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傾以仁義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奪以諫說忿爭之辯故能犖然獨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後可謂能明申韓之術而修商君之法法修術明而天下亂者未之聞也故曰王道約而易操也唯明主為能行之若此則謂督責之誠則臣無邪臣無邪則天下安天下安則主嚴尊主嚴尊則督責必督責必則所求得所求得則國家富國家富則君樂豐故督責之術設則所欲無不得矣羣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若此則帝道備而可謂能明君臣之術矣雖申韓復生不能加也書奏二世說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為明吏二世曰若此則可謂能督責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於市殺人衆者為忠臣二世曰若此則可謂能督責矣趙高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羣臣不敢為非
進邪說今陛下富於春秋初即位奈何與公卿廷決事事即有誤示羣臣短也天子稱朕固不聞聲於是二世常居禁中與高決諸事其後公卿希得朝見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中羣盜竝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衆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戍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請且止阿房宫作者減省四邊戍轉二世曰吾聞之韓子曰堯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飯土塯啜土刑雖監門之養不觳於此禹鑿龍門通大夏決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築臿脛毋毛臣虜之勞不烈於此矣凡所為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貴為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於法朕尊萬乘毋其實吾欲造千乘之駕萬乘之屬充吾號名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邊境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今朕即位二年之閒羣盜竝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毋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曰將相不辱自殺斯卒囚就五刑 初趙高為郎中令所殺及報私怨衆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惡之乃說二世曰天子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羣臣莫得見其面故號曰朕且陛下富於春秋未必盡通諸事今坐朝廷譴舉有不當者則見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事事來有以揆之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稱聖主矣二世用其計乃不坐朝廷見大臣居禁中趙高常侍中用事事皆決於趙高高聞李斯以為言乃見丞相曰關東羣盜多今上急發繇治阿房宫聚狗馬無用之物臣欲諫為位賤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諫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時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傳也欲見無閒趙高謂曰君誠能諫請為君候上閒語君於是趙高侍二世方燕樂婦女居前使人吿丞相上方閒可奏事丞相至宫門上謁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閒日丞相不來吾方燕私丞相輒來請事丞相豈少我哉且固我哉趙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邱之謀丞相與焉今陛下已立為帝而丞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問臣臣不敢言丞相長男李由為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旁縣之子以故楚盜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高聞其文書相往來未得其審故未敢以聞且丞相居外權重於陛下二世以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審乃使人案驗三川守與盜通狀李斯聞之是時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優俳之觀李斯不得見因上書言趙高之短曰臣聞之臣疑其君無不危國妾疑其夫無不危家今有大臣於陛下擅利擅害與陛下無異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罰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為簡公臣爵列無敵於國私家之富與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羣臣隂取齊國殺宰予於庭即弑簡公於朝遂有齊國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齊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韓玘為韓安相也陛下不圖臣恐其為變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潔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賢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無所識知不習治民而君又老恐與天下絶矣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為人精廉強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賤人也無識於理貪欲無厭求利不止列勢次主求欲無窮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趙高恐李斯殺之乃私吿趙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獨高高已死丞相即欲為田常所為於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屬郎中令趙高案治李斯李斯拘執束縛居囹圄中仰天而歎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為計哉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三臣者豈不忠哉然而不免於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無道過於桀紂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豈不亂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殺忠臣而貴賤人作為阿房之宫賦斂天下吾非不諫也而不吾聼也凡古聖王飲食有節車器有數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費而無益於民利者禁