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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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之力也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袵矣聖人之心公天下也如此春秋者聖人之刑賞也五伯雖得罪於聖人及其有功亦在所不掩也嗚呼治天下者賞善刑惡能如聖人之心以公天下則四海之内無思不服儻徇好惡之私則刑賞濫矣刑賞濫而天下未有不亂者也
       祖三皇尚賢也宗五帝亦尚賢也三皇尚賢以道五帝尚賢以德子三王尚親也孫五伯亦尚親也三王尚親以功五伯尚親以力
       三皇五帝之治皆尚賢者也而三皇以道五帝以德三王五伯之治皆尚親者也而三王以功五伯以力以道則為化以德則為教以功則為勸以力則為率道德則無親疎之間功力則有違從之異然而力率天下而親之則狹矣此皇帝王伯之所以分也
       嗚呼時之既往億千萬年時之未來亦億千萬年仲尼中間生而為人何祖宗之寡而子孫之多邪所以重贊堯舜至禹曰禹吾無間然矣
       時之既往時之未來皆有億萬之數所以為古今也仲尼在古今之間何祖宗之寡子孫之多謂治世少而亂世多聖君少而庸君多也三王方三皇五帝時雖不同然固已鮮矣後世不止雜乎伯而伯亦有所不足也仲尼贊堯則曰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贊舜則曰君哉舜也無爲而治者其舜也歟至禹則曰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文王則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也己湯武則曰順乎天而應乎人嗚呼文王之德與舜禹並可謂至矣
       仲尼後禹千五百餘年今之後仲尼又千五百餘年雖不敢比仲尼上贊堯舜禹豈不敢比孟子上贊仲尼乎
       仲尼後禹千五百餘年今之後仲尼又千五百餘年蓋道之相傳無古今之異仲尼傳堯舜禹者也孟子傳仲尼者也吾先君子蓋學孔孟者也
       人謂仲尼惜乎無土吾獨以為不然獨夫以百畝為土大夫以百里為土諸侯以四境為土天子以九州為土仲尼以萬世為土若然則孟子言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孔子也斯亦未為之過矣
       一夫之土百畝而已大夫之土百里而已諸侯之土四境而已天子之土九州而已皆有窮極者也仲尼之道通萬萬世而無弊萬世之所尊者也故曰仲尼以萬世為土非特萬世也亘古今窮天地一人而已故孟子曰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
       夫人不能自富必待天與其富然後能富人不能自貴必待天與其貴然後能貴若然則富貴在天也不在人也有求而得之者有求而不得者矣是繫乎天者也功德在人也不在天也可脩而得之不脩則不得是非繫乎天也繫乎人者也夫人之能求而得富貴者求其可得者也非其可得者非所以能求之也昧者不知求而得之則謂其已之能得也故矜之求而失之則謂其人之不與也故怨之如知其己之所以能得人之所以能與則天下安有不知量之人邪
       富貴在天不可求而得功德在人所可脩而至不可求而得故必曰有命所可脩而至故不可不勉世之人不務脩其所可至而務求其所不可得惑之甚也故未得之則患得之旣得之則患失之得之則矜誇失之則怨懟苟能知己得之人與之皆天也如是則安有不知量之人哉
       天下至富也天子至貴也豈可妄意求而得之也雖曰天命亦未始不由積功累行聖君艱難以成之庸君暴虐以壞之是天歟是人歟是知人作之咎固難逃已天降之災禳之奚益積功累行君子常分非有求而然也有求而然者所謂利乎仁者也君子安有餘事于其間哉然而有幸有不幸者始可以語命也已
       聖人之大寶曰位天實命之故堯命舜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此命禹天位豈容求而得者不可求而得况可以不道而取之邪此篇戒亂臣賊子使之知天命之可畏也積功累行人之所當為君子豈有求而然必自積行累功以得之不積行累功以得之者或有之矣終亦必亡而已積行累功而不得者亦有之矣君子乃謂之命也已
       夏禹以功有天下夏桀以虐失天下殷湯以功有天下殷紂以虐失天下周武以功有天下周幽以虐失天下三者雖時不同其成敗之形一也
