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春坊右諭德陳厚耀撰
秦
始皇帝
史【始皇本紀】始皇帝者秦莊襄王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見呂不韋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及生名為政年十三歲莊襄王死政代立為秦王當此之時秦地已并巴蜀漢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周置三川郡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為舍人蒙驁王齮麃公等為將軍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 晉陽反
元年將軍蒙驁擊定之【史秦始皇本紀】
秦鑿涇水為渠
史河渠書 韓聞秦之好興事欲罷之毋令東伐乃使水工鄭國間說秦令鑿涇水自中山西底瓠口為渠竝北山東注洛三百餘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覺秦欲殺鄭國鄭國曰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為然卒使就渠渠成用注填閼之水溉澤鹵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鍾於是關中為沃野無凶年秦以富強卒并諸侯因命曰鄭國渠
二年麃公將卒攻卷斬首三萬【史秦始皇本紀】
三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王齮死 十月將軍蒙驁攻魏氏畼有詭【二邑名】歲大饑
四年拔畼有詭三月軍罷 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以上秦始皇本紀】
史趙世家 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鈞為之謂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趙王甚愛之而郎中妒之故相與謀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内之秦今君留之是絶趙而郎中之計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春平君者言行信於王王必厚割趙而贖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
十月庚寅蝗從東方來蔽天天下疫令民内粟千石拜爵一級
五年將軍驁定酸棗燕虚【姚墟】長平雍丘山陽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東郡 冬雷【以上史秦始皇本紀】
六年韓魏趙楚衛共擊秦取夀陵【在常山本趙邑】秦出兵五國皆罷 拔衛朝歌並衛濮陽置東郡其君角率其支屬徙居野王阻山以保魏之河内
七年彗星見出東方見北方五月見西方 將軍蒙驁死 攻龍孤慶都還兵攻魏取汲 彗星復見西方十六日 夏太后卒【莊襄王所生母 以上史秦始皇本紀】
秦夏太后卒别葬於杜東曰東望吾子西望吾夫後百年旁當有萬家邑【漢宣帝元康元年起杜陵 呂不韋傳】
王初立尊呂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時時竊私通呂不韋不韋家僮萬人當是時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皆下士喜賓客以相傾呂不韋以秦之強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時諸侯多辯士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布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延諸侯游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時人無能增損者【呂不韋傳】八年王弟長安君成蟜將軍擊趙反死屯留軍吏皆斬遷其民於臨洮
河魚大上輕車重馬東就食
封嫪毐為長信侯予之山陽地令毐居之宫室車馬衣服苑囿馳獵恣毐事無大小皆決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為毐國【以上史秦始皇本紀】
史【呂不韋傳】始皇帝益壯太后淫不止呂不韋恐覺禍及已乃私求大隂人嫪毐以為舍人時縱倡樂使毐以其隂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以㗖太后太后聞果欲私得之呂不韋乃進嫪毐詐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韋又隂謂太后曰可事詐腐則得給事中太后乃隂厚賜主腐者吏詐論之拔其髪眉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與通絶愛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詐卜當避時徙宫居雍嫪毐常從賞賜甚厚事皆決於嫪毐嫪毐家僮數千人諸客求宦為嫪毐舍人千餘人封毐為長信侯
九年彗星見或竟天 攻魏垣蒲陽 四月上宿雍己酉上冠帶劍 寒凍有死者 楊端和攻衍氏 彗星見西方又見北方從斗以南八十日
長信侯毐作亂而覺矯王御璽及太后璽以發縣卒及衛卒官騎戎翟君公舍人將欲攻蘄年宫為亂王知之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戰咸陽斬首數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戰中亦拜爵一級毐等敗走即令國中有生得毐賜錢百萬殺之五十萬盡得毐等衛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梟首車裂以殉滅其宗及其舍人輕者為鬼薪及奪爵遷蜀四千餘家家房陵 秦王遷其太后於雍【以上秦始皇本紀】