故能長久治安今行逆於昆弟不顧其咎侵殺忠臣不思其殃大為宫室厚賦天下不愛其費三者已行天下不聼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趙高為佐吾必見寇至咸陽麋鹿游於朝也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獄治罪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捕宗族賓客趙高治斯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幸得上書自陳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從獄中上書曰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逮秦地之狭隘先王之時秦地不過千里兵數十萬臣盡薄材謹奉法令隂行謀臣資之金玉使游說諸侯隂修甲兵飾政教官鬭士尊功臣盛其爵祿故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廣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見秦之強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親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廟以明主之賢罪四矣更尅畫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罪五矣治馳道興游觀以見主之得意罪六矣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衆之心萬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盡其能力乃得至今願陛下察之書上趙高使吏棄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趙高使其客十餘輩詐為御史謁者侍中更往覆訊斯斯更以其實對輒使人復榜之後二世使人驗斯斯以為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奏當上二世喜曰微趙君幾為丞相所賣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則項梁已擊殺之使者來會丞相下吏趙高皆妄為反辭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黄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閻太史公曰李斯以閭閻歷諸侯入事秦因以瑕釁以輔始皇卒成帝業斯為三公可謂尊用矣斯知六藝之歸不務明政以補主上之缺持爵祿之重阿順苟合嚴威酷刑聼高邪說廢適立庶諸侯已畔斯乃欲諫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極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與俗議之異不然斯之功且與周召列矣【鹽鐵論李斯與鮑邱子俱事孫卿鮑邱飯麻蓬藜修道白屋之下斯為秦丞相終致五刑 法言或問李斯盡忠胡亥極刑忠乎曰斯以留客至作相用狂人之言從浮大海立趙高之邪說廢沙邱之正阿意督責焉用忠】三年章邯等將其卒圍鉅鹿楚上將軍項羽將楚卒往救鉅鹿冬趙高為丞相竟案李斯殺之 李斯已死二世拜趙高為中丞相事無大小輒決於高【○通鑑殺李斯在二年】陳勝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孫王離擊趙圍趙王及張耳鉅鹿城或曰王離秦之名將也今將強秦之兵攻新造之趙舉之必矣客曰不然夫為將三世者必敗必敗者何也以其所殺伐多矣其後受其不祥今王離已三世將矣居無何項羽救趙擊秦軍果虜王離王離軍遂降諸侯 夏章邯等戰數却二世使人讓邯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趙高弗見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見邯曰趙高用事於中將軍有功亦誅無功亦誅項羽急擊秦軍虜王離邯等遂以兵降諸侯 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却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為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將南征鄢郢北阬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竝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内郤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内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為僇乎章邯狐疑隂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渡三戶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大破之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聼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 八月己亥趙高欲為亂恐羣臣不聼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㦯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㦯言鹿者高因隂中諸言鹿者以法後羣臣皆畏高【新語秦二世之時趙高駕鹿而從行王曰丞相何為駕鹿高曰馬也王曰丞相誤也以鹿為馬高曰陛下以臣言不然願問羣臣臣半言鹿半言馬○與史小異又藝文引史記云趙高將為亂先設驗獻蒲以為脯惑二世有言蒲者誅之今史記無此語 禮記注二世時趙高欲作亂或以青為黑黑為黄民言從之至今語猶存也】 高自知權重乃獻鹿謂之馬二世問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馬也二世驚自以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廟鬼神齋戒不明故至於此可依盛德而明齋戒於是乃入上林齋戒日游弋獵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殺之趙高教其女壻咸陽令閻樂劾不知何人賊殺人移上林高乃諫二世曰天子無故賊殺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當遠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趙高詐詔衛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鄉入吿二世曰山東羣盜兵大至二世上觀而見之恐懼高即因劫令自殺引璽而佩之左右百官莫從上殿殿欲壞者三高自知天弗與羣臣弗許乃召始皇弟授之璽子嬰即位患之乃稱疾不聼事與宦者韓談及其子謀殺高高上謁請病因召入令韓談刺殺之夷其三族高前數言關東盜毋能為也及項羽虜秦將王離等鉅鹿下而前章邯等軍數却上書請益助燕趙齊楚韓魏皆立為王自關以東大氐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咸率其衆西鄉沛公將數萬人已屠武關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二世夢白虎齧其左驂馬殺之心不樂怪問占夢卜曰涇水為祟二世乃齋於望夷宫欲祠涇沈四白馬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隂與其壻咸陽令閻樂其弟趙成謀曰上不聼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使郎中令為内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樂母置高舍