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十
季氏第十六
季氏將伐顓臾章
問集注顓臾在魯地七百里之中從孟子百里之說則魯安得七百里之地曰七百里是禮記如此說封周公曲阜之地七百里如左傳也有一同之說某每常疑此處若是百里無此間龍溪漳浦縣地又如何做得侯國如何又容得顓臾在其中所謂錫之山川土田附庸其勢必不止於百里然此處亦難考究只得且依禮記恁地說【語類】
益者三樂章
問樂節禮樂曰此說得淺只是去理會禮樂理會得時自是有益
味道問損者三樂曰惟宴樂最可畏所謂宴安酖毒是也【以上語類二條】
侍於君子有三愆章
問未見顔色而言謂之瞽莫是未見事實否曰未見顔色是不能察言觀色曰如此則顔色是指所與言者曰向時范某每奏事未嘗看著聖容時某人為宰相云此公必不久居此未幾果以言不行而去人或問之云若看聖容安能自盡其言自是說得好但某思之不如此對人主言也須看他意思是如何或有至誠傾聼之意或不得已貌為許可自家這裏也須察言觀色因而盡誘掖之方不可汎然言之使汎然受之而已固是有一般小人伺候人主顔色迎合趨凑此自是大不好但君子之察言觀色用心自不同耳若論對人主要商量天下事如何不看著顔色只恁地說將去便了【語類】
君子有三戒章
或問君子三戒曰血氣雖有盛衰君子常當隨其偏處警戒勿為血氣所役也因論血氣移人曰疾病亦能移人呂伯恭因病後讀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忽有見遂一意向這下來
問注引范氏說血氣志氣之辨曰到老而不屈者此是志氣
問君子有三戒章謝曰簞食豆羮嘑爾而與之有所不就蹴爾而與之有所不屑此非義心勝血氣壯故也恐是義心之勝非血氣之壯謝又曰萬鍾與不得則死遠矣有不辨禮義而受之者血氣衰故也恐是不辨禮義則受奚必血氣之衰曰謝說只是傷急闕三數字當云此非特義心自勝亦血氣之壯故也蓋血氣助得義心起來人之血氣衰時則義心亦從而衰夫子三戒正為血氣而言又問謝氏以血氣為氣質曰氣只是一箇氣便浩然之氣也只是這箇氣但只是以道義充養起來及養得浩然却又能配助義與道也【以上語類三條】
君子有三畏章
畏天命三字好是理會得道理便謹去做不敢違便是畏之也如非禮勿視聼言動與夫戒謹恐懼皆所以畏天命也然亦須理會得天命是恁地方得
問大人是指有位者言之否曰不止有位者是指有位有齒有德者皆謂之大人問此三句要緊都在畏天命上曰然纔畏天命自是於大人聖言皆畏之問固是當先畏天命但要緊又須是知得天命天命即是天理若不先知這道理自是懵然何由知其可畏此小人所以無忌憚曰要緊全在知上纔知得便自不容不畏問知有淺深大抵纔知些道理到得做事有少差錯心也便惕然這便見得不容於不畏曰知固有淺深然就他淺深中各自有天然不容己者且如一件事是合如此是不合如此本自分曉到臨事又却不如此道如此也不妨如此也無害又自做將去這箇是雖知之而不能行然亦是知之未盡知之未至所以如此【以上語類二條】
君子有九思章
或問君子有九思曰公且道色與貌可以要得他溫要得他恭若是視聼如何要得他聰明曰這只是意誠了自會如此曰若如公說都没些事了便是聖人教人意思不如此有物必有則只一箇物自各家有箇道理况耳目之聰明得之於天本來自合如此只為私欲蔽惑而失其理聖人教人不是理會一件其餘自會好須是逐一做工夫更反復就心上看方知得外面許多費整頓元來病根都在這裏這見聖人教人内外夾持起來恁地積累成熟便會無些子滲漏如公所說意誠便都無事今有人自道心正了外面任其箕踞無禮是得不得亦有人心下已自近正外面視聼舉止自大段有病痛公道如何視會明聼會聰也只是就視聼上理會視遠惟明聼德惟聰如有一件可喜厎物事在眼前便要看他這便被他蔽了到這時節須便知得有箇義理在所可喜此物在所不當視這便是見得道理便是見得遠不蔽於眼前近底故曰視遠惟明有無益之言無稽之言與夫諂諛甘美之言有仁義忠信之言仁義忠信之言須是將耳常常聼著那許多不好說話須莫教他入耳故曰聼德惟聰【語類】
見善如不及章
