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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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 右 廸 功 郎 鄭 樵 漁 仲 撰
       游俠傳第一【附刺客 滑稽 貨殖】
       游俠【前漢】
       朱家 劇孟 郭解 萬章 樓護 陳遵 原涉
       刺客【史記】
       豫讓 聶政 荆軻
       滑稽【史記】
       淳于髠 優孟 優旃 郭舍人 東郭先生王先生 西門豹
       貨殖【前漢】
       范蠡 子贛 白圭 猗頓 烏氏蠃 巴寡婦清 蜀卓氏 程鄭 孔氏 丙氏 刁間 師史 任氏
       游俠
       朱家魯人高祖同時也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常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亡餘財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於己私既隂脱季布之厄及布尊貴終身不見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楚田仲以侠聞父事朱家自以為行弗及也田仲死後有劇孟
       劇孟者洛陽人也周人以商賈為資劇孟以侠顯吳楚反時條侯為大尉乘傳東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劇孟吾知其無能為已天下騷動大將軍得之若一敵國云劇孟行大類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然孟母死自遠方送喪盖千乘及孟死家無十金之財而符離王孟亦以侠稱江淮之間是時濟南瞷【音閑】氏陳周膚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梁韓母辟陽翟薛况陕寒孺紛紛復出焉
       郭解河内軹人也字翁伯温善相人者許負外孫也解父任侠孝文時誅死解為人静悍不飲酒少時隂賊感槩不快意身所殺甚衆以軀耤友報仇臧命作姦剽攻休乃鑄錢掘冢不可勝數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長更折節為儉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為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隂賊著於心本發於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輒為報讐不使知也解姊子負解之埶與人飲使之釂非其任彊灌之人怒刺殺解姊子去亡解姊怒曰以翁伯時人殺吾子賊不得棄其尸道旁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賊處賊窘自歸具以實告解解曰公殺之當吾兒不直遂去其賊辠其姊子收而葬之諸公聞之皆多解之義益附焉解出人皆避有一人獨箕踞視之解問其姓名客欲殺之解曰居邑屋不見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辠乃隂請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踐更時脱之每至直更數過吏弗求怪之問其故解使脱之箕踞者廼肉袒謝罪少年聞之愈益慕解之行洛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以十數終不聽客廼見解解夜見仇家仇家曲聽解謂仇家吾聞洛陽諸公在間多不聽今子幸而聽解解奈何從他縣奪人邑賢大夫權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毋庸待我去令洛陽豪居間廼聽解為人短小恭儉出未嘗有騎不敢乘車入其縣庭之旁郡國為人請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厭其意然後廼敢嘗酒食諸公以此嚴重之争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縣豪夜半過門常十餘車請得解客舍養之及徙豪茂陵也解家貧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衛將軍為言郭解家貧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權至使將軍此其家不貧解徙諸公送者出千餘萬軹人楊季主子為縣掾鬲之解兄子斷楊掾頭解入關關中賢豪知與不知聞聲争交驩邑人又殺楊季主季主家上書人又殺闕下上聞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陽身至臨晉臨晉籍少翁素不知解因出關籍少翁已出解解傳太原所過輒告主人處吏逐迹至籍少翁少翁自殺口絶久之得解窮治所犯為而解所殺皆在赦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生曰解專以姦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之殺此生斷舌吏以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竟莫知為誰吏奏解無罪御史大夫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為任侠行權以睚眦殺人解不知此罪甚於解知殺之當大逆無道遂族解自是之後侠者極衆而無足數者然關中長安樊中子槐里趙王孫長陵高公子西河郭翁中太原魯翁孺臨淮兒長卿東陽陳君孺雖為侠而恂恂有退讓君子之風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佗羽公子南陽趙調之徒盗跖而居民間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鄉者朱家所羞也
       萭【音矩】章字子夏長安人也長安熾盛街閭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柳市號曰城西萭子夏為京兆尹門下督從至殿中侍中諸侯貴人争欲揖章莫與京兆尹言者章逡循甚懼其後京兆不復疑也與中書令石顯相善亦得顯權力門車常接轂至成帝初石顯坐專權擅埶免官歸故郡顯貲巨萬當去留牀席器物數百萬直欲以與章章不受賓客或問其故章歎曰吾以布衣見哀於石君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而受其財物此為石氏之禍萭氏反當以為福邪諸公以是服而稱之河平中王尊為京兆尹捕擊豪侠殺章及箭張回酒市趙君都賈子光皆長安名豪報仇怨養刺客者也
