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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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 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增輯
       王安石變法
       仁宗嘉祐五年五月己酉召王安石為三司度支判官安石臨川人好讀書善屬文曾鞏擕其所撰以示歐陽脩脩為之延譽擢進士上第授淮南判官故事秩滿許獻文求試館職安石獨不求試調知鄞縣起堤堰决陂塘為水陸之利貸穀與民出息以償俾新陳相易邑人便之尋通判舒州文彦博薦安石恬退乞不次進用以激奔競之風召試館職不就歐陽脩薦為諫官安石以祖母年高辭修以其須禄養復言于朝用為羣牧判官又辭懇求外補知常州移提點江西刑獄與周敦頤相遇語連日夜安石退而精思至忘寢食先是館閣之命屢下安石輒辭不起士大夫謂其無意於世恨不識其面朝廷每欲授以美官唯患其不就也及是為度支判官聞者莫不喜悦安石果於自用於是上萬言書大要以為今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風俗日以衰壞患在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也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則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傾駭天下之耳目天下之口而固已合先王之政矣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自古治世未嘗以財不足為患也患在治財無其道耳在位之人才既不足用而閭巷草野之間亦少可用之才社稷之託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為常而無一旦之憂乎願監苟且因循之弊明詔大臣為之以漸期合於當世之變臣之所稱流俗之所不講而議者以為迂闊而熟爛者也上覽而置之 呂祖謙曰安石變法之蘊亦畧見於此書特其學不用於嘉祐而盡用於熙寧世道升降之機蓋有在也 時有詔舍人院無得申請改除文字安石爭之曰審如是則舍人不得復行其職而一聽大臣所為今大臣之弱者不敢為陛下守法而強者則挾上旨以造令諫官御史無敢逆其意者臣實懼焉語皆侵執政執政者不悦會以母喪遂去職
       英宗治平四年閏月癸卯以王安石知江寧府終英宗之世安石被召未嘗起韓維呂公著兄弟更稱揚之神宗在頴邸維為記室每講說見稱輒曰此非維之說維友王安石之說也維遷庶子又薦安石自代帝由是想見其人及即位召之安石不至帝謂輔臣曰安石歷先帝朝召不赴或以為不恭今又不至果病邪有所要邪曾公亮曰安石真輔相材必不欺罔吳奎曰臣嘗與安石同領羣牧見其護前自用所為迂闊萬一用之必紊綱紀帝不聽乃有江寧之命衆謂安石必辭及詔至即起視事 九月以王安石為翰林學士時宰相韓琦執政三朝或言其專曾公亮因力薦王安石覬以間琦琦求去益力帝不得已從之以司徒兼侍中判相州入對帝泣曰侍中必欲去今日已降制矣然卿去誰可屬國者王安石何如琦對曰安石為翰林學士則有餘處輔弼之地則不可帝不答
