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增輯
孝宗朝廷議
孝宗隆興元年冬十月辛巳召朱熹入對垂拱殿先是帝即位詔中外臣庶陳時政闕失熹時監南嶽廟上封事首言帝王之學必先格物致知以極夫事物之變使義理所存纎悉畢照則自然意誠心正而可以應天下之務次言恢復之計不時定者講和之說誤之也夫金人於我有不共戴天之讐則其不可和也義理明矣而或者猶為是說者其意必曰今根本未固形勢未成進未有可以恢復中原之策退未有可以備禦衝突之方故不得已而出於此因得以其間從容興補而大為之備以臣策之則議者所謂根本未固形勢未成進不能攻退不能守何為而然哉正以有講和之說故也此說不罷則天下事無一可成之理何哉進無生死一决之計而退有遷延中已之資則人之情雖欲勉強自力於進為而其氣固已渙然離沮而莫之應氣為勢所分志為氣所奪也故今日講和之說不罷則陛下之勵志必淺大臣之任責必輕將士之赴功必緩官人百吏之奉承必不能悉其心力以聽上之所欲為然則根本終欲何時而固形終欲何時而成恢復又何時而可圖守備又何時而可恃哉其不可冀明矣臣願陛下斷以義理之公參以利害之實罷黜和議追還使人自今以往閉關絶約任賢使能立紀綱厲風俗使吾制治保邦備邊之外了然無一毫可恃以為遷延中已之資而不敢懷頃刻自安之意然後將相軍民遠近中外無不曉然知陛下之志必於復讐啓土而無玩歲愒日之心更相激勵以圖事功數年之外志定氣飽國富兵強於是視吾力之強弱觀彼釁之淺深徐起而圖之中原故地不為吾有而將焉往次言四海利病係斯民之休戚斯民之休戚係守令之賢否監司者守令之綱朝廷者監司之本欲斯民之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今之監司姦贓狼籍肆虐以病民者莫非宰執臺諫之親舊賓客顧陛下無自而知之耳上異其言至是召熹入對熹復陳三劄一言大學之道本於格物格物者窮理之謂也謂之理則無形而難知謂之物則有迹而易覩必因物求理使瞭然無毫髪之差則應事自然無毫髪之謬是以意誠心正而身脩家齊國治而天下平今勸講之臣所以聞於陛下者不過記誦詞章之習而陛下又不過求之老子釋氏之書是以雖有生知之性高世之行而未能隨事以觀理故天下之理多所未察未能即理以應事故天下之事多所未明是以舉措之間動涉疑貳聽納之際未免蔽欺由不講乎大學之道而溺心於淺近虛無之過也願博訪真儒知此道者講而明之則今日之務所當為者不得不為所不當為者不得不止次言今之論國計者有三曰戰曰守曰和此三說者是非相攻可否相奪談者各飾其私聽者不勝其眩由不折衷於義理之根本而馳於利害之末流故也君父之讐不共戴天者乃天之所覆地之所載凡有君臣父子之性者發於至痛不能自已之同情而非專於一已之私也國家之與北敵其不可與共戴天明矣今日所當為者非戰無以復讐非守無以制勝此皆天理之自然非人欲之私忿也三言先王制治保邦之道其本不在威強而在乎德業其備不在邊境而在乎朝廷其具不在兵食而在乎紀綱願開納諫諍黜遠邪佞杜塞倖門安固邦本四者為急先之務庶幾形勢自強而恢復可冀矣時朝廷遣王之望使金約和未還宰臣湯思退等皆主和議而近習曾覿龍大淵招權故奏及之三劄所陳不出封事之意而加剴切焉熹初讀第一劄上為動容聽納至第二劄論復讐之義上遂默然
淳熙四年三月己酉呂祖謙入對上言曰夫治道體統上下内外不相侵奪而後安向者陛下以大臣不勝任而兼行其事大臣亦皆親細務而行有司之事外至監司守令職任率為其上所侵而不能令其下故豪猾玩官府郡縣忽省部掾屬凌長吏賤人輕柄臣平居未見其患一日有急誰與指麾而伸縮之耶如曰臣下權任太重懼其不能無私則有給舍以出納焉有臺諫以糾正焉有侍從以詢訪焉儻得端方不倚之人分處之自無專恣之慮何必屈至尊以代其勞哉人之關鬲脉絡少有壅滯久則生疾陛下於左右雖不勞操制苟玩而弗慮則聲勢浸長趨附浸多過咎浸積内則懼為陛下所譴而益思壅蔽外則懼為公論所疾而益肆詆排願陛下虛心以求天下之士執要以總萬事之機勿以圖任或誤而謂人多可疑勿以聰明獨高而謂智足徧察勿詳於小而忘遠大之計勿忽於近而忘壅蔽之萌又言國朝治體有遠過前代者有視前代為未備者夫以寛大忠厚建立規模以禮遜節義成就風俗此所謂遠過前代者也故於俶擾艱危之後駐蹕東南踰五十年無纎毫之虞則根本之深可知矣然文治可觀而武績未振名勝相望而幹略未故雖昌熾盛大之時此病已見是以元昊之難范韓皆極一時之選而莫能平殄則事功之不競從可知矣臣謂今日事體視前代未備者固當激勵而振起視前代遠過者尤當愛護而扶持帝善之
