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羅泌 撰發揮六
堯舜用人
堯舜皆聖人也其為治則既無不同者矣然稽所以為治何其異邪方陶唐氏之用人也必須僉舉而後舉之又必反覆難疑然後用之至於虞氏咨俞一出諸已有其舉之莫或廢也未嘗一言以疑其臣下舉之之私與人材之濫者朝廷之上急莫急於用人也而二帝之用人奚大異也或曰堯不逮舜故每疑其臣舜德光堯故無敢繆舉此臯陶之所以為帝難之斯亦妄矣夫堯舜之為治豈容心於間哉亦善為應而已曰都曰俞安有二道一難而一易者正亦不得而不然爾且臯陶之所謂難之者非不之知也堯自不易之爾伊尹嘗言昔者堯見人而知之舜任之而後知禹則成功而舉之三聖之舉異道而皆成功是則天下之知人莫堯若也今而曰不知人則何以得之於舜乎惟堯能不自信而舜唯不自任不自信故謀之人而參之已不以大臣之言而必從不自任故明之心而合之外不以獨炤之精而遂間使疑其下曷以得人而亦何以為治邪雖然虞氏之時用人由已四族去而二八升陶唐之代反覆備至然四凶在廷則弗知去十六俊在野則弗知舉也是何邪說者曰史克之言是堯之不能爾噫亦厚誣矣夫所貴乎堯者以能允釐於百工也今也久抑元凱則克明俊德為虚言長芘四凶則百姓昭明為妄語矣聖人豈徒言邪蓋莒僕之去也宣公不能而行父能之彼史克者恐宣公之以不能去為恥而行父以擅去之為專故借是以為釋爾乃若堯舜之為固皆以垂法於天下後世者也抑再質之十六俊之舉非一載也固有堯舉之者矣四凶之去亦非一載也固有堯去之者矣惟堯之時黎民變矣故十六俊不盡舉不足以損其猷萬國和矣故四凶不盡去不足以病其治不足損其猷是故知而不舉將以訓後世之審官也不足病其治是故知而不去將以訓後世之御姦也而舜也起微出側以立人極苟不盡明於黜陟則不足以變天下之耳目是故納於百揆則八元八凱不得而不舉賓於四門則流放竄殛不得而不行是故昔不舉而今舉者將以訓後世之用人昔不去而今去抑將以訓後世之屏姦也是固不得而不然者雖然凶去俊舉朝廷清明而天下以治萬物以安此其宜也俊不舉凶不去玉石雜揉而天下亦治萬物亦安又何邪或曰禹之征苖受命於舜則舜之去凶亦受命於堯也堯將禪舜恐天下之未安也故留四凶以遺之去存十六俊以貽之舉俾其去取於一旦之内而猒服於天下之心是一說也夫如是則堯舜固已有心為之矣三聖之授受顧豈後世姦憸相濟者若邪舜之所以信於天下之人者亦豈俟於今日去凶而舉俊邪天下固已信之於竭力耕田供為子職之時矣豈猶是邪大抵堯之圖任一皆始謀於下故其所舉不得俱當而其所任有不得而不難舜居山澤之中退藏於密天下之材否平日已茂聞而熟詳之矣及一朝而達之天下則材者為我用不材者自我去事至而應物來而名以故不下几席而得其情又奚俟於反覆疑難而後用哉况其所用稷契之倫皆出申命故或僉舉有不待於難疑而後可也嗚呼人其果難知邪其人堯邪惟堯而後與之合也桀邪惟桀而後與之合也非必不合也人君惟去其如桀者而就其堯者則奚患乎不知堯與桀也固嘗言之知人納諫君人之第一載也納諫者非有甚患也特患乎人不我諫耳納之與否惟君人之為之至於知人天下之至難者君能知人萬事畢矣堯舜之所以治由此道也後世而有作者其能以外此乎
論治水先後