       樓護字君卿齊人父世醫也護少隨父為醫長安出入貴戚家護誦醫經本草方術數十萬言長者咸愛重之共謂曰以君卿之材何不官學乎繇是辭其父學經傳為京兆吏數年甚得名譽是時王氏方盛賓客滿門五侯兄弟争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唯護盡入其門咸得其歡心結士大夫無所不傾其交長者尤見親而敬衆以是服為人短小精辯論議常依名節聽之者皆竦與谷永俱為五侯上客長安號曰谷子雲筆札樓君卿唇舌言其見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車二三千兩閭里歌之曰五侯治喪樓君卿久之平阿侯舉護方正為諫大夫使郡國護假貸多持幣帛過齊上書求上先人冢因會宗族故人各以親疎與束帛一日散百金之費使還奏事稱意擢為天水太守數歲免家長安中時成都侯商為大司馬衛將軍罷朝欲候護其主簿諫將軍至尊不宜入閭巷商不聽遂往至護家家狭小官屬立車下久住移時天欲雨主簿謂西曹諸掾曰不肯彊諫反雨立閭巷商還或白主簿語商恨以他職事去主簿終身廢錮後護復以薦為廣漢太守元始中王莽為安漢公專政莽長子宇與妻兄呂寛謀以血塗莽第門欲懼莽令歸政發覺莽大怒殺宇而呂寛亡寛父素與護相知寛至廣漢過護不以事實語也到數日名捕寛詔書至護執寛莽大喜徵護入為前煇光封息鄉侯列於九卿莽居攝槐里大賊趙朋霍鴻等羣起延入前煇光界護坐免為庶人其居位爵禄賂遺所得亦緣手盡既退居里巷時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勢賓客益衰至王莽簒位以舊恩見召護封為樓舊里附城而成都侯商子邑為大司空貴重商故人皆敬事邑唯護自安如舊節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闕時請召賓客邑居樽下稱賤子上夀坐者百數皆離席伏護獨東鄉正坐字謂邑曰公子貴如何初護有故人呂公無子歸護護身與呂公妻與呂嫗同食及護家居妻子頗厭呂公護聞之流涕責其妻子曰呂公以故舊窮老託身於我義所當奉遂養呂公終身護卒子嗣其爵
       陳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長子宣帝微時與有故相隨博奕數負進及宣帝即位用遂稍遷至太原太守乃賜遂璽書曰制詔太原太守官尊禄厚可以償博進矣妻君寜時在旁知狀遂於是辭謝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其見厚如此元帝時徵遂為京兆尹至廷尉遵少孤與張竦伯松俱為京兆史竦博學通達以亷儉自守而遵放縱不拘操行雖異然相親友哀帝之末俱著名字為後進冠並入公府公府掾史率皆羸車小馬不上鮮明而遵獨極輿馬衣服之好門外車騎交錯又日出醉歸曹事數廢西曹以故事適之侍曹輒詣寺舍白遵曰陳卿今日以某事適遵曰滿百乃相聞故事有百適者斥滿百西曹白請斥大司徒馬宫大儒優士又重遵謂西曹此人大度士柰何以小文責之乃舉遵能治三輔劇縣補郁夷令久之與扶風相失自免去槐里大賊趙朋霍鴻等起遵為校尉擊朋鴻有功封嘉威侯居長安中列侯近臣貴戚皆貴重之牧守當之官及郡國豪桀至京師者莫不相因到遵門遵耆酒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嘗有部刺史奏事過遵值其方飲刺史大窮候遵霑醉時突入見遵母叩頭自白當對尚書有期會狀母乃令從後閤出去遵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廢長八尺餘長頭大鼻容貌甚偉略涉傳記贍於文辭性善書與人尺牘主皆臧去以為榮請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懷之唯恐在後時列侯有與遵同姓字者每至人門曰陳孟公坐中莫不震動既至而非因號其人曰陳驚座云王莽素奇遵材在位多稱譽者由是起為河南太守既至官當遣從史西召善書吏十人於前治私書謝京師故人遵憑几口占書吏且省官事書數百封親疎各有意河南大驚數月免初遵為河南太守而弟級為荆州牧當之官俱過長安富人故淮陽王外家左氏飲食作樂後司直陳崇聞之劾奏遵兄弟幸得蒙恩超第歷位遵爵列侯備郡守級州牧奉使皆以舉直察枉宣揚聖化為職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藩車入閭巷過寡婦左阿君置酒謌謳遵起舞跳梁頓仆坐上暮因留宿為侍婢扶卧遵知飲酒飫宴有節禮不入寡婦之門而湛酒溷肴亂男女之别輕辱爵位羞汙印韍惡不可忍聞臣請皆免遵既免歸長安賓客愈盛飲食自若久之復為九江及河内都尉凡三為二千石而張竦亦至丹陽太守封淑德侯後俱免官以列侯歸長安竦居貧無賓客時時好事者從之質疑問事論道經書而已而遵晝夜呼號車騎滿門酒肉相屬先是黄門郎揚雄作酒箴以諷諫成帝其文為酒客難法度士譬之於物曰子猶瓶矣觀瓶之居居井之眉處高臨深動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滿懷不得左右牽於纆徽一且叀礙為瓽所轠身提黄泉骨肉為泥自用如此不如䲭夷䲭夷滑稽腹如大壺盡日盛酒人復借酤常為國器託於屬車出入兩宫經營公家繇是言之酒何過乎遵大喜之常謂張竦吾與爾猶是矣足下諷誦經書苦身自約不敢差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間官爵功名不減於子而差獨樂顧不優邪竦曰人各有性長短自裁子欲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敗矣雖然學我者易持效子者難將吾常道也及王莽敗二人俱客於池陽竦為賊兵所殺更始至長安大臣薦遵為大司馬護軍與歸德侯劉颯俱使匈奴單于欲脅詘遵遵陳利害為言曲直單于大奇之遣還會更始敗遵留朔方為賊所敗時醉見殺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時以豪桀自陽翟徙茂陵涉父哀帝時為南陽太守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死官賦斂送喪皆千萬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產業時又少行三年喪者及涉父死讓還南陽賻送行喪冢廬三年由是顯名京師禮畢扶風謁請為議曹衣冠慕之輻輳大司徒史丹舉能治劇為谷口令時年二十餘谷口聞其名不言而治先是涉季父為茂陵秦氏所殺涉居谷口半歲所自劾去官欲報仇谷口豪桀為殺秦氏亡命歲餘逢赦出郡國諸豪長安五陵諸為氣節者皆歸慕之涉遂傾身與相待人無賢不肖闐門在所閭里盡滿客或譏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結髮自脩以行喪推財禮讓為名正復讐取仇猶不失仁義何故遂自放縱為輕侠之徒乎涉應曰子獨不見家人寡婦邪始自約勅之時意乃慕宋伯姬及陳孝婦不幸壹為盗賊所汚遂行淫失知其非禮然不能自還吾猶此矣涉自以為前讓南陽賻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墳墓儉約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周閣重門初武帝時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謂其道為京兆阡涉慕之乃買地開道立表署曰南陽阡人不肯從謂之原氏阡費用皆卬富人長者然身衣服車馬纔具妻子内困專以振施貧窮赴人之急為務人嘗置酒請涉涉入里門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涉即往候叩門家哭涉因入弔問以喪事家無所有涉曰但絜埽除沐浴待涉還至主人對賓客歎息曰人親臥地不收涉何心鄉此願徹去酒食賓客争問所當得涉乃側席而坐削牘為疏具記衣被棺木下至飯含之物分付諸客諸客奔走市買至日昳皆會涉親閲視已謂主人願受賜矣既共飲食涉獨不飽乃載棺物從賓客往至喪家為棺斂勞來畢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後人有毁涉者曰姦人之雄也喪家子即時刺殺言者賓客多犯法辠過數上聞王莽數收繫欲殺輒復赦出之涉懼求為卿府掾史欲以避客文母太后喪時守復土校尉已為中郎後免官涉欲上冢不欲會賓客密獨與故人期會涉單車敺上茂陵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見人遣奴至市買肉奴乘涉氣與屠者争言斫傷屠者亡是時茂陵守令尹公新視事涉未謁也聞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衆厲俗遣兩吏脅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殺涉去涉廹窘不知所為會涉所與期上冢者車數十乘到皆諸豪也共說尹公尹公不聽諸豪則曰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縛箭貫耳詣廷門謝辠於君威亦足矣尹公許之涉如言謝復服遣去初涉與新豐富人祁大伯為友大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