問行義以達其道莫是所行合宜否曰志是守所達之道道是行所求之志隐居以求之使其道充足行義是得時得位而行其所當為臣之事君行其所當為而已行所當為以達其所求之志又問如孔明可以當此否曰也是如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是隐居以求其志及幡然而起使是君為堯舜之君使是民為堯舜之民是行義以達其道蜚卿曰如漆雕開之未能自信莫是求其志否曰所謂未能信者但以求其志未說行義以達其道【語類】
問隱居求志行義達道集注謂伊尹太公之流可當之是也顔子所造所得二賢恐無以過之而云亦庶乎此下語輕重抑揚處疑若於顔子少貶者若云古之人有行之者伊尹太公之流是也若顔子可以當之矣然隱而未見又不幸早死故夫子云然不知可否曰當時正以事言非論其德之淺深也然語意之間誠有如所論者更俟詳之【荅潘公叔○文集】
陽貨第十七
陽貨欲見孔子章
或問陽貨瞰亡以饋孔子孔子瞰亡而往拜之陽貨之瞰亡此不足責如孔子亦瞰亡而往則不幾於不誠乎曰非不誠也據道理合當如此彼人瞰亡來我亦瞰亡往一往一來禮甚相稱但孔子不幸遇諸塗耳
亞夫問揚子雲謂孔子於陽貨敬所不敬為詘身以信道不知渠何以見聖人為詘身處曰陽貨是惡人本不可見孔子乃見之亦近於詘身却不知聖人是理合去見他不為詘矣到與他說話時只把一兩字荅他辭氣溫厚而不自失非聖人斷不能如此也【以上語類二條】
性相近章
問此章曰此所謂性亦指氣質之性而言性習遠近與上智下愚本是一章子曰二字衍文也蓋習與性成而至於相遠則固有不移之理然人性本善雖至惡之人一日而能從善則為一日之善人夫豈有終不可移之理當從伊川之說所謂雖強戾如商辛之人亦有可移之理是也
問性相近習相遠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書中謂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又有移得者如何曰上智下愚不移如狂作聖則有之既是聖人決不到得作狂此只是言其人不可不學
性相近是通善惡智愚說上智下愚是就中摘出懸絶者說
問集注謂氣質相近之中又有一定而不可易者復舉程子無不可移之說似不合曰且看孔子說底如今却自有不移底人如堯舜之不可為桀紂桀紂之不可使為堯舜夫子說底只如此伊川却又推其說須知其異而不害其為同【以上語類四條】
子之武城章
問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曰君子學道是曉得那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與乾稱父坤稱母底道理方能愛人小人學道不過曉得孝弟忠信而已故易使也【語類】
公山弗擾章
夫子曰吾其為東周乎興東周之治也孔子之志在乎東周然苟有用我者亦視天命如何爾聖人胷中自有處置非可執定本以議之也
問諸家皆言不為東周集注却言興周道於東方何如曰這是古注如此說其字乎字只是閒字只是有用我者我便也要做些小事如釋氏言竿木隨身逢塲作戲相似那處是有不為東周底意這與二十年之後吳其為沼乎辭語一般亦何必要如此翻轉文字須寛看子細翫味方見得聖人語言如小人之中庸分明這一句是解上文人見他偶然脱一箇反字便恁地硬說去小人中庸做小人自為中庸下面文勢且直解兩句未有那自以為中庸底意亦何必恁地翻轉
問公山弗擾果能用夫子夫子果往從之亦不過勸得他改過自新舍逆從順而已亦如何能興得周道曰便是理會不得良久却曰聖人自不可測且是時名分亦未定若謂公山弗擾既為季氏臣不當畔季氏所謂改過者不過令其臣順季氏而已此只是常法聖人須别有措置問如此則必大有所更張否曰聖人做時須驚天動地然卒於不往者亦料其做不得爾【以上語類三條】
子張問仁章
問恭寛信惠固是求仁之方但敏字於求仁工夫似不甚親切莫是人之為事才悠悠則此心便閒斷之時多亦易得走失若能勤敏去做便此心不至閒斷走失之時少故敏亦為求仁之一是如此否曰不止是悠悠蓋不敏於事則便有怠忽之意才怠忽便心不存而閒斷多便是不仁也【語類】
佛肸召章