天下之事未始有人之不可為者也得其理則無不易違其理則無不難方洪水之為患也堯求有以治之者可謂急矣然以鯀則不治以禹則治之何哉得其理不得其理而已矣夫水之居於天地之間也猶氣血之周於人之一身也一身之間血氣之流無餘欠也方水未乂豈有餘乎壅之失其道而特行於地上爾及其既乂又非其欠也導之得其理而遂行於地中也孟子曰智若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又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禹之治之豈任智鑿於間哉亦不犯焉而已矣方行地上伯禹治之必有所從始矣浩浩瀚瀚川原為一吾不知畚臿之功何從而施哉後世之人見其功之無涯而不獲其迹求其說而不可得於是以為神聖之事非人力之所能致遂引而歸之不可窮詰之域而怪誕之說行矣為老子者至謂道有所謂金丹之靈得而餌之則可以知萬物之名究川源之理而禹嘗得之未始不真以為策雷電而役鬼物也不惟學者疑之始吾於此盖亦嘗疑之矣於是盡取凡禹貢之傳而讀之則無不以為禹之施功自下而之上始之於冀次之兖青徐而終於雍雍土最高故治最後其說也盖以禹貢之所叙九州之次言之未嘗不笑之也夫上者水之源而下者水之委也上者既已襄且懷之則下者淹没而無餘矣今也治之而先乎下萬萬無是理也吾固謂治水者必上流始顧禹亦豈能倒行而逆施哉予乃屏衆傳攝伯禹之書而復之目營手畫於九州之次而不得其說則復稽之九州之次以求之又不得其說也於是退而求之導山之文而始得其說焉然後信予之所謂始上流者斷不疑矣夫九州之别不在於水工方興之時而畚臿之工必先於水害尤急之處盖别州者不緣乎其水而治水者不限乎其州不緣乎水是故荆梁皆及於沱潜沱潜者江漢之别也不限乎州是故壺口必載於梁岐梁岐者梁雍之山也始於梁岐有以見上流之必先及於沱潜有以見下流之居後事不愆矣子曰禹别九州隨山濬川禹曰予隨山而刋木夫濬川刋木必隨乎山者上流始也山豈可導哉曰導山者導水而已是故四列之山自正隂以至於正陽自北而南也中國七水自河以及於江亦自北而南也導汧及岐河之始功也至於王屋濟之始功也渭自鳥鼠洛自熊耳淮自桐柏此隂列之山也漢自嶓冢江起汶山此陽列之山也孰曰先後之次而不可見乎濬畎澮以距之川決九川以距諸海先下乎哉抑又求之堯水之害盛者莫過於河濟而短者極於渭洛河之害在於冀兖雍而濟之害在於兖青徐是故河濟則治其近而不治其源洛止於豫渭止於雍是故渭洛則附於河而不待致力盖河一治而渭洛自從也且九州之地固非皆苦鴻也有甚者矣淮次於漢漢次於江江次於濟此小大之别也淮之所被者徐而江漢之所被者梁荆揚顧河之害則冀重而雍輕濟之害則徐輕而青重至於江漢則荆揚為尤多也今治冀而首於雍則治青者必先於徐而治揚荆者先於梁也必矣所謂水之道也夫惟自上而之下故揚州惟一敷淺原而兖青徐則無山事不愆也若夫九州之次則特沉洪既平之後分别疆界陂其餘浸作其平陸平土定賦之叙爾以故自北而東之轉乎南然後折乎西以復於王所而九州之叙則又貢賦已定而銓次功績之輕重短長先難後易之次爾以故先河漢次江濟而末後於渭洛若夫涇則小而附於渭黑弱則又遐荒而尤大其功尤難故冠之河首俱非治水之先後也是則禹貢之書實非治水作也以定賦而附見伯禹之功也九川之列非出治水之時也乃史官所條難易之次也是故次導山於九州之後而綴九川於導山之尾斯可見矣竊復索之水之功始於河而訖於河首於雍而終於雍徐兖梁荆往來經界皆非止乎一至今而曰雍土最高而治最後豈理也哉嗟乎禹之决瀆也因水以為師神農之為穡也因苖而為教鯀之治水惟知以土勝水而不能從其就下之性於是堙其泄以逆犯之而激其怒故一行汨於下而五俱廢上帝震怒不畀洪範九疇至於殛死禹乃嗣興從而導之九疇乃錫九疇者出於理之自然而非人力私智之所致者也是故順之則吉逆之則凶然則伯禹治之豈任智鑿於間哉直不犯焉而已矣嗚呼由禹而來惟商都河北時或墊圯然而遇圯輒遷故訖無大害春秋之際山崩地震變故畢備然而獨蔑河患則禹之功施於人者亦大矣後世之水患固無以加於伯禹者而一河之患訖未見其可治何邪亦舍順効逆而已崇其防而廬其上此何見歟夫又安知鯀禹之所以為功哉興利之臣何至殘民而與水争尺寸以盛涯壖之鬼歟予論治水之叙愴禹之功傷乎世之用鑿而不足以知禹也故重嘆之