六年夏旱詔求直言知南康軍朱熹上疏略曰天下之務莫大於恤民而恤民之本在人君正心術以立紀綱蓋紀綱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術公平正大無偏黨反側之私然後有所繫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親賢臣遠小人講明義理閉塞私邪然後可得而正今宰相臺省師傅賓友諫諍之臣皆失其職而陛下所與親密謀議者不過二三近習之臣上以蠱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悦於功利之卑說不樂莊士之讜言而安於私之鄙態下則招集士大夫之嗜利無恥者文武彚分各入其門所喜則隂為引援擢寘清顯所惡則密行訾毁公肆擠排交通貨賂所盗者皆陛下之財命卿置將所竊者皆陛下之柄陛下所謂宰相師傅賓友諫諍之臣或反出其門墻承望其風旨其幸能自立者亦不過齷齪自守而未嘗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論者乃能略警逐其徒黨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傷而終亦不敢正言以擣其囊槖窟穴之所在勢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號令黜陟不復出於朝廷而出於一二人之門名為陛下獨斷而實此一二人者隂執其柄蓋其所懷非獨壞陛下之紀綱而已併與陛下所以立紀綱者而壞之使天下之忠臣賢士深憂永嘆不樂其生而貪利無恥敢於為惡之人四面紛然攘袂而起以求逞其所欲然則民又安得而恤財又安得而理軍政何自而修土宇何自而復宗社之讐恥又何自而雪耶帝讀之大怒曰是以我為亡君也熹以疾請祠不報諭趙雄令分析雄言於帝曰士之好名者陛下疾之愈甚則人之譽之者愈衆無乃適所以高之不若因其長而用之彼漸當事任能否自見矣帝以為然熹任職如故
八年十一月己亥朱熹奏事延和殿熹去國二十年復得見上極陳災異之由與夫修德任人之說凡兩劄大略謂陛下臨御二十年間水旱盗賊略無寧歲意者德之崇未至於天歟業之廣未及於地歟政之大者有未舉而小者無所繫歟刑之遠者或不當而近者或倖免歟君子有未用而小人有未去歟大臣失其職而賤者竊其柄歟直諒之言罕聞而謟諛者衆歟德義之風未著而汚賤者騁歟貨賂或上流而恩澤不下究歟責人或已詳而反躬有未至歟夫必有是數者而後足以召災而致異而陛下未悟也又言陛下即政之初蓋嘗選建豪英任以政事不幸其間不能盡得其人是以不復廣求賢哲而姑取軟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於是左右私䙝使令之賤始得以奉燕閒備驅使而宰相之權日輕又慮其勢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已也則時聽外庭之論以隂察此輩之犯而操切之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聖心以正朝廷之大體則固已失其本矣而又欲兼聽士大夫之公言以為駕馭之術則士大夫之進見有時而近習之從容無間士大夫之禮貌既莊而難親其議論又苦而難入近習便嬖側媚之態既足以蠱心志其胥吏狡獪之術又足以眩聰明此其生熟甘苦既有所分恐陛下未及施其駕馭之術而已墮其計中矣是以雖欲微抑此輩而此輩之勢日重雖欲兼採公論而士大夫之日輕重者既挾其重以竊陛下之權輕者又借力於