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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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 真德秀 撰
       吾道異端之辨【下】
       揚子曰舍舟航而濟乎瀆者末矣舍五經而濟乎道者末矣棄常珍而嗜乎異饌者惡覩其識味也委大聖而好乎諸子者惡覩其嗜道也山之不可勝由矣向牆之戶不可勝入矣曰惡由入曰孔氏孔氏者戶也又曰述正道而稍邪哆者有矣未有述邪哆而稍正也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後之塞路者有矣竊自比於孟子
       按子雲此言不可謂無意於衛道者然其論老子以言道德為有取則未可謂知道者夫未能知道而欲以衛道自任可乎此所以見譏於程子也
       或問人有倚孔子之牆弦鄭衛之聲誦韓莊之書則引諸門乎曰在夷貉則引之倚門牆則麾之
       按此論得之故韓子取以為法焉
       或問道曰道也者通也無不通也或曰可以適它與曰適堯舜文王為正道非堯舜文王為它道君子正而不它
       狙詐之家曰狙詐之計不戰而屈人兵堯舜也
       書不經非書也言不經非言也言書不經多多贅矣莊楊蕩而不法墨晏儉而廢禮申韓險而無化鄒衍迃而不信
       多聞見而識乎正道者正識也多聞見而識乎邪道者迷識也
       或問儀秦學乎鬼谷術而習乎縱横言安中國者各十餘年是夫曰詐人也聖人惡諸曰孔子讀而儀秦行何如也曰甚矣鳳鳴而鷙翰也然則子貢不為與曰亂而不解子貢恥諸說而不富貴儀秦恥諸
       曰仲尼之道猶四瀆也經營中國終入大海他人之道者西北之流也綱紀夷貉或入於沱或淪於漢淮南說之用不如太史公之用也太史公聖人將有取焉淮南鮮取焉爾必也儒乎乍出乍入淮南也文麗用寡長卿也多愛不忍子長也仲尼多愛愛義也子長多愛愛奇也
       或問人言仙者有諸乎吁吾聞宓羲神農殁黄帝堯舜殂落而死文王畢孔子魯城之北獨子愛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仙亦無益子之彚矣或曰聖人不師仙厥術異也聖人之於天下恥一物之不知仙人之於天下恥一日之不生曰生乎生乎名生而實死也或曰世無仙則焉得斯語曰語乎者非囂囂也與惟囂囂能使無為有或問仙之實曰無以為也有與無非問也問也者忠孝之問也忠臣孝子偟乎不偟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自然之道也
       按道家養生之說出於老子如谷神章其最要也莊子云黄帝見廣成子於空同之上順下風膝行而進曰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曰善哉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静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揺汝精乃可以長生此其至要之言也其後道家者流推而衍之乃有神仙飛昇之說時君之信其術者自燕昭王始秦始漢武溺之尤甚武帝蓋晩而後悟善乎谷永之論曰明於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知萬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類諸背仁義之正道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奇怪鬼神廣崇祭祀之方求報無福之嗣及世有仙人服食不終之藥遙興輕舉登遐到景覽觀縣圃浮游蓬莱耕耘五德朝種暮穫與山石無極黄冶變化堅氷淖溺化色五倉之術者皆姦人惑衆挾左道懷詐偽以欺罔世主聽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求之盪盪如係風捕景終不可得是以明主距而不聽聖人絶而不語唯陛下距絶此類毋令姦人有所窺朝者成帝末年頗好鬼神多上書言祭祀者故永之論如此朱子以為發端數語蓋必古人遺言非永所能道也○歐陽氏序黄庭經曰自古有道無僊而後世之人知有道而不得其道不知無僊而妄學仙此我之所哀也道者自然之理也生而必死亦自然之理也以自然之道養自然之生不自戕賊夭閼而盡其天年此自古聖智之所同也禹走天下乘四載治百川可謂勞其形矣而夀百年顔子蕭然卧於陋巷簞食瓢飲外不誘於物内不動於心可謂至樂矣而年不及三十斯二人者皆古之仁人也勞其形者長年安其樂者短命蓋命之長短稟之於天非人力之所為也惟不自戕賊而各盡其天年則二人之所同也此所謂以自然之道養自然之生後世貪生之徒為養生之術者無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又有以謂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諸内於是息慮絶欲鍊精氣勤吐納專於内守以養其神其術雖本於貪生及其至也尚或可以全形而卻疾猶愈於肆欲稱情以害其生者也謂養内之術故上智任之自然其次養内以卻疾最下妄意而貪生○問神仙飛昇之說有諸程子曰若謂白日飛昇之類則無之若言居山林間保形鍊氣以延年益夀則有之譬如一爐火置之風中則易過置之於密室則難過有此理也又問揚子言聖人不師仙厥術異也聖人能為此等事否曰此是天地間一賊若非竊造化之機豈能延年使聖人肯為周孔為之矣人有語導氣者問程子曰君亦有術乎曰吾嘗夏葛而冬裘飢食而渇飲節嗜欲定心氣如斯而已矣○朱子詩曰盜啟元命袐竊當生死關又曰但恐逆天理偷生詎能安是亦程子之意至其釋屈原遠遊於所謂一氣孔神兮於中夜存毋滑其魂兮彼將自然虚以待之兮無為之先則深取之以為養生之至言雖廣成子之告黄帝者曾不過是則其意亦可識矣後世方士眩惑人主如寇謙之柳泌趙歸真之屬可為世主戒者別著之
       晉范氏甯曰王何之罪甚於桀紂