史【呂不韋傳】有告嫪毐實非宦者常與太后私亂生子二人皆匿之與太后謀曰王即薨以子為後於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實人告嫪毐毐聞之秦王驗左右未發上之雍郊毐恐禍起乃與黨謀矯太后璽發卒以反蘄年宫王發吏攻毐毐敗亡走追斬之好畤事連相國呂不韋九月夷嫪毐三族殺太后所生兩子而遂遷太后於雍諸嫪毐舍人皆沒其家而遷之蜀說苑【正諫】秦太后不謹幸郎嫪毐封以為長信侯為生兩子毐專國事浸益驕奢與侍中左右貴臣俱博飲酒醉争言而鬭瞋目大叱曰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窶人子何敢乃與我亢所與鬭者走行白皇帝皇帝大怒毐懼誅因作亂戰咸陽宫毐敗始皇乃取毐四肢車裂之取其兩弟囊撲殺之遷皇太后於萯陽宫【一本作棫陽】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從蒺藜其脊肉幹四肢而積之闕下諫而死者二十七人矣齊客茅焦乃往上謁曰齊客茅焦願上諫皇帝皇帝使使者出問客得毋以太后事諫也茅焦曰然使者還白曰果以太后事諫皇帝曰走往告之若不見闕下積死人耶使者問茅焦茅焦曰臣聞之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臣所以來者欲滿其數也臣非畏死人也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行亡使者入白之皇帝大怒曰是子故來犯吾禁趣炊鑊湯煮之是安得積闕下乎趣召之入皇帝按劍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不肯疾行足趣相過耳使者趣之茅焦曰臣至前則死矣君不能忍吾須臾乎使者極哀之茅焦至前再拜謁起稱曰臣聞之夫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主所急欲聞也不審陛下欲聞之不皇帝曰何謂也茅焦對曰陛下有狂悖之行陛下不自知耶皇帝曰何等也願聞之茅焦對曰陛下車裂假父有嫉妬之心囊撲兩弟有不慈之心遷母萯陽宫有不孝之行從蒺藜於諫士有桀紂之治令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向秦者臣竊恐秦亡為陛下危之所言已畢乞行就質乃解衣伏質皇帝下殿左手接之右手麾左右曰赦之先生就衣今願受事乃立焦為仲父爵之上卿皇帝立駕千乘萬騎空左方自行迎太后萯陽宫歸於咸陽太后大喜乃大置酒待茅焦及飲太后曰抗枉令直使敗更成安秦社稷妾母子復得相會者盡茅君之力也【始皇本紀齊人茅焦說秦王曰秦方以天下為事而大王有遷母太后之名恐諸侯聞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陽復居甘泉宫 史文甚畧】
十年相國呂不韋坐嫪毐免【史秦始皇本紀】
史【呂不韋傳】王欲誅相國為其奉先王功大及賓客辯士為游說者衆王不忍致法十年十月免相國呂不韋及齊人茅焦說秦王王乃迎太后於雍歸復咸陽而出文信侯就國河南
齊趙來置酒 以桓齮為將軍
大索逐客李斯上書說乃止逐客令【以上秦始皇本紀】
李斯從荀卿學帝王之術【李斯楚上蔡人也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厠中鼠食不潔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歎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學既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國皆弱無可為建功者欲西入秦辭於荀卿曰斯聞得時無怠今萬乘方争時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布衣馳騖之時而游說者之秋也處卑賤之位而計不為者此禽鹿視肉人面而能彊行者故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惡利自託於無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將西說秦王矣至秦會莊襄王卒李斯乃求為秦相文信侯呂不韋舍人不韋賢之任以為郎李斯因以得說說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幾也【胥相也幾察也】成大功者在因瑕釁而遂忍之昔者秦繆公之霸終不東并六國者何也諸侯尚衆周德未衰故五伯迭興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關東為六國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今諸侯服秦譬若郡縣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由竈上騷除【騷音掃】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今怠而不急就諸侯復強相聚約從雖有黄帝之賢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為長史聽其計隂遣謀士齎持金玉以游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秦王乃使其良將随其後【史李斯傳】
荀子 李斯問孫卿子曰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内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孫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者大便之便也彼仁義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而輕為之死故曰軍將率末事也秦四世有勝諰諰然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已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湯之放桀也非以逐之鳴條之時也武王之伐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後勝之也皆前行素脩也此所謂仁義之兵也今女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此世之所以亂也禮者治辯之極也強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隕社稷也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鞈如金石宛鉅鐵釶惨如蠭蠆輕利慓遫卒如飄風然而兵殆於垂沙唐蔑死莊蹻起楚分而為三四是豈無堅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頴以為險江漢以為池限之以鄧林緣之以方城然而秦師至而鄢郢舉若振槁然是豈無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刳比干囚箕子為炮烙刑殺戮無時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古者下之和上也如影響有不由令者然後誅之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亢知罪之在己無他故焉由其道故也