所重以為竊位固寵之計中外相應更濟其私日往月來浸淫耗蝕使陛下之德業曰隳紀綱日壞邪佞充塞貨賂公行兵愁民怨盗賊間作災異數見饑饉洊臻羣小相挺人人皆得滿其所欲惟有陛下了無所得而國家顧乃獨受其弊上為動容竦聽熹因條陳救荒之策畫為七事以進上皆納之又下熹社倉法於諸路社倉法者先是乾道中熹里居值饑民艱食請於府得常平米六百石賑貸夏受粟於倉冬則加息計米以償自後隨年歛散歉蠲其息之半大饑則盡蠲之凡十有四年以元數六百石還官見儲米三千一百石以為社倉不復收息每石止收耗米三升以故一鄉四五十里間雖遇歉年民不缺食其法以十家為甲甲推一人為首五十家則推一人通曉者為社首其逃軍及無行之士與有稅糧衣食不缺者並不得入甲其應入甲者又問其願與不願願者開具一家大小口若干大口一石小口五斗五歲以下者不預置籍以貸之其以濕惡不實還者有罰
十一年删定官陸九淵上殿輪對進五劄其一曰臣讀典謨大訓見其君臣之間都俞吁咈相與論辨各極其意了無忌諱嫌疑於是知事君之義當無所不用其情唐太宗即位之初魏徵為尚書右丞或毁徵以阿黨親戚者太宗使温彦博按訊非是彦博言徵為人臣不能著形迹遠嫌疑心雖無私亦有可責太宗使彥博責徵且曰自今宜存形迹徵入見曰臣聞君臣同德是謂一體宜相與盡誠若上下但存形迹則邦之興衰未可知也太宗瞿然曰吾已悔之數年之間蠻夷君長帶刀宿衛外戶不閉商旅野宿非偶然也唐太宗固未足為陛下道然其君臣之間一能如此即著成效陛下天錫勇智隆寛盡下遠追堯舜宜不為難而臨御二十餘年未有太宗數年之效版圖未歸仇恥未復生聚教訓之實可為寒心執事者方雍雍于于以簿書期會之隙與造請乞憐之人俯仰酬酢而不倦道雨暘時若有詠誦太平之意臣竊惑之臣誠恐因循玩習之久薰蒸漸漬之深雖陛下剛健亦不能不銷蝕也鳳凰之所以能高飛者在六翮臣以陛下無以今日所進為如是足矣而博求天下之俊碩相與講論道經邦之職將見無愧於唐虞之治朝而唐太宗誠不足為陛下道其二曰臣少讀漢武帝策賢良詔至所謂任大而守重嘗竊嘆曰漢武帝亦安知所謂任大而守重者自秦而降言治者稱漢唐漢唐之治雖其賢君亦不過因陋就簡無卓然志於道者因陋就簡何大何重之有今陛下卓然有志於道真所謂任大而守重道在天下固不可磨滅然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今陛下羽翼未成則臣恐陛下此志亦不能自遂陛下此志不遂則宜其治功之不立日月逾邁而駸駸然反出漢唐賢君之下也神龍棄滄海釋風雲而與鯢鰍較技於尺澤理必不如臣願陛下益致尊德樂道之誠以遂初志則豈惟今天下之幸千古有光矣其三曰臣嘗謂事之至難莫如知人人主誠能知人則天下無餘事矣管仲嘗三戰三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何所見而遂使小白置彎弓之怨釋拘囚而相之韓信家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不能自業見棄於人寄食出胯下蕭相國何所見而必使漢王拔於亡卒之中齋戒設壇而拜之陸遜吳中年少書生耳呂蒙何所見而必使孫仲謀度越諸老將而用之諸葛孔明耕隆中徐庶何所見而必欲屈先主枉駕顧之此四人者自其已成之效觀之童子知其非常士也當其窮困未遇之時臣謂常人之識必無能知之理人之知識若登梯然進一級所見逾廣上者能兼下之所見下者必不能如上所見陛下誠能坐進此道使古今人品瞭然於心目則四子之事又豈足為陛下道哉若猶屈鳳翼於雞鶩之羣日與瑣者共事信其俗耳庸目以是非古今臧否人物則非臣之所敢知也其四曰臣嘗謂天下之事有可立致者有當馴致者旨趣之差議論之失是惟不悟悟者則可以立致至如救宿弊之風俗正久隳之法度雖大舜周公復生亦不能一旦盡如其意惟其趨向既定規模既立徐圖漸治磨以歲月乃可望其丕變此則所謂當馴致者日至之時陽氣即應此立致之驗也大冬不能一日而為大夏此馴致之驗也凡事不合天理不當人心者必害天下效見之著無智愚皆知其非然或者明不燭理量不容物一旦不勝其忿驟為變更其禍敗往往甚於前日後人懲之乃謂無可變更之理真所謂懲羮吹