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右 廸 功 郎 鄭 樵 漁 仲 撰
列傳第九
前漢
蕭何 曹參 張良 陳平 王陵 周勃【子亞夫】樊噲 酈商【子寄】夏侯嬰 灌嬰 傅寛 靳歙周緤 張蒼 周昌【從兄苛趙堯】任敖 申屠嘉 酈食其 陸賈 朱建 婁敬 叔孫通
蕭何沛豐人也以文無害為沛主吏掾高祖為布衣時何數以吏事護高祖高祖為亭長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陽吏皆送奉錢三何獨以五秦御史監郡者與從事常辯之何乃給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徵何何固請得毋行及高祖起為沛公何常為丞督事沛公至咸陽諸將皆争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沛公具知天下阨塞戶口多少彊弱處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圖書也初諸侯相與約先入關破秦者王其地沛公既先定秦項羽後至欲攻沛公沛公謝之得解羽遂屠焼咸陽與范增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民皆居蜀廼曰蜀漢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而三分關中地王秦降將以距漢王漢王怒欲謀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何諫之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漢王曰何為乃死也何曰今衆弗如百戰百敗不死何為周書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語曰天漢其稱甚美夫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信於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臣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漢王曰善乃遂就國以何為丞相何進韓信漢王以信為大將軍說漢王令引兵東定三秦語在信傳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撫諭告使給軍食漢二年漢王與諸侯擊楚何守關中侍太子治櫟陽為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宫室縣邑輒奏上可許以從事即不及奏上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計戶口轉漕給軍漢王數失軍遯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上以此剸屬任何關中事漢三年與項羽相距京索間上數使使勞苦丞相鮑生謂何曰今王暴衣露蓋數使使勞苦君者有疑君心也為君計莫若遣君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所上必益信君於是何從其計漢王大說漢五年既殺項羽即皇帝位論功行封羣臣争功歲餘不决上以何功最盛先封為鄼侯食邑八千戶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鋭多者百餘戰少者數十合攻城畧地大小各有差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不戰顧反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諸君知獵乎曰知之知獵狗乎曰知之上曰夫獵追殺獸兎者狗也而縱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走得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縱指示功人也且諸君獨以身隨我多者兩三人今蕭何舉宗數十人皆隨我功不可忘也後羣臣莫敢言列侯畢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陽侯曹參身被七十創攻城畧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撓功臣多封蕭何至位次未有以復難之然心欲何第一關内侯鄂千秋時為謁者進曰羣臣議皆誤夫曹參雖有野戰畧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夫上與楚相距五歲失軍亡衆跳身遯者數矣然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非上所詔令召而數萬衆會上之乏絶者數矣夫漢與楚相守滎陽數年軍無見糧蕭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雖數亡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今雖亡曹參百數何缺於漢漢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蕭何當第一曹參次之上曰善於是乃令何賜帶劒履上殿入朝不趨上曰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待鄂君乃得明於是因鄂千秋故所食關内侯邑二千戶封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母兄弟十餘人皆有食邑上以繇咸陽時何所送獨贏奉錢二乃益封何二千戶十一年陳豨反上自將至邯郸淮陰侯謀反關中呂后用何計誅信語在信傳上已聞信誅乃使使拜丞相為相國益封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諸君皆賀召平獨弔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長安城東瓜美故世謂東陵瓜從召平名也平謂何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内非被矢石之難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新反於中有疑君心夫置衛衛君非以寵君也君讓封勿受悉以家私財佐軍則上心說何從其計上乃大喜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為曰相國為上在軍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又說何曰君㓕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功第一不可復加然君初入關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尚復孳孳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宅賤貰貣以自汙上心乃安何從其計上乃大說上罷布軍歸民道遮行上書言相國彊賤買民田宅數千萬上至何謁上笑曰夫相國乃利民民所上書皆以與何曰君自謝民何因為民請曰長安地陿上林中多空地棄令民得入田毋收藁為禽獸食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為請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繫之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相國何大罪陛下繫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予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為民請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繫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時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摇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利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上不懌是日使使持節赦出何何年老素恭謹徒跣入謝上曰相國休矣相國為民請吾苑不許我不過為桀紂主而相國為賢相吾故繫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高祖崩何事惠帝何病上親自臨視何疾因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君對曰知臣莫若主帝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何死不恨矣何買田宅必居窮僻處為家不治垣屋曰令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家所奪孝惠二年何薨諡曰文終侯子禄嗣薨無子高帝乃封何夫人同為鄼侯小子延為筑陽侯孝文元年罷同更封延為鄼侯薨子遺嗣薨無子文帝復以遺弟則嗣坐事免景帝二年制詔御史故相國蕭何高皇帝大功臣所與為天下也今其祀絶朕甚憐之其以武陽縣戶二千封何孫嘉為列侯嘉則弟也薨子勝嗣後有罪免武帝元狩中復下詔御史以鄼戶二千四百封何曾孫慶為鄼侯布告天下令明知朕報蕭相國德也慶則子也薨子壽成立坐為大常犧牲瘦免宣帝時詔丞相御史求問蕭相國後在者得元孫建世等十二人復下詔以鄼戶二千封世為鄼侯傳子至孫獲坐使奴殺人减死論成帝時復封何元孫之子南䜌長喜為鄼侯傳子至曾孫王莽敗國乃絶
