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見蓋朱子雖認理氣為二物然其言極有開闔有照應後來承用者思慮皆莫之及是以失之若余子積之性書則其甚焉者也性書有云氣嘗能輔理之美矣理豈不救氣之衰乎余偶為着一語云不謂理氣交相為賜如此
胡敬齋力攻禪學蓋有志於閑聖道者也但於禪學本末似乎未嘗深䆒動以想像二字斷之安能得其心服邪蓋吾儒之有得者固是實見禪學之有得者亦是實見但所見者不同是非得失遂於此乎判爾彼之所見乃虛靈知覺之妙亦自分明脫洒未可以想像疑之然其一見之餘萬事皆畢卷舒作用無不自由是以猖狂妄行而終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也愚所謂有見於心無見於性當為不易之論使誠有見乎性命之理自不至於猖狂妄行矣蓋心性至為難明是以多誤謂之兩物又非兩物謂之一物又非一物除却心即無性除却性即無心惟就一物中分剖得兩物出來方可謂之知性學未至於知性天下之言未易知也
居業録云婁克貞見搬木之人得法便說他是道此與運水搬柴相似指知覺運動為性故如此說夫道固無所不在必其合乎義理而無私乃可為道豈搬木者所能設使能之亦是儒者事矣其心必以為無適而非道然所搬之木苟不合義亦可謂之道乎愚讀此條不覺嘅然興嘆以為義理之未易窮也夫法者道之别名凡事莫不有法苟得其法即為合理是即道也搬木者固不知道為何物但據此一事自是暗合道妙與夫婦之愚不肖與知能行一也道固無所不在若搬木得法而不謂之道得無有空缺處邪木所從來或有非義此其責在主者夫豈搬者之過邪若搬者即主則其得法處自是道得之非義自是非道顧可舉一而廢百邪禪家所言運水搬柴無非妙用蓋但以能搬能運者即為至道初不問其得法與否此其所以與吾儒異也克貞雖是禪學然此言却不差敬齋乃從而譏之過矣
王伯安學術具在傳習録中觀其與蕭惠及陸原静答問數章可謂吾無隱乎爾録中千言萬語無非是物而變動不居故驟而讀之者或未必能知其落着也原静却善問儘會思索第未知後來契合何如
嘗得湛元明所著書數種觀其詞氣格力甚類楊子雲蓋欲成一家言爾然元明自處甚高自負甚大子雲豈其所屑為哉區區之見多有未合恨無由相與細講以歸於至一姑記其一二如左
一隂一陽之謂道吾夫子贊易語也元明云自其一隂一陽之中者謂之道然則聖人之言亦容有欠缺處邪殆不然矣
易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正備者六十有四中而不正者亦六十有四正而不中者百二十有八不中不正者亦百二十有八元明云吾觀於大易而知道器之不可以二也爻之隂陽剛柔器也得其中正焉道也其說器字甚明然但以得其中正者為道不過六十四爻而已餘爻三百二十以為非道則道器不容於不二矣如以為道則固未嘗得其中正也不識元明果何以處之邪
元明言犬牛之性非天地之性即不知犬牛何從得此性來天地間須是二本方可
所謂理一者須就分殊上見得來方是眞切佛家所見亦成一片緣始終不知有分殊此其所以似是而非也其亦嘗有言不可籠統眞如瞞盰佛性大要以警夫頑空者爾於分殊之義初無干涉也其旣以事為障又以理為障直欲掃除二障乃為至道安得不為籠統瞞盰乎陳白沙謂林緝熙曰斯理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得此欛柄入手更有何事其說甚詳末乃云自兹以往更有分殊處合要理會夫猶未嘗理會分殊而先已得此欛柄愚恐其未免於籠統瞞盰也况其理會分殊工夫求之所以自學所以教人皆無實事可見得非欲稍自别於禪學而姑為是言邪湛元明為作改葬墓碑並合要理會一句亦不用其平日之心傳口授必有在矣
白沙詩教開卷第一章乃其病革時所作以示元明者也所舉經書曾不過一二語而遂及於禪家之杖喝何耶殆熟處難忘也所云莫杖莫喝只是掀翻說蓋一悟之後則萬法皆空有學無學有覺無覺其妙旨固如此金針之譬亦出佛氏以喻心法也誰掇云者殆以領悟者之鮮其人而深属意於元明耳觀乎莫道金針不傳與江門風月釣臺深之句其意可見註乃謂深明正學以闢釋氏之非豈其然乎溥博淵泉而時出之道理自然語意亦自然曰藏而後發便有作弄之意未可同年而語也四端在我無時無處而不發見知皆擴而充之即是實地上工夫今乃欲於静中養出端倪旣一味静坐事物不交善端何緣發見遏伏之久或者忽然有見不過虛靈之光景耳朝聞夕死之訓吾夫子所以示人當汲汲於謀道庶幾無負此生故程子申其義云聞道知所以為人也夕死可矣是不虛生也今顧以此言為處老處病處死之道不幾於侮聖言者乎道乃天地萬物公共之理非有我之所得私聖賢經書明若日星何嘗有一言以道為吾為我惟佛氏妄誕乃曰天上天下惟我獨尊今其詩有云無窮吾亦在又云玉臺形我我何形吾也我也註皆指為道也是果安所本邪然則所謂纔覺便我大而物小物有盡而我無盡正是惟我獨尊之說姑自成一家可矣必欲強合於吾聖人之道難矣哉