虀因噎廢食者也自秦漢以來治道厖雜而甘心懷愧於前古者病正坐此歲在壬辰臣省試對策首篇大抵言古事是非初不難論但論於今日多類空言事體遼絶形勢隔塞無可施行末章有云然則三代之政其終不可復哉顧當為之以漸而不可驟耳有包荒之量有馮河之勇有不遐遺之明有朋亡之公於復三代乎何有臣乃今日復為陛下誦之其五曰臣聞人主不親細事故臯陶賡歌致叢脞之戒周公作立政稱文王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事唐德宗親擇吏宰畿邑柳渾曰陛下當擇臣輩以輔聖德臣當選京兆尹以承大化尹當求令長以親細事代尹擇令非陛下所宜此言誠得臯陶周公之旨今陛下米鹽靡密之務往往皆上累宸聽臣謂陛下雖得臯陶周公亦何暇與之論道經邦哉荀卿子曰主好要則百事詳主好詳則百事荒臣觀今日之事有宜責之令者令則曰我不得自行其事有宜責之守者守亦曰我不得自行其事推而上之莫不皆然文移往復互相牽制其說曰所以防私而行私者方藉是以藏姦伏慝使人不可致詰焉盡忠竭力之人欲舉其職則苦於隔絶而不得遂其志以陛下之英明焦勞於上而事勢之在天下者皆不能如陛下之志則豈非好詳之過耶此臣所謂旨趣之差議論之失而可以立變者也臣謂必深懲此失然後能遂求道之志致知人之明陛下雖垂拱無為而百事治矣上反覆贊嘆
十二年五月庚寅地震尚書左郎官楊萬里應詔上書曰臣聞言有事於無事之時不害其為忠言無事於有事之時其為奸大矣南北和好踰二十年一旦絶使敵情不測而或者曰彼有五單于爭立之禍又曰彼有匈奴困於東胡之禍既而皆不驗道途相傳繕汴京城池開海州漕渠又於河南北僉民兵增驛騎製馬櫪籍井泉而吾之間諜不得以入此何為者耶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一也或謂金主北歸可為中國之賀臣以中國之憂正在乎此此人北歸蓋懲創於金亮之空國而南侵也將欲南之必故北之或者以身鎮撫其北而以其子與壻經營其南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二也臣竊聞論者或謂緩急淮不可守則棄淮而守江是不然昔者吴與魏力爭而得合肥然後吴始安李煜失滁掦二州自此南唐始蹙今日棄淮而保江既無淮矣江可得而保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三也今淮東西凡十五郡所謂守帥不知陛下使宰相擇之乎使樞廷擇之乎使宰相擇之宰相未必為樞廷慮也使樞廷擇之則除授不自宰相也一則不為之慮一則不自己出緩急敗事則皆曰非我也陛下將責之誰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四也且南北各有長技若騎若射北之長技也若舟若步南之長技也今為北之計者日繕治其海舟而南之海舟則不聞繕治焉或曰吾舟素具也或曰舟雖未具而憚於擾也紹興辛巳之戰山東采石之功不以騎也不以射也不以步也惟舟而已當時之舟今可復用乎且夫斯民一日之擾與社稷百世之安危孰輕孰重事固有大於擾者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五也陛下以今日為何等時金人日逼疆場日擾而未聞防金人者何策保疆場者何道但聞某日修某禮文也某日進某書史也是以鄉飲理軍以千羽解圍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六也臣聞古者人君人不能悟之則天地能悟之今也國家之事敵情不測如此而君臣上下處之如太平無事之時是人不能悟之矣故上天見災異異時熒惑犯南斗邇日鎮星犯端門熒惑守羽林臣書生不曉天文未敢以為必然也至於春正月日眚無光若有兩日相摩者兹不曰大異乎然天猶恐陛下不信也至於春日載陽復有雨雪殺物兹不曰大異乎然天猶恐陛下又不信也廼五月庚寅又有地震兹又不曰大異乎且夫天變在遠臣子不敢奏也不信可也地震在外州郡不敢聞也不信可也今也天變頻仍地震輦轂而君臣不