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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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 丘濬 撰
       治國平天下之要
       正朝廷
       廣陳言之路
       書益稷帝曰來禹汝亦昌言
       蔡沈曰昌言盛德之言
       陳櫟曰舜禹好善之心無窮當時昌言滿前舜猶渴聞不倦方使禹亦如臯陶之昌言此舜好善無窮之心也
       臣按帝舜以臯陶既陳知人安民之謨因呼禹使陳其善言此可見聖人之心未嘗自聖世雖已治而猶有願治之心言雖畢陳而恒有渴聞之念此帝世所以君無失德事無過舉而民無失所者歟
       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
       蔡沈曰違戾也言我有違戾於道爾當弼正其失爾無面諛以為是而背毁以為非
       呂祖謙曰舜非有慊而畏人之後言非容受未至而致人之後言禹又非欺君而為面是背非者聖人畏敬無已惟恐過之不聞言之不盡故其求之之切如此臣按帝舜之德有虞之治萬世不可加焉者也舜之所行豈有背於道者哉而猶求臣下之弼正尤恐其面前或相從順而既退之後又復有言也後世人主無帝舜萬分之一己有過失惟恐臣下之有言一有面折廷諍者斥責輒加之寧受人之面諛而不恤人之背言此其過惡所以益彰而治效所以不古若歟
       中庸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爲舜乎
       朱熹曰舜之所以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諸人也邇言者淺近之言猶必察焉其無遺善可知然於其言之未善者則隱而不宣其善者則播而不匿其廣大光明又如此則人孰不樂告以善哉兩端謂衆論不同之極致蓋凡物皆有兩端如小大厚薄之類於善之中又執其兩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後用之則其擇之審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權度精切不差何以與此
       孟子曰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已從人樂取于人以爲善
       朱熹曰禹拜昌言蓋不待有過而能屈已以受天下之善舜之所爲又有大於禹者善與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為私也己未善則無所係吝而舍以從人人有善則不待勉強而取之於已此善與人同之目也臣按聖人之所以聖者以其生禀聰明能知人之所不能知備有衆善能有人之所不能有者也帝舜不恃其知而好問察於衆人舍己之善而樂取善於衆人是蓋能以天下之知為知衆人之善為善者也惟其知衆人之知是故其知愈大有衆人之善是故其善愈備知大而善備此聖人所以益聖而舜所以爲百王之盛帝也歟
       書胤征曰每歲孟春遒人【宣令之官】以木鐸【金口木舌施政於時警衆之器】徇于路官【以職言】師【以道言】相規【規正人君之得失】工【工百工也】執藝事【技藝之事】以諫其或不恭【不能規諫是謂不恭】邦有常刑
       臣按三代盛時人君爲治惟恐一行之不或謹一事之不或舉一臣之或非其人鰓鰓焉以求誨於其下非徒朝廷之上輔弼之臣朝夕納誨隨時規諫而已也又於每歲孟春之月使宣令之官振木鐸以徇于道路之間使夫官之有職任者師之有道德者咸相規正胥教誨於其君焉不特此也於凡百工之人莫不使之執其技藝之事以諫諍於其君如伶州鳩諫周景王之匱財罷民匠師慶諫魯莊公之丹楹刻桷是已蓋百工技藝之事至理存焉理無往而不在故言無微而可忽也
       說命爰立作相王置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台【我也】德
       蔡沈曰此下命說之辭朝夕納誨者無時不進善言也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與閒也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高宗既相說處之以師傅之職而又命之朝夕納誨以輔台德可謂知所本矣
       呂祖謙曰高宗見道明故知頃刻不可無賢人之言
       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三日雨為霖】
       蔡沈曰高宗托物以喻望說納誨之切三語雖若一意然一節深一節也
       王安石曰作礪使成已舟楫使濟難霖雨使澤民
       啟【開也】乃心沃【灌溉也】朕心