       神宗熙寧元年夏四月乙巳王安石始至京師時受翰林學士之命已七越月矣詔安石越次入對帝問為治所先安石對曰擇術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當法堯舜何以太宗為哉堯舜之道至簡而不煩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難但末世學者不能通知以為高不可及耳帝曰卿可謂責難於君朕自視眇躬恐無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輔朕庶同躋此道一日講席羣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與卿從容論議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徵漢昭烈必得諸葛亮然後可以有為二子誠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誠能為堯舜則必有臯夔稷契誠能為高宗則必有傅說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衆百年承平學者不為不多然常患無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擇術未明推誠未至雖有臯夔稷契傅說之賢亦將為小人所蔽卷懷而去耳帝曰何世無小人雖堯舜之時不能無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誅之此其所以為堯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讒慝則臯夔稷契亦安肯苟食其禄以終身乎 十一月郊執政以河朔旱傷國用不足乞南郊勿賜金帛詔學士議司馬光曰救災節用當自貴近始可聽也王安石曰常衮辭堂饌時以為衮自知不能當辭職不當辭禄且國用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財者故也光曰善理財者不過頭會箕歛爾安石曰不然善理財者不加賦而國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財貨百物不在民則在官彼設法奪民其害乃甚於加賦此蓋桑弘羊欺武帝之言司馬遷書之以見其不明耳爭議不已帝曰朕意與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會安石草制引常衮事責兩府兩府不敢復辭
       二年二月庚子以王安石參知政事初帝欲用安石曾公亮力薦之唐介言安石難大任帝曰文學不可任邪經術不可任邪吏事不可任耶介對曰安石好學而泥古故議論迂闊若使為政必多所更變介退謂曾公亮曰安石果大用天下必困擾諸公當自知之帝問侍讀孫固曰安石可相否固對曰安石文行甚高處侍從獻納之職可矣宰相自有度安石狷狹少容必欲求賢相呂公著司馬光韓維其人也帝不以為然竟以安石參知政事謂之曰人皆不能知卿以卿但知經術不曉世務安石對曰經術正所以經世務帝曰卿所設施以何為先安石對曰末世風俗賢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無道賤者不得行禮貴者得行無禮變風俗立法度正方今之所急也帝深納之 甲子議行新法王安石言周置泉府之官以㩁制兼併均濟貧乏變通天下之財後世唯桑弘羊劉晏麄合此意學者不能推明先王法意更以為人主不當與民争利今欲理財則當脩泉府之法以收利權帝納其說安石乃復言人才難得亦難知今使十人理財其中容有一二敗事則異論乘之而起堯與羣臣共擇一人治水尚不能無敗事况所擇而使非一人豈能無失要當計利害多少不為異論所惑帝曰有一人敗事而遂廢所圖此所以少成事也乃立制置三司條例司掌經畫邦計議變舊法以通天下之利命陳升之王安石領其事初泉人呂惠卿自真州推官秩滿入都與安石論經義多合遂定交因言於帝曰惠卿之賢雖前世儒者未易比也學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獨惠卿而已遂以惠卿及蘇轍並為檢詳文字事無大小安石必與惠卿謀之凡所建請章奏多惠卿筆也又以章惇為三司條例官曾布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凡有奏請朝臣以為不便者布必上疏條析以堅帝意使專任安石以威脅衆俾毋敢言由是安石信任布亞於惠卿而農田水利青苖均輸保甲免役市易保馬方田諸役相繼並興號為新法頒行天下安石與劉恕友善欲引寘三司條例恕以不習金穀為辭且曰天子方屬公以大政宜恢張堯舜之道以佐明主不應以利為先安石曰利以和義善用之堯舜之道也時爭新法廟堂諸大臣議論多不協安石曰公輩坐不讀書耳趙抃曰君言失矣臯夔稷契之時何書可讀安石不應 