聞警懼朝廷不聞咨訪人不能悟之則天地能悟之臣不知陛下於此悟乎否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七也自頻年以來兩浙最近則先旱江淮則又旱湖廣則又旱流徙相續道殣相枕而常平之積名存而實亡入粟之令上行而下慢靜而無事未知所以賑救之動而有事將何所仰以為資耶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八也古者足國裕民惟食與貨今之所謂錢者富商巨賈閹宦權貴皆盈室以藏之至於百姓三軍之用惟破楮劵爾萬一如唐涇原之師因怒糲食蹴而覆之出不遜語遂起朱泚之亂可不為寒心哉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九也古者立國必有可畏非畏其國也畏其人也故苻堅欲圖晉而王猛以為不可謂謝安桓冲江左之望是存晉者二人而已異時名相如趙鼎張浚名將如岳飛韓世忠此金人所憚也近時劉珙可用則早死張栻可用則沮死萬一有緩急不知可以督諸軍者何人可以當一面者何人而金人之所素畏者又何人也或者謂人之有才用而後見臣聞之記曰苟有車必見其軾苟有言必聞其聲今曰有其人而未聞其可將可相是有車而無軾有言而無聲也且夫用而後見非臨之以大安危試之以大勝負則莫見其用也平居無以知其人必待大安危大勝負而後見焉成事幸矣萬一敗事悔何及耶昔者謝玄之北禦苻堅而郗超知其必勝桓温之西伐李勢而劉惔知其必取蓋玄履屐之間無不當其任温於蒱博不必得則不為二子於平居無事之日蓋必有以察其小而後信其大也豈必大用而後見哉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十也願陛下超然遠見昭然早寤勿恃聖德之崇高而增其所未能勿恃中國之生聚而嚴其所未備勿以天地之變異為適然而法宣王之懼災勿以臣下之苦言為逆耳而體太宗之導諫勿以女謁近習之害政為細故而監漢唐季世致亂之由勿以仇讐之包藏為無他而懲宣政晚年受禍之酷責大臣以通知邊事軍務如富弼之請勿以東西二府異其心委大臣以薦進謀將如蕭何所奇勿以文武兩途而殊其轍勿使賂宦者而得旄節如唐大歷之弊勿使貨近幸而得招討如梁段凝之敗以董蜀之心而董荆襄使東西形勢之相接以保江之心而保兩淮使表裏唇齒之相依勿以海道為無虞勿以大江為可恃增屯聚糧治艦扼險君臣之所咨訪朝夕之所講求姑置不急之務唯專備敵之策庶幾上可消於天變下可不墮於敵姦然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葉臣前所陳枝葉而已所謂本根則人主不可以自用人主自用則人臣不任責然猶未害也至於軍事而猶曰誰當憂此吾當自為今日之事將無類此傳曰水木有本原聖學高明願留心於所以為本原者焉十五年十二月朱熹上封事言大本急務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務則輔翼太子選任大臣振舉紀綱變化風俗愛養民力修明軍政六者是也臣輒以陛下之心為天下之大本者何也天下事千變萬化其端無窮而無一不本於人主之心者此自然之理也人主之心既正則視明聽聦周旋中禮而身無不正是以所行無過不及而惟執其中雖以天下之大而無一人不歸吾之仁者然邪正之驗著於外者莫先於家人而次及於左右然後有以逹於朝廷而及於天下若宫闈之内端莊齋肅后妃有關雎之德後宫無盛色之譏貫魚順序而無一人敢恃恩私以亂典常納賄賂而行請謁此則家之正也貴戚近臣攜僕奄尹陪侍左右各恭其職而上憚不惡之嚴下謹覆盆之戒無一人敢通内外竊威福招權市寵以紊朝政此則左右之正也内自禁省外徹朝廷二者之間洞然無有毫髪私邪之間然後發號施令羣聽不疑進賢退姦衆志咸服紀綱得以振而無侵撓之患政事得以修而無阿私之失此朝廷百官六軍萬民無敢不出於正而治道畢也心一不正則是數者固無從而得其正是數者一有不正而曰心正則亦安有是理哉宫省事禁臣固有不得而知者然不見其形而視其影則爵賞之濫貨賂之流閭巷竊言