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真德秀 撰
齊家之要
教戚屬
外家謙謹之福
漢文帝竇后兄長君弟廣國字少君聞后立上書自陳后言帝召見問之具言其故於是竇后持之而泣厚賜之家於長安絳侯【周勃】灌將軍【嬰】等曰吾屬不死命乃且縣【恐其後擅權則將相大臣當被害】此兩人所出微不可不為擇師傅又復放呂氏大事也【放與倣同】於是乃選長者之有節行者與居長君少君由此為退讓君子不敢以富貴驕人後景帝立皇后為皇太后乃封廣國為章武侯長君先死封其子彭祖為南皮侯
臣按竇長君少君故貧賤也一旦以椒房故驟居富貴常人之情鮮有不驕且侈者而當時大臣如絳灌者乃能為擇師傅使長者之有節行者與居於是二人卒為退遜君子豈非教之力哉史稱景帝立乃封廣國等為侯則在文帝時蓋未嘗封也文帝之不私后戚如此豈不足為後世法哉
史丹以父任為中庶子侍從十餘年元帝即位為駙馬都尉侍中出常驂乘甚有寵上以丹舊臣皇考外屬親信之詔丹護太子家是時傅昭儀子定陶共王有材藝子母俱愛幸而太子頗有失母王皇后無寵建昭之後元帝被疾不親政事留好音樂或置鼙殿下天子自臨軒楹上隤銅丸以擿鼓聲中嚴鼔之節後宫及左右知音者莫能為而定陶王亦能之上數稱其材丹進曰凡所謂材者敏而好學温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於絲竹鼓鼙之間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相國也【陳惠李微當時知音者匡衡元帝相也】於是上默然而笑其後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弔哀王者帝之少弟與太子遊學相長大上望見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廟為民父母者乎上以責誚丹丹免冠謝上曰臣誠見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損向者太子當進見臣竊戒屬毋涕泣感傷陛下罪迺在臣當死上以為然意迺解丹之輔相皆此類也竟寜元年上寢疾傅昭儀及定陶王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景帝廢太子榮為臨江王立膠東王為太子】丹以親密臣得侍視疾候上間獨寢時丹直入卧内頓首伏青蒲上【以青規地曰青蒲非皇后不得至此】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臣子見定陶王雅素愛幸今者道路流言以為太子有揺動之議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羣臣天子素仁不忍見丹涕泣言又切至上意大感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而太子兩王幼少意中戀戀亦何不念乎然無有此議且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吾豈可違指駙馬都尉安所受此語丹即却頓首曰愚臣妄聞罪當死上因納謂丹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還善輔導太子毋違我意丹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為嗣矣丹為人足知【音智】愷悌愛人貌若儻蕩不備【儻蕩謂疎放也】然心甚謹密故尤得信於上
傳喜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從父弟少好學問有志行哀帝即位以喜為衛尉遷右將軍傅太后始與政事喜數諫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輔政賜黄金百斤上將軍印綬以光祿大夫養病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皆上書言喜行義修潔忠誠愛國内輔之臣也今以寢病一旦遣歸衆庶失望皆曰傅氏賢子以議論不合於定陶太后故退百僚莫不為國恨之忠臣社稷之衛魯以季友治亂楚以子玉輕重魏以無忌折衝百萬之衆不如一賢喜立於朝陛下之光輝傅氏之廢興也上亦自重之明年拜喜為大司馬封高武侯丁傅驕奢皆嫉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哀帝以定陶王子入繼為成帝後而傅太后者定陶王之母也故事稱定陶太后不得稱帝太后今傅太后欲稱之非禮也】喜與丞相孔光大司空師丹共執正議【言不當尊帝太后也】傅太后大怒先免師丹以感動喜喜終不順後數月遂策免喜傅太后又自詔丞相御史遣喜還國後欲免喜侯上不聼平帝即位王莽用事免傅氏官爵歸故郡下詔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慤議論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傳不云乎歲寒然後知松栢之後彫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後遣就國以夀終
班固贊曰史丹父子相繼高以重厚位至三公丹之輔道副主掩惡揚善傅會善意雖宿儒逹士無以加焉及其歷房闥入卧内推至誠犯顔色動寤萬乘轉移大謀卒成太子安母后之位無言不讐終獲忠貞之報傅喜守節不傾亦蒙後凋之賞
臣按二人皆賢戚也而傅喜之所立尤難蓋喜與傅太后為近屬常人之情孰不私其親者而太后欲與政事則爭之欲稱尊號則又爭之寜獲怒太后被斥逐之譴不肯違公議取阿附之譏其後王氏得權追治前事丁傅之家皆罹患害惟喜獨全且受褒賞豈非守正之福哉