夏四月丁巳從三司條例司之請遣劉彛謝卿材侯叔獻程顥盧秉王汝翼曾伉王廣廉八人行諸路察農田水利賦役蘇轍言役人之不可不用鄉戶猶官吏之不可不用士人也有田以為生故無逃亡之憂朴魯而少詐故無欺嫚之患今乃舍此不用竊恐掌財者必有盗用之姦捕盗者必有竄逸之弊唐楊炎為兩税取大歷十四年應當賦歛之數以定兩税之額則租調與庸既兼之矣今兩税如舊柰何復取庸錢且品官之家復役己久蓋古者國子俊造將用其才者皆復其身胥史賤吏既用於官者皆復其家聖人舊法良有深意柰何至於官戶而又將役之耶不聽 六月丁巳罷御史中丞呂誨王安石既執政士大夫多以為得人呂誨獨言其不通時事大用之則非所宜將入對學士司馬光亦將詣經筵相遇並行光密問今日所言何事誨曰䄂中彈文乃新參也光愕然曰衆喜得人柰何論之誨曰君實亦為是言邪安石雖有時名然好執偏見輕信姦回喜人佞已聽其言則美施於用則踈置諸宰輔天下必受其禍且上新即位所與圖治者二三執政而已苟非其人將敗國事此乃心腹之疾顧可緩邪上疏言大姦似忠大詐似信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詐驕蹇慢上隂賊害物誠恐陛下悦其才辯久而倚毘大姦得路羣隂彚進則賢者盡去亂由是生臣究安石之迹固無遠畧唯務改作立異於人徒文言而飾非將罔上而欺下臣竊憂之誤天下蒼生必斯人也疏奏帝方眷注安石還其章疏誨遂求去安石亦求去帝謂曾公亮曰若出誨恐安石不自安安石曰臣以身許國陛下處之有義臣何敢以形迹自嫌苟為去就乃出誨知鄧州誨既斥安石益自用光由是服誨之先見自以為不及也
       秋七月辛巳立淮浙江湖六路均輸法條例司言諸路上供歲有常數年豐可以多致而不能嬴餘年歉難於供億而不敢不足遠方有倍蓰之輸中都有半價之鬻徒使富商大賈乘公私之急以擅輕重歛散之權今江浙荆淮發運使實總六路賦入宜假以錢貨資其用度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貴就賤因近易遠預知在京倉庫所當辦者得以便宜蓄買而制其有無庶幾國用可足民財不匱詔以發運使薛向領均輸平準專行于六路賜内藏錢五百萬緡上供米三百萬石時議者慮其為擾多言非便帝不聽薛向既董其事乃請設置官屬從之蘇轍言今先設官置吏簿書廪禄為費己厚非良不售非賄不行是官買之價比民必貴及其賣也弊復如前此錢一出恐不可復縱使其間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所損必多矣帝方惑于王安石不納其言然均輸法亦迄不能就 八月罷知諫院范純仁純仁奏言王安石變祖宗法度掊克財利民心不寧書曰怨豈在明不見是圖願陛下圖不見之怨帝曰何謂不見之怨對曰杜牧所謂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帝曰卿善論事宜為朕條陳古今治亂可為監戒者遂作尚書解以進曰其言皆堯舜禹湯文武之事也治天下無以易此願深究而力行之帝切於求治多延見踈逖小臣咨訪闕失純仁言小人之言聽之若可采行之必有累蓋知小忘大貪近昧遠願加深察及薛向行均輸法於六路純仁言臣嘗親奉德音欲脩先王補助之政今乃效桑弘羊行均輸之法而使小人掊克生靈歛怨基禍安石以富國強兵之術啓廸上心欲求近功忘其舊學尚法令則稱商鞅言財利則背孟軻鄙老成為因循棄公論為流俗異已者為不肖合意者為賢人劉琦錢顗等一言便蒙降黜在廷之臣方大半趨附陛下又從而驅之其將何所不至道遠者理當馴致事大者不可速成人才不可急求積弊不可頓革儻欲事功急就必為憸佞所乘宜速還言者而退安石答中外之望留章不下純仁力求去不許未幾罷諫職改判國子監純仁去意愈安石使諭之曰毋輕去已議除知制誥矣純仁曰此言何為至於我哉言不用萬鐘非所顧也遂錄所上章申中書安石大怒乞加重貶帝曰彼無罪姑與一善地命知河中府尋徙成都轉運使以新法不便戒州縣未得遽行安石怒其沮格以事左遷知和州 