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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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著書之意盖亦姑託空文以自見耳非如仲淹之學頗近於正而粗有可用之實也至於退之原道諸篇則於道之大原若有非荀揚仲淹之所及者然考其平生意鄉之所在終不免於文士浮華放浪之習時俗富貴利達之求而其覧觀古今之變將以措諸事業者恐亦未若仲淹之致懇惻而有條理也是以予於仲淹獨深惜之而有所不暇於三子是亦春秋責賢者備之遺意也可勝歎哉【王氏續經說○文集】
       遺書第一卷言韓愈近世豪傑揚子雲豈得如愈第六卷則曰揚子之學實韓子之學華華則涉道淺二說取予似相牴牾曰只以言性論之則揚子善惡混之說所見僅足以比告子若退之見得到處却甚峻絶性分三品正是說氣質之性至程門說破氣字方有去著此退之所以不易及而第二說未得其實也【以下論韓子】
       問退之原性三品之說是否曰退之說性只將仁義禮智來說便是識見高處如論三品亦是但以某觀人之性豈獨三品須有百千萬品退之所論却少了一氣字程子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此皆前所未發如夫子言性相近若無習相遠一句便說不行如人生而静静固是性只著一生字便是帶著氣質言了但未嘗明說著氣字惟周子太極圖却有氣質底意思程子之論又自太極圖中見出來也
       問韓文公說人之所以為性者五是他實見得到後如此說耶惟復是偶然說得著曰看他文集中說多是閒過日月初不見他做工夫處想只是才高偶然見得如此及至說到精微處又却差了因言惟是孟子說義理說得來精細明白活潑潑地如荀子空說許多使人看著如喫糙米飯相似
       問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虚位虚位之義如何曰亦說得通盖仁義禮智是實此道德字是通上下說却虚如有仁之道義之道仁之德義之德此道德只隨仁義上說是虚位他又自說道有君子小人德有凶有吉謂吉人則為吉德凶人則為凶德君子行之為君子之道小人行之為小人之道如道二仁與不仁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之類若是志於道據於德方是好底方是道德之正
       韓退之云磨礲去圭角浸潤著光精又曰沈浸醲郁又曰沈潜乎訓義反復乎句讀杜元凱云優而游之使自求之饜而飫之使自趨之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為得也而今學者都不見這般意思又曰磨礲去圭角易暁浸潤著光精此句最好人多不知又曰只是將聖人言語只管浸灌少間自是生光精氣象自别
       問荀揚王韓四子曰凡人著書須自有箇規模自有箇作用處或流於申韓或歸於黄老或有體而無用或有用而無體不可一律觀且如王通這人於世務變故人情物態施為作用處極見得分曉只是於這作用暁得處却有病韓退之則於大體處見得而於作用施為處却不曉如原道一篇自孟子後無人似他見得郊焉而天神格廟焉而人鬼享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說得極無疵只是空見得箇本原如此下面工夫都空踈更無物事撐拄襯簟所以於用處不甚可人意緣他費工夫去作文所以讀書者只為作文用自朝至暮自少至老只是火急去弄文章而於經綸實務不曾究心所以作用不得每日只是招引得幾箇詩酒秀才和尚度日有些工夫只了得去磨煉文章所以無工夫來做這邊事兼他說我這箇便是聖賢事業了自不知其非如論文章云自屈原荀卿孟軻司馬遷相如揚雄之徒却把孟軻與數子同論可見無見識都不成議論荀卿則全是申韓觀成相一篇可見他見當時庸君暗主戰鬭不息憤悶惻怛深欲提耳而誨之故作此篇然其要卒歸於明法制執賞罰而已他那做處粗如何望得王通揚雄則全是黄老某嘗說揚雄最無用真是一腐儒他到急處只是投黄老如反離騷并老子道德之言可見這人更無說自身命也奈何不下如何理會得别事如法言一卷議論不明快