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六年春正月文武官請封禪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昔秦始皇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掃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羣臣猶請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徵獨以為不可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德未厚邪曰厚矣中國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穀未豐邪曰豐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則何為不可封禪對曰陛下雖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亂之後戶口未復倉廩尚虚而車駕東巡千乘萬騎其供頓勞費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禪則萬國咸集遠夷君長皆當扈從今自伊洛以東至于海岱煙火尚希灌莽極目此乃引戎入腹中示之以虚弱也況賞賚不貲未厭遠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崇虚名而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寢
三月長樂公主將出降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愛之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魏徵諫曰昔漢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陽今資送公主倍於長主得無異於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歎曰妾亟聞陛下稱重魏徵不知其故今觀其引禮義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與陛下結髪為夫婦曲承恩禮每言必先候顔色不敢輕犯威嚴況以人臣之疎遠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從也因請遣中使齎錢四百緡絹四百匹以賜徵且語之曰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秉此心勿轉移也上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后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上驚問其故后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上乃悦
秋七月辛未宴三品以上於丹霄殿上從容言曰中外乂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煬帝威加夷夏頡利跨有北荒統葉護雄據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勿矜彊盛以自滿也
閏月乙卯上宴近臣於丹霄殿長孫無忌曰王珪魏徵昔為仇讐不謂今日得同此宴上曰徵珪盡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諫我不從我與之言輒不應何也魏徵對曰臣以事為不可故諫若陛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上曰且應而復諫庸何傷對曰昔舜戒羣臣爾無面從退有後言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豈稷契事舜之意邪上大笑曰人言魏徵舉止疎慢我視之更覺娬媚正為此耳徵起拜謝曰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數犯顔色乎
戊辰祕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上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覩其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冬十二月癸丑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温彦博曰伏願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為政乎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帝拊掌大笑曰誠有是事 上謂侍臣曰朕比來決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輩以為事小不復執奏夫事無不由小以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昔關龍逢忠諫而死朕每痛之煬帝驕暴而亡公輩所親見也公輩常宜為朕思煬帝之亡朕常為公輩念關龍逢之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上謂魏徵曰為官擇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則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矣對曰然天下未定則專取其才不考其行喪亂既平則非才行兼備不可用也七年冬十二月上問魏徵曰羣臣上書可采及召對多失次何也對曰臣觀百司奏常事數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況諫者怫意觸忌非陛下借之辭色豈敢盡其情哉上由是接羣臣辭色愈温嘗曰煬帝多猜忌臨朝對羣臣多不語朕則不然與羣臣相親如一體耳