       或以為太過甯曰王何滅棄典文幽沈仁義游辭浮說波蕩後生桀紂縱暴一時適足以喪身覆國豈能回百姓之觀聽哉故愚以自喪之惡小迷衆之罪大也○按魏正始中何晏等祖述老莊以清談相尚至晉此風益甚晏嘗立論以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由是士大夫皆以浮誕為美裴頠著崇有論以釋其蔽然不能救也陳頵嘗遺王導書以老莊之俗傾惑朝廷速宜改張然後大業可舉導不能從一時名士如庾亮輩皆以清談為風流之宗國子祭酒袁瓌嘗請立太學而士大夫習尚莊老儒術終以不振會稽王昱敖洗等又從而扇之雖謝安石之賢不免為習俗所移甯獨好儒學故為此論然終於晉亡而不能革至梁武帝好佛而太子又講莊老詹事何敬容歎曰西晉尚浮虚使中原淪於胡羯今江東復爾江南其為戎乎其後元帝好玄談於龍光殿講老子胡氏論之曰老子之言其害非釋氏比也然棄仁義捐禮樂以為道遺物離人趨於澹泊而生人之治忽矣或問曹參治齊師蓋公其相漢也以清淨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黄老約躬省事薄斂緩獄不言兵而天下富老子之教亦何負與曰蓋公之語參曰治道貴清淨而民自定此在老子書中一語爾此一語非有搥提仁義滅絶禮教之失也故參用之務為休息不擾至於文景斯極功矣雖然庶矣富矣而未及於教也比之二帝三王化民成俗之道可同日語哉又況掇拾其玄談清論而不切於事理有如西晉至使胡羯氐羌腥薰岱華幾三百年仲尼之道豈有此禍哉彼蕭繹曾何足云然方在漂揺隉杌中不思保國之計而講老子近有簡文不知監也其亦愚蔽之甚矣又曰自何晏王弼以老莊之書訓釋大易王衍葛玄競相慕效專事清談糟粕五經蔑棄本實風流波蕩晉遂以亡又曰為清談者以心與迹二道與事殊形器法度皆芻狗之餘視聽言動非性命之理此其所以大失而不自知也何晏王衍自喪其身喪人之國者如出一軌後世宗師釋氏其弊又甚於清談其教源之差則亦相類耳○愚按文中子有曰清談甚而晉室衰非老莊之罪也夫清談之弊正祖於老莊謂非其罪可乎近歲文士又謂自正始以風流相命賞好成俗士雖坐談空解不畏臨戎袴子弟能破百萬兵矣是清談致效而非喪邦也夫卻敵者臨戎之功而喪邦由清談所致其得失自不相掩而曰清言致效可乎此所謂反理之評不得不辨
       韓子原道曰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虚位故道有君子有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毁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黄老於漢佛於晉宋魏齊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云耳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宫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為之政以率其怠勌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浄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渇飲而飢食其事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然則如之何其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癈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又與孟簡書曰蒙惠書云有人傳愈近少奉釋氏者妄也潮州時有一老僧號大顛頗聰明識道理遠地無可與語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數日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以為難得因與來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及來袁州留衣服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禱久矣凡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聖賢事業具在方冊可效可師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何有去聖人之道捨先王之法而從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詩不云乎豈弟君子求福不回傳又曰不為威惕不為利疚假如釋氏能與人為禍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懼也況萬萬無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類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禍於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靈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誣也又肯令其鬼行胷臆作威福於其間哉進退無所據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釋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說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楊墨交亂而聖賢之道不明則三綱淪而九法斁禮樂崩而夷狄横幾何其不為禽獸也