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曰國事至此陛下當為國死德祐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即負帝同溺後宫諸臣從死者其衆世傑乃與蘇劉義斷維奪港乘昏霧潰去餘舟尚八百盡為弘範所得越七日尸浮海上者十餘萬人元卒有求物尸間者遇一尸小而衣黄衣負詔書之寶取寶以獻弘範弘範亟往求之已不獲矣遂以帝崩報年九歲楊太后聞之撫膺大慟曰我忍死間關至此者正為趙氏一塊肉耳今無望矣遂赴海死世傑葬之海濱世傑將赴占城土豪強之還廣東乃囬舟南恩之海陵山散潰稍集議入廣颶風大作將士勸世傑登岸世傑曰無以為也登舵樓露香祝曰我為趙氏亦已至矣一君亡復立一君今又亡我未死者庶幾敵兵退别立趙氏以存祀耳今若此豈天意耶風濤愈甚世傑墮水溺死 史臣曰宋雖起於用武功成治定之後以仁傳家然仁之弊失於弱中世有欲自強以革其弊用乖其方馴至棼擾建炎而後土宇分裂猶能六主百五十年而後亡豈非禮義足以維持君子之志恩惠足以固結黎庶之心歟所可恨者嗣主昏庸奸臣接迹馴至大命以傾雖有善者亦末如之何區區奉二王為海上之謀固無救於亡然人臣忠於所事而至於斯其亦可悲也夫 初元兵入蜀惟重慶久不下張珏自合州遣兵復瀘涪二州數與元兵戰元巴哈汪良臣等既陷重慶命李德輝為書與張珏曰君之為臣不親於宋之子孫合州為州不大於宋之天下珏不答巴哈至城下營浮屠造梯衝將攻之珏悉衆與良臣鏖戰良臣身中四矢明日督戰益急珏與伊蘇岱爾戰扶桑埧元兵從後合擊之珏兵大潰其夜都統趙安以城降珏率兵巷戰不支歸索鴆飲不得乃順流走涪巴哈遣舟師邀之被執至安西解弓絃自經死
文謝之死
帝昺祥興二年二月厓山破張弘範等置酒大會謂文天祥曰國亡丞相忠孝盡矣能改心以事宋者事今將不失為宰相也天祥泫然出涕曰國亡不能救為人臣者死有餘罪况敢逃其死而貳其心乎弘範義之遣使護送天祥赴燕道經吉州痛恨不食八日猶生乃復食十月至燕館人供張甚盛天祥不寢處坐達旦遂移
兵馬司設卒守之既而丞相博囉等召見於樞密院天祥入長揖欲使跪天祥曰南之揖北之跪予南人行南禮可贅跪乎博囉叱左右曳之地或抑項或扼其背天祥不屈仰首言曰天下事有興有廢自古帝王以及將相滅亡誅戮何代無之天祥今日忠於宋氏以至於此願蚤求死博囉曰汝謂有興有廢且問盤古帝王至今日幾帝幾王一一為我言之天祥曰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吾今日非應博學宏詞神童科何暇汎論博囉曰汝不肯說興廢事且道自古以來有以宗廟土地與人而復逃者乎天祥曰奉國與人是賣國之臣也賣國者有所利而為之必不去去者必非賣國者也予前辭宰相不拜奉使軍前尋被拘執已而有賊臣獻國國亡當死所以不死者以度宗二子在浙東老母在廣故耳博囉曰棄德祐嗣君而立二王忠乎天祥曰當此之時社稷為重君為輕吾别立君為宗廟社稷計也從懷愍而北者非忠從元帝為忠從徽欽而北者非忠從高宗為忠博囉語塞忽曰晉元帝宋高宗皆有所受命二王立不以正簒也天祥曰景炎乃度宗長子德祐親兄不可謂不正登極於德祐去位之後不可謂簒陳丞相以太皇命奉二王出宫不可謂無所受命博囉等皆無辭但以無受命為解天祥曰天與之人歸之雖無傳授之命推戴擁立亦何不可博囉怒曰爾立二王竟成何功天祥曰立君以存宗社存一日則盡臣子一日之責何功之有曰既知其不可何必為天祥曰父母有疾雖不可為無不下藥之理盡吾心焉不救則天命也今日天祥至此有死而已何必多言博囉欲殺之而元主及大臣不可弘範病中亦表奏天祥忠於所事欲釋勿殺乃囚之 元至元十九年十二月殺宋丞相文天祥先是天祥留燕三年坐卧一小樓足不履地時帝求南人有才者甚急王積翁薦之帝即遣積翁諭旨欲用之天祥曰國亡吾分一死耳倘緣寛假得一黄冠歸故鄉他日以方外備顧問可也若遽官之非直亡國之大夫不可與圖存舉其平生而盡棄之將焉用我積翁欲令宋官謝昌言等十人請釋為道士留夢炎不可曰天祥出復號召江南置吾十人於何地事遂寢帝知其不可屈議將釋之有以天祥起兵江西事為言者乃不果釋至是有閩僧言土星犯帝座疑有變未幾中山有狂人自稱宋主有衆千人欲取文丞相京城亦有中山薛保住上匿名書言某日燒蓑城葦率兩翼兵為亂丞相可無憂者朝廷疑之遂撤蓑城葦遷瀛國公及宋宗室於上都疑丞相為天祥乃詔天祥入諭之曰汝移所以事宋者事我當以汝為相矣天祥曰天祥為宰相安事二姓願賜之一死足矣帝猶未忍遽麾之退左右立贊從其請遂詔殺之於都城之柴市天祥臨刑從容謂吏卒曰吾事畢矣南向再拜死年四十七其衣帶中有贊曰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其妻歐陽氏收其尸面如生天祥為人豐頤兩目烱然博學善論事作文未嘗起草尤長於詩居獄四年忠義之氣一著於詩歌累數十百篇至是兵馬司籍所存上之觀者無不流淚悲慟有得其一履者亦寶藏之尋有義士張毅甫者負其骨歸葬吉州適家人自廣東奉其母曾夫人之柩同日至城下以為忠孝所感云初天祥開督府置僚屬一時知名者四十餘人而遙請號令稱幕府文武士者不可悉數然皆一念向正至死靡悔廬陵鄧光薦曰天祥奉詔勤王獨行其志屢躓而愈奮故其軍日敗勢日蹙而歸附日衆從之者沉家亡族而不悔雖人心向中國思趙氏亦由天祥之神氣意度足以感悟之也 