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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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 袁樞 撰
       頁觀君臣論治
       唐高祖武德九年秋八月甲子大宗即皇帝位於東宫顯德殿
       九月己酉上面定勲臣長孫無忌等爵邑命陳叔逹於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敘卿等勲賞或未當宜各自言於是諸將爭功紛紜不已淮安王神通曰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筆刀功居臣上臣竊不服上曰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脱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没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犇北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勲臣同賞耳諸將乃相謂曰陛下至公雖淮安王尚無所私吾儕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悦服房玄齡嘗言秦府舊人未遷官者皆嗟怨曰吾屬奉事左右幾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宫齊府人之後上曰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與卿輩日所衣食皆取諸民者故設官分職以為民也當擇賢才而用之豈以新舊為先後哉必也新而賢舊而不肖安可捨新而取舊乎今不論其言不肖而直言嗟怨豈為政之體乎冬十月甲申民部尚書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踐者請戶給絹一匹上曰朕以誠信御下不欲虚有存恤之名而無其實戶有大小豈得雷同給賜乎於是計口為率初上皇欲彊宗室以鎮天下故皇再從三從弟及兄弟之子雖童孺皆為王王者數十人上從容問羣臣徧封宗子於天下利乎封德彛對曰前世唯皇子及兄弟乃為王自餘非有大功無為王者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兩漢以來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既崇多給力役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為天子所以養百姓也豈可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十一月庚寅降宗室郡王皆為縣公惟有功者數人不降丙午上與羣臣論止盜或請重灋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所以為盜者由賦䌓役重官吏貪求飢寒切身故不暇顧亷恥耳朕當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亷吏使民衣食有餘則自不為盜安用重灋邪自是數年之後海内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上又嘗謂侍臣曰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來常由身出夫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縱欲也十二月己巳益州大都督竇軌奏稱獠反請發兵討之上曰獠依阻山林時出鼠竊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撫以恩信自然帥服安可輕動干戈漁獵其民比之禽獸豈為民父母之意邪竟不許 上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朕皆粘之屋壁得出入省覽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業副朕此意上厲精求治數引魏徵入卧内訪以得失徵知無不言上皆欣然嘉納上遣使點兵封德彛奏中男雖未十八其軀幹壮大者亦可并點上從之敕出魏徵固執以為不可不肯署敕至于數四上怒召而讓之曰中男壮大者乃姦民詐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執至此對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衆多陛下取其壮健以道御之足以無敵於天下何必多取細弱以增虚數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誠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無欺詐今即位未幾失信者數矣上愕然曰朕何為失信對曰陛下初即位下詔云逋負官物悉令蠲免有司以為負秦府國司者非官物徵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為天子國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給復一年既而繼有敕云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為始散還之後方復更徵百姓固已不能無怪今既徵得物復點為兵何謂來年為始乎又陛下所與共治天下者在於守宰居常簡閲咸以委之至於點兵獨疑其詐豈所謂以誠信為治乎上悦曰曏者朕以卿固執疑卿不逹政事今卿論國家大體誠盡其精要夫號令不信則民不知所從天下何由而治乎朕過深矣乃不點中男賜徵金甕一上聞景州録事參軍張玄素名召見問以政道對曰隋主好自專庶務不任羣臣羣臣恐懼唯知禀受奉行而已莫之敢違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借使得失相半乖謬已