甘茂有孫曰甘羅茂既死後甘羅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呂不韋秦始皇帝使剛成君蔡澤於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質於秦秦使張唐相燕欲與燕共伐趙以廣河間之地張唐謂文信侯曰臣嘗為秦昭王伐趙趙怨臣曰得唐者與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經趙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彊也甘羅曰【語詳國策】文信侯乃入言之於始皇曰昔甘茂之孫甘羅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孫諸侯皆聞之今者張唐欲稱疾不肯行甘羅說而行之今願先報趙請許遣之始皇召見使甘羅於趙趙襄王郊迎甘羅甘羅說趙王【語詳國策】趙王立自割五城以廣河間秦歸燕太子趙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甘羅還報秦乃封甘羅以為上卿復以始甘茂田宅賜之【史甘茂傳】
秦王拜李斯為客卿會韓人鄭國來間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覺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扺為其主游間於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斯乃上書曰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者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并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啇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臯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廢穰侯逐華陽彊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纎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宫而駿馬駃騠不實外廐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采所以飾後宫充下陳娯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綿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筝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諸侯之術也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衆兵強則士勇是以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衆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却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人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衆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卒用其計謀官至廷尉二十餘年竟并天下【史李斯傳】
韓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安也】韓王不能用【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黄老非為人口吃不能道說而善著書與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修明其法制執勢以御其臣下富國彊兵而以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蠧而加之於功實之上以為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寛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胄之士今者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亷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五蠧内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然韓非知說之難為說難書甚具說難曰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難也又非吾辯之難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横失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所說出於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實為厚利而顯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若說之以厚利則隂用其言而顯棄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善議以推其惡者則身危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亡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是者身危夫貴人得計而欲自以為功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彼顯有所出事乃自以為也故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彊以其所必不為止之以其所不能己者身危故曰與之論大人則以為間已與之論細人則以為鬻權論其所愛則以為借資論其所憎則以為嘗已徑省其辭則不知而屈之汎濫博文則多而久之順