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好行面諛以為趨時者是也故夫子言民心無今古今此之民即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此意最為懇至精切【自記】
乙酉北闈以吾嘗終日不食章命題先生因閱闈文曰此章當先講明如何是思如何是學大抵古人之學不外四術六藝就中如禮便有許多節文所以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樂便有聲音以養其耳采色以養其目歌詠以養其性情舞蹈以養其血脉都是踐履所以朱子解學字兼知行說思却是空空的在那裏想人心之靈無所不通就所思處亦有一路道理如莊子許多見解圓變無窮豈不是他想出來的只是不根據古人便有走作朱子說得好有所証驗而後實有所裨助而後安心雖見得是了然尚虚在那裏得古人以為證佐所見方實心中雖有所得然安知不更有一層道理足以奪之得古人以為幚襯所得方安看來諸闈文都是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致其知無益不如力行也致知豈單是思且致知豈可謂無益因抽出就中張椎一文云此文小講下說學思本不可偏廢照管夫子平常說學而不思思而不學之弊下隨轉一語云彼學而不思之弊易見也此句大佳學而不思如讀書不求解這不過是愚庸書生何消理論若思而不學便有高明才智一流往而不返就偏僻一路生出許多見解自許獨得開敎說法其弊無窮若文衡有準便當以此句定也
問謀道不謀食章曰不是中兩句是無命也不是末一句是無義也命是為中人說的知義則命不足道故口氣須著一折【自記】
不讓於師是旁觀者之辭非當仁者時存此意也【自記以上衛靈公篇】
均無貧三句若照上文宜說均無寡安無貧如何反說均無貧却添出和字而曰和無寡又添出傾字而曰安無傾將謂聖人是隨口說來無甚意思其實非也細細體貼一字不錯上二句口氣言你不要患寡患貧但當患不均安耳何也如父母有千金四子分開若一人得去五百必有貧者矣今每人各分二百五十雖不免於寡然不至於貧矣蓋寡是家私少些貧竟是空乏了不均則彼此相争而不和均則和矣和則彼此情意浹洽有無相通竝可不至於寡矣既均且和則輯睦相安雖或不免貧寡而斷不至於傾此所以貧寡不必患而不均不安之足患也
遠人是指強鄰敵國非顓臾也前云邦域之中社稷之臣後又云邦内奈何以遠人目之乎【自記】
桓公雖假仁義猶自修方伯連帥之職至三卿田氏斯為無說此孔子所以稱管仲之功而惡三桓也庶人不議非指怨謗如所謂處士横議之類皆是其流禍甚烈觀周衰人立私議究於坑焚可見也若止於怨汝詈汝則所謂庶人謗者是盛世所不禁【自記】
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據上節說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何不云政不在諸侯蓋政原在諸侯天子司天下之政諸侯亦司一國之政但不當自諸侯出耳若夫夫則僅可議政而不可專政故下又云庶人不議明大夫得議也分寸絲毫不差
朱子註上論一字不可移易下論雖道理不錯文理便有疎漏如三友三樂損益必要說得相對覺得牽強此乃各分淺深朋友之間有好直言的然或沽名或使氣未必出於真誠所以又要諒真誠矣或學問少見理未明所以又要多聞便辟者外面威儀詞令或尚可觀至善柔則一味卑屈諂媚以順為正矣至便佞則又變亂黑白倒置是非其害更大三樂亦是如此不必皆相對立言也朱子對門人說某讀上論覺得比下論好些上孟比下孟好些中庸前半部好些不知是古人之書前後不同不知是自己心血不足看不到可見朱子既誠且明光明磊落千秋萬世皆得見之
益者三友損者三友時解以者字作虚字友字作實字謂益於我者有三様朋友損於吾者有三様朋友看來此者字以人言作實字看友字以交接言作虚字看言會長進的人有三様交接不長進的有三様交接如所交的是直諒多聞這便是求進益的若與便辟等相與便是不求進益的如此則上下友字俱屬一例【珣】
樂節禮樂三句某意以節禮樂為根自己於禮樂不徒好之而已一一節目都詳明有條理惟其節目條理所以見人有善此者便樂道之既樂道人之善自然樂多賢友互相講習樂驕樂三句亦都在驕字生根先只見得自己是要快活到佚游竟放開了到宴樂便又溺於其中終日醉夢而不能自拔矣