多下諛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誠能謹擇羣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敗以施刑賞何憂不治又臣觀隋末亂離其欲爭天下者不過十餘人而已其餘皆保鄉黨全妻子以待有道而歸之耳乃知百姓好亂者亦鮮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為侍御史前幽州記室直中書省張藴古上大寶箴其略曰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壯九重於内所居不過容膝彼昬不知瑶其臺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沒沒而闇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於未形雖黈纊塞耳而聽於無聲上嘉之賜以束帛除大理丞上召傅奕賜之食謂曰汝前所奏幾為吾禍然凡有天變卿宜盡言皆如此勿以前事為懲也上嘗謂奕曰佛之為教玄妙可師卿何獨不悟其理對曰佛乃胡中桀黠誑耀彼土中國邪僻之人取莊老玄談輔以妖幻之語用欺愚俗無益於民有害於國臣非不悟鄙不學也上頗然之上患吏多受賕密使左右試賂之有司門令史受絹一匹上欲殺之民部尚書裴矩諫曰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於灋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上悦召文武五品以上告之曰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為面從儻每事皆然何憂不治 臣光曰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太宗貞觀元年春正月丁亥上宴羣臣奏秦王破陳樂上曰朕昔受委專征民間遂有此曲雖非文德之雍容然功業由茲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内豈文德之足比上曰戡亂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隨其時卿謂文不及武斯言過矣德彛頓首謝上以兵部郎中戴胄忠清公直擢為大理少卿上以選人多詐冒資䕃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幾有詐冒事覺者上欲殺之胄奏據法應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對曰敕者出於一時之喜怒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於天下也陛下忿選人之多詐故欲殺之而既知其不可復斷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執法朕復何憂胄前後犯顔執法言如涌泉上皆從之天下無寃獄 上令封德彛舉賢久無所舉上詰之對曰非不盡心但於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古之致治者豈借才於異代乎正患已不能知安可誣一世之人德彛慙而退御史大夫杜淹奏諸司文案恐有稽失請令御史就司檢校上以問封德彛對曰設官分職各有所司果有愆違御史自應糾舉若徧歷諸司搜擿疵纇大為煩碎淹默然上問淹何故不復論執對曰天下之務當盡至公善則從之德彛所言真得大體臣誠心服不敢遂非上悦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復何憂右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受人餽絹事覺上曰順德果能有益國家朕與之共有府庫耳何至貪冒如是乎猶惜其有功不之罪但於殿庭賜絹數十匹大理少卿胡演曰順德枉法受財罪不可赦柰何復賜之絹上曰彼有人性得絹之辱甚於受刑如不知愧一禽獸耳殺之何益
       閏三月壬申上謂太子少師蕭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數自謂無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問其故工曰本心不直則脈理皆邪弓雖勁而發矢不直朕始寤曏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識之猶未能盡況天下之務其能徧知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内省數延見問以民間疾苦及政事得失夏五月有上書請去佞臣者上問佞臣為誰對曰臣居草澤不能的知其人願陛下與羣臣言或陽怒以試之彼執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順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濁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為詐何以責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誠治天下見前世帝王好以權譎小數接其臣下者常竊恥之卿策雖善朕不取也  六月戊申上與侍臣論周秦修短蕭瑀對曰紂為不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國無罪始皇滅之得天下雖同人心則異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義秦得天下益尚詐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蓋取之或可以逆得而守之不可以不順故也瑀謝不及上問公卿以享國久長之策蕭瑀言三代封建而久長秦孤立而速亡上以為然於是始有封建之議
       秋九月辛酉中書令宇文士及罷為殿中監御史大夫杜淹參豫朝政它官參豫政事自此始淹薦刑部員外郎邸懷道上問其行能對曰煬帝將幸江都召百官問行留之計懷道為吏部主事獨言不可臣親見之上曰卿稱懷道為是何為自不正諫對曰臣爾日不居重任又知諫不從徒死無益上曰卿知煬帝不可諫何為立其朝既立其朝何為不諫卿仕隋容可云位卑後仕王世充尊顯矣何得亦不諫對曰臣於世充非不諫但不從耳上曰世充若賢而納諫不應亡國若暴而拒諫卿何得免禍淹不能對上曰今日可謂尊任矣可以諫未對曰願盡死上笑