故曰能言距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揚子雲云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夫楊墨行正道廢且將數百年以至於秦卒滅先王之法燒除其經坑殺學士天下遂大亂及秦滅漢興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後始除挾書之律稍求亡書招學士經雖多得皆殘缺十亡二三故學士多老死新者不見全經不能盡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見為守分離乖隔不合大公二帝三王羣聖人之道於是大壞後之學者無所尋逐以至於今泯泯也其禍出於楊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不救壞爛而不收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苟無孟氏則皆服左袵而言侏離矣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為此也漢已來羣儒區區修補百孔千瘡隨亂隨失其危如一髮引千鈞綿綿延延寢以微滅於是時也而唱釋老於其間鼔天下之衆而從之嗚呼其亦不仁甚矣釋老之害過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嗚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雖然使其道由愈而粗傳雖滅死萬萬無恨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質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從於邪也又送浮屠文暢師序曰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問其名則是校其行則非可以與之遊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問其名則非校其行則是可以與之遊乎楊子雲稱在門墻則麾之在夷狄則進之吾取以為法焉文暢喜文章其周遊天下凡有行必請於搢紳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貞元十九年春將行東南柳君宗元為之請解其裝得所叙詩累百餘篇非至篤好其何能致多如是耶惜其無以聖人之道告者而徒舉浮屠之說贈焉夫文暢浮屠也如欲聞浮屠之說當自就其師而問之何故謁吾徒而來請也彼見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樂聞其說而請之如吾徒者宜當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語之不當又為浮屠之說而瀆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獸夷狄然聖人者立然後知宫居而粒食親親而尊尊生者養而死者藏是故道莫過乎仁義教莫大乎禮樂刑政施之於天下萬物得其宜措之於其躬體安而氣平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文武以是傳之周公孔子書之於冊中國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為而孰傳之邪夫鳥俛而啄仰而四顧夫獸深居而簡出懼物之為己害也猶且不脫焉弱之肉強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游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寜可不知其所自耶
       按後漢永平八年楚王英奉黄縑白紈詣國相曰託在蕃輔過惡累積奉送縑帛以贖愆咎詔報曰楚王通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潔齋三月與神為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所贖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初帝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書及沙門以來其書大抵以虚無為宗貴慈悲不殺以為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時所行善惡皆有報應故所貴修鍊精神以至為佛善為宏濶勝大之言以勸誘愚俗精於其道者號曰沙門於是中國始傳其術圖其形像而王公貴人獨楚王英最先好之又後魏釋老志曰按漢武元狩中遣霍去病討匈奴至臯蘭過居延斬首大獲昆邪王殺休屠王將其衆五萬來降獲其金人帝以為大神列於甘泉宫金人率長丈餘不祭祀但燒香禮拜而已此則佛道流通之漸也及開西域遣張騫使大夏還傳其旁有身毒國一名天竺始聞有浮屠之教哀帝元夀元年博士弟子秦景憲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中土聞之未之信了也後孝明夜夢金人頂有白光飛行殿庭乃訪羣臣傅毅始以佛對遣使於天竺寫浮屠遺範乃與沙門攝摩騰竺法蘭東還洛陽中國有沙門及跪拜之法自此始也又得佛經四十二章及釋迦像明帝令畫工圖置清涼臺及顯節陵上經緘於蘭臺石室使之還也以白馬負經而至漢因立白馬寺於洛城雍關西浮屠正號曰佛陁佛陁與浮屠聲相近皆西方言其來轉為二音華言譯之則曰淨覺其經大抵言生生之類皆因行業而起有過去當今未來歷三世識神常不滅凡為善惡必有報應漸積勝業陶冶麤鄙經無數形藻鍊神明乃致無生而得佛道其間階次心行等級非一皆緣淺以至深藉微而至著率在於積仁順蠲