樊宏世祖之舅【世祖光武也】世祖即位拜光祿大夫位特進次三公封夀張侯宏為人謙柔畏慎不求苟進常戒其子曰富貴盈溢未有能終者吾非不喜榮勢者天道惡盈而好謙前世貴戚皆明戒也保身全已豈不樂哉每當朝會輒迎期先到俯伏待事帝聞之常勅騶騎臨朝乃告宏所上便宜及言得失輒手自書寫毁削草本公朝訪逮不敢衆對宗族染其化未嘗犯法以病困車駕臨視問所欲言宏頓首自陳無功享食大國誠恐子孫不能保全厚恩令臣魂神慙負黄泉願還夀張食小鄉亭帝悲傷其言竟不許二十七年卒遺令薄葬一無所用以為棺柩一藏不宜復見如有腐敗傷孝子之心使與夫人同墳異藏帝善其令以示百官因曰今不順夀張侯意無以彰其德且吾萬歲之後欲以為式賜錢千萬布萬匹諡為恭侯帝悼宏不已復封少子茂為平望侯
子儵謹約有父風事後母至孝及母卒哀思過禮毁病不自支世祖常遣中黄門朝暮送饘粥建武中禁網尚闊諸王既長各招引賓客以儵外戚爭遣致之而儵清静自保無所交結及沛王輔事發貴戚子弟多見收捕儵以不豫得免其後弟鮪為子賞求楚王英女敬鄉公主儵聞而止之曰建武時吾家並受榮寵一宗五侯時特進一言【特進宏也】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貴寵過盛即有禍患故不為也且爾一子奈何棄之於楚乎鮪不從其後楚事發覺楚王英以謀反誅顯宗追念儵謹恪又聞其止鮪婚事故其諸子得不坐焉
隂興光武光烈皇后母弟也建武二年守期門僕射典將武騎從征伐平定郡國興每從出入常操持小蓋障翳風雨躬履塗泥率先期門光武所幸之處輒出入清宫甚見親密雖好施接賓然門無侠客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紀杜禽與興厚善以為華而少實但私之以財終不為言是以世稱其忠平第宅苟完裁蔽風雨九年遷侍中賜爵關内侯帝後召興欲封之置印綬於前興固讓曰臣未有先登陷陣之功而一家數人並蒙爵土令天下觖【音决】望誠為盈溢帝嘉興之讓不奪其志貴人問其故【貴人時未為后】興曰貴人不讀書記邪亢龍有悔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女盼睨公主愚心實不安也富貴有極人心知足夸奢益為觀聽所譏貴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為宗親求位十九年拜衛尉輔導皇太子明年夏帝疾甚以興領侍中受顧命於雲臺廣室會疾瘳召見興欲以代吳漢為大司馬興叩頭流涕固讓曰臣不敢惜身誠虧損聖德不可苟冒至誠發中感動左右帝遂聽之二十三年卒興素與從兄嵩不相能然敬其威重興疾病帝親臨問以政事及羣臣能否興頓首曰臣愚不足以知人然伏見議郎席廣謁者隂嵩並經行明深踰於公卿後帝思其言遂擢廣為光祿勲嵩為中郎將監羽林十餘年以謹勅見幸顯宗即位詔曰故侍中衛尉關内侯興典領禁兵從平天下當以軍功顯受封爵又諸舅比例應蒙恩澤興皆固讓安乎里巷輔導朕躬有周昌之直在家仁孝有曾閔之行不幸早卒朕甚傷之賢者子孫宜加優異其以汝南之鮦陽封興子慶為鮦陽侯慶弟博為強隱侯博弟員丹並為郎慶推田宅財物悉與丹員帝以慶義讓擢為黄門侍郎隂識光烈皇后之前母兄也建武元年封隂鄉侯二年以征伐軍功增封叩頭讓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衆臣託屬掖庭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及顯宗立為皇太子以識守執金吾輔導東宫帝每廵郡國識常留鎮守京師入雖極言正議及與賓客語未嘗及國事帝敬重之常指識以敇戒貴戚激厲左右焉臣按樊隂二氏皆漢中興外戚而能以忠謹自持全其寵祿宏之言曰富貴盈溢未有能終興之言曰富貴有極人當知足皆可為後世戚里之法臣故表而出之
唐吳溆章敬皇后弟也【章敬肅宗后】德宗時為金吾大將軍朱泚反據長安盧杞白志貞言於上曰臣觀朱泚心迹必不至大逆願擇大臣入京師宣慰以察之上問從臣皆畏憚莫敢行溆獨請行上說溆退而告人曰食其祿而違其難何以為臣吾幸託肺腑非不知往必死但舉朝無蹈難之臣使聖情慊慊耳遂奉詔詣泚泚謀反已決陽受詔館溆客省尋殺之
臣按吳溆可謂知君臣之義矣自昔外戚未聞以死狥其國者而溆能之賢矣哉
穆宗疾大漸命太子監國宦者請郭太后臨朝稱制【后憲宗正妃】太后曰昔武氏稱制幾覆社稷吾家世守忠義【太后汾陽王子儀之孫也】非武氏之比也太子雖少但得賢宰相輔之卿等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自古豈有女子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書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釗聞有是議密上牋曰若果徇其請臣請先率諸子納官爵歸田里太后泣曰祖考之慶鍾於吾兄
臣按以房闈而干大政以戚里而豫朝權非國家令典也故懿安太后不肯徇内臣之欲以臨朝而郭釗亦有納官爵歸田里之請其賢於人遠矣哉
以上論外家謙謹之福
教戚屬
外家驕恣之禍
漢宣帝甘露三年太子所幸司馬良娣死太子悲恚不樂帝乃令皇后擇後宫家人子可以娯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送太子宫政君故繡衣御史賀之孫女也是歲生成帝於甲館畫堂為世適皇孫帝愛之自名曰驁字大孫元帝初元元年立太子驁為皇太子竟寜元年五月帝崩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以元舅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領尚書事今之宰相職也】
臣按此王氏用事之始也
成帝建始元年春正月封舅諸吏光祿大夫關内侯王崇為安成侯賜舅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内侯夏四月黄霧四塞詔博問公卿大夫無有所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對皆以為隂盛侵陽之氣也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諸弟皆以無功為侯外戚未嘗有也故天為見異於是大將軍鳳懼上書乞骸骨辭職上優詔不許