煬帝水戲
隋煬帝蒙眊輕姢不脩政事荒於嬉戲大業間勅學士杜寶常脩水飾圖經一十五卷新成以上已會羣臣於曲水縱觀水飾有神龜負八卦出河進於伏羲黄龍負圖出河玄龜銜符出洛大鱸銜籙出翠媯之水以授黄帝黄帝䄢於玄扈鳳鳥降於洛上丹甲靈龜銜書出洛以授倉頡堯與舜等坐舟浮河鳳皇負圖赤龍載籙出河授堯龍馬䘖中赤文出河授舜堯舜觀於河渚值五老人來告帝期堯見四子汾水之陽舜陶河濱黄龍負黄文符璽之圖出河授舜舜與百工相和而歌魚躍於水白面魚身長人奉圖而出授禹舞而入河應龍以尾畫地導决水源禹從之治禹鑿龍門疏九河濟江而黄龍負舟玄夷倉水使者於是以山海經來既又遇兩神女神泉之上帝乙觀洛黄龍雙躍化為黑玉帶以赤文周公輔成王舉行舜禮榮光幕河其類凡七十有二以七十二航貯之迭進為樂嗟乎名教之内其樂固自多矣何至於以聖賢為戲不亡何待
貢法非不善
彼哉龍子之言古也貢何為不善哉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貢商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貢者自治其田而貢其税畝五十而以其五貢助者借民之力以治公田畝七十而以其七助而徹則公私合併百畝而取其十畝矣貢者獻也助者藉也至於徹則徹之而已先王之制名斯可見矣貢何為不善哉昔者先王制民之產豈固欲為之數邪不得已焉爾五十而貢此伯禹之與民約者非可加也盖有損而已今而曰校數歲以為常豈先王之意哉原禹之法亦曷嘗不本之時邪顧後之人不達其宜而易之以削是故有不善烏可以是而議禹之法乎今也覩戰國貢法之弊而以病禹此何理邪樂歲多取不為虐豈君子之言哉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是知夏氏雖曰定貢盖亦輔之以補助之政矣何特於周為亦助哉黄帝之時八家為井故十利得一為公田公田之有助亦已久矣何特夏之為亦助邪三代取民雖名不同然取之以什一初不變也什一者仁義之政而三代之中行也多乎此則重之於堯禹而入於桀有以傷乎民而不仁少乎此則輕之乎堯禹而入於貊無以養乎上而不義皆非三代之中行也惟貢則有末世不善之弊而禹不能逆變於未弊之前助雖有久遠可行之善而固不能專用於已行之後然則周兼貢助而以徹法取之亦時更而事異爾說者故謂周畿内用貢税夫而無公田視年之上下以為法畿外用助制公田而不税夫因民之餘力以治野詩曰雨我公田而周禮遂人興耡里宰歲時合耦於耡旅師聚野之耡粟故耡為助惟助為有公田此則周之用助也令地貢以司徒均地貢以土均而閭師任農以耕事貢九穀司稼廵野以年之上下出歛法此周之用貢也惟其税畝而用賦則助之隳已久矣此孟子所以特援詩以明助而不及貢誠知當時之貢不善而欲滕侯之為助也夫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則畿外之邦亦自内外異矣雖然皆什一也九一者自井言而什一者自藉言也自康成匠人之釋謂通率什一為正而頴達之徒乃謂助則九而貢一貢則十而貢一是則助之所取者重而貢之所取輕矣豈孟子意哉雖然夏商周之授田一矣而其數不同