八年冬十二月中牟丞皇甫德參上言修洛陽宫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宫中所化上怒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宫人皆無髪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謗訕之罪魏徵諫曰賈誼當漢文帝時上書云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自古上書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則誰復敢言乃賜絹二十匹他日徵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上乃更加優賜拜監察御史
九年春三月上謂魏徵曰齊後主周大元皆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而亡譬如饞人自噉其肉肉盡而斃何其愚也然二主孰為優劣對曰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周天元驕暴威福在己雖同為亡國齊主尤劣也十年秋八月丙子上謂羣臣曰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也而比來封事者多訐人細事自今復有為是者朕當以讒人罪之
冬十二月魏王泰有寵於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輕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讓之曰隋文帝時一品以下皆為諸王所頓躓彼豈非天子兒邪朕但不聽諸子縱横耳聞三品以上皆輕之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輩乎房玄齡等皆惶懼流汗拜謝魏徵獨正色曰臣竊計當今羣臣必無敢輕魏王者在禮臣子一也春秋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禮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頓辱羣臣之理隋文帝驕其諸子使多行無禮卒皆夷滅又足法乎上悦曰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曏者之忿自謂不疑及聞徵言方知理屈人主發言何得容易乎上曰法令不可數變數變則煩官長不能盡記又前後差違吏得以為姦自今變法皆宜詳慎而行之 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言宣饒二州銀大發采之歲可得數百萬緡上曰朕貴為天子所乏者非財也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耳與其多得數百萬緡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退一不肖而專言税銀之利昔堯舜抵璧於山投珠於谷漢之桓靈乃聚錢為私藏卿欲以桓靈俟我邪是日黜萬紀使還家
十一年春正月上作飛山宫庚子特進魏徵上疏以為煬帝恃其富彊不虞後患窮奢極欲使百姓困窮以至身死人手社稷為墟陛下撥亂反正宜懲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於卑宫若因基而增廣襲舊而加飾此則以亂易亂殃咎必至難得易失可不念哉上嘗問大理卿劉德威曰近日刑網稍密何也對曰此在主上不在羣臣人主好寛則寛好急則急律文失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失入無辜失出更獲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競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儻一斷以律則此風立變矣上悦從之由是斷獄平允二月上至顯仁宫官吏以闕儲偫有被譴者魏徵諫曰陛下以儲偫譴官吏臣恐承風相扇異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煬帝諷郡縣獻食視其豐儉以為賞罰故海内叛之此陛下所親見柰何欲效之乎上驚曰非公不聞此言因謂長孫無忌等曰朕昔過此買飯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頓如此豈得猶嫌不足乎 三月庚子上宴洛陽宫西苑泛積翠池顧謂侍臣曰煬帝作此宫苑結怨於民今悉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裴藴之徒内為諂諛外蔽聦明故也可不戒哉