臣按是時王氏之權雖寖盛而權未專也故諸舅無功而侯楊興猶能言之
三年上專欲委任王鳳八月策免車騎將軍許嘉以特進侯就朝位四年夏上悉召前所舉直言之士詣白虎殿對策是時上委政王鳳議者多歸咎焉谷永知鳳方見柄用隂欲自託乃曰方今四夷賓服皆為臣妾北無薰粥冒頓之患南無趙佗呂嘉之難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諸侯大者乃食數縣漢吏制其權柄不得有為無吳楚燕梁之勢百官盤互親疏相錯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屬屬小心畏忌無重合安陽博陸之亂三者無毛髪之辜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忽天地之明戒聽晻昧之瞽說歸咎乎無辜倚異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上擢永為光祿大夫
臣按是時王氏之權浸專故已有隂自附託如谷永者
河平二年六月上悉封諸舅王譚為平阿侯商為成都侯立為紅陽侯根為曲陽侯逢時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世謂之五侯
三年劉向以王氏權位太盛而上方嚮詩書古文向乃因尚書洪範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迹行事運傳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臣按王氏權位至此益專雖劉向言之天子亦知之而終不能剪其權者不可奪也易曰履霜堅氷隂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氷也隂之始凝猶可為也至於堅氷則不可為矣建始之初王氏六人無功而封天為見異於是時也王氏之權未專猶可奪也至是則雖欲奪之有不能矣然則人君豈可輕以權假人哉
陽朔元年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獄死時大將軍鳳用事上謙讓無所顓左右嘗薦光祿大夫劉向少子歆通達有異材上召見歆誦讀詩賦甚說之欲以為中常侍召取衣冠臨當拜左右皆曰未曉大將軍上曰此小事何須關大將軍左右叩頭爭之上於是語鳳鳳以為不可乃止
臣按一中常侍之拜天子不得專於是祿去王室矣
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諸曹分據勢官滿朝廷杜欽見鳳專政太重戒之曰願將軍由周公之謙懼損穰侯之威【魏冉】放武安之欲【田蚡】毋使范睢之徒得間其說鳳不聼
臣按范睢之說秦昭王曰臣之入關也人知有穰侯而不知有王漢至是人知有王氏不知有天子矣故杜欽以此戒之
時上無繼嗣體常不平定陶共王來朝太后與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賞賜十倍於它王留之京師不遣歸國上謂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諱一朝有他且不復相見爾長留侍我矣其後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國邸旦夕侍上上甚親重之大將軍鳳心不便共王在京師會日食鳳因言日食隂盛之象定陶王雖親於禮當奉藩在國今留侍京師詭正非常故天見戒宜遣王之國上不得已於鳳而許之共王辭去上與相對涕泣而决王章素剛直敢言雖為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鳳乃封事言日食之咎皆鳳專權蔽主之過上召見章延問以事章對曰天道聰明佑善而災惡以瑞異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繼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上順天心下安百姓此正義善事當有祥瑞何故致災異災異之發為大臣顓政者也今聞大將軍猥歸日食之咎於定陶王建遣之國苟使天子孤立於上專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食隂侵陽臣顓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鳳出天子曾不壹舉手鳳不内省責反歸咎善人推遠定陶王且鳳誣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樂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屬内行篤有威重歷位將相國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屈節隨鳳委曲卒用閨門之事為鳳所罷身以憂死衆庶愍之又鳳知其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於禮不宜配御至尊託以為宜子内之後宫苟以私其妻弟聞張美人未嘗任身就館也且羌胡尚殺首子以盪腸正世况於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見足以知其餘及它所不見者鳳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選忠賢以代之自鳳之白罷商後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聞章言天子感悟納之謂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聞社稷計且唯賢知賢君誠為朕求可以自輔者於是章奏封