不了決如其為人他見識全低語言極獃甚好笑荀揚二人自不可與王韓二人同日語問王通病痛如何曰這人於作用處暁得急欲見之於用故便要做周公底事業便去上書要興太平及知時勢之不可為做周公事業不得則急退而續詩書續元經又要做孔子底事業殊不知孔子之時接乎三代有許多典謨訓誥之文有許多禮樂法度名物度數數聖人之典章皆在於是取而纘述方做得這箇家具成王通之時有甚麽典謨訓誥有甚麽禮樂法度乃欲取漢魏以下者為之書則欲以七制命議之屬為續書【高文武宣光武明章七制盖以比二典也】詩則欲取曹劉沈謝者為續詩續得這般詩書發明得箇甚麽道理自漢以來詔令之稍可觀者不過數箇如高帝求賢詔雖好又自不純文帝勸農武帝薦賢制策輪臺之悔只有此數詔略好此外盡無那一篇比得典謨訓誥便求一篇如君牙冏命秦誓也無曹劉沈謝之詩又那得一篇如鹿鳴四牡大明文王關雎鵲巢亦有學為四句古詩者但多稱頌之詞言皆過實不足取信樂如何有雲英咸韶濩武之樂禮又如何有伯夷周公制作之禮他只是急要做箇孔子又無佐證故裝點幾箇人來做堯舜湯武皆經我刪述便顯得我是聖人如中說一書都是要學孔子論語說泰伯三以天下讓他便說陳思王善讓論語說殷有三仁他便說荀氏有二仁又捉幾箇公卿大夫來相答問便比當時門人弟子正如梅聖俞說歐陽永叔他自要做韓退之却將我來比孟郊王通便是如此他自要做孔夫子便胡亂捉别人來為聖為賢殊不知秦漢以下君臣人物斤兩已定你如何能加重中說一書固是後人假托非王通自著然畢竟是王通平生好自誇大續詩續書紛紛述作所以起後人假托之故後世子孫見他學周公孔子學不成都冷淡了故又取一時公卿大夫之顯者纘緝附會以成之畢竟是王通有這様意思在雖非他之過亦他有以啟之也如世人說坑焚之禍起於荀卿荀卿著書立言何嘗教人焚書坑儒只是觀他無所顧藉敢為異論則其末流便有坑焚之理然王通比荀揚又敻别王通極開爽說得廣濶緣他於事上講究得精故於世變興亡人情物態更革沿襲施為作用先後次第都曉得識得箇仁義禮樂都有用處若用於世必有可觀只可惜不曾向上透一著於大體處有所欠闕所以如此若更曉得高處一著那裏得來只細看他書便見他極有好處非特荀揚道不到雖韓退之也道不到韓退之只曉得箇大綱下面工夫都空虚要做更無下手處其作用處全踈如何敢望王通然王通所以如此者其病亦只在於不曾子細讀書他只見聖人有箇六經便欲别做一本六經將聖人腔子填滿裏面若是子細讀書知聖人所說義理之無窮自然無工夫閒做他死時極後生只得三十餘歲他却火急要做許多事或云若少假之年必有可觀曰不然他氣象局促只如此了他作許多書時方只二十餘歲孔子七十歲方繫易作春秋而王通未三十皆做了聖人許多事業氣象去不得了宜其死也又曰中說一書如子弟記他言行也煞有好處雖云其書是後人假託不會假得許多須真有箇人坯模如此方装點得成假使懸空白撰得一人如此則能撰之人亦自大有見識非凡人矣【以下論荀董揚王韓諸子】
       子升問仲舒文中子曰仲舒本領純正如說正心以正朝廷與命者天之令也以下諸語皆善班固所謂純儒極是至於天下國家事業恐施展未必得王通見識高明如說治體處極高但於本領處欠如古人明德新民至善等處皆不理會却要鬭合漢魏以下之事整頓為法這便是低處要之文中論治體處高似仲舒而本領不及似仲舒而純不及
       立之問揚子與韓文公優劣如何曰各自有長處文公見得大意已分明但不曾去子細理會如原道之類不易得也揚子雲為人深沈會去思索如隂陽消長之妙他直是去推求然而如太元之類亦是拙底工夫道理不是如此盖天地間只有箇奇耦奇是陽耦是隂春是少陽夏是太陽秋是少隂冬是太隂自二而四自四而八只恁推去都走不得而揚子却添兩作三謂之天地人事事要分作三截又且有氣而無朔有日星而無月恐不是道理亦如孟子既說性善荀子既說性惡他無可得說只得說箇善惡混若有箇三底道理聖人想自說了不待後人說矣看他裏面推得辛苦却就上面說些道理亦不透徹看來其學似本於老氏如惟清惟静惟淵惟默之語皆是老子意思韓文公於仁義道德上看得分明其綱領已正却無他這箇近於老子底說話
       先生令學者評董仲舒揚子雲王仲淹韓退之四子優劣或取仲舒或取退之曰董仲舒自是好人揚子雲不足道這兩人不須說只有文中子韓退之這兩人疑似試更評看學者亦多主退之曰看來文中子根脚淺然却是以天下為心分明是要見諸事業天下事他都一齊入思慮來雖是卑淺然却是循規蹈矩要做事業底人其心却公如韓退之雖是見得箇道之大用是如此然却無實用功處他當初本只是要討官職做始終只是這心他只是要做得言語似六經便以為傳道至其每日工夫只是做詩博奕酣飲取樂而已觀其詩便可見都襯貼那原道不起至其做官臨政也不是要為國家做事也無甚可稱其實只是要討官職而已【以上語類九條】