       蔡沈曰啔乃心者開其心而無隱沃朕心者溉我心而厭飫
       若藥弗瞑眩【飲藥而毒謂之瞑眩】厥疾弗瘳【愈也】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
       蔡沈曰弗瞑眩喻臣之言不苦口也弗視地喻我之行無所見也
       王炎曰已之有失非說之苦口不能藥已之不明非說之開導不能行
       臣按高宗爰立傅說作相置諸其左右未遑他事首命之以朝夕納誨以輔已德可謂知所本矣置之於左右是欲說無處而不在也誨之於朝夕是欲說無時而不言也望之切至喻之以金之礪川之舟楫大旱之霖雨以見已之必資於相臣之納誨其切有如此者然猶以物為比也至若譬之以苦口之藥跣足之行則又以身之所病足之所傷者爲喻其望於說者益切矣然猶以形言也至其所謂啓心沃心之言是欲君臣之間心心相契有如土壤之焦而受江河之潤其漸涵浸漬而入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者矣高宗求誨于相臣其切如此此其所以嘉靖殷邦而為三代之令王也歟
       說復于王曰惟木從䋲則正后從諫則聖后克聖臣不命其承疇【誰也】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蔡沈曰木從䋲喻后從諫明諫之决不可不受也然高宗當求受言于已不必責進言于臣君果從諫臣雖不命猶且承之况命之如此誰敢不敬順其美命乎臣按此乃傅說答高宗納誨之命言之也先儒有言從諫者人君作聖之功人臣進言之機也高宗欲資之於人故以納誨責其臣傅說使反求諸已故以從諫之道望其君納誨者相臣之職從諫者人君之道也
       王曰旨哉說乃言惟服【行也】乃不良于言予罔聞于行蔡沈曰古人于飲食之美者必以旨言之蓋有味其言也高宗贊美說之所言謂可服行使汝不善于言則我無所聞而行之也
       說拜稽首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王忱不艱允協于先王成德惟說不言有厥咎【罪也】
       蔡沈曰高宗方味說之所言而說以為得於耳者非難行于身者為難王忱信之亦不為難信可合成湯之成德說于是而猶有所不言則有其罪矣
       臣按高宗望傅說以有言而說勸高宗以力行說之意以為王能行而說不言則咎在說說能言而王不行則咎在王不在說也嗚呼若高宗者可謂切于求諫而傅說者可謂忠于事君者矣故備載其君臣相與之辭以示萬世之法
       詩小雅雨無正其第三章曰如何昊天【呼天而訴之也】辟言【法言也】不信如彼行邁【往也】則靡所臻
       蘇軾曰君子呼天而告之曰奈何哉法度之言王終莫肯信者如人恣行而忘反我不知其所至矣輔廣曰法度之言聽而行之則績效隨見有所底止今既不聽法度之言則如猖狂妄行者亦將何所底止哉
       其四章曰戎【兵也】成不退飢成不遂【進也】曾我暬御【近侍也】憯憯【憂貌】日瘁【病也】凡百君子莫肯用訊【告也】聽言則答譛言則退
       朱熹曰言兵寇已成而王之為惡不飢饉已成而王之遷善不遂使我暬御之臣憂之而慘慘日瘁也凡百君子莫肯以是告王者雖王有問而欲聽其言則亦答之而已不敢盡言也一有譖言及已則皆而離居莫肯夙夜朝夕于王矣其意若曰王雖不善而君臣之義豈可若是恝【無憂貌】乎
       朱善曰聽言則答謂告君不盡其誠也譛言則謂隱身遠避其禍也斯人也愛君不如愛身之厚憂國不如憂家之深其自為計則得矣而以君臣之大義責之能無愧乎
       其五章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維躬是瘁【病也】哿【可也】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處休
       朱熹曰言之忠者當世之所謂不能言者也故非但出諸口而適以瘁其躬佞人之言當世所謂能言者也故巧好其言如水之流無所凝滯而使其身處于安樂之地蓋亂世昏主惡忠言而好諛佞類如此臣按此詩先儒謂正大夫離居之後暬御之臣【若今之近侍】在君左右而不得盡言親見當時之爲公卿大夫者可以言而不肯言而爲之君者非徒不責其言有所言者反以之為病言纔出諸口罪已加其身彼夫緘默以保禄位者當言者不能直言不當言者乃巧為之辭說以取容自處其身于安佚之地其自為計則得矣如吾君何此詩所以作也人君居清燕之時試因詩言以察時事反而求諸朝廷之間臣僚之内其肯盡言為國者誰歟詩所謂聽言則答譛言則無乃今日臣僚中亦有類此者歟所謂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維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處休在吾今日亦有此等情態否歟吾之臣子無乃亦有出言以為病而受禍患者歟其間亦或有不肯出言而自處其身於休逸之地者歟凡其終日亹亹于吾殿陛之前得于聞聽者安知其所以應對承順者非詩人所謂巧言如流者歟有一於此則必反其所爲使凡内而暬御外而公卿與夫百官庶姓皆得以盡言言者有賞而得以處休不言者有罪而維躬是瘁毋使一旦馴致夫衰亂之世如成周之季然則朝廷無壅蔽之患而宗社免危亡之禍矣