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倨侮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敬而滅其所醜彼自知其計則無以其失窮之自勇其斷則無以其敵怒之自多其力則無以其難概之規異事與同計譽異人與同行者則以飾之無傷也有與同失者則明飾其無失也大忠無所拂辭悟【悟同忤】言無所擊排乃後申其辯知焉此所以親近不疑知盡之難也得曠日彌久而周澤既渥深計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計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飾其身以此相持此說之成也伊尹為庖百里奚為虜皆所由于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聖人也猶不能無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汙也則非能仕之所設也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且有盜其隣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隣人之父昔者鄭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問羣臣曰吾欲用兵誰可伐者關其思曰胡可伐乃戮關其思曰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已而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此二說者其知皆當矣然而甚者為戮薄者見疑非知之難也處知則難矣昔者彌子瑕見愛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至刖既而彌子之母病人聞往夜告之彌子矯駕君車而出君聞之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而犯刖罪與君游果園彌子食桃而甘不盡而奉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彌子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嘗矯駕君車又嘗食我以其餘桃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前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至變也故有愛於主則知當而加親見憎於主則罪當而加疏故諫說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之矣夫龍之為蟲也可擾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人嬰之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之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書與韓子少異】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蠧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也秦因急攻韓韓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史韓非子傳】
韓非初見秦王曰臣聞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為人臣不忠當死言而不當亦當死雖然臣願悉言所聞惟大王裁其罪臣聞天下隂燕陽魏連荆固齊收韓而成從將西面以與秦強為難臣竊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謂乎臣聞之曰以亂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順者亡今天下之府庫不盈囷倉空虚悉其士民張軍數十百萬其頓首戴羽為將軍斷死於前不至千人皆以言死白刃在前斧鑕在後而却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上不能故也言賞則不與言罰則不行賞罰不信故士民不死也今秦出號令而行賞罰有功無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懷袵之中生未嘗見寇耳聞戰頓足徒裼犯白刃蹈爐炭斷死於前者皆是也夫斷死與斷生者不同而民為之者是貴奮死也夫一人奮死可以對十十可以對百百可以對千千可以對萬萬可以尅天下矣今秦地折長補短方數千里名師數百萬秦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以此與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故秦戰未嘗不尅攻未嘗不取所當未嘗不破開地數千里此其大功也然而兵甲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虚四鄰諸侯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無異故其謀臣皆不盡其忠也臣敢言之往者齊南破荆東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諸魏土地廣而兵強戰尅攻取詔令天下齊之清濟濁河足以為限長城巨防足以為塞齊五戰之國也一戰不尅而無齊由此觀之夫戰者萬乘之存亡也且聞之曰削迹無遺根無與禍隣禍乃不存秦與荆人戰大破荆襲郢取洞庭五湖江南荆王君臣亡走東服於陳當此時也随荆以兵則荆可舉荆可舉則民足貪也地足利也東以弱齊燕中以凌三晉然則是一舉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隣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復與荆人為和令荆人得收亡國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廟令率天下西面以與秦為難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天下又比周而軍華下大王以詔破之兵至梁郭下圍梁數旬則梁可拔拔梁則魏可舉舉魏則荆趙之意絶荆趙之意絶則趙危趙危而荆狐疑東以弱齊燕中以三晉然則是一舉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