樂節禮樂節字照注說自好若從張子說亦有味蓋禮勝則離樂勝則流節者以禮節樂以樂節禮終日用意孜孜只在身心上檢點是之謂樂節禮樂
聖人言語俱有次序九思章視聽居先四勿亦先視聽心官之外惟重耳目人惟視聽最易入又無時無之次則色貌之見於身者次則言事之接於人者次疑次忿皆日用間所必有而切於身心者然後以見得思義終焉由内及外一絲不亂
問九思以視聽為先洪範五事何以先貌言曰彼以敬字為主故先貌言此以思字為主故先視聽【自記】
見善如不及章語意本明但前一項人却是後一項人的根基抹殺不得大概是要門弟子拓開些的意思如原思自守有餘却少與世相關之意若由求則又於隱居求志邊少了伊尹樂堯舜之道再聘還不出來即太公八十自是有終焉之志忽遇文王非所料也
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人都說成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兩個以字不見醒出而隱居行義字皆不著實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雖亦是他的志如此然其志有限求志之志便大必隱居以求者何所謂龍德而隱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伊尹在莘野之中樂堯舜之道便是如此孔子五十以前總不出來當亦是此意達道固是要行其所學然云行義以達其道何也若待堯舜之君三聘而出千古能得幾見但有可為之地有可為之機不必大有為之君大可行之時隨分而行如見行可際可之類全是如此故曰惟我與爾有是夫此二句是聖人全神由求等便不能隱居求志荷蕢荷篠之徒又不能行義達道由求行義矣而不能達道荷蕢荷篠隱居矣而不能求志故曰未見其人
隱居求志二句某意每句皆有兩義求志非隱居不可然荷蕢接輿之徒不可謂之求志隱居矣又畢竟要求志達道非行義不可然當時從政者不可謂之達道行義矣又畢竟要達道此節講家多以未見其人一言難於安頓顔子只得串講謂顔子不曾出仕其實不然安知此語不說在顔子既亡之後只是說此等人身分就是終身隱居亦何害其為行義達道
不學詩無以言此句極要體味三百篇中有含蓄不說處便是不該說的須逐篇體味一番【清植】
論義理及文勢則稱於異邦曰寡小君者蒙上邦人為文為本國對異邦之所稱也孔子作春秋於夫人之卒則稱夫人臣子之詞也葬則曰我小君蓋有列國會葬故曰我曰小君皆對異邦之稱也【自記以上季氏篇】
上智下愚不移大意固是言此等人不常有而中人最多欲人之謹於習而不可諉於性然其所以不移則是此兩等人立志不回自不肯移也苟下愚者而肯從善則亦無不可移之質惟其不肯移所以為不可移所以為下愚也若中人則斷無不可與為善不可與為惡者顧所習何如耳程子言之甚明真得聖人之指蓋上智習惡亦不肯為惡下愚習善亦不肯為善此自其立志則然也【自記】
小子何莫學夫詩學不是尋常習誦若只尋常習誦如何能收其益下章為周南召南為字亦要看出沉著工夫來【清植】
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平看去亦可若作四時行而百物自生如所謂春秋冬夏莫非至教說於何言意似尤緊切【清植】
有人聞其弟訃二日即入衙門辦事又巨細不遺神氣如常先生非之因曰即不得已而辦公事總其大要不及瑣細倒是有疎略處方是宰我謂禮必壞樂必崩其實不壞不足以為禮不崩不足以為樂此所謂無體之禮無聲之樂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鼔云乎哉人逢喪事亦須思如朋友死倘不思便悠忽過去了惟思其待我如何自有不容已處子張曰祭思敬喪思哀理當如此【以上陽貨篇】
或人諷柳下惠之去不是激懟之詞蓋諷道之不可行故答詞有直道枉道等語【自記】