問公山佛肸之召諸家之說善矣愚必以楊氏解佛肸章為得其要蓋公山之召而子路不悦夫子雖以東周之意諭之而子路之意似有所未安也故於佛肸之召又舉其所聞以為問其所自信不苟如此學者未至聖人地位且當以子路為法庶乎不失其親不可以聖人體道之權籍口恐有學步邯鄲之患也曰得之【荅劉韜仲】
不食謂不求食非謂不可食也今俗猶言無口匏亦此類【荅劉韜仲○以上文集二條】
子曰由也章
楊問好信不好學何故便到賊害於物處曰聖人此等語多有相類如恭而無禮則勞處一般此皆是就子路失處正之昔劉大諫從溫公學溫公教之誠謂自不妄語始劉公篤守其說及調洛州司法時運使吳守禮至州欲按一司戶贓以問劉公公對以不知吳遂去而公常心自不足謂此人實有贓而我不以誠告其違溫公教乎後因讀揚子避礙通諸理始悟那處有礙合避以通之若只好信不好學固守不妄語之說直說那人有贓其人因此得罪豈不是傷害於物
問集注云剛者勇之體勇者剛之發曰春秋傳云使勇而無剛者嘗寇則勇者發見於外者也【以上語類二條】
小子何莫學夫詩章
問詩如何可以興曰讀詩見其不美者令人羞惡見其美者令人興起【語類】
子謂伯魚章
問為周南召南曰為字如固哉高叟之為詩之為只是謂講論爾横渠所謂近試令家人為周南召南之事不知其如何地為
問正牆面而立曰脩身齊家自家最近底事不待出門便有這事去這箇上理會不得便是那當牆立時眼既無所見要動也行不去
問先生解正牆面而立曰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人若不知脩身齊家則自然推不去是一步不可行也如何是一物無所見曰自家一身一家巳自都理會不得又况其遠者乎問此可見知與行相須之義否曰然【以上語類三條】
子謂伯魚敬夫云為者躬行其實也愚謂諸先生多如此說意極親切但尋文義恐不然耳為只是誦讀講貫牆面只是無所見書所謂不學牆面亦未說到不躬行則行不得處也【與張敬夫論癸巳論語說○文集】
色厲内荏章
問色厲而内荏何以比之穿窬曰為他意只在要瞞人故其心常怕人知如做賊然【語類】
鄉原德之賊章
或問鄉原引荀子原慤之說何也曰鄉原無甚見識其所謂愿亦未必真愿乃卑陋而隨俗之人耳
敬之問鄉原德之賊曰鄉原者為他做得好便人皆稱之而不知其有無窮之禍如五代馮道者此真鄉原也本朝范質人謂其好宰相只是欠為世宗一死耳如范質之徒却最敬馮道輩雖蘇子由議論亦未免此本朝忠義之風却是自范文正公作成起來也
問鄉原一章曰此章賊字棄字說得重而有力蓋鄉原只知偷合苟容似是而非而人皆稱之故曰德之賊道聼塗說者纔聼來便說了更不能蓄既不能有之於心不能行之於身是棄其德也故曰德之棄【以上語類三條】
古者民有三疾章
問古之矜也廉曰亷是側邊廉隅這側是那分處所謂廉者為是分得那義利去處譬如物之側稜兩下分去【語類】
問今之愚者詐而已矣智則能詐愚者本無智巧也何故能詐曰如狂不直侗不愿之類【荅劉韜仲○文集】
惡紫之奪朱章
問紫之奪朱曰不但是易於惑人蓋不正底物事自常易得勝那正底物事且如以朱染紫一染了便退不得朱却不能變得紫也紫本亦不是易惑人底只為他力勢大了便易得勝又如孔子云惡莠之亂苗莠又安能惑人但其力勢易盛故苗不能勝之耳且一邦一家力勢也甚大然被利口之人說一兩句便有傾覆之患此豈不可畏哉【語類】
予欲無言章
問予欲無言一章恐是言有所不能盡故欲無言否曰不是如此只是不消得說蓋已都撒出來了如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又更說箇甚底若是言不能盡便是有未盡處聖人言處也盡做處也盡動容周旋無不盡惟其無不盡所以不消得說了【語類】
問四時行百物生兩句自為體用蓋隂陽之理運行不息故百物各遂其生聖人之心純亦不已故動容周旋自然中禮未知是否曰有此意【荅劉韜仲】
問予欲無言蓋夫子以子貢專求之於言語之間告之此以發之子貢未能無疑故夫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蓋欲其察之於踐履事為之實也程子所論孔子之道如日星一段雖引無言之文然其大意却似說無隐之義至其言猶患門人未能盡曉故曰予欲無言夫恐其不能盡曉當更告之而曰予欲無言何也或曰予欲無言一章實兼無隐乎爾之義蓋四時行百物生所謂無隐也程子之說蓋推明夫子啓發子貢之意欲其求之於踐履事為之實者未知是否曰恐人不能盡曉而反欲無言疑得甚好更熟翫之當自得分明也【荅劉韜仲○以上文集二條】