       大雅板之篇曰先民【古之賢人也】有言詢于芻蕘【采薪者】臣按古人所以詢問及于芻蕘者誠以淺近之言至理存焉不可以其淺近而忽之也吁以采薪之夫而其言猶在所不棄况公卿百執事乎
       桑柔第十章曰維此聖人瞻言百里維彼愚人覆狂以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
       朱熹曰聖人炳于幾先所視而言者無遠而不察愚人不知禍之將至而反狂以喜今用事者蓋如此我非不能言也如此畏忌何哉言王暴虐人不敢諫也臣按禍亂之至必有幾先苟有智勇者皆能知之於未形之先人君容受直言彼有見者皆得以言之于上使其知所以預備而早防之則禍亂不作矣爲人上者其尚毋使一世之人畏忌而不敢言哉孟子曰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吁不仁而可與言尚免亡敗之禍况未至于不仁者哉
       左傳襄公十四年師曠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信有君而為之貳【卿佐】使師保之勿使過度是故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置側室【支子之官】大夫有貳宗【宗子之副貳者】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皁隷牧圉皆有親暱以相輔佐也善則賞之過則匡之患則救之失則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補【補其愆過】察【察其得失】其政史爲書【謂太史君舉則書】瞽為詩工【樂人】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商旅于市百工獻藝故夏書曰遒人以木鐸狥于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諫失常也【有遒人狥路之事】天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從其淫而棄天地之性必不然也
       臣按師曠始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終曰天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從其淫而棄天地之性由是言觀之可見人之生也雖有貴賤皆稟天地之性然人人不能皆循其所固有而或至于失之是以上天于衆人之中立其一人以為萬民之牧使不失其性焉非固假是崇高富貴之位以畀之使其恣肆于民上以快其所欲也若是則是棄天地之性矣天意豈若是哉是以受天命居民上者兢兢業業惟民失其性是懼孜孜汲汲以求善言隨時隨處而資䂓誨箴諫之益惟恐棄天地生人之性負天命立君之意悖上天愛民之心
       國語周厲王虐國人謗王王怒得衛巫【衛國之巫】使監【察也】謗者以告則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不敢發言以目相視而已】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防也】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川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獻詩【詩以諷之】瞽【無目者】獻典【樂典也】史【掌書者】獻書師【小師也】箴【箴刺缺失】【無眸子曰】賦【賦公卿列士所獻之詩】矇【有眸子而無見者】誦【絃歌諷誦箴諫之語】百工諫【百工各執其技事以諫】庶人傳語【庶人卑不能直達傳其語以達王也】近臣盡規【近侍之臣盡其規正】親戚補察【父兄宗屬補察其過】瞽【樂師也】史【太史也】敎誨耆艾脩之【耆艾老者師傅之屬】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臣按召公之所以為厲王告者是即三代盛王所以求言納諫之實迹也三代之王未必人人皆賢聖也而其所以為治後世輒推之以為不可及者誠以當是之時人人得言左右前後無非敢言之人詞章曲藝無非規正之具善則勸之以必行否則沮之而必止幾方萌而已遏過不著而外聞是以政無悖事國無言而天下享和平之治有以也夫