夏四月己卯魏徵上疏以為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挹損遇逸樂則思撙節在宴安則思後患防擁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固可以無為而治又何必勞神苦體以代百司之任哉 五月壬申魏徵上疏以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於昔時聞過必改少虧於曩日譴罰積多威怒微厲乃知貴不期驕富不期侈非虚言也且以隋之府庫倉廩戶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擬倫然隋以富彊動之而危我以寡弱静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亂也自謂必無亂其未亡也自謂必無亡故賦役無窮征伐不息以至禍將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鑒形莫如止水鑒敗莫如亡國伏願取鑒於隋去奢從約親忠遠佞以當今之無事行疇昔之恭儉則盡善盡美固無得而稱焉夫取之實難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難豈不能保其所易乎 秋七月魏徵上疏以為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自王道休明十有餘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盡誠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訪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疎遇小人也輕而狎狎則言無不盡疎則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豈無小慧然才非經國慮不及遠雖竭力盡誠猶未免有敗況内懷姦宄其禍豈不深乎夫雖君子不能無小過苟不害於正道斯可略矣既謂之君子而復疑其不信何異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誠能慎選君子以禮信用之何憂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土賜手詔褒美曰昔晉武帝平吳之後志意驕怠何曾位極台司不能直諫乃私語子孫自矜明志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諫朕知過矣當置之几案以比絃韋 乙未車駕還洛陽詔洛陽宫為水所毁者少加修繕纔令可居自外衆材給城中壞廬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極言朕過壬寅廢明德宫及飛山宫之玄圃院給遭水者八月甲子上謂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遊獵太頻今天下無事武備不可忘朕時與左右獵於後苑無一事煩民夫亦何傷魏徵曰先王惟恐不聞其過陛下既使之上封事正得恣其陳述苟其言可取固有益於國若其無取亦無所損上曰公言是也皆勞而遣之侍御史馬周上疏以為三代及漢歷年多者八百少者不減四百良以恩結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纔二十餘年皆無恩於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當隆禹湯文武之業為子孫立萬代之基豈得但持當年而已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陛下雖加恩詔使之裁損然營繕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書曾無事實昔漢之文景恭儉養民武帝承其豐富之資故能窮奢極欲而不至於亂曏使高祖之後即傳武帝漢室安得久存乎又京師及四方所造乘輿器用及諸王妃主服飾議者皆不以為儉夫昧旦丕顯後世猶怠陛下少居民間知民疾苦尚復如此況皇太子生長深宫不更外事萬歲之後固聖慮所當憂也臣觀自古以來百姓愁怨聚為盜賊其國未有不亡者人主雖欲追改不能復全故當修於可修之時不可悔之於既失之後也蓋幽厲嘗笑桀紂矣煬帝亦笑周齊矣不可使後之笑今如今之笑煬帝也貞觀之初天下饑歉斗米直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比年豐穰匹絹得粟十餘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故也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以畜積多少在於百姓苦樂且以近事驗之隋貯洛口倉而李密因之東都積布帛而世充資之西京府庫亦為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夫蓄積固不可無要當人有餘力然後收之不可彊歛以資寇敵也夫儉以息人陛下已於貞觀之初親所履行在於今日為之固不難也陛下必欲為久長之謀不必遠求上古但如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陛下寵遇諸王頗有過厚者萬代之後不可不深思也且魏武帝愛陳思王及文帝即位囚禁諸王但無縲絏耳然則武帝愛之適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惟在刺史縣令苟選用得人則陛下可以端拱無為今朝廷惟重内官而輕州縣之選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稱職始補外任邊遠之處用人更輕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疏奏上稱善久之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選縣令宜詔京官五品已上各舉一人 冬十月上獵於洛陽苑有羣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發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馬鐙民部尚書唐儉投馬摶之上拔劍斬豕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邪何懼之甚對曰漢高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治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上悦為之罷獵尋加光禄大夫