       歐陽子
       歐陽子曰三代而上治出於一而禮樂達於天下三代而下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虚名此古今不易之至論也然彼知政事禮樂之不可不出於一而未知道德文章之尤不可使出於二也夫古之聖賢其文可謂盛矣然初豈有意學為如是之文哉有是實於中則必有是文於外如天有是氣則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是形則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聖賢之心既有是精明純粹之實以旁薄充塞乎其内則其著見於外者亦必自然條理分明光輝發越而不可揜盖不必託於言語著於簡冊而後謂之文但自一身接於萬事凡其語默動静人所可得而見者無所適而非文也姑舉其最而言則易之卦畫詩之詠歌書之記言春秋之述事與夫禮之威儀樂之節奏皆已列為六經而垂萬世其文之盛後世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豈無所自來而世亦莫之識也故夫子之言曰文王既沒文不在兹乎盖雖已決知不得辭其責矣然猶若逡巡顧望而不能無所疑也至於推其所以興衰則又以為是皆出於天命之所為而非人力之所及此其體之甚重夫豈世俗所謂文者所能當哉孟軻氏沒聖學失傳天下之士背本趨末不求知道養德以充其内而汲汲乎徒以文章為事業然在戰國之時若申商孫吴之術蘇張范蔡之辨列禦寇莊周荀况之言屈平之賦以至秦漢之間韓非李斯陸生賈傅董相史遷劉向班固下至嚴安徐樂之流猶皆先有其實而後託之於言唯其無本而不能一出於道是以君子猶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揚雄之徒則一以浮華為尚而無實之可言矣雄之太玄法言盖亦長楊校獵之流而粗變其音節初非實為明道講學而作也東京以降訖於隋唐數百年間愈下愈衰則其去道益遠而無實之文亦無足論韓愈氏出始覺其陋慨然號於一世欲去陳言以詩書六藝之作而其弊精神縻歲月又有甚於前世諸人之所為者然猶幸其略知不根無實之不足恃因是頗泝其源而適有會焉於是原道諸篇始作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其徒和之亦曰未有不深於道而能文者則亦庶幾其賢矣然今讀其書則其出於諂諛戲豫放浪而無實者自不為少若夫所原之道則亦徒能言其大體而未見其有探討服行之效使其言之為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故其論古人則又直以屈原孟軻馬遷相如揚雄為一等而猶不及於董賈其論當世之弊則但以詞不已出而遂有神徂聖伏之歎至於其徒之論亦但以剽掠僭竊為文之病大振頹風教人自為為韓之功則其師生之間傳受之際盖未免裂道與文以為兩物而於其輕重緩急本末賓主之分又未免於倒懸而逆置之也自是以來又復衰歇數十百年而後歐陽子出其文之妙盖已不愧於韓氏而其曰治出於一云者則自荀揚以下皆不能及而韓亦未有聞焉是則疑若幾於道矣然考其終身之言與其行事之實則恐其亦未免於韓氏之病也抑又嘗以其徒之說考之則誦其言者既曰吾老將休付子斯文矣而又必曰我所謂文必與道俱其推尊之也既曰今之韓愈矣而又必引夫文不在兹者以張其說由前之說則道之與文吾不知其果為一耶為二耶由後之說則文王孔子之文吾又不知其與韓歐之文果若是其班乎否也嗚呼學之不講久矣習俗之謬其可勝言也哉吾讀唐書而有感因書其說以訂之【論歐陽子○讀唐志○文集】
       御纂朱子全書卷五十八
       <子部,儒家類,御纂朱子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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