       夏禹商湯周武其功德在民深矣其創法垂統至矣後世子孫雖中才之君能保惜其基業謹守其㳒度兢兢業業而勿失雖百世可也夏則太康已失邦而其後有桀商太甲巳不明而其後有紂周昭王已南征不返而其後有幽厲詩云赫赫宗周褎姒滅之蓋周至幽厲雖曰未亡其實亡矣獨以文武之澤未斬國之典刑尚存故至赧王而後失之其祖宗之艱難積累以得之其後亡國敗家之人庸愚暴虐以失之若出一塗書曰為善不同同歸于治為惡不同同歸于亂此之謂也
       平王東遷無功以復王業赧王西走無虐以喪王室威令不逮一小國諸侯仰存于五伯而已此又奚足道哉平王東遷文武之業盡矣故無功以復王室赧王西走危亡之勢極矣故無虐以喪王室皆不足道也竊嘗論之桀紂幽厲皆暴君也自平王至赧皆庸君也庸暴雖殊皆足以亡其國然暴君身為不善其亡也速其為天下害也淺庸君未必能為大惡而天下之為惡者皆得以肆其惡其亡也緩其為天下害也深故桀紂身為不善湯武誅放而天下寧幽厲亦可謂暴矣獨以文武之澤未泯止亡其身而國之未亡幸也自平至赧無顯著之惡而其庸則甚矣其後有五伯有戰國有暴秦民墜塗炭五百餘年而天下受其害至漢而後始定考之歷代亦莫不然西漢自元成而下皆庸君也卒致新室之亂幸天下未厭漢光武中興東漢自桓靈而下皆庸君也卒致董卓之亂而後有三國有南北朝又分而為十六國羯胡腥羶瀆汚中原民墜塗炭又四百餘年而天下受其害至隋而後始定隋焬帝暴君也身為不善以亡其國不旋踵有唐以興而天下寧唐自肅宗而下多庸君也當時藩鎭固以暴横于外宦豎又且擅權于内其後有五季又分而為十國皆得以肆其惡民墜塗炭又二百年至本朝而後大定則暴君之為天下害也淺庸君之為天下害也深槩可見矣
       但時無眞王者出焉雖有虚名與杞宋其誰曰少異是時也春秋之作不亦宜乎
       當是時也天下無王矣孔子之作春秋所以明王道而存王者之禮㳒也使之得位則行之矣孟子告齊梁之君亦必以王道者以此也
       仲尼脩經周平王之時書終于晉文侯詩列為王國風春秋始于魯隱公易盡于未濟卦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周平之時王者之迹熄矣故春秋之所以作也書終於文侯之命周之東遷晉鄭焉依文侯猶知尊周有功于時故聖人取之始于典謨終之以文侯之命與秦誓則其時其事可知之矣王者之迹熄而雅頌不作周室之微不絶如綫四郊之外皆非己有與一小國亦何以異所存獨王者之虚名耳故黍離之詩列于國風也春秋始于魯隱魯周公之國周公之禮樂典章具在于魯至隱公之世周公之業衰矣此春秋之所以始隱又當周平之時也易終于未濟卦一治一亂而未始有窮也
       予非知仲尼者學為仲尼者也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而出自諸侯天子之重去矣宗周之功德自文武出而出自幽厲文武之基息矣由是犬戎得以侮中國周之諸侯非一獨晉能攘去戎狄徙王東都洛邑用存王國為天下伯者之倡秬鬯圭瓚之錫其能免乎
       聖人人倫之至能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之道正心誠身以治天下國家此蓋孔子之志也禮樂征伐威福之大柄也臣下得而擅之則人君之權移于下矣蓋由君非其君臣非其臣欲不亂其可得乎周之幽厲小人而乘君子之器者也盗斯奪之矣故犬戎得以侮中國晉文侯獨能攘戎狄而遷周于洛知有君臣之義未同於夷狄其功亦可尚矣此書所以有文侯之命也
       傳稱子貢欲去魯告朔之餼羊孔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是知名存實亡者猶愈于名實俱亡者矣禮雖廢而羊存則後世安知有不復行禮者矣晉文王尊王雖用虚名猶能力使天下諸侯知有周天子而不敢以兵加之也及晉之衰也秦由是敢滅周斯愛禮之言信不誣矣
       孔子之時魯國告朔之禮廢已久矣而餼羊猶存子貢獨見其禮已久廢餼羊徒有虚名故欲去之聖人用心深遠以謂爾愛其羊我愛其禮禮雖廢而羊猶存後世安知不有因其羊而行禮循其名而求其實者乎豈不愈於羊禮俱廢名實皆亡者也故晉文公有尊王之名而尚能有功一時所以聖人亦取之矣孟子謂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好名之人於道雖為未至己能讓千乘之國則與夫見利忘義貪取苟得無所顧藉者蓋有間矣或曰好名之人矯偽不情烏足貴哉愚獨不然矯偽為善豈不賢於矯偽為惡者乎竊嘗論之為人君者能知堯舜之名為可好則莫不願為堯舜好之而不已行之而彌久是亦堯舜而已為人臣者能知稷契之名為可好則莫不願為稷契好之而不已行之而彌久是亦稷契而已志於道者能知孔顔之名為可好好之而不己行之而彌久是亦孔顔而己嗚呼名者治世修身之具也烏可一日闕於天下但患人不知所以好之耳豈不貴哉