十二年春三月辛亥著作佐郎鄧世隆表請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辭令有益於民者史皆書之足為不朽若其無益集之何用梁武帝父子陳後主隋煬帝皆有文集行於世何救於亡為人主患無德政文章何為遂不許丙子以皇孫生宴五品以上於東宫上曰貞觀之前從朕經營天下玄齡之功也貞觀以來繩愆糾繆魏徵之功也皆賜之佩刀上謂徵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對曰威德所加比貞觀之初則遠矣人悦服則不逮也上曰遠方畏威慕德故來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對曰陛下往以未治為憂故德義日新今以既治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為猶往年也何以異對曰陛下貞觀之初恐人不諫常導之使言中間悦而從之今則不然雖勉從之猶有難色所以異也上曰其事可聞歟對曰陛下昔欲殺元律師孫伏伽以為法不當死陛下賜以蘭陵公主園直百萬或云賞太厚陛下云朕即位以來未有諫者故賞之此導之使言也司戶柳雄妄訴隋資陛下欲誅之納戴胄之諫而止是悦而從之也近皇甫德參上書諫修洛陽宫陛下恚之雖以臣言而罷勉從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秋九月甲寅上問侍臣帝王創業與守成孰難房玄齡曰草昧之初與羣雄並起角力而後臣之創業難矣魏徵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於艱難失之於安逸守成難矣上曰玄齡與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創業之難徵與吾共安天下常恐驕奢生於富貴禍亂生於所忽故知守成之難然創業之難既已往矣守成之難方當與諸公慎之玄齡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十三年春二月上既詔宗室羣臣襲封刺史左庶子于志寜以為古今事殊恐非久安之道上疏爭之侍御史馬周亦上疏以為堯舜之父猶有朱均之子儻有孩童嗣職萬一驕愚兆庶被其殃而國家受其敗正欲絶之也則子文之治猶在正欲留之也而欒黶之惡已彰與其毒害於見存之百姓則寜使割恩於己亡之一臣明矣然則向所謂愛之者乃適所以傷之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其戶邑必有材行随器授官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孫終其福禄會司空趙州刺史長孫無忌等皆不願之國上表固讓稱承恩以來形影相弔若履春冰宗戚憂虞如寘湯火緬惟三代封建蓋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禮樂節文多非已出两漢罷侯置守蠲除曩弊深協事宜今因臣等復有變更恐紊聖朝綱紀且後世愚幼不肖之嗣或扺冒邦憲自取誅夷更因延世之賞致成勦絶之禍良可哀愍願停渙汗之旨賜其性命之恩無忌又因子婦長樂公主固請於上且言臣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寜一奈何棄之外州與遷徙何異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義意欲公之後嗣輔朕子孫共傳永久而公等乃復發言怨望朕豈彊公等以茅土邪庚子詔停世封刺史 夏五月旱甲寅詔五品以上上封事魏徵上疏以為陛下志業比貞觀之初漸不克終者凡十條其間一條以為頃年以來輕用民力乃云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敗勞而安者也此恐非興邦之至言上深加奬歎云已列諸屏障朝夕瞻仰併録付史官仍賜徵黄金十斤廐馬二匹
冬十一月戊辰尚書左丞劉洎為黄門侍郎參知政事十四年冬十二月魏徵上疏以為在朝羣臣當樞機之寄者任之雖重信之未篤是以人或自疑心懷苟且陛下寛於大事急於小罪臨時責怒未免愛憎夫委大臣以大體責小臣以小事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職則重大臣而輕小臣至於有事則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輕疑其所重將求致治其可得乎若任以大官求其細過刀筆之吏順旨承風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陳也則以為心不伏辜不言也則以為所犯皆實進退惟谷莫能自明則苟求免禍矯偽成俗矣上納之 上謂侍臣曰朕雖平定天下其守之甚難魏徵對曰臣聞戰勝易守勝難陛下之及此言宗廟社稷之福也 右庶子張玄素少為刑部令史上嘗對朝臣問之曰卿在隋何官對曰縣尉又問未為縣尉時何官對曰流外又問何曹玄素恥之出閤殆不能步色如死灰諫議大夫禇遂良上疏以為君能禮其臣乃能盡其力玄素雖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贊皇儲豈可復對羣臣窮其門戶棄宿昔之恩成一朝之恥使之鬰結於懷何以責其仗節死義乎上曰朕亦悔此問卿疏深會我心遂良亮之子也孫伏伽與玄素在隋皆為令史伏伽或於廣坐自陳往事一無所隱 言事者多請上親覽表奏以防壅蔽上以問魏徵對曰斯人不知大體必使陛下一一親之豈惟朝堂州縣之事亦當親之矣