時為縣門下掾說尹公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復單車歸為府吏涉刺客如雲殺人皆不知主名可為寒心涉治冢舍奢僭踰制辠惡暴著主上知之今為君計莫若墮壞涉冢舍條奏其舊惡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計莽果以為真令涉由此怨王游公選賓客遣長子初從車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大伯母也諸客見之皆拜傳曰無驚祁夫人遂殺游公父及子斷兩頭去涉性畧似郭解外温仁謙遜而内隱好殺睚眦於塵中獨死者甚多王莽末東方兵起諸王子弟多薦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見責以辠惡赦貰拜鎮戎大尹天水太守涉至官無幾長安敗郡縣諸假號起兵攻殺二千石長吏以應漢諸假號素聞涉名争問原尹何在拜謁之時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傳送致涉長安更始西屏將軍申徒建請涉與相見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壞涉冢舍者為建主簿涉本不怨也涉從建所出尹公故遮拜涉謂曰易世矣宜勿復相怨涉曰尹君何壹魚肉涉也涉用是怒使客刺殺主簿涉欲亡去申徒建内恨恥之陽言吾欲與原巨先共鎮三輔豈以一吏易之哉賓客通言令涉自繋獄謝建許之賓客車數十乘共送涉至獄建遣兵道徼取涉於車上送車分散馳遂斬涉縣之長安市自哀平間郡國處處有豪桀然莫足數其名聞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陽韓幼孺馬領繡君賓西河漕中叔皆有謙退之風王莽居攝誅鉏豪侠名捕漕中叔不能得中叔素善彊弩將軍孫建莽疑建藏匿之泛以問建建曰臣名善之誅臣足以塞責莽性果賊無所容忍然重建不竟問遂不得也中叔之子少游復以侠見稱
       刺客
       史記取曹沫專諸豫讓聶政荆軻五人為編第今以曹沫在春秋傳專諸在吳世家故不復録
       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范氏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漆其頭以為飲器讓逃遁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讐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媿矣乃變名姓為刑人入宫塗厠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厠心動執問塗厠之刑人則豫讓内持刀兵曰欲為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釋去之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音賴】吞炭為啞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邪何乃殘身苦形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仇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讐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衆人遇我我故衆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歎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寛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讐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皆為涕泣其後四十餘年而軹有聶政之事聶政者軹深井里人也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為事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與韓相侠累有隙嚴仲子恐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間嚴仲子至門請數反然後具酒自暢聶政母前酒酣嚴仲子奉黄金百鎰前為聶政母夀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有老母家貧客遊以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養親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辟人因為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諸侯衆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為夫人麤糲之費得以交足下之驩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夀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臣欲使人刺之衆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壮士可為足下輔翼者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間不甚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舉韓國而與仲子為讐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杖劍至韓韓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衆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侠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遂以死韓取聶政屍暴於市購問莫知誰子於是韓購縣之有能言殺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榮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縣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與嗟乎嚴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極哀曰是軹深井里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衆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國相王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榮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汙辱自棄於市販之間者為老母幸無恙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不世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汙之中而交之澤厚矣可柰何士固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絶從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誅終滅賢弟之知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難必絶險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韓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荆軻之事
       荆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荆卿荆卿好讀書撃劍以術說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荆軻嘗游過榆次與盖聶論劍盖聶怒而目之荆軻出人或言復召荆軻盖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盖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懾之荆卿游於邯鄲魯句踐與荆軻博争道魯句踐怒而叱之荆軻嘿之逃去遂不復會荆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撃筑者高漸離荆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撃筑荆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荆軻雖遊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沈重好書其所遊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驩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徧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蜀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衆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見陵之怒欲批其逆鱗哉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居有閒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况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惽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廹於彊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鵰鷙之秦行暴怨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進迎却行為導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壮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壮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荆軻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諾僂行見荆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壮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宫荆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侠也欲自殺以激荆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荆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席膝行流涕有頃而后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荆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衆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内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荆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荆軻所欲以順適其意久之荆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畧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荆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荆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而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思之荆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柰何於期仰天大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荆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柰何荆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胷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装為遣荆軻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乃令秦舞陽為副荆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荆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舞陽荆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彊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撃筑荆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慷慨士皆瞋目髮盡上指冠於是荆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内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宫荆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震恐羣臣怪之荆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震慴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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