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物須得朱子出而論始定其心公平其論精正如今人都說宋儒刻薄幾於古無完人都是未曾細讀朱子書如馮道温公以為仁先管仲揚雄則更燀赫此等人寛之何補諸葛武侯排譏者頗多程朱出而武侯郭汾陽陶靖節輩洗雪與日月爭光即狄梁公為武氏宰相終身五王皆身後之事朱子猶予以復唐之功何等寛厚世論悠悠不足與語
朱子每事議論都當行一點不錯如詩表章陶靖節文推史漢韓柳之類
宋初有一等猖狂議論如李泰伯之毁孟子東坡之訾武王就是周程議論亦似有過高處張子尤高邵子竟落數學朱子出將過當者一槩駁落其高明精微者一裁之以平實又氣象生得好
向來只見得朱子好處在零星處却不知其大處之妙如今見得他大處之妙轉見得他小處有錯可見知其小處便不能窺其大知道大處便小處都識得
朱子語類所標門目多不確論為學只當分四項一曰立志一曰居敬一曰窮理一曰力行儒先顯然說有此四項不可偏廢有合論處則歸之總論庶幾稍有條理又所記皆出門人手間有錯聽者有措詞不確者竟有大相背謬者
之鋭問語類有不穩字可改否曰說是如此說如何敢改某平常說太極者本然之妙也動靜者所乘之機也妙字似不如性字為穩細思終是妙字好下面有各一其性如何此處先道出性字妙字見得太極不是箇呆板物事又可聯屬無極且與誠字相應況前已有誠者聖人之本物之終始而命之道也此處不說性字何害
朱子解書雖有訛錯處不碍為表裏光明朱子幾於孟子但偶有滯處孟子則渾脱瀏浰如琉璃屏無絲毫障翳
明道廿二歲作定性書伊川十八歲作好學論已到至處眞天授也孔子朱子又不如此孔子自志學至不踰矩逐旋精進朱子少時遍參佛老廿餘歲始見延平三十外已為人師尚無卓見至四十外始通達五十外始議論不錯六十歲自嘆所學始透至六十五六歲又復自云不徹可見其疑而悟悟後復疑黑一陣復明一陣明一陣又黑一陣乃是日進無疆自強不息與天無極欲立教于萬世者必須如此故子貢不曰天定之為聖而曰天縱之將聖縱字妙言不為限量所至無涯
窮鄉僻壤有一邪說不知何以數年後便行之天下信是妖言此若有憑之者然亦可見一種下地必竟出葉開花若是果有一立德立言經德不回之人出必竟有發露之日某近來頗不信元會運世之說見得孔子下一大種至今尚不曾用難道生周程張朱等空衍其說便算了事夫子當日下種意不如此夫子雖不可得但如朱子那樣人得志行道足矣必有這一日【以上朱子】
諸儒
解經在道理上明白融會漢儒自不及朱子至制度名物到底漢去三代未遠秦所澌滅不盡尚有當時見行的即已不存者猶可因所存者推想而筆之畢竟還有些實事不似後來禮壞樂崩全無形似學者各以其意杜撰都是空言此漢儒所以可貴
董江都劉子政學皆醇其微疵處是好言災異必推某事以實之便有難通處
董子應五百年而生班孟堅度其時而為言於史遷董子劉向揚雄諸人皆所指擬看來似尤屬意于劉而終不能定以今觀之則江都是
董子不獨深于春秋亦深于易其云道之大原出于天非深于易安能說得到此
董子說得好到得天行肅殺已是無物可殺試看雪霜嚴寒時萬物成實皆已收藏過了只是一片白地全無所有一交春百物發生天便全是和氣如人肅然整齊却是在無事之時到得與人相接却不可如此所以明道先生獨坐時如泥塑人至接物全是一團和氣蓋天德是如此孔子所謂嚴威儼恪以事父母父母亦不安矣然無事時此一段肅然整齊又不可少所謂敬而後和肅而後雍有三冬之閉固而後有三春之發生也
春秋繁露自是贋作江都所著尚多今不傳耳然三策已足何必多其論性命云天地之性人為貴論天道云陽居大夏而隂積于空虚不用之處皆極精之語
續書不可少許多三代遺制在其中若法言世間便無此書亦不為缺欠至康成註却不可少無此三禮無從看起
鄭康成學問博其說亦多自造當時孔北海甚服之然已謂其多穿鑿矣
王輔嗣注易時計年方二十許後來即以伊川大儒眼高千古自非大悖繆者即不敢駁之聖賢不忘本始其厚如此輔嗣之前視易或作歷日看或作䜟緯看言理之竅開自輔嗣其功甚大韓文公雖云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然未見其于經有所發明也故某嘗竊論其人終是文章學問聰明極頂未嘗思透義理雖自言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似周公之繼日待旦孔子之不食不寢而終歸于陳言之務去是所用心皆在立意造語所讀書皆是觀其文法因天資高遂見到古人作文意思義理上生來又原自正直故闢佛老立節概不是單在道理上索求故其評經如奇而法正而葩謹嚴浮夸等語雖無一不當而於諸經究不能有成書