十五年秋七月丙子上指殿屋謂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營構既成勿數改移苟易一榱正一瓦踐履動搖必有所損若慕奇功變法度不恒其德勞擾實多冬十二月上問魏徵比來朝臣何殊不論事對曰陛下虚心采納必有言者凡臣徇國者寡愛身者多彼畏罪故不言耳上曰然人臣關說忤旨動及刑誅與夫蹈湯火冒白刃者亦何異哉是以禹拜昌言良為此也房玄齡高士廉遇少府少監竇德素於路問北門近何營繕德素奏之上怒讓玄齡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門小營繕何預君事玄齡等拜謝魏徵進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責玄齡等而玄齡等亦何所謝玄齡等為陛下股肱耳目於中外事皆無不應知者使所營為是當助陛下成之為非當請陛下罷之問於有司理則宜然不知何罪而責亦何罪而謝也上甚愧之 上嘗臨朝謂侍臣曰朕為人主常兼將相之事給事中張行成退而上書以為禹不矜伐而天下莫與之爭陛下撥亂反正羣臣誠不足望清光然不必臨朝言之以萬乘之尊乃與羣臣校功爭能臣竊為陛下不取上甚善之
十六年夏四月壬子上謂諫議大夫禇遂良曰卿猶知起居注所書可得觀乎對曰史官書人君言動備記善惡庶幾人君不敢為非未聞自取而觀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記之邪對曰臣職當載筆不敢不記黄門侍郎劉洎曰借使遂良不記天下亦皆記之上曰誠然秋七月戊午以長孫無忌為司徒房玄齡為司空特進魏徵有疾上手詔問之且言不見數日朕過多矣今欲自往恐益為勞若有聞見可封狀進來徵上言比者弟子陵師奴婢忽主下多輕上皆有為而然漸不可長又言陛下臨朝嘗以至公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横加威怒欲蓋彌彰竞有何益徵宅無堂上命輟小殿之材以構之五日而成仍賜以素屏風素褥几杖等以遂其所尚徵上表謝上手詔稱處卿至此蓋為黎元與國家豈為一人何事過謝 冬十一月壬申上曰朕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貴若教以禮義使之少敬長婦敬夫則皆貴矣輕徭薄斂使之皆治生業則皆富矣若家給人足朕雖不聽管絃樂在其中矣高祖之入關也隋武勇郎將馮翊党仁弘將兵二千餘人歸高祖於蒲坂從平京城尋除陜州總管大軍東討仁弘轉餉不絶歷南寜戎廣州都督仁弘有才略所至著聲迹上甚器之然性貪罷廣州為人所訟贓百餘萬罪當死上謂侍臣曰吾昨見大理五奏誅仁弘哀其白首就戮方晡食遂命撤案然為之求生理終不可得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十二月壬午朔上復召五品已上就太極殿前謂曰法者人君所受於天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党仁弘而欲赦之是亂其法上負於天欲席藁於南郊日一進蔬食以謝罪於天三日房玄齡等皆曰生殺之柄人主所得專也何至自貶責如此上不許羣臣頓首固請於庭自旦至日昃上乃降手詔自稱朕有三罪知人不明一也以私亂法二也善善未賞惡惡未誅三也以公等固諫且依來請於是黜仁弘為庶人徙欽州 上問侍臣曰自古或君亂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亂二者孰愈魏徵對曰君治則善惡賞罰當臣安得而亂之苟為不治縱暴愎諫雖有良臣將安所施上曰齊文宣得楊遵彦非君亂而臣治乎對曰彼纔能救亡耳烏足為治哉
十七年春正月鄭文貞公魏徵薨上思徵之不已謂侍臣曰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徵没朕亡一鏡矣 二月壬午上問諫議大夫禇遂良曰舜造漆器諫者十餘人此何足諫對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將以金玉為之忠臣愛君必防其漸若禍亂已成無所復諫矣上曰然朕有過卿亦當諫其漸朕見前世帝王拒諫者多云業已為之或云業已許之終不為改如此欲無危亡得乎時皇子為都督刺史者多幼穉遂良上疏以為漢宣帝云與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今皇子幼稚未知從政不若或留京師教以經術俟其長而遣之上以為然 丁未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衆或以勇力或以辯口或以諂諛或以姦詐或以嗜慾輻湊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寵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則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難也
初上謂監修國史房玄齡曰前世史官所記皆不令人主見之何也對曰史官不虚美不隱惡若人主見之必怒故不敢獻也上曰朕之為心異於前世帝王欲自觀國史知前日之惡為後來之戒公可撰次以聞諫議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聖德在躬舉無過事史官所述義歸盡善陛下獨覽起居於事無失若以此法傳示子孫竊恐曾玄之後或非上智飾非護短史官必不免刑誅如此則莫不希風順旨全身遠害悠悠千載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觀蓋謂此也上不從玄齡乃與給事中許敬宗等删為高祖今上實録癸巳書成上之上見書六月四日事語多微隱謂玄齡曰昔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季友鴆叔牙以存魯朕之所為亦類是耳史官何諱焉即命削去浮辭直書其事