壬戍貶判刑部劉述等六人初知登州許遵上州獄有婦謀殺夫傷而未死及按問遂自承法因犯殺傷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請從减論帝命司馬光與王安石議安石以遵言為是光謂因他罪致殺傷者他罪得首原豈可以謀與殺分為兩事而謂謀為所因得以首原乎帝方意嚮安石而文彦博富弼等多主光議踰年不决至是詔從安石議凡謀殺已傷按問自首者减罪二等著為令侍御史知雜事兼判刑部劉述封還其詔執奏不已安石白帝詔開封府推官王克臣劾述罪述遂率侍御史劉琦錢顗共上疏曰安石執政以來未踰數月中外然陛下置安石政府必欲致時如唐虞而反操管商權詐之術與陳升之合謀侵三司利權取為己功開局設官分行天下驚駭物聽去年因許遵妄議按問自首之法安石任偏見而立新議陛下不察而從之遂害天下大公先朝所立制度自宜世守勿失乃事事更張廢而不用姦詐專權之人豈宜處之廟堂以亂國紀願罷逐以慰天下曾公亮畏避安石隂自結援以固寵趙抃則括囊拱手但務依違皆宜斥免疏上安石奏先貶琦監處州鹽酒務顗監衢州鹽税殿中侍御史孫昌齡始以附安石得進顗將出臺罵昌齡而去於是昌齡亦言王克臣阿奉當權欺蔽聰明遂黜昌齡通判蘄州安石欲置述於獄司馬光范純仁争之乃貶知江州同判刑部丁諷審刑院詳議官王師元皆以附述忤安石諷貶通判復州師元貶監安州税 罷條例司檢詳文字蘇轍轍與呂惠卿論多不合會遣八使于四方求遺利中外知其必迎合生事而莫敢言轍以書抵王安石力陳其不可安石怒將加之罪陳升之止之乃以轍為河南府推官 九月丁卯行青苗法初陜西轉運使李參以部内多戍兵而糧儲不足令民自隱度麥粟之贏先貸以錢俟穀熟還官號青苖錢經數年廪有餘糧至是條例司請以諸路常平廣惠倉錢穀依陝西青苗錢例民願預借者給之令出息二分隨夏秋税輸納願輸錢者從其便如遇災傷許展至豐熟日納非惟足以待凶荒之患民既受貸則兼并之家不得乘新陳不接以邀倍息又常平廣惠之物收藏積滯必待年儉物貴然後出糶所及者不過城市游手之人今通一路有無貴發賤歛以廣蓄積平物價使農人有以赴時趨事而兼并不得乘其急凡此皆以為民而公家無所利其入是亦先王散惠興利以為耕歛補助之意也欲量諸路錢穀多寡分遣官提舉每州選通判幕職官一員典幹轉移出納仍先自河北東京淮南三路施行俟有緒推之諸路詔曰可乃出内庫緡錢百萬糴河北常平粟而常平廣惠倉之法遂變為青苖矣初王安石既與呂惠卿議定出示蘇轍等曰此青苖法也有不便以告勿疑轍曰以錢貸民本以救民然出納之際吏緣為姦雖有法不能禁錢入民手雖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納錢雖富民不免踰限如此則恐鞭箠必用州縣之事煩矣唐劉晏掌國計未嘗有所假貸而四方豐凶貴賤知之未嘗逾時有賤必糴有貴必糶以此四方無甚貴甚賤之病今此法見在而患不脩公誠能有意於民舉而行之則晏之功可立竢也安石曰君言誠有理當徐思之由是逾月不言青苖會京東轉運使王廣淵言春農事興而民苦乏兼并之家得以乘急要利乞留本道錢帛五十萬貸之貧民歲可息二十五萬從之其事與青苖法合安石始以為可用召廣淵至京師與之議於是决意行焉 壬辰王安石薦呂惠卿為太子中允崇政殿說書司馬光諫曰惠卿憸巧非佳士使王安石負謗於中外者皆其所為也帝言安石不好官職自奉甚薄可謂賢者光曰安石誠賢但性不曉事而愎此其所短也又不當信任呂惠卿惠卿真奸邪而為安石謀主安石為之力行故天下并指為奸邪也近者進擢不次大不厭衆心帝曰惠卿進對明辨亦似美才光對曰惠卿誠文學辨慧然用心不正願陛下徐察之江充李訓若無才何以動人主帝默然光又貽書安石曰謟諛之士於公今日誠有順適之快一旦失勢將必賣公自售矣安石不悦 