久已不勝其籍籍矣臣竊以是窺之則陛下所以修之家者恐未有以及古之聖王也至於左右便嬖之私恩遇過當往者淵覿說抃之徒勢焰熏灼傾動一時今已無可言矣獨有前日臣所面奏者雖蒙陛下委曲開譬然臣之愚終竊以為此輩但當使之守門傳令供掃除之役不當假借崇長使得逞邪媚作淫巧於内以蕩上心立門庭招權勢於外以累聖政而其有才無才有罪無罪自不當論况其有才適所以為姦有罪而不可復用乎臣之痛心始者惟在於此比至都城則又知此曹之用事者非獨此人而侍從之臣蓋已有出其門者矣至其納財之途則又不於士大夫而專於將帥陛下竭生靈之膏血以養軍士本非得已而為將帥者巧立名色頭會箕歛隂奪其糧賜而行貨賂於近習以圖進用此既厭足矣然後時以薄少號為羨餘隂奉燕私之費以嫁士卒怨怒之毒於陛下而陛下不悟反寵暱之以是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議其制置之得失給諫不得論其除授之是非以此而觀則陛下所以正其左右未及古帝王又明矣且私之得名何為也哉据已分之所獨有而不得以通乎其外之稱也匹夫以一家為私諸侯以一國為私至於天子則窮覆極載莫非已分之所有而無外之不通矣又何以私為哉今以不能勝其一念之邪而至於有私心以不能正其家人近習之故而至於有私人以私心用私人則不能無私費於是内損經費之入外納羨餘之獻而至於有私財陛下上為皇天之所子全付所覆使其無有私而不公之處其所以與我者亦不細矣乃不能充其大而自為割裂以狹小之使天下萬事之弊莫不由此而出是豈不可惜也哉若以時勢之利害言之則天下之勢合則彊分則弱故諸葛亮之告其君曰宫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姦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異法也當是之時昭烈父子以區區之蜀抗衡天下十分之九規取中原以興漢室以亮忠智為之深謀而其策不過如此夫以蜀之小而於其中又以公私自分彼此如兩國然則是將以梁益之半圖吳魏之全又且内小人而外君子廢法令而保姦囘則是此兩國者又自相攻而其内之私者常勝外之公者常負也外有隣敵之虞内有隂邪之寇日夜夾攻而不置為國家者亦已危矣夫以義理言之既如彼以利害言之又如此則今日之事如不早正臣恐陛下之心雖勞於求賢而賢人終不得用所用者皆庸繆憸巧之人雖勤於立政而善政必不得立所行者皆阿私苟且之政日往月來養成禍本臣竊寒心不知陛下何以善其後也然則臣之所謂天下大本惟在陛下之一心者可不汲汲皇皇而求有以正之哉至於輔翼太子之說則臣竊怪陛下所以調護東宫者何其踈略之甚也夫立太子而不置師傅賓客則無以發其隆師親友尊德樂義之心獨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則無以防其戲慢媟狎奇衺雜進之害至於皇孫德性未定又非皇太子之比謂宜深詔大臣討論前代典故東宫别置師傅賓客之官使與朝夕遊處罷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復其職又置贊善大夫擬諫官以箴闕失王府則稍倣六典親王之制置傅友諮議以司訓導置長史司馬以縂衆職妙選耆德不雜他材皆置正員不為兼職明其職掌以責功效此今日急務之一也至於選任大臣之說則以陛下之聰明豈不知天下事必得剛明公正之人而後可任也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竊位者非有他也直以一念間未能撤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盡由於法度若用剛明公正之人以為輔相則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選掄之際常先排擯此等寘之度外而後取凡疲懦軟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