孔子攝行相事如今說錯觀家語自明古者兩君相見必用相禮之官當時夾谷之會欲命相知禮無如孔子者故以司寇攝之司寇官尊所以云攝朱子於齊人歸女樂注仍温公通鑑之悞皆以為行宰相之事當時官爵竝未有宰相之名也三月大治即為司寇與聞國政之時與聞國政效便如此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如時解行義只是求做官殊不成語語類中說仕纔有義既不仕矣遠近去就都沒了緣何見義覺得有著落些但又似與上下文不甚關合若說行義是輔君以有為又與行道相犯行義既即是行道又如何說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此義字却指君臣相關之意說譬如朋友德業相勸過失相規言之聽而計之從是行道倘規勸而不見聽却不可存一好歹由他之意視同陌路此段望其開明幸其悔悟肫切意思是義也此義字是說性之相屬情之相關所謂大倫也與長幼之節對說若在皮毛上說如何謂之亂大倫所以說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行義即此行義達其道即行道之謂也荷蕢晨門之流隱居矣問其所求之志何在不能行義矣又安有所達之道聖賢不是說我有一副當學術一得君便行出來其見之施為者皆是他内裏一段精誠逼出來的有此方能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
舜有臣二句亦是夫子語如逸民節亦然記者提起作案不然此語何來如今史中論贊尚是此體
侑食在堂上而以琴瑟為主雖未有考証然據周禮王大食則奏鐘鼓明每日常食不奏鐘鼓也又禮記玉藻進禨進羞工乃升歌疏人進羞之後樂工乃升堂以琴瑟而歌雖天子與大夫士之禮然諸侯可推矣【自記以上微子篇】
執德不弘信道不篤這兩句極好守其一說而不參之以衆論行其所見而不考驗之於人情皆不好倘弘矣而信道不篤恐見新奇可喜者遂棄其學而學焉却又不可
子夏之門人小子及問交章覺得兩人俱有是處各有不是處子游說本末非說始卒是就立志大頭腦上提掇他未為不是不好說門人小人便當先末後本也至於始卒自應有次序問交章子夏語雖較褊然夫子云無友不如己者拒之未即有乖於聖教也子張語固寛大第門人是問交非泛問處人也曰容衆曰矜不能衆與不能非友也容之矜之非交也兩章書問答皆覺得針縫不對至孟子議論雖極翩躚却少罅漏答湯武放伐的說話語吻似覺咤異然推到最上一層道理本是如此天生民而立之君非要其坐享富貴也要其撫養天下耳苟自絶於天則人亦不戴之為君矣如好貨好色好樂乍見之覺不倫說來都是道理第夫子却更渾厚完全所以為盛德之至如或人以德報怨之說若孟子辨駁必說到以怨報德矣聖人却問一句何以報德已包得此意方分兩路與他說何等妥當
博學章某意重在兩而字一折折到篤字近字上蓋不博學無以為篤志之地然博學而不篤志徒以廣見聞資口耳而已篤志是鞭策所學必定要討箇實理不切問無以為近思之地然切問而不近思徒求之事迹而已切問已是切於事情裨於日用近思却又體驗到自己身心上云此二句甚密與子思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差不多子夏却以此包篤行在内極似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見得非截然兩段工夫聖人龍德又不同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妙在入一句寛以居之然後說仁以行之規模火候不同問寛以居之是必有事焉勿忘勿助否曰某解之云虚明廣大而無自用之私涵泳從容而有自得之味一句說規模一句說火候聖人放在那裏磨盪消融未嘗斷火鍊得全無渣滓仁以行之便了子夏云篤云切云近是用多少力把緊了做恐到底成就與聖人别曰顔子是此一派否曰亦不知何如但問為邦夫子一口氣將四代禮樂說與他於問為仁便曰克己復禮天下歸仁告他人便不如此曾子又稱他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犯而不校却是大舜光景曾子恐是壁立萬仞做又差些問及其知之一成功一可是全無分别曰堯舜性之湯武反之其純然天理自是無二若規模火候畢竟不同問顔子若不死能與孔子一様否曰只怕是一様如舜之於堯周公之於文王大抵剏始人其工夫即與後人一般而氣象渾厚濶大處乃天之所為不可及舜似比堯更精細然堯却能包舜周公似比文王更精細然文王却能包周公
博學而篤志章某意比常說又不同博學一頓篤志切問近思都收往裏面如讀一書實在專心致志讀透他至問人又無一句閒話亦無一句虚話又都反之身心體驗一番朱子所云切已體察即近思也都承博學說凡言在中者皆不求自至之辭蓋這一件與那一件似不相干却都相關故未及力行意須補但云以此措之施行便是了