帝嘗御邇英閣聽講光講曹參代蕭何帝曰漢常守蕭何之法不變可乎光對曰寧獨漢也使三代之君守禹湯文武之法雖至今存可也漢武取高帝約束紛更之盗賊半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漢業遂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變也惠卿言先王之法有一年一變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變者巡守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變者刑罰世輕世重是也光言非是其意以風朝廷耳帝問光光對曰布法象魏布舊法也諸侯變禮易樂者王巡狩則誅之不自變也刑新國用輕典亂國用重典是為世輕世重也非變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則脩之非大壞不更造也公卿侍從皆在此願陛下問之三司使掌天下財不才而黜之可也不可使執政侵其事今為制置三司條例司何也宰相以道德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則胥吏矣今為看詳中書條例司何也惠卿辭塞乃以他語抵光帝曰相與論是非耳何至是光又言青苖之弊曰平民舉錢出息尚能食下戶至饑寒流離况縣官督責之威乎惠卿曰青苖法願則與不願不強也光曰愚民知取債之利不知還債之害非獨縣官不強富民亦不強也太宗平河東立糴法時斗米十錢民樂與官為市其後物貴而和糴不解遂為河東世世患臣恐異日之青苗亦猶是也帝曰陜西行之久民不為病光曰臣陜西人也見其病不見其利朝廷初不許有司尚能以病民况法許之乎光又講漢史至賈山上疏因言從諫之美拒諫之禍上曰舜堲讒說殄行若臺諫欺罔為讒安得不黜光曰進讀及之爾時事臣不敢論也及退上留光謂曰呂公著言藩鎮欲興晉陽之甲豈非讒說殄行也光曰公著平居與儕輩言猶三思何故上前輕發乃爾外人多疑其不然上曰此所謂靜言庸違者也光曰公著誠有罪不在今日向者朝廷委公著專舉臺官公著乃盡舉條例司之人與條例司互相表裏使熾張如此乃始逼於公議復言其非此所可罪也帝曰今天下洶洶者孫叔敖所謂國之有是衆之所惡也光曰然陛下當論其是非今條例司所為獨王安石韓絳呂惠卿以為是天下皆以為非也陛下豈能獨與此三人共為天下邪 冬十月丙申富弼罷時王安石用事不與弼合弼度不能爭多稱疾求退章數十上帝曰卿即去誰可代卿者弼薦文彦博帝默然良久曰王安石何如弼亦默然遂出判毫州弼恭儉孝敬好善疾惡常言君子與小人並處其勢必不勝君子不勝則奉身而退樂道無悶小人不勝則交結搆扇千岐萬轍必勝而後已待其得志遂肆毒於善良求天下不亂不可得也 以陳升之同平章事升之既相帝問司馬光近相升之外議云何對曰閩人狡險楚人輕易今二相皆閩人二參政皆楚人必將援引鄉黨之士充塞朝廷風俗何以更得淳厚帝曰升之有才智曉民政光曰但不能臨大節不可奪耳凡才智之士必得忠直之人從旁制之此明主用人之法也帝又曰王安石何如對曰人言安石姦邪則毁之太過但不曉事又執拗耳 十一月乙丑命韓絳制置三司條例初陳升之欲傅會王安石以固其位安石亦以議論盈廷引升之為助升之知其不可而竭力為之用安石德之故先使正相位升之既相乃時為小異陽若不與之同者因言於帝曰宰相無所不統所領職事豈可稱司請罷制置三司條例司安石曰古之六卿即今執政有司馬司徒司寇司空各名一職何害于理升之曰若制置百司條例則可但令置制三司一官則不可安石曰今中書支百錢以上物及轉補三司吏人皆奏得旨乃行至於制置三司條例何為不可由是二人遂不合安石乃薦絳共事安石每奏事絳必曰臣見安石所陳非一皆至當可用陛下宜省察安石恃以為助 丙子頒農田水利約束自是進計者紛然數年間諸路凡得廢田萬七百九十三處三十六萬一千一百七十八頃有奇而民給役勞擾 置諸路提舉官條例司上言民間多願借貸青苖錢乞遍下諸路轉運司施行仍詔諸路各置提舉二員管當一員掌行青苗免役農田水利諸路凡四十一人提舉官既置往往迎合王安石意務以多散為功富民不願取貧者乃欲得之即令隨戶等高下品配又令貧富相兼十人為保首王廣淵在京東一等戶給十五千等而下之至五等猶給一千民間喧然以為不便廣淵入奏謂民皆歡呼感德諫官李常御史程顥論廣淵抑配掊克迎朝廷旨意以困百姓會河北轉運使劉庠不散青苗錢奏適至安石曰廣淵力主新法而遭劾劉庠欲壞新法而不問舉事如此安得人無向背由是常顥之言皆不行 閏月遣官提舉諸路常平廣惠倉兼管勾農田水利差役事