       冬十二月或告右丞魏徵私其親戚上使御史大夫温彦慱按之無狀彦慱言於上曰徵不存形迹遠避嫌疑心雖無私亦有可責上令彦慱讓徵且曰自今宜存形迹它日徵入見言於上曰臣聞君臣同體宜相與盡誠若上下但存形迹則國之興喪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詔上瞿然曰吾已悔之徵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願使臣為良臣勿為忠臣上曰忠良有以異乎對曰稷契臯陶君臣協心俱享尊榮所謂良臣龍逢比干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所謂忠臣上悦賜絹五百匹上神采英毅羣臣進見者皆失舉措上知之每見人奏事必假以辭色冀聞規諫嘗謂公卿曰人欲自見其形必資明鏡君欲自知其過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諫自賢其臣阿諛順旨君既失國臣豈能獨全如虞世基等諂事煬帝以保富貴煬帝既弑世基等亦誅公輩宜用此為戒事有得失無惜盡言或上言秦府舊兵宜盡除武職追入宿衛上謂之曰朕以天下為家惟賢是與豈舊兵之外皆可無信者乎汝之此意非所以廣朕德於天下也上謂公卿曰昔禹鑿山治水而民無謗讟者與人同利故也秦始皇營宫室而民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靡麗珍奇固人之所欲若縱之不已則危亡立至朕欲營一殿材用已具鑒秦而止三公以下宜體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間風俗素朴衣無錦繡公私富給上謂黄門侍郎王珪曰國家本置中書門下以相檢察中書詔敕或有差失則門下當行駮正人心所見互有不同苟論難往來務求至當捨已從人亦復何傷比來或護已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順一人之顔情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國之政也煬帝之世内外庶官務相順從當是之時皆自謂有智禍不及身及天下大亂國家两亡雖其間萬一有得免者亦為時論所貶終古不磨卿曹各當徇公忘私勿雷同也上謂侍臣曰吾聞西域賈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笑彼之愛珠而不愛其身也吏受賕扺法與帝王徇奢欲而亡國者何以異於彼胡之可笑邪魏徵曰昔魯哀公謂孔子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者桀紂乃忘其身亦猶是也上曰然朕與公輩宜戮力相輔庶免為人所笑也 鄃令裴仁軌私役門夫上怒欲斬之殿中侍御史長安李乾祐諫曰法者陛下所與天下共也非陛下所獨有也今仁軌坐輕罪而扺極刑臣恐人無所措手足上悦免仁軌死以乾祐為侍御史上嘗語及關中山東人意有同異殿中侍御史義豐張行成跪奏曰天子以四海為家不當有東西之異恐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賜之自是每有大政常使預議二年春正月上問魏徵曰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對曰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昔堯清問下民故有苖之惡得以上聞舜明四目逹四聦故共鯀鱹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趙高以成望夷之禍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臺城之辱隋煬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閤之變是故人君兼聽廣納則貴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上謂黄門侍郎王珪曰開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許賑給而令百姓就食山東比至末年天下儲積可供五十年煬帝恃其富饒侈心無厭卒亡天下但使倉庾之積足以備凶年其餘何用哉二月上謂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無所畏憚朕則不然上畏皇天之監臨下憚羣臣之瞻仰兢兢業業猶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曰此誠致治之要願陛下慎終如始則善矣上謂房玄齡等曰為政莫若至公昔諸葛亮竄廖立李嚴於南夷亮卒而立嚴皆悲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高頻為隋相公平識治體隋之興亡繫頻之存没朕既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賢相也
       夏四月太常少卿祖孝孫以為梁陳之音多吳楚周齊之音多胡夷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聲作唐雅樂凡八十四調三十一曲十二和詔協律郎張文收與孝孫同修定六月乙酉孝孫等奏新樂上曰禮樂者蓋聖人緣物以設教耳治之隆替豈由於此御史大夫杜淹曰齊之將亡作伴侣曲陳之將亡作玉樹後庭花其聲哀思行路聞之皆悲泣何得言治之隆替不在樂也上曰不然夫樂能感人故樂者聞之則喜憂者聞之則悲悲喜在人心非由樂也將亡之政民必愁苦故聞樂而悲耳今二曲俱存朕為公奏之公豈悲乎右丞魏徵曰古人稱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皷云乎哉樂誠在人和不在聲音也