       漢文帝二年詔曰朕聞之天生民爲之置君以養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則天示之災以戒不治廼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見于天災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之身託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予一人惟二三執政猶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羣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之所不及匄以啟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
       臣按此後世人主以災異求言之始自文帝因日食下此詔後凡遇日食與夫地震山崩水旱疾疫之類皆下詔求言遂爲故事此亦人君克謹天戒之一端天下國家之事每因災害皆許人指言得失則人君時時得以聞過失與其知見之所不及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則天下國家其有不治也哉
       文帝每朝郎從官上書疏未嘗不止輦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未嘗不稱善
       臣按三代以下稱帝王之賢者文帝也帝之善政非止一端而好言納諫尤其盛德焉後世人主于封章之入固有未嘗一經目者况敢犯其行輦而欲其止而受之乎可用者未必肯用不可用者輒加之罪心知其善而口非之者亦有矣况本不善而稱其善乎吁若文帝者可謂百世帝王之師矣
       帝又嘗下詔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也今法有誹訞言之罪是使衆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
       胡寅曰訞言令之始設也必謂其揺民惑衆有姦宄賊亂之意及其失也則暴君權臣假此名以警懼中外塞言路也故賈誼論秦曰忠諫者謂之誹深計者謂之訞言夫忠臣爲上盡忠深計其言必剴切君身探未然之事陳危亡之戒不止于近在目前者自小人觀之曰是特揚君過以賣直其未然之事危亡之形汝安得知之殆誹訞言耳此策既行使中外之人鉗口結舌人君不聞其過淪于危亡而不悟夫既以忠諫深計為誹訞言則指鹿為馬指野鳥為鸞蝗生則曰不食嘉穀歲飢則曰路無餓殍凡賢否是非治亂得失一切反理詭道倒言而逆說之欺惑世主使淪於危亡其罪豈特誹之比其為訞也不亦大乎嗚呼文帝除此令其享國長世宜哉
       臣按秦法有誹訞言之禁至是文帝始除之吁文帝既除之矣後世人臣上言而乃猶坐以誹訞言之罪何哉是襲亡秦之迹也
       十五年詔曰昔者大禹勤求賢士施及方外四極之内舟車所至人迹所及靡不聞命以輔其不逮近者獻其明遠者通厥聰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長楙高皇帝親除大害去亂從竝建豪英以爲官師爲諫爭輔天子之闕而翼戴漢宗也今朕獲執天下之正以承宗廟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燭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聞也故詔有司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帥其志以選賢良明于國家之大體通于人事之終始及能直言極諫者各有人數將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當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親諭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寧四者之闕悉陳其志毋有所隱上以薦先帝之宗廟下以興萬民之休利著之于篇朕親覽焉
       臣按此後世人主發策策士求言之始自文帝下此詔後後世臨軒策士蓋本諸此是亦人主求言之一端也然惟應故事而已求其真能明國家之大體通人事之始終及能直言極諫疏君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寧如此詔者蓋鮮矣萬一有之能聽納其言而見之于施行者尤爲鮮焉甚者反因其言之切直而黜之如唐文宗之于劉蕡者焉惟宋仁宗時考官以蘇轍對策切直欲黜之仁宗曰朕以直言取人而以直言棄之人其謂我何斯言也可以為後世人主筞士求言之法【此因策士求言】
       唐高祖時孫伏伽詣闕以三事上諫帝大悦因謂裴寂曰隋末無道上下相蒙主則驕矜臣惟諂佞上不聞過下不盡忠至使社稷傾危身死匹夫之手朕撥亂反正念在安人比每虚心接待冀聞讜言然惟李綱差盡忠欵伏伽可謂誠直餘人猶踵弊風俛首而已豈朕所望哉臣按高祖創業之君故知前代所以致亡之道所謂上下相蒙主驕矜而臣諂佞上不聞過下不盡忠至使社稷傾危身死匹夫之手此數言者切中末世君臣之弊讀之使人凛然有天下國家者可不念哉