告子章即儒佛分派子夏之門人小子章即朱陸分派子游謂當提起大本為宗論非不是子夏說孰先傳孰後倦譬諸草木區以别矣倒似聖門學問畢竟先末而後本者以大學論致知格物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周禮三物之教以六德六藝六行為序及論語弟子入則孝等章觀之似不如此當日若答子游云即此是本語倒無弊蓋即灑掃應對進退小心謹慎中規合矩便是培養其良心久之自然知本陸子靜謂先立乎其大者說何嘗不是弊在把窮理工夫看輕了便破敗百出蓋窮理工夫甚大與主敬存誠竝重但觀王陽明致良知欲破朱子格物說到後來做詩出韻寫字寫别字論古將事記錯了此豈良知中應爾乎窮理格物而良知乃致也
子游譏門人小子本之則無有似象山一派直達本原子夏之意又有似呂東萊只教人留心名物象數其實灑掃應對進退正是養正之功所以培養他根本使心不放而範於禮也子夏若將此意剖破子游更有何辨却但說教人有序竟像子夏之教原是先末後本的聖人沒而微言絶游夏已分兩路一貫之義體會者甚少夫子兩番為曾子子貢拈出人都說是言道妙某獨謂是示人以學道路頭大抵聖人空說道妙處甚少只是聖人有聖人的忠恕吾輩有吾輩的忠恕聖人自然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吾輩須是提醒此心則散錢有串心一昬放便無此索子奈散錢何收斂提起是學者之一貫也
問學優便不仕何害曰古人最要仕所以自試所學故曰皇皇如也子使漆雕開仕不驗之於仕自己亦信不過古人之仕不是身外事【以上子張篇】
論語自是門人之門人所作不知誰氏之筆而裁節乾淨妙至於此堯曰一篇敘幾代事數語已盡妙義且有波瀾裁斷到至短田地而精當具足【自記】
雖有周親節是解上善人是富善人國之紀也故以為安天下之首務謹權量二節皆是在上之事至於及民惟食喪祭為重寛則得衆四句不見於書自是統論帝王不單指周說
子張問政章大綱只在惠而不費勞而不怨下三句是此二句之根為政不能使百姓自己治生雖日散萬金而不可繼徒費而已勞之以所當為之事如教他孝弟力田三物六行皆是特迫促嚴急不以其方無為善之樂無自己以為本分當為之意便至於怨費與怨便是驩虞之術一養一教尚有何事欲仁而得仁是惠而不費之根蓋我之惠百姓者是見民之困苦必使之得遂其生方完得自己一段惻隱之心既非為利於已亦非欲沽其名何貪之有此所以惠而不費也君子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只是檢點自己以身先之人見其如此感而且愧一有條教自然奉行雖勞何怨此乃勞而不怨之根也不教而殺不戒視成慢令致期與無敢慢儼然人望而畏之相反虐暴賊則勞之而怨矣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與欲仁而得仁惠而不費相反問與人只在與一邊說出納納字不重否曰出則吝其物納則吝其名皆是與人之吝也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是節用愛人使民以時一項事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是敬事而信一項事此章與道千乘之國章關照
欲仁而得仁言我欲仁愛於民不過得吾仁愛之心而止不望其報不干其譽此所謂利之不庸乃惠而不費之根也此句說得不錯則前後許多言語皆是一片王道貫穿矣吝與貪與費只是一事貪是本根費是枝葉吝在二者之間看出一面貪其名一面惜其費勢必至出亦吝納亦吝也【自記】
不知命章近亦明白了問有異解乎曰只是尋常講便是不知命便無站脚根基何以為君子不為小人問知禮何以次於知命曰知命是出處取舍義利之間知得分明儘有出處不苟取舍分明不能合禮者到得言動合禮便是隆禮由禮之意問何以知言倒在知禮後曰知言是格物窮理其工夫原廣大精深觀孟子說他得力只是知言養氣他說知言不尋常其歸至於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是如何本領問但從知上講不關行事否曰自然連行在内不但知之而已【以上堯曰篇】
榕村語録卷四
<子部,儒家類,榕村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