隣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復與魏氏為和令魏氏反收亡國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廟令此固以失伯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國之兵而欲以成兩國之功【穰侯營私邑故云兩國】是故兵終身暴露於外士民疲弊於内伯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伯王之道三矣趙氏中央之國也雜民所居也其民輕而難用也號令不治賞罰不信地形不便下不能盡其民力彼固亡國之形也而不憂民萌悉其士民軍於長平之下以争韓上黨大王以詔破之拔武安當是時也趙氏上下不相親也貴戚不相信也然則邯鄲不守拔邯鄲筦山東河間引軍而去西攻脩武踰華絳上黨代四十六縣上黨七十縣不用一領甲不苦一士民皆秦有也以代上黨不戰而畢為秦矣東陽河外不戰而畢反為齊矣中山呼沲以北不戰而畢為燕矣然則是趙舉趙舉則韓亡韓亡則荆魏不能獨立荆魏不能獨立則是一舉而懷韓蠧魏拔荆東以弱齊強燕決白馬之口以沃魏氏是一舉而三晉亡從者敗也大王垂拱以須之天下徧随而服矣霸王之名可成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復與趙氏為和夫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強棄霸王之業地曾不可得乃取欺於亡國是謀臣之拙也且夫趙當亡而不亡秦當霸而不霸天下固以量秦之謀臣一矣乃復悉士卒以攻邯鄲不能拔也棄甲負弩戰竦而却天下固以量秦力二矣軍乃引退并於李下大王又并軍而至與戰不能尅之也又不能反交罷而去天下固以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謀臣外者極吾兵力由是觀之臣以為天下之從幾不能矣内吾甲兵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虚外者天下皆此意甚固願大王有以慮之也且臣聞之曰戰戰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紂為天子將率天下甲兵百萬左飲於淇溪右飲於洹谿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與周武王為難武王將素甲三千戰一夜而破紂之國禽其身據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傷知伯率三國之衆以攻趙襄主於晉陽決水而灌之三月城且拔矣襄主鑚龜筮占兆以視利害何國可降乃使其臣張孟談潜行而出反知伯之約得兩國之衆以攻智伯禽其身以復襄主之初今秦地折長補短方數千里名師數千百萬秦國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與天下天下可兼有也臣昧死願望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從舉趙亡韓臣荆魏親齊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隣諸侯之道大王誠聽其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破韓不亡荆魏不臣齊燕不親伯王之名不成四隣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狥國以為王謀不忠者也【韓非子】
又書曰【此亦初見秦之辭】臣非非難言也所以難言者言順比滑澤洋洋纚纚然則見以為華而不實敦祗恭厚鯁固慎完則見以為拙而不倫多言繁稱連類比物則見以為虚而無用總微說約徑省而不飾則見以為劌而不辨激意親近探知人情則見以為譛而不讓閎大廣博妙遠不測則見以為夸而無用纎計小談以具數言則見以為陋言而近世辭不悖逆則見以為貪生而諛上言而遠俗詭躁人間則見以為誕捷敏辨給繁於文采則見以為史殊釋文學以質信言則見以為鄙時稱詩書道法往古則見以為誦此臣非之所以難言而重患也故度量雖正未必聽也義理雖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則小者以為毁訾誹謗大者患禍災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謀而吳戮之仲尼善說而匡圍之管夷吾實賢而魯囚之故此三大夫豈不賢哉而三君不明也上古有湯至聖也伊尹至智也夫至智說至聖然且七十說而不受身執鼎俎為庖宰昵近習親而湯乃僅知其賢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說至聖未必至而見受伊尹說湯是也以智說愚必不聽文王說紂是也故文王說紂而紂囚之翼侯炙鬼侯腊比干剖心梅伯醢夷吾束縳曹羈奔陳伯里子道乞傅說轉鬻孫子臏脚於魏吳起收泣於㟁門痛西河之為秦卒支解於楚公叔痤言國器反為悖公孫鞅奔秦關龍逢斬萇弘分胣尹子穽於棘司馬子期死而浮於江田明辜射宓子賤西門豹不鬭而死人手董安于死而陳於市宰予不免於田常范睢折脇於魏此十數人者皆世之仁賢忠良有道術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亂闇惑之主而死然則雖賢聖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則愚者難說也故君子難言也且至言忤於耳而倒於心非賢聖莫能聽願大王熟察之也【韓非子】
韓非說秦存韓曰韓事秦三十餘年出則為扞蔽入則為蓆薦秦特出鋭師取韓地而随之怨懸於天下功歸於強秦且夫韓入貢職與郡縣無異也今日臣竊聞貴臣之計舉兵將伐韓夫趙氏聚士卒養從徒欲贅天下之兵明秦不弱則諸侯必滅宗廟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計也今釋趙之患而攘内臣之韓則天下明趙氏之計矣夫韓小國也而以應天下四擊主辱臣苦上下相與同憂久矣脩守備戒強敵有蓄積築城池以守固今伐韓未可一年而滅拔一城而退則權輕於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韓叛則魏應之趙據齊以為原【若山原然】如此則以韓魏資趙假齊以固其從而以與争強趙之福而秦之禍也夫進而擊趙不能取退而攻韓弗能拔則陷鋭之卒勤於野戰負任之旅罷於内攻則合羣苦弱以敵而共二萬乘非所以忘趙之心也均如貴人之計則秦必為天下兵質矣陛下雖以金石相弊則兼天下之日未也今賤臣之進愚計使人使荆重幣用事之臣明趙之所以欺秦者與魏質以安其心從韓而伐趙趙雖與齊為一不足患也二國事畢則韓可以移書定也是我一舉二國有亡形則荆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凶器也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