楊方震復余子積書有云若論一則不徒理一而氣亦一也若論萬則不徒氣萬而理亦萬也此言甚當但亦字稍覺未安
人呼吸之氣即天氣之氣自形體而觀若有内外之分其實一氣之往來爾程子云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即氣即理皆然
蔡介夫中庸蒙引論鬼神數段極精其一生做窮理工夫且能力行所學蓋儒林中之傑出者
老子五千言諸丹經莫不祖之詳其首尾殊未見其有不合者然則長生久視之道當出於老子無疑矣
魏伯陽參同契將六十四卦翻出許多說話直是巧其實一字也無所用故有教外别傳之說後來張平叔說得亦自分明所謂工夫容易藥非遥說破人須失笑是已使吾朱子灼知其為可笑其肯留意於此乎然朱子之考訂此書與註楚辭一意蓋當其時其所感者深矣吾黨尤不可不知
參同契有彭曉陳顯微儲華谷隂眞人俞琰陳致虛六家註皆能得其微旨内俞註最佳次則二陳隂註似乎意未盡達蓋祕之也儲註甚簡中間却有眼目彭註亦未甚明又有無名氏二家註一家專言内事一家以傅會鑪火之術失之遠矣俞有易外别傳一卷亦佳其言大抵明備而含蓄此所以優於他註也
讀參同契發揮到蟾蜍與兔魄日月無雙明下方出呼吸二字要之金丹作用之妙不出呼吸二字而已如不識此二字之為妙皆惑於他岐者也
仙家妙旨無出參同契一書然須讀悟眞篇首尾貫通而無所遺方是䆒竟處也悟眞篇本是發明仙家事末乃致意於禪其必有說矣然使眞能到得䆒竟處果何用乎
神仙之說自昔聰明之士鮮不慕之以愚之愚早亦嘗究心焉後方識破故詳舉以為吾黨告也天地間果有不死之物是為無造化矣誠知此理更不必枉用其心如其信不能及必欲僥倖於萬一載胥及溺當誰咎哉
嘗閱佛書數種姑就其所見而論之金剛經心經可為簡盡圓覺詞意稍複法華緊要指示處纔十二三餘皆閒言語耳且多誕謾逹磨雖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然後來說話不勝其多亦嘗畧䆒其始終其教人發心之初無眞非妄故云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悟入之後則無妄非眞故云無明眞如無異境界雖頓漸各持一說大抵首尾衡决真妄不分真詖淫邪遁之尤者如有聖王出韓子火攻之策其必在所取夫
朱子嘗答金剛經大意之問有云彼所謂降伏者非謂欲遏伏此心謂盡降收世間衆生之心入它無餘湼槃中滅度都教你無心了方是此恐未然詳其語意只是就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蓋欲盡滅諸相乃見其所謂空者耳
法華經如來壽量品所云成佛以來甚大久遠壽命無量常住不滅雖不實滅而言滅度以是方便教化衆生此經中切要處諸佛如來秘密之藏不過如此閒言語居其大半可厭分别功德品偈中所說若布施若持戒若忍辱若精進若禪定五波羅蜜皆謂之功德及云有善男女等聞我說壽命乃至一念信其福過於彼蓋於雖滅不滅之語若信得及即是實見是為第一般若多羅蜜其功德不可思議以前五者功德比此千萬億分不及其一其實只争悟與未悟而已
事理二障出圓覺經其失無逃於程子之論矣經有草堂僧宗密疏畧未及見但見其所自序及裴休一序說得佛家道理亦自分明要皆只是說心遂認以為性終不知性是何物也此經文法圓熟照應分明頗疑翻譯者有所潤色大抵佛經皆出翻譯者之手非盡當時本文但隨其才識以為淺深工拙焉耳
中庸舉鳶飛戾天魚躍于淵二語而申之云言其上下察也佛家亦嘗有言青青翠竹盡是眞如鬰鬰黄花無非般若語意絶相似只是不同若能識其所以不同自不為其所惑矣
朱子嘗論及釋氏之學大抵謂若識得透應干罪惡即都無了然則此一種學在世上乃亂臣賦子之三窟耳所舉王履道者愚未及詳考其人但嘗驗之邢恕明辨有才而復染禪學後來遂無所不為吁可畏哉
困知記卷下
<子部,儒家類,困知記>
往年嘗述愚見為困知記兩卷盖欲以告初學之士使不迷其所向焉爾惟理至難明而愚言且拙意有未盡乃復筆為是編雖詞若稍繁或頗傷直區區之意誠亦有不得已者世有君子必能亮之續刻完因贅此於末簡嘉靖辛卯夏六月丙辰整菴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