       太宗謂侍臣曰夫人臣之對帝王多順旨而不逆甘言以取容朕今發問欲聞已過卿等須言朕愆失長孫無忌等咸曰陛下聖化致太平臣等不見其失劉洎曰陛下化高萬古誠如無忌等言然頃上書有不稱旨者或面加窮詰無不慙非奬進言者之路帝曰卿言是也當為卿改之
       臣按人之常情少有過夫恒懼人言稍涉疑似輒加怪責况萬乘之君乎太宗發問欲知已過責臣下言其愆失可以為百世帝王之法矣厥後繼體之君高宗亦謂其臣曰往日侍奉膝下見五品以上論事或有仗下面奏或有進狀論者終日不絶豈今時無事公等何不言也自今以後宜數論事若不能面奏任各進狀憲宗亦謂其臣曰朕讀貞觀政要以太宗神武每有一事少涉過差羣臣進諫者往復數四况朕寡昧自今每有事不得中者卿須十論不得一二而已吁二帝之言若此豈非太宗詒謀之善故其子若孫得于觀感而興起效法也哉
       太宗問魏徵曰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對曰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昔堯清問下民故有苗之惡得以上聞共鯀驩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趙高以成望夷之禍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臺城之辱隋煬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閣之變是故人君兼聽廣納則貴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帝曰善
       臣按三代以下好諫之君以唐太宗爲稱首陸贄嘗舉以告其君曰太宗以虚受爲治本以直言為國華有面折廷諍者必為霽雷霆之威而明言奬納有上封獻議者必為黜心意之欲而手敕褒揚故得有過必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没齊堯舜之名此後世人主所當取法者
       太宗神采英毅羣臣進見皆失舉措太宗知之每見人奏事必假以辭色冀開規諫嘗謂公卿曰人欲自見其形必資明鏡君欲自知其過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諫自賢其臣阿諛順旨君既失國臣豈能自全如虞世基等諂事煬帝以保富貴煬帝既弑世基亦誅公輩宜用為戒事有得失無惜盡言
       臣按賈山告漢文帝有曰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無不糜滅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埶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顔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况於縱欲恣暴惡聞其過乎震之以威壓之以重則雖有堯舜之智孟賁之勇豈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則人主不得聞其過社稷危矣今觀太宗每於臣下奏事而假以辭色使之得以盡言而無懼蓋有合于賈山之說其視後世人主恐臣下盡言厲色嚴威以臨之者蓋霄壤矣中舉末世君臣為戒欲其臣下遇有得失毋惜盡言其言儆切可爲世戒
       陸贄言于其君【德宗】曰古語有之順旨者愛所由來逆意者惡所從至故人臣皆爭順旨而避逆意非忘家為國捐身成君者誰能犯顔色觸忌諱建一言開一說哉是以哲后興王知其若此求諫如不及納善如轉圜諒直者嘉之訐犯者義之愚淺者恕之狂誕者容之仍慮驕汰之易滋而忠實之不聞也於是置敢諫之鼓植告善之旌垂戒慎之鞀立司過之士猶懼其未也又設官制以言為常由是有史為書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尚恐其怠也每歲孟春道人以木鐸狥于路而振警之官司相規工執藝事以諫其或不恭邦有常刑然非明智不能招直言非聖德不能求過行招直則其智彌大求過則其德彌光惟衰亂之朝闇惑之主則必諱其過行忿其直言以阿諛爲納忠以諫諍為揚惡怨讟溢于下國而耳不欲聞腥德達於上天而心不求悟迨乎顚覆猶未知非情之昏迷乃至於是故明者廣納以成德闇者獨用而敗身成敗之途千古相襲與敗同轍者罔不覆與成同軌者罔不昌自當矯夏癸殷辛拒諫飾非之慝協大禹成湯拜言改過之誠士無賢愚咸宜録用言無大小皆務招延固不可有忤逆之嫌甘辛之忌也夫君人者以衆智為智以衆心為心恒恐一夫不盡其情一事不得其理孜孜訪納惟善是求豈但從諫不咈而已哉乃至求言聽輿誦葑菲不以下體而不採故英華靡遺芻蕘不以賤品而不詢故幽隱必達晉文聽輿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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