者則伯禹之時沉菑未遠九州之土固有見而未作作而未乂者人功未足以盡地利而可耕之地尚少故家五十畝而授沿歷商周人力浸廣疆土益闢是故啇七十而周則百詩云信彼南山維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孫田之我疆我理南東其畝是則其法之略於夏而備於周可知矣皇氏劉氏乃謂夏之民多故家五十商民稀故七十周民尤稀故百熊氏則謂夏之政寛故一夫之地稅其半商政稍急乃稅其七至周煩極故盡稅之而賈公彦復取六遂上地與夫司徒四等據地之法為言謂夏之貢據一易之地家二百畝甸百畝而萊百畝則二百畝而税百畝是五十而貢也商之助法據六遂上地甸百畝者萊五十故百五十畝而稅一百畝是七十而助也若周之徹則據不易之地百畝而盡稅之是則古之民常多而後世之民愈少古之稅常輕而後世之稅愈重古之地皆一易而後世之地皆不易豈理也哉夫又豈知三易之地周室盡有而六遂之地與司徒之法已不同歟夫不易之地家百畝則遂人之上地田百畝也一易之地家二百畝則遂人之中地田百畝萊百畝也再易之地家三百畝則遂人之下地田百畝而萊倍也是何周地益治乃多下地而夏商之世反無也邪况乃遂人上地加萊五十則既異於其說反覆無據則更以為司徒主鄙言而遂人主野而言徒亦不知六遂加莱司徒三易高下之法豈得以是論之三代之貢助歟夏據一易固有上地商據上地豈無一易之田哉且既曰皆什一而載師之征復二十而一若二十而三與十二不同者載師之法征也特征於有地之主而非取於井牧之民也嗟夫閭師司稼此貢也非助也以廵野觀稼視年之上下出歛法則歲以為常豈夏后之法哉孟子之言盖以救戰國一時暴取之弊爾今夫九州之貢賦既有每歲之常矣至於他時歲儉境驗乃復有錯出之賦因時制變凶年豈有取盈之理哉惟其後世不善用之知取必於每歲之常而無雜出他等之時者此其所以為弊而不全歟惟昔太宗皇帝既平河東制和糴之法是時米斗十錢草束八錢民樂與官為市厥後物貴而糴不改遂為河東世患夫謂河東和糴為弊政則可謂太宗皇帝和糴之法不善則不可禹之貢法謂後世不善用之則可謂禹之法不善則不可今也漸於戰國之弊而以之議禹法是乃目熟無鹽臼頭窪目之狀而議南威西子非必天下之正色者也吾故曰彼哉龍子之言古也貢何為而不善哉
辯塗山伯益
古往之事學士之言十失而九伯禹娶塗山而立記於巴渝又起祠於陸渾會於塗山而建碣於鍾離復指表於巴渝益先禹死而避啟於箕隂請章陳之【陸渾乃三塗山故盟會圖云塗山在亳州非塗山國誤矣蘇鶚演義辨塗山有四一會稽二渝州三濠州皆置禹廟四者文字音義所云嵞山古國禹娶之地然以宣之當塗為是益謬矣夫巴東縣塗山巫山也以其近江禹生之地尤非詳紀注】夫禹年二十而事舜舜命繼鯀治水盖八載而後洪水平洪水平然後作其九州故夏書云作十有三載乃同九州之同逾壯盖數年矣方其作州也實始冀兖冀兖治然後作青作徐揚年三十娶於塗山以年計之正當急於徐揚之下故四日而亟往趨事則娶在壽春之塗明矣【舜受禪時禹纔十餘歲又二十餘年而娶故呂不韋云三十娶於塗山夫禹之仕不在於舜攝之初亦不接於鯀殛之日其去鯀殛也遠矣十歲非能治水之時也頴達更謂舜攝之年九州治畢尤疎妄並詳紀中】昔吴伐越隳會稽得專車之骨使人聞諸孔子孔子以為防風氏之骨禹致羣神於會稽所戮者會稽棟山也一曰塗山即防山也故傳又云禹會諸侯於塗山防風氏守封禺之間塗山之會最近而最後至此帝之所以誅之則會之塗為會稽之塗明矣【地名改易最為煩亂今宜州南陵之東南有故當塗城及禹墟記皆以當塗山之國應氏以為禹娶塗山侯國按今當塗乃太康二年之于湖縣成帝時以江北之當塗流人