事薦信都王舅瑯琊太守馮野王忠信質直智謀有餘上自為太子時數聞野王名方倚欲以代鳳章每見召上輒辟左右時太后從弟子侍中音獨側聽具知章言以語鳳鳳聞之甚憂懼杜欽令鳳稱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辭旨甚哀太后聞之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親倚鳳弗忍廢乃優詔報鳳彊起之於是鳳起視事上使尚書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補吏而私薦之欲令在朝阿附諸侯又知張美人體御至尊而妄稱引羌胡殺子盪腸非所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為比上夷狄欲絶繼嗣之端背畔天子私為定陶王章竟死獄中妻子徙合浦自是公卿見鳳側目而視
臣按成帝本導章使言既不忍退鳳乃使尚書劾章是誘而陷之於罪也又何其不忍於弄權之臣而忍於為國忠言之士也忠言之士為誰計而略無愛惜之心邪
二年夏四月以侍中太僕王音為御史大夫於是王氏愈盛郡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下五侯羣弟爭為奢侈賂遺珍寶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養賢傾財施予以相高尚賓客滿門競為之聲譽劉向謂陳湯曰今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屬累世蒙漢厚恩身為宗室遺老歷事三主上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遂上封事極諫曰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内魚鱗左右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撃斷自恣行汙而寄治身私而託公依東宫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筦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遊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進遠絶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盤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徵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仆柳起於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皂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婦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假舅平昌侯權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萌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第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安厚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聖思書奏天子召見向歎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然不能用其言
臣按劉向斥言王氏專權之咎可謂切至矣至今讀者猶為流涕况當日乎而成帝獨歎息悲傷而不用其言是樂以祖宗天下與人而不之惜也異哉
三年秋王鳳疾天子數自臨問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勅臣敢以死保之及鳳且死上疏謝上復固薦音自代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譚倨不肯事鳳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八月鳳薨九月以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臣按劉向之有言成帝未能退鳳猶有可諉者既幸而自斃矣收還威柄考論輔相罷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之職而歸之廟朝此一機也乃復用其所薦者付以政事是國家大柄無時而可收而使漢業終移於王氏而後已也吁
鴻嘉元年封王音為安陽侯三年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宫後又穿長安城引内灃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内銜之未言帝微行出過曲陽侯根第又見園中土山漸臺象白虎殿於是上以讓車騎將軍音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謝太后上聞之大怒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軌藏匿姦猾皆阿縱不舉奏正法二人頓首省戶下又賜車騎將軍音策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而欲自黥劓相戮辱於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家外家宗族強上一身寖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是日詔尚書奏文帝誅將軍薄昭故事車騎將軍音藉槀請罪商根立皆負斧質謝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無誅意也臣按成帝既知外家奢侈之過度縱未即誅亦當奪其職任各遣就國乃所以警飭而安全之也曾是不行而威怒徒發祗足以取其侮玩而已果何益哉