嗜慾習虚静而成通照也故其始修心則依佛法僧謂之三歸又有五戒去殺盜婬妄言飲酒奉之則生天人勝處虧犯則墜鬼畜諸苦惡生處凡有六道焉其為沙門者初修十誡曰沙彌而終於二百五十則具足成大僧婦人曰比丘凡其誡至於五百皆以浮為本隨事增數在於防心攝身正口心去貪忿癡身除殺婬盜口斷妄雜諸非正言總謂之十善道能具此謂之三業清浄凡人修行有三種其根業大差謂之三乘聲聞乘緣覺乘取其可乘運以至道為名此之人惡迹已盡但修心盪累濟物進德初根人為小乘行四諦法中根人為中乘受十二因緣上根人為大乘則修六度雖階三乘而要由修進仁行拯度羣生乃可登佛境矣所謂佛者本號釋迦文者譯言能仁謂道充德盛堪濟萬物也釋迦前有六佛釋迦繼六佛而成道釋迦者天竺迦維衛國王之子天竺其總稱迦維名也初釋迦以四月八日生姿相超異者三十二種生時當周莊王九年春秋魯莊公七年夏四月恒星不見夜明是也年三十成佛導化羣生四十九載乃於拘尸那城娑羅雙樹間入般湼槃湼槃譯言滅度或言常樂我浄明無遷謝及諸苦累也諸佛法身有二種義一者真實二者權應真實身謂至極之體妙絶拘累不得以方處期不可以形量限有感斯應體常湛然權應身者謂和光六道同塵萬類生滅隨時修短應物形由感生體非實有惟形雖謝真體不遷但時無妙感莫得常見耳明佛生非實生滅非實滅也既湼槃後有聲聞弟子大迦葉等五百人撰集著録阿難親承囑授多聞總持蓋能綜覈深致無所漏失乃綴文字撰載三藏十二部經如九流之異統其大歸終以三乘為本漢明帝時云云桓帝時襄楷言佛陀黄老道以諫欲令好生惡殺少嗜慾去奢泰尚無為魏明帝曾欲壞宫西佛圖沙門乃金槃盛水置於殿前以佛舍利投之於水乃有五色光起於是帝歎異之後有天竺沙門曇柯迦羅入洛宣譯誡律中國誡律之始也自洛中構白馬寺盛飾佛圖畫迹甚妙為四方式凡宫㙮制度猶依竺舊狀而重構之從一級至三五七九世人相承謂之浮圖或云佛圖晉世洛中佛圖有四十二所矣晉元康中有胡沙門支恭明譯維摩法華等經微言隱義未之能究後有沙門衛道安性聰敏日誦經萬餘言研求幽旨既無師匠獨坐静室十二年覃思構精神悟妙賾以前所出經多有舛駁乃正其謬石勒時有佛圖澄為勒所宗澄卒後中國紛亂道安乃率門徒南遊新野欲令玄宗所在流布分遣弟子各趣諸方法汰詣楊州法和入蜀道安與慧遠之襄陽道安後入苻堅堅宗以師禮時西域有胡沙門鳩摩羅什思通法門道安思與講釋勸堅致羅什道安卒後羅什至長安道安所正經義與羅什譯出符會如一於是法旨大著中原後魏太祖天興元年下詔曰佛法之興其來遠矣濟益之功冥及存没勅有司於京城中飾整宫舍令信尚之徒有所舍止其後累朝彌加崇敬是時鳩摩羅什為姚興所重於長安草堂寺集義學八百人重譯經本羅什聰辨有淵思達東西方言時沙門道彤等數人與羅什共相提挈發明幽致諸大經論十有餘部更定章句辭義通明彤等皆識學洽通僧肇尤為其最羅什之撰譯僧肇常執筆定諸辭義學者宗之魏世祖初即位每引高德沙門與其談論於四月八日與佛像行於通衢帝御樓臨觀散花以致禮敬及得寇謙之信行其術司徒崔浩亦奉謙之道尤不信佛與帝言數加非毁帝頗信之後以伐蓋吳至長安先是長安沙門種麥寺内御騶牧馬於麥中帝入觀馬沙門飲從官酒從官入其便室見有弓矢矛楯帝怒以爲與蓋吴通謀又閱其財產得釀具及婬亂之迹浩因進說詔誅長安沙門焚破佛像及下四方行之時真君七年三月也崔浩死帝頗悔之禁稍寬弛高宗即位詔諸州縣各聽建佛圖一所任其財用不制會限其欲為沙門者不問長幼聽其出家天下承風朝不及夕往時所毁圖寺仍還修矣孝文太和中數幸永寜寺設齋聽講時京城内寺新舊且百所僧尼二千餘人四方諸寺六千四百七十八僧尼七萬七千二百五十八人自魏有國至於禪代佛經流通中國凡有四百一十五部合一千九百一十九卷正光以後天下多虞工役尤甚於是所在編民相與入道假慕沙門實避調役猥濫之極自中國之有佛法未之有也略計僧尼二百萬寺三萬有餘流弊不歸一至於此識者所以嘆息也隋經籍志所叙畧同者不録其云魏黄初中中國人始依佛戒剃髮為僧晉太始中有月支沙門竺法護西遊諸國大得佛經至洛翻譯部數甚多佛法東流自此而盛姚萇時胡僧至長安數十輩惟鳩摩羅什才德最優與曇摩羅懺等所譯經典不可勝記自是佛法流通遍於四海梁武大崇佛法於華林園中總集釋氏經典凡五千四百卷隋開皇初高祖普詔天下任聽出家仍令計口出錢營造經像而京師及諸郡都邑之處並官寫一切經置於寺内而又別寫藏於秘閣天下之人從風而靡競相景慕民間佛經多於六經數十百倍合魏隋二史志觀之則漢明以後已有佛法至晉以後始盛故韓子曰佛於晉宋齊梁魏隋之間今畧摘其要以備稽考云
       歐陽子本論曰佛法為中國患千餘歲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嘗去矣而復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遂至於無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蓋亦未知其方也夫醫者之於疾也必推其疾之所自來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乘乎氣虚而入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効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來而治其受患之處佛為夷狄去中國最遠而有佛固已久矣堯舜三代之際王政修明禮義之教充於天下於此之時雖有佛無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缺禮義廢後三百餘年而佛至乎中國由是言之佛所以為吾患者乘其缺廢之時而來此其受患之本也補其缺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充則雖有佛無所施於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勢也昔堯舜三代之為政設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受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斂以什一差其征