       臣光曰臣聞垂能目制方圓心度曲直然不能以教人其所以教人者必規矩而已矣聖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不能以授人其所以授人者必禮樂而已矣禮者聖人之所履也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聖人履中正而樂和平又思與四海共之百世傳之於是乎作禮樂焉故工人執垂之規矩而施之器是亦垂之功已王者執五帝三王之禮樂而施之世是亦五帝三王之治已五帝三王其違世已久後之人見其禮知其所履聞其樂知其所樂炳然若猶存於世焉此非禮樂之功邪夫禮樂有本有末中和者本也容聲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廢先王守禮樂之本未嘗須臾去於心行禮樂之文未嘗須臾遠於身興於閨門著於朝廷被於鄉遂比鄰逹於諸侯流於四海自祭祀軍旅至於飲食起居未嘗不在禮樂之中如此數十百年然後治化周浹鳳凰來儀也苟無其本而徒有其末一日行之而百日捨之求以移風易俗誠亦難矣是以漢武帝置協律歌天瑞非不美也不能免哀痛之詔王莽建羲和考律呂非不精也而不能救漸臺之禍晉武帝制笛尺調金石非不祥也不能弭平陽之災梁武帝立四器調八音非不察也不能免臺城之辱然則雖韶夏濩武之音具存於世苟其德不足以稱之曾不能化一夫況四海乎是猶執垂之規矩而無工與材坐而待器之成終不可得也況齊陳淫昬之主亡國之音蹔奏於庭烏能變一世之哀樂乎而太宗遽云治之隆替不由於樂何發言之易而果於非聖人也如此夫禮非威儀之謂也然無威儀則禮不可得而行矣樂非聲音之謂也然無聲音則樂不可得而見矣譬諸山取其一土一石而謂之山則不可然土石皆去山於何在哉故曰無本不立無文不行柰何以齊陳之音不驗於今世而謂樂無益於治亂何異睹拳石而輕泰山乎必若所言則是五帝三王之樂皆妄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惜哉
       六月戊子上謂侍臣曰朕觀隋煬帝集文辭奥慱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徵對曰人君雖聖哲猶當虚己以受人故智者獻其謀勇者竭其力煬帝恃其俊才驕矜自用故口誦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遠吾屬之師也畿内有蝗辛卯上入苑中見蝗掇數枚祝之曰民以穀為命而汝食之寜食吾之肺腸舉手欲吞之左右諫曰惡物或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遂吞之是歲蝗不為災上曰朕每臨朝欲發一言未嘗不三思恐為民害是以不多言給事中知起居事杜正倫曰臣職在記言陛下之言失臣必書之豈徒有害於今亦恐貽譏於後上悦賜絹二百段上曰梁武帝君臣惟談苦空侯景之亂百官不能乘馬元帝為周師所圍猶講老子百官戎服以聽此深足為戒朕所好者唯堯舜周孔之道以為如鳥有翼如魚有水失之則死不可暫無耳秋七月上謂侍臣曰古語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赦善人喑啞夫養稂莠者害嘉穀赦有罪者賊良民故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恐小人恃之輕犯憲章故也
       九月上曰比見羣臣屢上表賀祥瑞夫家給人足而無瑞不害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為桀紂後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為至治乎丁未詔自今大瑞聽表聞自外諸瑞申所司而已嘗有白鵲構巢於寢殿槐上合歡如腰鼔左右稱賀上曰我常笑隋煬帝好祥瑞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命毁其巢縱鵲於野外 上問王珪曰近世為國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對曰漢世尚儒術宰相多用經術士故風俗淳厚近世重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
       冬十二月壬午以黄門侍郎王珪為守侍中上嘗閒居與珪語有美人侍側上指示珪曰此廬江王瑗之姬也瑗殺其夫而納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納之為是邪非邪上曰殺人而取其妻何問是非對曰昔齊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棄其所言之人管仲以為無異於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為聖心是之也上悦即出之還其親族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宫人音樂不稱旨上責之温彦慱王珪諫曰孝孫雅士今乃使之教宫人又從而譴之臣竊以為不可上怒曰朕寘卿等於腹心當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為孝孫遊說邪彦慱拜謝珪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此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上默然而罷明日上謂房玄齡曰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責温彦慱王珪至今悔之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上曰為朕養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於屏風坐卧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跡皆注於名下以備黜陟縣令尤為親民不可不擇乃命五品以上各舉堪為縣令者以名聞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弊事夫謀反不能獨為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發何必使奴告邪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