       齊景公嘗一日問政于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是時也諸侯僭天子陪臣執國命祿去公室政出私門景公自不能上奉周天子欲其臣下奉己不亦難乎厥後齊卒為田氏所移夫齊之有田氏者亦猶晉之有三家也亦猶周之有五伯也韓趙魏之于晉也旣立其功又分其地旣卑其主又專其國田氏之于齊也旣得其祿又專其政旣弑其君又移其祚其如天下之事豈無漸乎履霜之戒寧不思乎
       君臣父子天下之達道人之大倫所以維持天下者以此用之則治舍之則亂古今一也周之衰三綱五常絶矣簒君弑父無所不至以君臣父子之道不明故也諸侯既僭天子矣大夫安得不僭諸侯大夫旣僭諸侯矣陪臣安得不僭大夫故雖管仲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玷管氏亦有反玷管氏猶不知禮況其餘乎其甚則魯之三家以雍徹用八佾舞于庭是以陪臣僭天子也陪臣而僭天子況於執國命乎始於僭踰卒於攘奪勢必然也故田氏之於齊韓趙魏之於晉終逐其君而盜其國嚮使齊晉之君不敢僭周則所謂田氏與三大夫者其敢逐其君而盜其國乎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焉出乎爾者反乎爾不思之甚矣易曰履霜堅冰至君子方履霜之時固已知堅冰之必至宜辨之早也
       傳稱王者往也能往天下者可以王也周之衰也諸侯不朝天子久矣及楚預中國會盟仲尼始進爵為子其僭王也不亦陋乎
       楚蠻夷之國春秋書曰楚子而僭王僭之甚者也
       夫以力勝人者人亦以力勝之吳嘗破越而有輕楚之心及其破楚又有驕齊之志貪婪攻取不顧德義侵侮齊晉專以夷狄為事遂復為越所滅越又不監之其後復為楚所滅楚又不監之其後復為秦所滅秦又不監之其後復為漢所代恃強凌弱與虎豹何以異乎非所以謂之中國義理之師也
       吳楚秦越皆蠻夷之國恃強凌弱不顧德義方之齊晉有間矣
       宋之為國也爵高而力卑者乎盟不度德會不量力區區與諸侯並驅中原恥居其後其于伯也不亦難乎宋襄公亦嘗主盟而衰弱無術不足道也
       周之同姓諸侯而克永世者獨有燕在焉燕處北陸之地去中原特遠苟不隨韓趙魏齊楚較利刃爭虚名則足以養德待時觀諸侯之變秦雖虎狼亦未易加害延十五六年後天下事未可知也
       燕居朔方固為強大與齊趙相抗苟不與諸國争勝負而修召公之政以治其國有可以興王之理也而乃遣一刺客以入暴秦自取滅亡可哀也已
       中原之地方九千里古不加多而今不加少然而有祚長祚短地大地小者攻守異故也自三代以降漢唐為盛秦界于周漢之間矣秦始盛于穆公中于孝公終于始皇起于西夷遷于岐山徙于咸陽兵瀆宇内血流天下吞吐四海更革今古雖不能比德三代非晉隋可同年而語也其祚之不永得非用㳒太酷殺人之多乎所以仲尼序書終于秦誓一事其言不亦遠乎
       秦穆公能改過自誓伯之優者也故序書上自典誥下及秦誓聖人猶取之而不廢是亦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之義也王者不作近於王道者雖一善必錄聖人之心如此然終于秦誓則世之盛衰道之汚隆可知之矣穆公有此一善可稱宜乎國以盛強其後始皇并吞海内而乃尚刑好殺止於二世以取滅亡蓋秦夷狄之國尚刑好殺乃其所習又況本以商鞅之法其貽謀慘刻少恩有自來矣
       夫好生者生之徒也好殺者死之徒也周之好生也以義漢之好生也亦以義秦之好殺也以利楚之好殺也亦以利周之好生也以義而漢且不及秦之好殺也以利而楚又過之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擇于周秦漢楚哉擇乎善惡而已是知善也者無敵于天下而天下共善之惡也者亦無敵于天下而天下亦共惡之天之道人之情又奚擇于周秦漢楚哉擇于善惡而已
       仁者好生不仁者好殺好生者王好死者亡好生者天祐之人愛之好殺者天怒之人惡之周漢以好生而興秦楚以好殺而廢天之興廢人之去就在乎仁與不仁而已
       性理大全書卷九
       <子部,儒家類,性理大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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