曹參沛人也秦時為沛獄掾而蕭何為主吏居縣為豪吏矣高祖之為沛公也參以中涓從擊胡陵方與攻秦監公軍大破之東下薛擊泗水守軍薛郭西復攻胡陵取之徙守方與方與反為魏擊之豐反為魏攻之賜爵七大夫擊秦司馬軍碭東破之取碭狐父祈善置【置譯也善名也】又攻下邑以西至虞擊章邯車騎攻爰戚及亢父先登遷為五大夫北救東阿擊章邯軍陷陳追至濮陽攻定陶取臨濟南救雍邱擊李由軍破之殺李由虜秦候一人章邯破殺項梁也沛公與項羽引兵而東楚懷王以沛公為碭郡長將碭郡兵封參為執帛號曰建成君遷為戚公屬碭郡其後從攻秦東郡尉軍破之成武南擊王離軍成陽南復攻之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開封擊趙賁軍破之圍趙賁開封城中西擊秦將楊熊軍於曲遇破之虜秦司馬及御史各一人遷為執珪從西次陽武下轘轅緱氏絶河津還擊趙賁軍尸北破之從南攻犨與南陽守齮戰陽城郭東䧟陳取宛虜齮盡定南陽郡從西攻武關嶢關取之前攻秦軍藍田南又夜擊其北秦軍大破遂從至咸陽㓕秦項羽至以沛公為漢王漢王封參為建成侯從至漢中遷為將軍從還定三秦初攻下辯故道雍斄擊章平軍於好畤南破之圍好畤取壤鄉擊三秦軍壤東及高櫟破之復圍章平平出好畤走因擊趙賁内史保軍破之東取咸陽更命曰新城參將兵守景陵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參參出擊大破之賜食邑於寧秦參以將軍引兵圍章邯於廢邱以中尉從漢王出臨晉關至河内下修武度圍津東擊龍且項佗於定陶破之東取碭蕭彭城擊項籍軍漢軍大敗走參以中尉圍取雍邱王武反於外黄程處反於燕往擊盡破之柱天侯反於衍氏又進破取衍氏擊羽嬰於昆陽追至葉還攻武彊因至滎陽參自漢中為將軍中尉從擊諸侯及項羽敗還至滎陽凡二歲漢王乃拜為假左丞相入屯兵關中月餘魏王豹反與韓信東攻魏將軍孫遫軍東張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將王襄擊魏王於曲陽追至武垣生得魏王豹取平陽得魏王母妻子盡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賜食邑平陽因從韓信擊趙相國夏說軍於鄔東大破之斬夏說韓信與故常山王張耳引兵下井陘擊成安君而令參還圍趙别將戚將軍於鄔城中戚將軍出走追斬之乃引兵詣敖倉漢王之所韓信已破趙為相國東擊齊參以左丞相屬韓信攻破齊歷下軍遂取臨淄還定濟北郡收著漯陰平原鬲盧已而與韓信擊龍且軍於上假密大破之斬龍且虜亞將周蘭定齊郡凡得七十餘縣得故齊王田廣相田光其守相許章及故齊膠東將軍田既韓信為齊王引兵東詣陳與漢王共破項羽而參留平齊未服者項籍已死漢王為皇帝韓信徙為楚王參歸漢相印高祖以長子肥為齊王而以參為齊相國高祖六年與諸侯剖符賜參爵列侯食邑平陽萬六百三十戶世世勿絶號平陽侯除前所食邑參以齊相國從擊陳豨將張春軍破之黥布反參從齊悼惠王將車騎十二萬人與高祖會擊黥布軍大破之南至蘄還定竹邑相蕭留參功凡下二國縣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將軍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馬候御史各一人孝惠元年除諸侯相國法更以參為齊丞相參之相齊齊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於春秋參盡召長老諸先生問所以安集百姓而齊故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幣請之既見蓋公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静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舍蓋公焉其治要用黄老術故相齊九年齊國安輯大稱賢相惠帝二年蕭何薨參聞之告舍人趣治行吾且入相居無何使者果召參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擾之姦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始參微時與蕭何善及為將相有郤至何且死所推賢唯參參代何為相國舉事無所變更壹遵何約束擇郡國吏木訥於文辭謹厚長者即召除為丞相吏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至者參輒飲以醇酒間之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為常相舍後園近吏舍吏舍日飲歌呼從吏患之無如之何乃請參遊後園聞吏醉歌呼從吏幸相國召按之乃反取酒張坐飲亦歌呼與相應和參見人有細過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參子窋為中大夫惠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為豈少朕與乃謂窋曰若歸試從容私問而父曰高帝新棄羣臣帝富於春秋君為相國日飲無所請事何以憂天下乎然毋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歸閒侍自從其所諫參參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惠帝讓參曰與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諫君也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皇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參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皇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參為相國出入三年薨諡曰懿侯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顜【古項反一音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静民以寧壹窋嗣侯高后時至御史大夫傳國至曾孫襄武帝時為將軍擊匈奴薨子宗嗣有罪髠為城旦國除哀帝時封參元孫之孫本始為平陽侯二千戶王莽時薨子宏嗣建武中先降河北封平陽侯
張良字子房其先韓人也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歲秦㓕韓良年少才宦事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讐以大父父相韓五世主故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至博浪沙中良與客狙擊秦皇帝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良嘗閒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歐之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蚤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讀是則為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已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其書乃太公兵法也良異之常習誦讀之居下邳為任俠項伯嘗殺人從良匿後十年陳涉等起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景駒自立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從之道遇沛公將數千人略地下邳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廐將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從之不去見景駒沛公之薛見項梁共立楚懷王良乃說項梁曰君已立楚後而韓諸公子横陽君成賢可立為王益樹黨項梁使良求成立為韓王以良為韓申徒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畧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為游兵潁川沛公自雒陽西南出轘轅良引兵從沛公下韓十餘城擊破楊熊軍沛公乃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關沛公欲以二萬人擊秦嶢下軍良說曰秦兵尚彊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易動以利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為五萬人具食益為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㗖秦將秦將果畔欲連和俱西襲咸陽沛公欲聼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耳恐士卒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解而擊之沛公乃引兵擊秦軍大破之逐北至藍田再戰秦兵竟敗遂至咸陽秦王子嬰降沛公入秦宮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不聼良曰夫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去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沛公聼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項羽至鴻門欲擊沛公項伯夜馳至沛公軍私見良欲與俱去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廼具語沛公沛公大驚曰為之奈何良曰沛公誠欲背項王邪沛公曰鯫生說我距關毋内諸侯秦地可王也故聼之良曰沛公自度能郤項王乎沛公默然曰今為奈何良因要項伯見沛公沛公與伯飲為壽結婚令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項王所以距關者備他盗也項羽後解語在羽傳漢元年沛