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宫殿門縛衛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衛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宫樂遂斬衛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鬭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謂曰公何不蚤吿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即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願為萬戶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吿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王國始皇君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嬰齋當廟見受玉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宫恐羣臣誅之乃詳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陽【○史載秦末事紀傳參互皆兩存之 拾遺記秦王子嬰立凡百日郎中趙高謀殺之子嬰寢於望夷之宫夜夢有人身長十丈鬚鬢絶青納玉舄而乘丹車駕朱馬而至宫門云欲見秦王子嬰閽者許進焉子嬰乃與言謂子嬰曰余是天使也從沙邱來天下將亂當有同姓名欲相誅暴翼日乃起子嬰則疑趙高囚高於咸陽獄懸於井中七日不死更以鑊湯煮七日不沸乃戮之子嬰問獄吏曰高其神乎獄吏曰初囚高之時見高懷有一青丸大如雀卵時方士說云趙高先世受韓終丹法冬月坐於堅氷夏月卧於爐上不覺寒熱及高死子嬰棄高屍於九逹之路泣送者千家或見一青雀從高屍中出直入雲九轉之驗信於是乎子嬰所夢即始皇之靈所著玉舄則安期先生所遺也鬼昧之理萬世一時○附會迂怪子嬰急遽除高奚暇懸井煮鑊哉】 子嬰為秦王四十六日楚將沛公破秦軍入武關遂至霸上使人約降子嬰子嬰即繫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沛公遂入咸陽封宫室府庫還軍霸上居月餘諸侯兵至項籍為從長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宫室虜其子女收其珍寶貨財諸侯共分之滅秦之後各分其地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號曰三秦項羽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諸侯秦竟滅矣後五年天下定於漢新書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鬭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寛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衡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衆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嘗以什倍之地百萬之衆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而延敵九國之師逡廵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縱散約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強國請伏弱國入朝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粤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粤之君俛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却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鍉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始皇既沒餘威振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閒而俛起阡陌之中率疲散之卒將數百之衆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掲竿為旗天下雲集而響應嬴糧而景從山東豪傑遂竝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不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不銛於鉤戟長鎩也讁戍之衆非抗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何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宫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秦滅周祀并海内兼諸侯南面稱帝以四海養天下之士斐然響風若是何也曰近古而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滅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勁強陵弱衆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而立私權焚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詐力安危者貴順權以此言之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雖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以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王論上世之事竝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猶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亡夫寒者利短褐而饑者甘糟糠天下嗸嗸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嚮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内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孥汚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廪散財幣以賑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循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盛德與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内皆歡然各自安樂其處惟恐有變雖有狡害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弭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嚴誅吏治深刻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紀百姓困窮而主不收卹然後奸偽竝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衆刑僇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羣卿以下至於衆