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於南畝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懼其勞且怠而入於邪僻也於是為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弦匏俎豆以悅其耳目於其不耕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為蒐狩之禮因其嫁娶而為婚姻之禮因其死葬而為喪祭之禮因其飲食羣聚而為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敎之使知尊卑長幼明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為之制飾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悅之使其易趣也順其性情而節焉所以防之使其不過也然猶懼其未也又為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鄉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誘勸其愚惰嗚呼何其備也蓋堯舜三代之爲政如此其慮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甚篤行之以勤而被於物者洽浸之以漸而入於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盡力乎南畝則從事於禮樂之際不在其家則在乎庠序之間耳聞目見無非仁義禮樂而趣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雖有佛無由而入者謂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盡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後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強其為治之具不備防民之術不周佛於此時乘間而出千有餘歲之間佛之來者日益衆吾之所為者日益壞井田最先廢而兼并遊惰之姦起其後所謂蒐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盡廢然後民之姦者有暇而為他其良者泯然不見禮義之及已夫姦民有餘力則思為邪僻良民不見禮義則莫知所趣佛於此時乘其隙方鼔其雄誕之說而牽之則民不得不從而歸矣又况王公大人每倡而驅之曰佛是真可歸依者然則吾民何疑而不歸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為者吾將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將有說以排之夫千歲之患徧於天下豈一人一日之可為民之沈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然則將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勝之昔戰國之時楊墨交亂孟子患之而專言仁義故仁義之說勝則楊墨之學廢漢之時百家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之道故孔子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謂修其本以勝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蓋三軍然而見佛則拜聞佛之說則有畏慕之誠者何也彼誠壯狡中心茫然無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渺然柔懦進趨畏怯然而聞有道佛者則義形於色非徒不為之屈又欲驅而絶之者何也彼無他焉學問明而禮義熟中心有所守以勝之也然則禮義者勝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禮義者尚能不為之屈使天下皆知禮義則勝之矣此自然之勢也又曰昔荀卿子之說以為人性本惡著書一篇以持其論予始愛之及見世人之歸佛者然後知荀卿之說繆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為佛者棄其父子絶其夫婦於人之性甚戾又有蠶食蟲蠧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歸焉者以佛有為善之說故也嗚呼誠使吾民曉然知禮義之為善則安知不相率而從哉奈何教之諭之之不至也佛之說熟於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於禮義之事則未嘗見聞今將號於衆曰禁汝之佛而為吾禮義則民將駭而走矣莫若為之以漸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蓋鯀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導之則其患始息蓋患深勢盛則難與敵莫若馴致而去之易也今堯舜三代之政其說尚傳其具皆在誠能講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漸使民皆樂而趣焉則充行乎天下而佛無所施矣傳曰物莫能兩大自然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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