】諸生寧能鬭乎故先言斬將搴旗之士【張晏曰搴卷也瓚曰拔取曰搴楚辭曰朝搴阰之木蘭】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漢王拜叔孫通為博士號稷嗣君【徐廣曰蓋言其德業足以繼蹤齊稷下之風流也駰案漢書音義曰稷嗣邑名】漢五年已并天下諸侯共尊漢王為皇帝於定陶叔孫通就其儀號高帝悉去秦苛儀法為簡易羣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高帝患之叔孫通知上益厭之也說上曰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願徵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高帝曰得無難乎叔孫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禮所因損益可知者謂不相復也臣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上曰可試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為之於是叔孫通使徵魯諸生三十餘人魯有兩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為公所為公所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汙我叔孫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遂與所徵三十三人西及上左右為學者與其弟子百餘人為綿蕞【徐廣曰表位標準音子外切駰案如淳日置設綿索為習隸處蕞謂以茅翦樹地為纂位春秋傳曰置茅蕝也】野外習之月餘叔孫通曰上可試觀上既觀使行禮曰吾能為此迺令羣臣習肄會十月漢七年長樂宫成諸侯羣臣皆朝十月儀先平明謁者治禮引以次入殿門廷中陳車騎步卒衛宫設兵張旗志【徐廣曰一作幟】傳言趋殿下郎中俠陛陛數百人功臣列侯諸將軍軍吏以次陳西方東鄉文官丞相以下陳東方西鄉大行設九賓臚句傳【漢書音義曰傳從上下為臚】於是皇帝輦出房百官執職【徐廣曰一作幟】傳警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自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肅敬至禮畢復置法酒【文穎曰作酒令法也蘇林曰常會須天子中起更衣然後入置酒矣】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如淳曰抑屈】以尊卑次起上壽觴九行謁者言罷酒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竟朝置酒無敢讙譁失禮者於是高帝曰吾迺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廼拜叔孫通為太常賜金五百斤叔孫通因進曰諸弟子儒生隨臣久矣與臣共為儀願陛下官之高帝悉以為郎叔孫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賜諸生諸生迺皆喜曰叔孫生誠聖人也知當世之要務漢九年高帝徙叔孫通為太子太傅漢十二年高祖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叔孫通諫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苦食啖【徐廣曰攻猶今人言擊也啖一作淡駰案如淳曰食無菜茹為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汙地高帝曰公罷矣吾直戲耳叔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揺天下振動奈何以天下為戲高帝曰吾聽公言及上置酒見留侯所招客從太子入見上迺遂無易太子志矣高帝崩孝惠即位廼謂叔孫生曰先帝園陵廟羣臣莫能習徙為太常定宗廟儀法及稍定漢諸儀法漢諸儀法皆叔孫生為太常所論著也孝惠帝為東朝長樂宫【關中記曰長樂宫本秦之興樂宫也漢太后常居之】及間往來數蹕煩人迺作複道方築武庫南【韋昭曰閣道也如淳曰作複道方始築武庫南】叔孫生奏事因請間曰陛下何自築複道高寢衣冠月出游高廟高廟漢太祖奈何令後世子孫乘宗廟道上行哉【應劭曰月出高帝衣冠備法駕名曰游衣冠如淳曰三輔黄圖高寢在高廟西高祖衣冠藏在高寢月出游於高廟其道值所作複道故言乘宗廟道上行】孝惠帝大懼曰急壞之叔孫生曰人主無過舉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壞此則示有過舉願陛下為原廟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廣多宗廟大孝之本也上迺詔有司立原廟原廟起以複道故孝惠帝曾春出游離宫叔孫生曰古者有春嘗果方今櫻桃孰可獻願陛下出因取櫻桃獻宗廟上迺許之諸果獻由此興
太史公曰語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臺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際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細定海内謀計用兵可謂盡之矣然而劉敬脱輓輅一說建萬世之安智豈可專邪叔孫通希世度務制禮進退與時變化卒為漢家儒宗大直若詘道固委蛇蓋謂是乎
史記集解卷九十九
<史部,正史類,史記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