在于湖者僑立當塗縣屬淮南晉州郡志云愍懷之亂郎邪王濬出鎮揚州因渡江南卜金陵建大業衣冠禮樂郡邑之名並随渡江徙北地當塗徕江南自東晉始也封禺二山皆在湖州武康】堯之諸臣惟彭籛臯陶伯益為最壽臯陶年百有六而伯益逾二百然計其年亦皆前禹死矣烏有所謂避啟者乎【臯陶當高辛氏之末事唐歷虞及禹受禪從而避之則年百六七十矣伯益乃高陽氏之子其猶子黎逮事其父則高陽之崩益年不下四十歷高辛唐虞凡二百二十載如年二百六十始及禹之受禪且攷於書何嘗有遜益七年之事惟臯陶見禹受命之初亦不及禹之沒故其序曰謨明弼諧言其建謀則明為輔則合見其德之止於輔佐而禹之不終遜之也此孟子之失】凡此之類書之則不勝書辨之則有不足辨者聊引其彚觸而長之可以三隅反矣
小弁序
小弁之詩刺幽王者按其序則太子之傅作焉然稽孟子乃以為人子之怨大者何哉夫既以為人子之有怨則是詩不得為太子之傅作而詩序不出乎孟子之前矣孟子之言或且妄乎曰不然人子之於親也惟欲用其情爾於吾親而不得用吾情是故時而至怨怨者所以致其親愛之情而已如其傅作之則是陳義以達其情者高子雖固豈得以為怨乎惟怨之生猶煙之方鬱也不有以抒之則其志不能以自見而為溝瀆之經矣故必有以抒而合乎義是亦聖人之所許者惟其非義不得其情此高子所以謂之小人也孟子曰親之過大不得不怨然則此詩為人子之心有慉而作明矣使由其傅其怨豈得為愈疏乎且凱風亦非人為之作也曰若是則詩序彼皆非歟曰不然小弁人子之為詩也詩序聖人之所作也夫曰刺幽則其義已該矣而說者以為子之怨父不可以訓是以託諸其傅而已雖然中山勝趙臺卿俱謂伯奇所作劉更生且以伯奇為王國子正謂繼母欲立其子伯封而譛之王王以信之豈其然乎方幽王之嬖申后而愛伯服將逐其太子宜臼而殺之故太子作是詩而伯奇何稱焉伯奇尹吉之子也吉甫頷嗣妻之愬而伯奇黜固似之而非未足登也曹子建惡鳥論云吉甫聽後妻之讒欲殺伯奇厥弟伯封求之弗得乃作黍離之詩俗云吉甫悟而遊於田見伯奇為鳥伯勞因體其妻斯固弗信然韓詩亦以黍離為伯封作則伯封之作黍離也民莫不穀我獨于罹豈其傅之言哉踧踧周道鞠為茂草豈伯奇之言哉
夏氏戶口
戶口之登耗非必為國盛衰然昔之覘國者必以民人衆寡為貧富而論相者亦以近郊戶口為優劣治亂之迹亦得見諸此也養民者君相之職也是故先王以天下為一家省刑役薄賦歛所以懷保而存撫之者無不至視猶赤子惟恐其生之不蕃也成周之時司徒以保息愛養萬民歲終登籍則王拜而受之鄉官稽比較登其事尤悉故成王時生齒之息至千三百七十一萬四千九百有七十三幽厲之亂黎民凋喪抵莊王十三年五千里外已非天子之御自公侯達民止千一百八十四萬一千九百有二十三而諸侯之國猶千二百【桓公二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干戈鼎沸民不聊生故其詩曰知我如此不如無生民盖以身而為累矣已則又曰我躬不閲遑恤我後則復以家而為累矣如此則奚望乎人之蕃息也自時厥後戰國縱横生民魚肉秦築長城四十餘萬阿房驪山七十餘萬伊闕之敗首斬二十四萬長平之戰死者亦四十萬餘如十萬數萬若五七萬莫可殫紀然如七國之戍猶五百有餘萬秦項殘鷙斬殺無藝漢初平城兵才說三十萬而人之以萬數者僅逾二百逮孝文時六十年間休養生息煙火萬里不幸武帝窮奢黷武末年海内虚耗大半所謂代天地司牧者固如是邪降魏訖周或離或合盖不足比齊高置校籍官納戶三百三萬二千五百二十有八隋氏平陳有戶僅四百萬【三百九十九萬九千六百四即後周數】大業二年乃至八百九十萬七千五百三十六煬帝承之遂恣荒淫首營洛邑月沒丁二