漢唐以來有議論不決者當以董韓為斷韓子不獨學問文章好其人亦不說欺人語生平闢佛老只在日用倫常禮樂文物上說他豈不能作精微之論只消如此說而精微之論已盡在其中詩書所言道理宗派正是如此四岳之稱舜也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益贊之亦惟曰號泣于旻天于父母夔夔齋慄禹之自叙但曰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舜了不異于人不過如匹夫匹婦哭泣依戀于父母之前禹不過是要蓋前人之愆汲汲皇皇做些事功即堯之大至于則天而堯典所載只尋常事而其實感天地格鬼神至誠大聖已立人極老佛談元說妙都是人用不著的何嘗是道
韓文公二十來歲數傳道多一揚雄三十歲作送文暢序又少一孟子都是識見未定到四十歲作原道便斬釘截鐵云軻之死不得其傳卓有定見矣至與孟尚書書乃是晚年之作耑提出孟子以為功不在禹下而自己幾幸續在後荀揚半字不提起學識精進如此孟子亦然其先方自以為當名世之數自疑自問到晚年纔知得孔子便接堯舜禹湯文王之傳而已乃孔子之見知也韓文公原道幾句開周程張朱之端周程張朱如日中天韓公則東有啟明也千秋萬世韓公之從祀再推他不去
唐時佛教盛行不得韓公大聲疾呼再過些年竟埒正教矣韓公胆氣頗大當時老子是朝廷祖宗和尚又是國師韓公一無顧忌唾罵無所不至其氣竟壓得他下歐陽公亦闢佛氣便弱韓公闢佛雖不若程朱之精然是先鋒驅除到程朱便據有城池矣
周子通書三十歲便成程子易傳至晩年尚不敢以示人蓋自寫胸中語尚易而發明經傳最難要不失作者之意不及則漏其本義過則溢于本文文須簡簡須盡韓文公著述自命終身注論語不成眞明白人
柳子厚謂昌黎勝似子雲此是確論陳梓云想於易義歷數昌黎不及子雲曰子雲歷數承襲漢歷都是錯的昌黎易學雖不知如何但如奇而法及諍臣論所引釋皆深知易者又如春秋謹嚴及春秋書王法不誅其人身等語便見其精于春秋春秋之作是孔子為萬世人倫起見絶不關那幾箇人只要大經大法常存天壤便是了至所貶斥之人其死已久有何誅殛後人呆將這幾箇人窮其本末搜求毫毛不直一笑
韓文公說他要做官他竝不曾入伾文黨說他不能耐貧亦不見他受誰不義之財而諫佛骨使庭凑曾無一毫虧折至其文字中所見道理直如日星河岳千古推仰將數百年尊尚之佛教一旦出孤力以麾斥之是何等見識
人不近小人是大端韓文公生平與當時權要姦邪臭味不投絶不沾染歐陽公生平幚靠都是韓范一邊直至濮議方與司馬溫公異歐陽公既自說不曾讀過儀禮如何便議大禮後來張孚敬竟用之而興獻之主直入太廟壓武宗之上此千古未有之事而永叔為之倡但永叔止議尊以帝號未謂便可入主也孚敬因此將永叔從祀孔廟可笑
伊川謂退之却倒學了大要韓子是理義與文章兼營非如歐蘇專以文章為事即曾子固想亦是將此事畧入思議其梁書目錄序非曾用心者安得有此【鍾旺】
司馬文正言忠信行篤敬終身無失學者翕然服之只是聰明睿知少不足耳
上蔡見識高明說得精彩想要打起精神說高一層出來故有程門醉人之誚【鍾旺】
龜山終日坐在門限上或說是門前石上不是門閾大約性情寛緩看他劾王介甫却摘其鳬鷖章解可見【鍾旺】
以虚心與立志竝言北溪所見自是心最要虚方能容受得許多義理不虚則中自壅塞了一切嘉言善行皆格不入【鍾旺】
朱子後儒者眞西山許魯齋氣象最好眞醇正許篤實【鍾旺】
朱子之後語錄無有過于許魯齋者魯齋說理大有警醒處他語錄不過二三十張近閩中所刻却將幾條好的刪去可笑
魯齋不曾全見朱子各樣好書却是躬行精到其見理已到透處陸稼書不得謂其不壁立萬仞某督學至靈夀見其生徒文字荒謬問陸則羣瞪目如隔世人古人到一處憑他地方荒僻人才鮮少必定淘沙揀金有些教澤陸在靈夀七年行取入都何至使本治毫無流風餘思魯齋做幾年祭酒後來人才便多出其門
河南懷慶府出韓文公又出許魯齋山川靈秀非他可比人以龍門出子長又出文中子又出薛文清為盛較之河南未為過也韓子勝子長魯齋可兼文中子薛文清
胡雲峯在元時極為有名儒者說書專用巧彼此鈎搭如今人做巧搭時文一般最有可喜處亦有可厭處
文中子是要擬論語故東說一段西說一段薛文清讀書記何故亦不以類成編論孟是門人彚集亦畧以類相從間有相因而附者若自己作書自然要有條理
吾鄉蔡虚齋林次崖陳紫峯先生於四書易經皆有數十年工夫近來節改者多久便磨滅某嘗欲去其支蔓存其簡要為一帙書而未暇
宋末有善相者一朝臣引至閣中歷相諸公出云首座極顯末座凶不可言首座乃留夢炎末座則文山先生也聞留子孫以遺像求題於蔡虚齋題云狀元兼宰相屈身事讐胡遺容猶左衽畫工是董狐前輩直氣如此文集中又載一僧人以三教圖求題虚齋題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又曰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觀此則留題當有之
昌黎論一事便一事透徹此人煞有用明朝人學問事功都不透想是讀書不專之過只有蔡虚齋專精四書易經而年只五十七又貧不能多得書如朱子語類都不曾見故到底不明白理氣二字然薦廿餘人於王三原皆有成就識寧王必反便拂衣歸已不是無用人
榕村語錄卷十九
<子部,儒家類,榕村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