       三年春二月戊寅以房玄齡為左僕射杜如晦為右僕射以尚書右丞魏徵守祕書監參預朝政  三月丁巳上謂房玄齡杜如晦曰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比聞聽受辭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唯大事應奏者乃關僕射玄齡明逹吏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恐一物失所用法寛平聞人有善若已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至於臺閣規模皆二人所定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蓋玄齡善謀如晦能斷故也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國故唐世稱賢相者推房杜焉玄齡雖蒙寵待或以事被譴輒累日詣朝堂稽顙請罪恐懼若無所容玄齡監修國史上語之曰比見漢書載子虚上林賦浮華無用其上書論事詞理切直者朕從與不從皆當載之 夏四月乙亥上皇徙居弘義宫更名大安宫甲午上始御太極殿謂侍臣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詔敕有不便者皆應論執比來唯睹順從不聞違異若但行文書則誰不可為何必擇才也房玄齡等皆頓首謝故事凡軍國大事則中書舍人各執所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中書侍郎中書令省審之給事中黄門侍郎駮正之上始申明舊制由是鮮有敗事
       冬十二月乙酉上問給事中孔穎逹曰論語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何謂也穎逹具釋其義以對且曰非獨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内藴神明外當玄默故易稱以蒙養正以明夷莅衆若位居尊極炫燿聦明以才陵人飾非拒諫則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 房玄齡王珪掌内外官考治書侍御史萬年權萬紀奏其不平上命侯君集推之魏徵諫曰玄齡珪皆朝廷舊臣素以忠直為陛下所委所考既多其間能無一二人不當察其情終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則皆不可信豈得復當重任且萬紀比來恒在考堂曾無駮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陳論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誠徇國也使推之得實未足禆益朝廷若其本虚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愛者治體非苟私二臣上乃釋不問
       四年春二月甲寅以御史大夫温彦慱為中書令守侍中王珪為侍中守戶部尚書戴冑為戶部尚書參預朝政太常少卿蕭瑀為御史大夫與宰臣參議朝政三月甲申蔡成公杜如晦薨
       夏六月乙卯發卒修洛陽宫以備廵幸給事中張玄素上書諫以為洛陽未有廵幸之期而預修宫室非今日之急務昔漢高祖納婁敬之說自洛陽遷長安豈非洛陽之地不及關中之形勝邪景帝用晁錯之言而七國構禍陛下今處突厥於中國突厥之親何如七國豈得不先為憂而宫室可遽興乘輿可輕動哉臣見隋氏初營宫室近山無大木皆致之遠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為輪則戞摩火出乃鑄鐵為轂行一二里鐵轂輒破别使數百人齎鐵轂隨而易之盡日不過行二三十里計一柱之費已用數十萬功則其餘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宫室之宏侈者皆令毁之曾未十年復加營繕何前日惡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財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恐又甚於煬帝矣上謂玄素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役不息亦同歸于亂耳上歎曰吾思之不熟乃至於是顧謂房玄齡曰朕以洛陽土中朝貢道均意欲便民故使營之今玄素所言誠有理宜即為之罷役後日或以事至洛陽雖露居亦無傷也仍賜玄素綵二百匹  秋七月乙丑上問房玄齡蕭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對曰文帝勤於為治每臨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論事衛士傳飱而食雖性非仁厚亦勵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決不任羣臣天下至廣一日萬幾雖復勞神苦形豈能一一中理羣臣既知主意唯取決受成雖有愆違莫敢諫爭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則不然擇天下賢才寘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關由宰相審熟便安然後奏聞有功則賞有罪則刑誰敢不竭心力以修職業何憂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詔敕行下有未便者皆應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  