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萬季野於明文推宋金華黄梨洲而以黄為更好其實黄何能比宋宋尚能造句至黄議論之偏駁粗淺又無論矣
友云泰州人但知有王心齋不知有儲柴墟柴墟古文甚溫雅無虚套當時學者自然首推蔡介夫其次只得算王伯安然同時人初未論定而柴墟獨兩屈指推服其送介夫歸序甚好即此已見其具眼曰文章品題各人意異某以為惟字字與之核實其自肺腑中流出有關係者便佳如海忠介諫世宗疏陳紫峯易經著述序調雖不古皆由中之盛氣坌涌而出自是可存
做古文這件事想是與學道相似自歐曾王蘇後亦斷了六七百年問先生何不繼續此事曰見得到那裡只是須要工夫心裏覺得於經書上明白一點是一點受用比文章又要緊些問韓文公亦見道曰他便是被花草牽累了不爾耑心併力到道理經書上當又自不同
問某人古文如何曰雖提得起筆但是向外走的學問此派傳衍已久尚未見傑出有人不但儒先為性命之學者不爾即韓柳歐曾蘇王之學亦不爾方做得幾篇文字出韓文公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不能觀不敢也下句非聖人之志不敢存略大些然實是立志如此韓文公如此志向如此讀書所成就尚貽儒宗訾議大要從初讀書時意向是如何成就便是如何佛家所以說證甚麽因便結甚麽果
古人終身不得幾篇好文字著一書便竭畢生精力今人動輒成集不數月便成一書如何得好
作古文要曲折學古文須先學作論盖判斷事理如審官司必四面八方都折倒他方可定案如此則周周折折都要想到有一處不到便成罅漏久之不知不覺意思層叠不求深厚自然深厚今倣古文者多從傳誌學起却不是
某友看古文不從議論文字入手先讀碑板文字亦是一病所為文亦長於碑板若叙事文便不出色學文自當先教議論暢達逐漸縮歛方佳如今看小學生文其下筆論頭汨汨不休者便有成若短短粗通雖有些筆意思路到底有限
墓誌只該志其姓氏卒葬而已謾誇虚譽無當也且此等斷不傳鬼神亦不許顔子並無著述只孔子誇他幾句四書存他幾句萬古不磨武侯不立史官到得陳夀作志蜀並無文字可采所以蜀志獨少然由今觀之魏吳二志大率虚浮蜀志雖不多是何等光燄所以人貴實事
做古文只要不說謊聖賢雖於父母亦不虚加一語加以虚譽人必指而笑之是貽父母羞辱也且稱人曷必全備如孝德之本也孔子未嘗以稱顔子豈顔子未孝耶舜稱大孝他聖不聞豈他聖都未孝耶
某近得一作文之法如有人有事可作文者先將其人其事想出我所欲語既有所見便信筆直書達意而止既成且閣下一邊過幾日再看加之裁剪有不明白者改之意未足者補之字眼冗泛者去之務使詞加少而意加多又有結搆畢竟可觀
作文且未須說得體製法度第一先要明白若那事考究得十分明白據事直書自然不煩刪減而閒文自去詞必古矣
作詩不可句句相承如此則太直似文字非詩矣即文字太直亦未為佳朱子說古人文字有六七十里不迴頭者他却見得不能做得朱子文字却是步步迴頭抓住主意說到底朱子論各色文藝都在行文須錯綜見意曲折生姿李習之教人看獲麟解一句一轉可悟作文之法却不教人看原道
今人作文動稱伊川為正叔朱子為仲晦雖中庸亦稱仲尼然古今既異即當致其尊禮亂稱先賢名字斷使不得作文字此等須有義例
文字要改雖孔子猶然歐公醉翁亭記原稿起處有數十字粘之卧内再四改訂到後來只得環滁皆山也五字平生所為文都是如此甚至有不存原稿一字者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說者謂筆是錄舊削是刪舊恐未必爾就是那幾箇字眼下得有未妥便削去故游夏不能贊一詞
文字詞氣雅俗尚有能辨之者至句中有眼人多不講其鬬凑成文者即有一段好處必不能通篇自圓其說文中有一兩句似無甚關係却是他為文眼目說話雖多終須歸到發明此句上這是傳下來的一點法脉
巖云作文字不可稱人曰子子稱重寧稱君可也曰古名人稱過便可稱子亦通稱書傳皆然韓柳歐蘇如此用亦用之而已如歲在某干支歲次某干支本謂歲星在某次某非謂年歲在某次第及某也如今年戊子子與丑合歲在元枵之次矣但今如此用人反大怪雖朱子亦錯為之奈何某總不用直云康熙某甲子而已大凡地名官名作文字都應從今之名何必以古名換之令後世反無所考証文之古雅不在此
今舞刀者皆取美觀臨時一無所用惟善刀者筋節著實當之者便不能支盖虚處費去用處便不著實如學書者尋常作字不著實依法寫寫時一定手滑不得力文章亦然【以上論文】
文字不可怪所以舊來立法科塲文謂之清通中式清通二字最好本色文字句句有實理實事這樣文字不容易必須多讀書又用過水磨工夫方能到非空疎淺易之謂也
選文字宜簡嚴孔子刪書取其有用者動輒架漏過幾百年所以妙如今無論選古文時文即將其文當作經看一字不放過方好
王安石陳傅良的八股似對不對甚古所謂八股宗者不可不看如詩有古詩及古歌謠之類也
時文名句與詩詞不同要從性命道理上出中庸纘緒節時文皆講成三王統緒未成至武王纔了得三王之志竟似周家父子祖孫累世欲闇干天位者然豈非大悖不知纘緒者言能修德行仁不墮基業到得天與人歸一著戎衣便有天下故雖以臣伐君而不失顯名一戎衣句非結上文乃起下文重一戎衣不重有天下惟明初楊慈文是如此發明大有關係所以八股不可輕忽
明代時文洪永宣景天為初成弘為盛正嘉為中慶歷為晚天啟以後不足録已
問王守溪時文筆氣似不能高於明初人曰唐初詩亦有高於工部者然不如工部之集大成以體不備也制義至守溪而體大備某少時頗怪守溪文無甚拔出者近乃知其體製朴實書理純密以前人語句多對而不對參差洒落雖頗近古終不如守溪裁對整齊是制義正法如唐初律詩平仄不盡叶終不若工部字律密細聲響和諧為得律詩之正
做時文要口氣口氣不差道理亦不差解經便是如此口氣錯道理都錯
房書坊刻始於李衷一可謂作俑坊刻出而八股亡矣如人終日多讀經史久之做出古文自有可觀若只採幾篇左國數篇韓柳手此一編以為樣子欲其能作古文得乎
某初次會試將所作時文就正於鄉前輩王命岳恥古就中一篇批云骨節尚大某請此批是優是劣答云骨節大不得脈絡一線謂之單微無龎然而大之狀知道單微便密細粗大不是好消息此論大妙
時文之壞由於不肯看書書理懵然而思以詞采勝則必求新奇靈變以悦人之耳目遂至離經叛道而不可止矣
文章先通順了其火候有時豈能強所未至但世有一種從心裡放逸昬惰志氣不立的人先時聰明才華儘有到後來漸漸消亡實可惜了
臨文在題之皮毛上鋪排似是而非心思不入了無神氣至於膚淺無味最怕人病却中在根本上【以上論科舉之文】
榕村語錄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