十八年夏四月上謂侍臣曰人臣順旨者多犯顔則少今朕欲自聞其失諸公其直言無隱長孫無忌等皆曰陛下無失劉洎曰頃有上書不稱旨者陛下皆面加窮詰無不慙懼而退恐非所以廣言路馬周曰陛下比來賞罰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見其失上皆納之上好文學而辯敏羣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對劉洎上書諫曰帝王之與凡庶聖哲之與庸愚上下相懸擬倫斯絶是知以至愚而對至聖以極卑而對至尊徒思自彊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顔凝旒以聽其言虚襟以納其說猶恐羣下未敢對敭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辭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議欲令凡庶何階應答且多記則損心多語則損氣心氣内損形神外勞初雖不覺後必為累須為社稷自愛豈為性好自傷乎至如秦政彊辯失人心於自矜魏文宏才虧衆望於虛說此才辯之累較然可知矣上飛白答之曰非慮無以臨下非言無以述慮比有談論遂至煩多輕物驕人恐由茲道形神心氣非此為勞今聞讜言虚懷以改 秋八月壬子上謂司徒無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過卿可為朕明言之對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順之不暇又何過之可言上曰朕問公以己過公等乃曲相諛悦朕欲面舉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謝上曰長孫無忌善避嫌疑應物敏速決斷事理古人不過而總兵攻戰非其所長高士亷涉獵古今心術明逹臨難不改節當官無朋黨所乏者骨鯁規諫耳唐儉言辭辯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無言及於獻替楊師道性行純和自無愆違而情實怯懦緩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質敦厚文章華贍而持論恒據經遠自當不負於物劉洎性最堅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諾私於朋友馬周見事敏速性甚貞正論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稱意禇遂良學問稍長性亦堅正每寫忠誠親附於朕譬如飛鳥依人人自憐之 九月以諫議大夫禇遂良為黄門侍郎參預朝政
二十年秋九月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宋公蕭瑀性狷介與同僚多不合嘗言於上曰房玄齡與中書門下衆臣朋黨不忠執權膠固陛下不詳知但未反耳上曰卿言得無太甚人君選賢才以為股肱心膂當推誠任之人不可以求備必捨其所短取其所長朕雖不能聰明何至頓迷臧否乃至於是瑀内不自得既數忤旨上亦銜之但以其忠言居多未忍廢也上嘗謂張亮曰卿既事佛何不出家瑀因自請出家上曰亦知公雅好桑門今不違公意瑀須臾復進曰臣適思之不能出家上以瑀對羣臣發言反覆尤不能平會稱足疾不朝或至朝堂而不入見上知瑀意終怏怏冬十月手詔數其罪曰朕於佛教非意所遵求其道者未驗福於將來修其教者翻受辜於既往至若梁武窮心於釋氏簡文鋭意於法門傾帑藏㠯給僧祇殫人力以供塔廟及乎三淮沸浪五嶺騰煙假餘息於熊蹯引殘魂於雀鷇子孫覆亡而不暇社稷俄而為墟報施之徵何其謬也瑀踐覆車之餘軌襲亡國之遺風棄公就私未明隱顯之際身俗口道莫辯邪正之心修累葉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違忤君主下則扇習浮華自請出家尋復違異一迴一惑在於瞬息之間自可自否變於帷扆之所乖棟梁之體豈具瞻之量乎朕隱忍至今瑀全無悛改可商州刺史仍除其封
冬十二月房玄齡嘗以微譴歸第禇遂良上疏以為玄齡自義旗之始翼贊聖功武德之季冒死決策貞觀之初選賢立政人臣之勤玄齡為最自非有罪在不赦搢紳同尤不可遐棄陛下若以其衰老亦當諷諭使之致仕退之以禮不可以淺鮮之過棄數十年之勲舊上遽召出之頃之玄齡復避位還家久之上幸芙蓉園玄齡敕子弟汛掃門庭曰乘輿且至有頃上果幸其第因載玄齡還宫
二十一年夏五月庚辰上御翠微殿問侍臣曰自古帝王雖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過之自不諭其故諸公各帥意以實言之羣臣皆稱陛下功德如天地萬物不得而名言上曰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勝己者朕見人之善若已有之人之行能不能兼備朕常棄其所短取其所長人主往往進賢則欲寘諸懷退不肖則欲推諸壑朕見賢者則敬之不肖者則憐之賢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惡正直隂誅顯戮無代無之朕踐祚以來正直之士比肩於朝未嘗黜責一人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顧謂禇遂良曰公嘗為史官如朕言得其實乎對曰陛下盛德不可勝載獨以此五者自與蓋謙謙之志耳
秋八月己丑齊州人段志沖上封事請上致政於皇太子太子聞之憂形於色發言流涕長孫無忌等請誅志沖上手詔曰五岳陵霄四海亘地納汙藏疾無損高深志沖欲以匹夫解位天子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其無罪是其狂也譬如尺霧障天不虧於大寸雲點日何損於明
二十二年春正月己丑作帝範十二篇以賜太子曰君體建親求賢審官納諫去纔戒盈崇儉賞罰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