公為漢王王巴蜀賜良金百鎰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因令良厚遺項伯使請漢中地項王乃許之漢王之國良送至褒中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焼絶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乃使良還行焼絶棧道良歸至韓項羽以良從漢王故不遣韓王成之國從與俱東良說項王曰漢王焼絶棧道無還心矣乃以齊王田榮反書告項王項王以此無西憂漢心而發兵北擊齊項王竟不肯遣韓王乃以為侯又殺之彭城良亡間行歸漢王漢王亦已還定三秦矣復以良為成信侯從東擊楚至彭城漢王兵敗而還至下邑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之梟將與項羽有郄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布而使人連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韓信將兵擊之因舉燕代齊趙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良多病未嘗特將兵常為畫策臣時時從漢王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於滎陽漢王恐與酈食其謀撓楚權酈生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武王誅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伐㓕六國使其後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此其君臣百姓皆争戴陛下德義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面稱伯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良從外來謁漢王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撓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於子房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良對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曰昔者湯伐桀而封其後於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矣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矣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者之閭式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矣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錢以賜貧乏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載干戈覆以虎皮示天下不復用今陛下能偃武修文不復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所為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陰以示天下不復輸積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夫天下游士離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遊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國後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誰與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毋彊六國立者復撓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乃公事今趣銷印漢四年韓信破齊而欲自立為齊王漢王怒良與陳平說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語在信傳中其秋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而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皆至語在高紀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鬭功高帝曰運籌策帷幄之中决勝千里之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良為留侯與蕭何等俱封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居雒陽南宮從復【音複上下有道故曰復道也】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偶語上曰此何語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良曰陛下起布衣與此屬取天下今陛下已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平生所讐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徧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又恐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之奈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怨【未起之時有故怨也】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羣臣羣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羣臣罷酒皆喜曰雍齒且侯我屬無患矣劉敬說高帝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臯西有殽黽背河鄉伊雒其固亦足恃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劉敬說是也上即日駕西都關中良從入關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杜門不出歲餘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争未能得堅决者也呂后恐不知所為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策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始上數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彊要曰為我畫計良曰此難以口舌争也顧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上嫚侮士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毋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將往擊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無功還則從此受禍矣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今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為盡力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趙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使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也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彊載輜車卧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為妻子自彊於是呂澤夜立見呂后呂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羣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病自彊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上慎毋與楚人争鋒因說上曰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為太傅良行少傅事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諫不聼因疾不視事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佯許之猶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鬢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黄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