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者見終始之變知存亡之由是以牧民以道務在安之而已矣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於戮者政之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秦并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修津關據險塞善甲兵而守之然陳涉率散亂之衆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閉長戟不刺強弩不射楚沛深入戰於鴻門曾無藩籬之難於是山東諸侯竝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其三軍之衆要市於外以謀其上羣臣之不相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而遂不悟借使子嬰有庸主之材而僅得中佐山東雖亂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宜未絶也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此豈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昔日同心并力攻秦矣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雖小邑伐并大城得阨塞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名未附名曰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士息民以待其弊收弱扶罷以令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内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為擒者其救敗非也秦王足已而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之惑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謀遠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也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糜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聼重足而立箝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也天下已亂奸臣不上聞豈不悲哉先王知壅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飭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強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霸征而諸侯從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故周王序得其道而千餘載不絶秦本末竝失故不能長久由是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鄙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觀國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賈誼過秦論新書分上下篇一本列為三篇上篇論始皇中篇論二世下篇論子嬰也史遷全引用之而置下篇於前何邪今仍新書之舊 史記附論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己丑日周歷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呂政殘虐然以諸侯十三并兼天下極情縱欲養育宗親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制用政令施於後王盖得聖人之威河神授圖據狼弧蹈參伐佐攻驅除距之稱始皇始皇既没胡亥極愚酈山未畢復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為貴有天下者肆意極欲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為誅斯去疾任用趙高痛哉言乎人頭畜鳴不威不伐惡不篤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殘虐以促期雖居形便之國猶不得存子嬰度次得嗣冠玉冠佩華紱車黄屋從百司謁七廟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獨能長念却慮父子作權近取於戶牖之閒竟誅猾臣為君討賊高死之後賓婚未得盡相勞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脣楚兵已屠關中真人翔霸上素車嬰組奉其符璽以歸帝者鄭伯茅旌鸞刀嚴王退舍河決不可復壅魚爛不可復全賈誼司馬遷曰向使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絶也秦之積衰天下土崩瓦解雖有周旦之材無所復陳其巧而以責一日之孤誤哉俗傳秦始皇起罪惡胡亥極得其理矣復責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謂不通時變者也紀季以春秋不名吾讀秦紀至於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健其決憐其志嬰死生之義備矣○此載泰紀之末與班固典引意同故或據為固所作或言後人取固說為之又或謂褚先生語也】
淮南子二世皇帝勢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檝所通莫不為郡縣然縱耳目之欲窮侈靡之變不顧百姓之饑寒窮匱也興萬乘之駕而作阿房之宫發閭左之戍收大半之賦百姓之随逮肆刑挽輅首路死者一旦不知千萬之數天下敖然若焦熱傾然若苦烈上下不相寧吏民不相憀戍卒陳勝興於大澤攘臂袒右稱為大楚而天下嚮應當此之時非有牢甲利兵勁弩強衝也伐棘棗而為矜周錐鑿而為刃剡筡奮儋钁以當修戟強弩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為之麋沸螘動雲徹席卷方數千里勢位至賤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應之者積怨在於民也
法言或問陳勝吳廣曰亂曰不若是則秦不亡曰亡秦乎恐秦未亡而先亡矣或問六國竝其已久矣一病一瘳迄始皇三載而咸時激地保人事乎曰具請問事曰孝公以下強兵力農以蠶食六國事也保曰東溝大河南阻高山西采雍梁北鹵涇垠便則申否則蟠保也激曰始皇方斧將相方刀六國方水將相方肉激也或問秦伯列為侯衛卒吞天下而赧曾無以制乎曰天子制公侯伯子男也庸節節莫差於僭僭莫僭於祭祭莫重於地地莫重於天則襄文宣靈其兆也昔者襄公始僭西畤以祭白帝文宣靈宗興鄜密上下用事四帝而天王不匡反致文武胙是以四疆之内各以其力來侵攘肌及骨赧獨何以制秦乎或問嬴政二十六載天下擅秦秦十五載而楚楚五載而漢五十載之際而天下三擅天邪人邪曰具周建子弟列名城班五爵流之十二當時雖欲漢得乎六國蚩蚩為嬴弱姬卒之屏營嬴擅其政故天下擅秦秦失其猷罷侯置守守失其微天下孤睽項氏暴強改宰侯王故天下擅楚擅楚之月有漢剙業山南發跡三秦追項山東故天下擅漢天也人曰兼才尚權右計左數動謹於時人也天不人不困人不天不成或問楚敗垓下方死曰天也諒乎曰漢屈羣策羣策屈羣力楚憞羣策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負天曷故焉㦯問秦楚既為天典命矣秦縊灞上楚分江西興廢何速也曰天胙光德而隕明忒昔在有熊高陽高辛唐虞三代咸有顯懿故天胙之為神明主且著在天庭是生民之願也厥饗國久長若秦楚強鬩震撲胎藉三正播其虐於黎苗子弟且欲喪之況於民乎況於鬼神乎廢未速也
繹史卷一百五十
<史部,紀事本末類,繹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