永始元年初太后兄八人獨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憐之曼寡婦渠供養東宫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羣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遊相高莽因折節為恭儉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勅備又外交英俊内事諸父曲有禮意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鳳且死以託太后及帝拜為黄門郎遷射聲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願分戶邑以封莽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皆當世名士咸為莽言上由是賢莽太后又數以為言五月封莽為新都侯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宿衛謹敕爵位益尊操節愈謙振施賓客家無所餘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衆故在位更相推薦虚譽隆洽傾其諸父矣
臣按此新莽飾詐盗名之始也
二年春正月安陽侯王音薨三月以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衛將軍
臣按鳳死而音繼之音死而商繼之是漢家將相之任為王氏世襲之私矣
二年十二月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曰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隂盛陽微金鐵為飛此何景也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為右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驕逆至於夷滅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為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毋若火始燄燄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無及已上不納
臣按王章坐言王氏以死之後前惟以劉向宗室遺老盡言後惟梅福以一尉盡言而成帝皆不能用也非所謂樂其所以亡者邪吁可歎哉
元延元年十二月王商為大將軍薨薦弟光祿勲曲陽侯根以根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安昌侯張禹雖家居以特進天子師國家每有大事必與定議時吏民多上書言災異之應譏切王氏專政所致上意頗然之未有以明見乃車駕至禹第辟左右親問禹以天變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以示禹禹自見年老子孫弱又與曲陽侯不平恐為所怨則謂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為諸侯相殺夷狄侵中國災異之意深遠難見故聖人罕言利命不語怪神性與天道自子貢之屬不得聞何况淺見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應之與下同其福善此經義意也新學小生亂道誤人宜無信用以經術斷之上雅信愛禹由此不疑王氏後曲陽侯根及諸王子弟聞知禹言皆喜說遂親就禹故槐里令朱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劔斷佞臣一人頭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殿攀殿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遊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御史遂將雲出於是右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輯之以旌直臣
臣按張禹為帝師傅而附下罔上如此其可謂不忠也矣宜朱雲之廷斥也
三年春正月蜀郡岷山崩壅江三日江水竭劉向大惡之曰昔周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岐山者周所興也漢家本起於蜀漢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入攝提大角從參至辰殆必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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