避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四人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視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為之輔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涕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横絶四海横絶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歔欷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良從上擊代出奇計下馬邑及立蕭何相國所與從容言天下事甚衆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良廼稱曰家世相韓及韓㓕不愛萬金之貲為韓報讐彊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乃學辟穀道引輕身高帝崩呂后德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間如駒之過隙何至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彊聼而食後八年薨諡文成侯良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果得穀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及良死并葬黄石冢每上冢伏臘祠黄石太史公曰予以為留侯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云子不疑嗣侯孝文五年坐不敬國除
陳平陽武戶牖鄉人也少時家貧好讀書治黄老之術有田三十畝獨與兄伯居伯常耕田縱平使游學平為人長大美色人或謂平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疾平之不視家生產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伯聞之逐其婦而棄之及平長可取婦富人莫肯與者貧者平亦恥之戶牖富人張負有女孫五嫁夫輒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喪平家貧侍喪以先往後罷為助張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平平亦以故後去負隨平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以弊席為門然門外多有長者車轍張負歸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孫與陳平仲曰平貧不事事一縣盡笑其所為獨奈何予女乎負曰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卒與女為平貧乃假貸幣以聘予酒肉之資以内婦負誡其孫曰毋以貧故事人不謹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事母平既娶張氏女齎用益饒游道日廣里中社平為宰分肉食甚均里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陳涉起而王陳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為魏王與秦軍相攻於臨濟陳平固已前謝其兄伯從少年往事魏王咎於臨濟魏王以為太僕說魏王不聼人或讒之平亡去久之項羽略地至河上平往歸之從入破秦賜平爵卿項羽之東王彭城也漢王還定三秦而東殷王反楚項羽乃以平為信武君將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擊降殷王而還項王使項悍拜平為都尉賜金二十鎰居無何漢王攻下殷王項王怒將誅定殷者將吏平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平身閒行仗劒亡渡河舩人見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中當有金玉寶器目之欲殺平平恐乃解衣臝而佐刺舩舩人知其無有乃止平遂至修武降漢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是時萬石君奮為漢王中涓受平謁入見平平等七人俱進賜食王曰罷就舍矣平曰臣為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問曰子之居楚何官平曰都尉是日乃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軍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平遂與東伐項王至彭城為楚所敗引而還收散兵至滎陽以平為亞將屬於韓王信軍廣武絳灌等咸讒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平居家時盗其嫂事魏王不容亡而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居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王察之漢王疑之召讓魏無知無知對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無益於勝負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今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安足疑乎漢王召讓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從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臣居楚聞漢王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臝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漢王謝之拜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其後楚急攻絶漢甬道圍漢王於滎陽城久之漢王患之請割滎陽以西以和項王不聼漢王謂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平曰項王為人恭謹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賞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而少禮士之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頓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誠各去其兩短集其兩長天下指麾則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節之士顧楚有可亂者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内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以為然乃出黄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昧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㓕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王果意不信鍾離昧等項王既疑之使使至漢漢王為太牢具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聼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請骸骨歸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滎陽城東門楚因擊之平得與漢王從城西門出去遂入關收散兵而復東其明年淮陰侯信破齊自立為假齊王使使言之漢王漢王大怒而罵平躡漢王漢王亦悟乃厚遇齊使使張子房卒立信為齊王封平以戶牖侯用其奇計策卒㓕楚常以護軍中尉從定燕王臧荼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高帝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坑豎子耳高帝默然以問平平固辭謝曰諸將云何上具告之平曰人之上書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也平曰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而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陛下第出偽游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游其埶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為然乃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南游雲夢上因隨以行行未至陳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見信至即執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