百萬導洛穿淮引沁通涿還築長城率逾百萬丁男不足充以婦女亡死大半倍之大業之季乃至十室九空身喪國㓕【北史云大業元年發河南諸郡男女七百萬開通濟渠自西苑引穀洛達於河自汶引河達於淮】唐氏承之正觀末年戶猶不三百萬迨終天寶唐興百四十載而人戶僅比於隋乾元三年戶三百一十萬四千七百二十六【時一百九十六州課戶一百九十三萬三千一百三十四不課戶一百一十七萬四千五百九十二肅宗即位較戶籍禄山一亂損戶五百餘萬】五年之間三又失其二矣所以然者徒内以一楊太眞外一李林甫爾成難敗易可傷也哉【通典天寶十四年戶摠八百九十一萬四千七百九唐志開元二十八年戶亦止八百四十一萬二千八百七十一獨通鑑言天寶初天下奏戶九百六萬九千一百三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二書莫見然仁宗皇帝時三司所上亦載唐戶九百六十萬九千一百五十四盖為有據乾元三年校天寶損戶五百八十八萬三千五百八十四損口三千五百九十二萬八千七百二十三當是時雖河朔強梁民版不入平便有其半亦亡其半矣以此校之通典為實僅少七百然唐志言减天寶戶五百九十六萬一千四百八十四又少十萬則知歷代最數無非大約方永徽中天下進戶多上問戶部高履行隋唐戶因奏大業八百餘萬今戶三百餘萬及開元大蝗戶口逃散始用宇文融檢括招携才得八十餘萬自是州縣率相偽增】代宗之時戶部戶最二百九十餘萬稍復生息【口千六百九十餘萬】至元和初合方鎮戶才百四十有四萬奈何憲宗弗之或恤勤兵掊割閩越之俗乃至計產而育民廹餒饑往往相食嗚呼民之生肅代德憲間可謂真不幸矣郭子儀請罷兵於前獨孤及請息疲於後而聽者蔑或聞生齒之虧全由横歛李勃每為言而憲宗且不省方時氓民雖欲求同草木自生自死於天地間不可得也或曰有盛必衰有成必毁此天地之數也以漢文景而武帝繼之隨高祖而煬帝繼之唐明皇而禄兒繼之盈極復虧固非人所能遏此胡寅所以謂博古者言自古人君養民至千萬尸則止謂三代不之見兩漢而下誠未有溢此者何獨不經而乃不知漢元始間戶至千二百二十三萬三千六百一十二【二年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永壽三年亦至一千六十七萬七千九百六十【口五千六百四十八萬六千八百五十六世紀元始戶一千二百二十三萬永壽戶千六百七萬九百六】我宋寶元之元戶一千一十一萬四千二百九十七【編年一千三百一十萬寶訓一千一十萬四千二百九十】慶歷二年乃至千三百三十萬七千六百有四十【嘉祐三年一千八十二萬五千五百八十見長編六年增三十六萬五千五百九主七百二十萬九千五百八十一客三百八十八萬一千五百三十一八年乃至一千二百四十六萬二千三百十丁二千六百四十二萬一千六百五十一】熙寧十年至千四百二十四萬五千二百七十【呂祖謙數】元豐二年千三百九十萬【見曾鞏太祖皇帝總序】何獨不之見哉【仁宗皇帝嘗讀真宗正說養民篇見歷代戶口登耗之數頋問侍臣天下民籍徧詢不能對乃詔三司編修院檢閲前漢以來戶口上之國家首繼五季衰殘太祖皇帝初年州一百一十一縣六百三十八戶才九十六萬七千三百五十三末年州二百九十七縣一千八十六戶三百九萬五百有四洎章聖天禧間戶已八百六十七萬七千六百七十七安養之效若此建隆元年吏部恪取諸道見在官戶口增耗為州升降未幾罷】在漢長吏以戶最課故州縣希旨攤逃痩蔽多以客而為主若為增者故伏無忌記每帝之即位戶口墾撮之田大數以見滋减帝以後且不復較則固其大畧者孝平以來莽眉繼起存者不十二三孝桓而後巾卓迭