孺悲欲見孔子章
先生云南康一士人云聖賢亦有不誠處如取瑟而歌出弔東郭之類說誠不如只說中某應之曰誠而中君子而時中不誠而中小人之無忌憚【語類】
宰我問三年之喪章
亞夫問宰我問短喪處曰此處聖人責之至嚴所謂予之不仁者便謂他之良心已死了也前輩多以他無隱於聖人而取之蓋無隱於聖人固是他好處然却不可以此而掩其不仁之罪也
聖人尋常未嘗輕許人以仁亦未嘗絶人以不仁【以上語類二條】
飽食終日章
問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心體本是運動不息若頃刻間無所用之則邪僻之念便生聖人以為難矣哉言其至危而難安也曰心若有用則心有所主只看如今纔讀書心便主於讀書纔寫字心便主於寫字若是悠悠蕩蕩未有不入於邪僻【語類】
君子尚勇乎章
子路之勇夫子屢箴誨之是其勇多有未是處若知勇於義知大勇則不如此矣又其勇有見得到處便行將去如事孔悝一事却是見不到蓋不以出公之立為非觀其謂正名為迂斯可見矣【語類】
君子亦有惡乎章
問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勇與果敢如何分曰勇是以氣加人故易至於無禮果敢是率然敢為蓋果敢而不窒則所為之事必當於理窒而不果敢則於理雖不通然亦未敢輕為惟果敢而窒者則不論是非而率然妄作此聖人所以惡之也【語類】
年四十而見惡焉章
見惡亦謂有可惡之實而得罪於能惡人者非不善者惡之之謂也【荅劉韜仲○文集】
微子第十八
微子去之章
問或去或奴或諫不同如何同歸於仁曰三子皆詣其至理故謂之仁如箕子亦是諫諫至於極有所不行故若此也
問三仁之事必不可偏廢否曰也不必如此看只是微子是商之元子商亡在旦暮必著去之以存宗祀若箕子比干則自當諫其死與奴特適然耳又問當時若只有微子一人當如何曰亦自著去
問三仁皆出於至誠惻怛之公若箕子不死而為之奴何以見惻怛之心曰箕子與比干心只一般箕子也嘗諫紂偶不逢紂大怒不殺他也不是要為奴只被紂囚繫在此因佯狂為奴然亦不須必死於事蓋比干既死若更死諫也無益適足長紂殺諫臣之罪故因得佯狂然他處此最難微子去却易比干則索性死他在半上半下處最是難所以易中特說箕子之明夷利艱貞晦其明也内難而能正其志外雖佯狂而心却守得定【以上語類三條】
柳下惠為士師章
問柳下惠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雖可以見其必以其道而不失焉者然亦便有箇不恭底意思故記者以孔子兩事序於其後觀孔子之事則知柳下惠之事亦未得為中道曰也是如此惟是孟子說得好曰聖人之行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柳下惠之行雖不比聖人合於中道然歸潔其身則有餘矣問或遠或近是相去之遠近否曰不然謂其去人有遠近若伯夷則直是去人遠矣【語類】
問柳下惠三黜而不去其言若曰苟以直道事人雖適他國終未免三黜若肯枉道事人自不至三黜又何必去父母之邦觀其意蓋自信其直道而行不以三黜為辱也此其所以為和而介與若徒知其不去之為和而不知其所以三黜者之為有守未足以議柳下惠也曰得之【荅劉韜仲○文集】
齊景公待孔子章
㬊問齊景公待孔子雖欲以季孟之間乃以虚禮待之非舉國以聼孔子故曰吾老矣不能用也遂行如齊王欲以孟子為矜式亦是虚禮非舉國以聼孟子曰固是【語類】
楚狂接輿章
問接輿歌而過孔子蓋欲以諷切孔子孔子欲與之言則趨而避之孔子使子路問津於長沮桀溺固將有以發之而二人不荅所問傲然有非笑孔子之意至於荷蓧丈人知子路之賢則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其親之厚之如此孔子使子路反見之則先去而不願見矣數子者若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