於其中得其至庸極陋决可保其不至於有所妨者然後舉而加之位是以除書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顯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第一流矣夫其所以取之者如此故任之不得而重而彼之自任亦輕以至庸之材當至輕之任則雖名為大臣而其實不過供給唯諾奉行文書如吏卒之為而已求其有以輔聖德修朝政而振紀綱不待智者而知其不能也陛下試反是心以求之不求其可喜而求其可畏不求其能適吾意而求其能輔吾德不憂其自任之不重而常恐吾所以任之者未盡不為燕私近習一時之計而為宗社生靈萬世無窮之計若是而猶曰不得其人豈理也哉至於振肅紀綱變化風俗之說則以陛下一念既未能去其私邪之蔽而宫省之間禁密之地凡為不公不正者得以盤據窟穴於其間至其敗露則又未能深割私愛付諸外庭之議論以有司之法是以紀綱不容無所撓敗而所以施諸外者亦因是而不欲深切究治紀綱既壞於上風俗頹弊於下蓋其為患之日久矣而浙中為尤甚大率習為軟美之態依阿之言而以不務是非不辨曲直為得計下之事上固不敢少忤其意上之御下亦不肯稍拂其情惟其私意之所在則千塗萬轍經營計較惟得之求無復亷恥父詔其子兄勉其弟一用此術而不復知有忠義名節之可貴一有剛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間則羣議衆排指為道學之人而加以矯激之罪蓋自朝廷以及閭巷十數年間以此二字禁錮天下之賢人君子復如崇宣間所謂元祐學術者嗚呼此豈盛世之事而尚復忍言之哉又其甚者乃敢誦言於衆以為陛下嘗謂今日幸無變故雖有仗節死義之士亦何所用夫仗節死義之士當平居無事誠若無所用者然古之人君所以必汲汲以求之者蓋以如此之人臨患難而能外死生則其在平世必能輕爵禄臨患難而能盡忠節則其在平世必能不詭隨平居無事時得而用之則君心正於上風俗美於下足以逆折姦萌潜消禍本自然不至真有仗節死義之事非謂必知後日當有變故而預畜此人以擬之也惟其平日自恃安寧便謂此等人材必無所用而專取一種無道理無學識重爵禄輕名義之人以為不務矯激而尊寵之是以紀綱日壞風俗日偷非常之禍伏於冥冥而發於一朝平日所用之人交臂降叛而無一人可同患難然後前日擯棄流落之士始復不幸而著其忠義如唐天寶之亂其將相貴戚皆已頓顙賊庭而起兵討賊至於殺身湛族而不悔如巡遠杲卿之流則遠方下邑人主不識其面目之人也使明皇早得巡等而用之豈不能銷患於未萌巡等早見用於明皇又豈至真為仗節死義之舉哉商鑒不遠此識者所以深恨於或者之言也至於愛養民力修明軍政之說則民力之未裕生於私心之未克而宰相臺諫失職軍政之未修生於私心之未克而近習得以謀帥臣皆已極陳於前矣凡此六事皆不可緩而其本皆在於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則六事無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間則雖欲憊精竭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將徒為文具而愈至於不可為故所謂天下之大本者又急務之最急而尤不可以少緩者惟陛下深留聖意而亟圖之疏入漏下七刻帝已就寢亟起秉燭讀之終篇然竟不能用
陳亮恢復之議
孝宗隆興元年十二月婺州人陳亮上中興論時金人約和中外忻然幸得蘇息獨亮以為不可發解至京師因上言曰臣竊惟海内塗炭四十餘載矣赤子嗸嗸無告不可以不拯國家憑陵之恥不可以不雪陵寢不可以不還輿地不可以不復此三尺童子之所共知曩獨畏其強耳韓信有言能反其道其強易弱况今敵人庸懦政令日弛捨弓矢鞍馬之長而從事中州浮靡之習君臣之間日趨怠惰自古強弱之勢未有四五十年而無變者稽之天時揆之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