       三年二月己酉河北安撫使韓琦上疏曰臣準散青苗詔書務在惠小民不使兼并乘急以要倍息而公家無所利其入今所立條約乃自鄉戶一等而下皆立借錢貫數三等以上更許增借且鄉戶上等并坊郭有物業者乃從來兼并之家今令借錢一千納一千三百是官自放錢取息與初詔相違又條約雖禁抑勒然不抑散則上戶必不願請下戶雖或願請請時甚易納時甚難將來必有督索同保均賠之患陛下躬行節儉以化天下自然國用不乏何必使興利之臣紛紛四出以致遠邇之疑哉乞罷諸路提舉官第委提點刑獄依常平舊法施行帝袖其疏以示執政曰琦真忠臣雖在外不忘王室朕始謂可以利民不意乃害民如此且坊郭安得青苖而使者亦強與之王安石勃然進曰苟從其所欲雖坊郭何害因難琦奏曰如桑弘羊籠天下貨財以奉人主私用乃可謂興利之臣今陛下修周公遺法抑兼并振貧弱非所以佐私欲安可謂興利之臣乎帝終以琦說為疑安石遂稱疾不出帝諭執政罷青苖法趙抃請俟安石出安石求去帝命司馬光草答詔有士夫沸騰黎民騷動之語安石抗章自辯帝為巽辭謝之且命呂惠卿諭旨韓絳又勸帝留安石安石入謝因言中外大臣從官臺諫朋比欲敗先王正道以沮陛下此所以紛紛也帝以為然安石乃起視事持新法益堅詔以琦奏付制置條例司令曾布疏駁刋石頒之天下琦申辯愈切且論安石妄引周禮以惑上聽皆不報時文彦博亦以青苖之害為言帝曰吾遣二中使親問民間皆云甚便彦博曰韓琦三朝宰相不信而信二宦者乎先是安石嘗與入内副都知張若水押班藍元震交結帝遣使潜察府界俵錢事適命二人二人使還極言民情深願無抑配者故帝信之不疑 壬申以司馬光為樞密副使固辭不拜初光素與王安石厚及行新法貽書開陳再三又與呂惠卿辯論于經筵安石不樂帝欲大用光訪之安石安石曰外托劘上之名内懷附下之實所言盡害政之事所與盡害政之人而欲寘之左右使預國論此消長之機也光才豈能害政但在高位則異論之人以為重韓信立漢赤幟趙卒氣奪今用光是與異論者立赤幟也及安石稱疾不出帝乃以光為樞密副使光辭曰陛下所以用臣蓋察其狂直庶有補於國家若徒以禄位榮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天官私非其人也臣徒以禄位自榮而不能救生民之患是盗竊名器以私其身也陛下誠能罷制置條例司追還提舉官不行青苗助役法雖不用臣臣受賜多矣青苗之散使者恐其逋負必令貧富相保貧者無可償則散而之四方富者不能去必責使代償十年之外貧者既盡富者亦貧常平又廢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民之羸者必委死溝壑壯者必聚而為盗賊此事之必至者也疏凡九上帝使謂之曰樞密兵事也官各有職不當以他事為辭光對曰臣未受命則猶侍從也於事無不可言者會安石復起視事乃下詔允光辭收還敇誥知通進銀臺司范鎮封還詔旨者再帝以詔直付光不由門下鎮奏曰由臣不才使陛下廢法乞解其職許之乙酉韓琦以論青苖不見聽上疏請解河北安撫使止領大名府路王安石欲沮琦即從之 三月貶知審官院孫覺知廣德軍帝初即位覺為右正言以言事忤帝意罷去王安石早與覺善將援以為助自知通州召還累改知審官院時呂惠卿用事帝問於覺覺對曰惠卿辯而有才過於人數等特以為利之故屈身安石安石不悟臣竊以為憂帝曰朕亦疑之青苖法行首議者謂周官泉府民之貸者至輸息二十而五國事之財用取具焉覺條奏其妄曰成周賖貸特以備民之緩急不可徒與也故以國服為之息然國服之息說者不明鄭康成釋經乃引王莽計嬴受息無過歲什一為據不應周公取息重於莽時况國用專取具於泉府則冢宰九賦將安用邪聖世宜講求先王之法不當取疑文虚說以圖治安石覽之怒始有逐覺意會曾公亮言畿縣散青苖錢有追呼抑配之擾安石遣覺行視虚實覺言民實不願與官相交望賜寢罷遂坐奉詔反覆貶知廣德軍 