冬十二月諸宰相侍宴上謂王珪曰卿識鑒精通復善談論玄齡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謂與數子何如對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詳明出納惟允臣不如温彦博處繁治劇衆務畢舉臣不如戴胄耻君不及堯舜以諫爭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於激濁掦清嫉惡好善臣於數子亦有微長上深以為然衆亦服其確論上之初即位也嘗與羣臣語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對曰不然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教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譬猶飢者易為食渇者易為飲也上深然之封德彛非之曰三代以還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而不欲邪魏徵書生未識時務若信其虚論必敗國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黄帝征蚩尤顓頊誅九黎湯放桀武王代紂皆能身致太平豈非承大亂之後邪若謂古人淳樸漸至澆訛則至于今日當悉化為鬼魅矣主安得而治之上卒從徵言元年關中饑米斗直絹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撫之民雖東西就食未嘗嗟怨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咸歸鄉里米斗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纔二十九人東至于海南及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齎糧取給於道路焉上謂長孫無忌曰貞觀之初上書者皆云人主當獨運威權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討四夷唯魏徵勸朕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頡利成擒其酋長並帶刀宿衛部落皆襲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彛見之耳徵再拜謝曰突厥破滅海内康寜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稱所任則其功豈獨在朕乎房玄齡奏閲府庫甲兵遠勝隋世上曰甲兵武備誠不可闕然煬帝甲兵豈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盡力使百姓久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五年秋九月上修仁壽宫更命曰九成宫又將修洛陽宫民部尚書戴胄表諫以亂離甫爾百姓彫弊帑藏空虚若營造不已公私勞費殆不能堪上嘉之曰戴胄於我非親但以忠直體國知無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久之竟命將作大匠竇璡修洛陽宫璡鑿池築山雕飾華靡上怒遽命毁之免璡官  初上令羣臣議封建魏徵議以為若封建諸侯則卿大夫咸資俸禄必致厚斂又京畿賦税不多所資畿外若盡以封國邑經費頓闕又燕秦趙代俱帶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内地難以犇赴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運祚修短定命自天堯舜大聖守之而不能固漢魏微賤拒之而不能却今使勲戚子孫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後將驕淫自恣攻戰相殘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中書侍郎顔師古以為不若分王宗子勿令過大間以州縣雜錯而居互相維持使各守其境協力同心足扶京室為置官寮皆省司選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貢禮儀具為條式一定此制萬代無虞十一月丙辰詔皇家宗室及勲賢之臣宜令作鎮藩部貽厥子孫非有大故無或黜免所司明為條例定等級以聞
       冬十二月上謂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蓋欲思之詳熟故也而有司須臾之間三覆已訖又古刑人君為之徹樂減膳朕庭無常設之樂然常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又百司斷獄唯據律文雖情在可矜而不敢違法其間豈能盡無寃乎丁亥制決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進酒肉内教坊及太常不舉樂皆令門下覆視有據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録狀以聞由是全活甚衆其五覆奏者以決前一二日至決日又三覆奏惟犯惡逆者一覆奏而已
       上謂執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賞罰故欲公等極諫公等亦宜受人諫不可以己之所欲惡人違之苟自不能受諫安能諫人
       康國求内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來絶域以求服遠之名無益於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國内附儻有急難於義不得不救師行萬里豈不疲勞勞百姓以取虚名朕不為也遂不受謂侍臣曰治國如治病病雖愈尤宜將護儻遽自放縱病復作則不可救矣今中國幸安四夷俱服誠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懼不終故欲數聞卿輩諫爭也魏徵曰内外治安臣不以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上嘗與侍臣論獄魏徵曰煬帝時嘗有盜發帝令於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訊取服凡二千餘人帝悉令斬之大理丞張元濟怪其多試尋其狀内五人嘗為盜餘皆平民竟不敢執奏盡殺之上曰此豈唯煬帝無道其臣亦不盡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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