作存者十一二矣民哉民哉不殆於無生哉嘗竊蔽之唐虞伯禹升平者三百載而自湯至盤庚且二百年保民之主世出固非後世無事淺促者比戶籍於時又豈千萬而已邪然稽之傳禹平水後口才千三百五十五萬三千九百二十三雖云堯代水土初平民戶未息然塗山之會贄者萬國不以侯伯曷有甫千口而可國者人民財用在天地之間亦血氣之周於人之一身也豈有餘不足哉以隨平陳不三年而戶之增者五百萬雖云時平滋息亦豈能若是遽此則文帝好為吏事郡縣竭力按括所至雖能驟致富強而大業之亂已瓦解不可復故朝廷雖極富而郡縣已極貧兵籍至繁而民力已至困民之膏血今日已盡而明日之兵亦竭矣【魏太和間民苦戶調至更相隱冒三五十家而共一戶楊炎括隱戶輒田四百萬而民以重困開元中宇文融檢括匿戶羨田一歲之間至收八百萬畝而生民之力亦盡戶最何得而視為實】若古先王與民為生後世不能與之為生則聽其自為生亦已矣又從朘苦之征科日來疾視掊歛苟不至貧賤潰敗者不已此無以為生者所以於是亦輕用其生於垂亡隕絶之餘疾視其上而無依依不忍之意如先王之季者豈惟民之罪哉昔簡子為保障而尹鐸捐戶數以寛民及韓魏亂而襄子獨免則前日之寛民者所以為襄子一旦之歸也民何罪哉虞夏之民養之既至教之又悉而無札瘥兵革之禍父子祖孫貫十數世為太平氓代天地之職者斯無媿矣故曰保民而王不能保臣民何為保王哉
關龍逢【桀紂事多過實】
凡事出於千百載之下不幸而不知其詳則宜疑以傳疑何至妄為之說哉關龍逢桀之大夫也其當時之死君臣之間必有曲折第後世不得而聞之爾而為說者必從而溢之其可信邪竊嘗求之逢之入諫也是豈溢惡之言哉上下之交亦有間言者矣其在竹書始以為諫瑶臺新序則以為諫酒池然其為諫一也及其死也韓子以為傷其四肢而劉向則以為拘之其事為疑然至符子則復以為就炮烙孰為信邪夫其說曰桀觀炮烙於瑶臺顧龍逢曰樂乎龍逢曰樂桀曰觀刑而樂何無惻隱乎對曰刑固苦矣然天下苦之而君樂之君心也臣為股肱孰有心悦而股肱不悦者桀曰聽汝之諫得我攻之不得我刑之逢曰觀君之冠危石而履春氷也未有冠危石而不壓履春氷而不陷者桀曰汝知我亡而不自知其亡請就炮烙使吾觀汝亡以知我之不亡逢乃歌曰休哉造化者勞我以生而休我以炮烙也遂赴炮烙逮汲冢張華書則更以為諫長夜之宫而薦之以必亡之語桀曰吾之有民猶天之有日也日亡吾乃亡矣以為妖言遂殺之夫危石春氷言之不倫顧豈逢之語而炮烙之事攷之書則紂之行不聞其為桀也大抵書傳所記桀紂之事多出模倣如世紀等倒拽九牛撫梁易柱引鈎申索握鐵流湯傾宫瑶室與夫璿臺三里金柱三千車行酒騎行炙酒池糟丘脯林肉圃宫中九市牛飲三千丘鳴鬼哭山走石泣兩日並出以人食獸六月獵西山以百二十日為夜等事紂為如是而謂桀亦如是是豈其俱然哉【外紀用此王充云既牛飲則必虎食矣若池在中庭非長夜矣車行酒則非池矣騎行炙則非林矣殆傾酒地上旁流如池掛肉林中恣人取食戲走其中故云祼逐言無節度爾昔周公告康叔以紂用酒期於悉極無是說也使果引鈎伸索倒拽九牛此但力爾何預於亡而為至惡邪】夫吞珠紿吏一事也韓子以為伍員國事以為張丑弓影致疾一事也風俗通以為杜宣晉史以為樂廣之客抱罋出灌一事也莊子以為漢隂丈人說苑以為衛之五丈夫逆旅人勸就國太公也說苑則云鄭桓公寒且作襦韓康伯也别傳則云張蕪誨為長者太史公謂渤海守於宣帝禇生以為北海守於武帝化不孝子仇覽傳謂蒲亭長於陳元謝丞書以為陽遂亭長於羊元挑土梗語戰國策謂蘇秦於李兌史記謂蘇代於孟嘗君體寢石有熊渠繇基李廣之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