程顥上疏曰臣近累上言乞罷預俵青苗錢利息及汰去提舉官事朝夕以覬未蒙施行臣竊謂明者見於未形智者防於未亂况今日事理顯白易知若不因機亟決持之愈堅必貽後悔悔而後改則為害己多蓋安危之本在乎人情治亂之機繫乎事始衆心暌乖則有言不信萬邦協和則所為必成固不可以威力取強言語必勝而近日所聞尤為未便伏見制置條例司疏駁大臣之奏舉劾不奉行之官徒使中外物情愈致驚駭是乃舉一偏而盡沮公議因小事而先失衆心權其輕重未見其可臣竊謂陛下固已燭見事體究知是非在聖心非吝改張由柄臣尚持固必是致輿情大鬱衆論益讙若欲遂行必難終濟伏望陛下奮神明之威斷審成敗之先機與其遂一失而廢百為孰若沛大恩而新衆志外汰使人之擾亟推去息之仁况糶糴之法兼行則儲蓄之資自廣在朝延未失於舉措使議論何名而沸騰伏乞檢會臣所上言早賜施行則天下幸甚 夏四月戊辰貶御史中丞呂公著時青苖法行公著上疏曰自古有為之君未有失人心而能圖治亦未有脅之以威勝之以辯而能得人心者也昔日之所謂賢者今皆以此舉為非而主議者一切詆為流俗浮論豈昔皆賢而今皆不肖乎王安石怒其深切會帝使公著舉呂惠卿為御史公著曰惠卿固有才然姦邪不可用帝以語安石安石益怒遂誣公著言韓琦欲因人心如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逐君側之惡於是貶公著知潁州且命知制誥宋敏求草制明著罪狀敏求不從但言敷陳失實安石怒命陳升之改其語行之 己卯趙抃罷安石持新法益堅抃大悔恨上疏言制置條例司建使者四十餘輩騷動天下安石強辯自用詆公論為流俗違衆罔民順非文過近者臺諫侍從多以言不聽而去司馬光除樞密不肯拜且事有輕重體有大小財利於事為輕而民心得失為重青苖使者於體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為大今去重而取輕失大而得小懼非宗廟社稷之福也奏入懇求去位乃出知杭州 以韓絳參知政事侍御史陳襄言王安石參預大政首為興利之謀先與知樞密院事陳升之同領條例司未幾升之用是為相而絳繼之曾未數月遂預政事則是中書大臣皆以利進乞罷絳新命而求道德經術之賢以處之庶不害于王政而足以全大臣之節矣不報 癸未以李定為監察御史裏行罷知制誥宋敏求蘇頌李大臨定少受學于王安石舉進士為秀州判官孫覺薦之朝召至京師李常見之問曰君從南方來民謂青苖法如何定曰民便之無不喜者常曰舉朝方共爭是事君勿為此言定即往白安石且曰定但知據實以言不知京師乃不許安石大喜立薦對帝問青苖事定曰民甚便之於是諸言新法不便者帝皆不聽命定知諫院宰相言前無選人除諫官之例遂拜監察御史裏行知制誥宋敏求蘇頌李大臨言定不由銓考擢授朝列不緣御史薦寘憲臺雖朝廷急於用才度越常格然隳紊法制所益者小所損者大封還制書詔諭數四頌等執奏不已並坐累格詔命落知制誥天下謂之熙寧三舍人 壬午罷監察御史裏行程顥張戬右正言李常時顥上疏言臣聞天下之理本諸簡易而行之以順道則事無不成故曰智者若禹之行水行其所無事也捨之而於險阻則不足以言智矣蓋自古興治雖有專任獨決能就事功者未聞輔弼大臣人各有心暌戾不一致國政異出名分不正中外人情交謂不可而能有為者也况於措置失宜沮廢公議一二小臣實預大計用賤陵貴以邪妨正者乎凡此皆天下之理不宜有成而智者之所不行也設令由此僥倖事有小成而興利之臣日進尚德之風浸衰尤非朝廷之福矧復天時未順地震連年四方人心日益揺動此皆陛下所當仰測天意俯察人事者也臣奉職不肖議論無補望早賜降責帝令顥詣中書議王安石方怒言者厲色待之顥徐言曰天下事非一家私議願平氣以聽之安石為之媿屈戩與臺官王子韶論新法不便乞召還孫覺呂公著又上疏論王安石亂法曾公亮陳升之依違不能救正韓絳左右狥從李定以邪謟竊臺諫呂惠卿刻薄辯給假經術以文姦言豈宜勸講君側又詣中書争之安石舉扇掩面而笑戩曰戩之狂直宜為公笑然天下之笑公者不少矣陳升之從旁解之戩曰公亦不得為無罪升之有愧色常上言均輸青苗斂散取息傅會經義何異王莽猥析周官片言以流毒天下安石遣所親密諭意常不為止又言州縣散常平錢實不出本勒民出息帝詰安石安石請令常具官吏主名常以非諫官體不奉詔顥言既不行懇求外補而戬常亦各乞罷乃罷常通判滑戬知公安縣子韶知上元縣安石素善顥及是雖不合猶敬其忠信但出為京西路提點刑獄顥辭乃改僉書鎮寧軍節度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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