史臣曰自古志士欲信大義於天下者不以成敗利鈍動其心君子命之曰仁以其合天理之正即人心之安耳宋德祐亡矣文天祥奉兩孱主崎嶇嶺海以圖興復兵敗身執終不可屈而從容伏鑕就死如歸是其所欲有甚於生者可不謂之仁哉許有壬曰宋養士三百年得人之盛軼漢唐而過之及天命已去文天祥萬變不渝一旦就義光明俊偉俯視一世祼將膚敏之士不知為何物也宋之亡守節不屈者有之未有有為若天祥者事固不可以成敗論也 二十五年夏四月徵故宋江西招諭使謝枋得初枋得遁入建陽時程鉅夫至江南訪求人才薦宋遺士三十人枋得亦在列枋得方居母喪遺書鉅夫曰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孤臣只欠一死枋得所以不死者九十三歲之母在堂耳罪大惡極天不勦厥命而奪其所恃以為命枋得自今無意人間事矣當執事薦士時豈知枋得有母之喪衰絰之服不可入公門稽之古禮子有父母之喪君命三年不過其門所以教天下之孝也傳曰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為人臣不盡孝於家而能忠於國者未之有也枋得親喪未克葬持服未三年若違禮背法從郡縣之令順執事之意其為不孝莫大焉語曰人豈不自知枋得自知不才久矣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李左車猶能言之况稍知詩書識義理者乎淳祐甲辰丞相史嵩之父沒天子詔起復嵩之雖不來太學生叩閽而攻之其詞曰天子當為國家扶綱常為天地立人極奪情非令典起復非美名朝臣惟徐元杰上疏主正論力勸君父宜令嵩之終三年喪人心天理不可冺滅咸淳甲戌而後不復有禮法矣賈似道起復為平章徐直方起復為尚書陳宜中起復為宰相劉黼起復為執政三綱四維一朝斷絶此生靈所以為肉為血宋之所以為肉為血也豈非後車之明鑒乎忠臣論事必識大體君子取人先觀大節執事不可稱匪其人而孤大元求才之意枋得不可進不以禮而誤執事知人之明既而留夢炎亦薦之枋得復遺書夢炎曰江南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恥春秋以下人物本不足道今欲求一人如呂飴甥程嬰杵臼厮養卒不可得也紂之亡也以八百國之精兵而不敢抗夷齊之正論武王太公凜凜無所容急以興滅繼絶謝天下殷之後遂與周並立使三監淮夷不叛武庚必不死殷命必不黜夫女真之待二帝亦慘矣王倫一押邪無賴市井小人謂梓宫可還太后可歸終則二事皆符其言今一王倫且無之則江南無人才可見也今吾年六十餘矣所欠一死耳豈復有他志哉終不行 二十六年夏四月福建參知政事魏天祐執宋謝枋得至燕不屈死之初天祐見時方以求才為急欲薦枋得為功使其友趙孟誘枋得入城與之言坐而不對或嫚言無禮天祐不能堪乃讓曰封疆之臣當死封疆安仁之敗何以不死枋得曰程嬰公孫杵臼二人皆忠於趙一死於十五年之前一死於十五年之後萬世之下皆不失為忠臣王莽簒漢十四年龔勝乃餓死亦不失為忠臣司馬子長云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參政豈足知此天祐怒逼之北行枋得以死自誓自離嘉興即不食二十餘日不死乃復食既渡采石惟茹少蔬果積數月困殆是月朔日至燕問太后攅所及瀛國所在再拜慟哭已而疾甚遷憫忠寺見壁間曹娥碑泣曰小女子猶爾吾豈不汝若哉留夢炎使醫持藥雜米飲進之枋得怒擲之於地不食五日死子定之獲骨歸葬信州枋得天資嚴厲雅負奇氣風岸孤峭不能與世軒輊而以天時人事推宋必亡於二十年後每論樂毅申包胥張良諸葛亮事常若有千古之憤者而以植世教立民彞為任富貴貧賤一不動其中初枋得之北行也貧苦已甚衣結履穿人有嘗德之者賙以金帛辭不受又為詩别其門人故友時以為讀其辭見其心慨慷激烈真可以使頑夫廉懦夫立云
宋史紀事本末卷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