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壽藥有荆王燕王漢武之殊而獻空籠亦有淳于髠蔡無澤之不同流傳轉妄莫可為紀【新序楚熊渠見寢石以為虎射之沒羽韓詩亦云沒金呂覽論衡則曰由基見寢石以為兕射之飲羽漢書西京雜記則以為李廣鮑昭古詩注則又謂景公造弓體石梁飲羽戰國策有獻不死藥於荆王中射士奪而食之王欲殺士對曰若殺臣是死藥矣遂不殺漢武内傳則以為東方朔帝欲殺之云云類說則云有語不死之藥於燕王人既死尚求其藥○國事蔡無澤獻鵠於齊中途失之以空籠獻而君厚待之一以為淳于髠於楚王】以至芻說稗官此類尤煩如廣異記玄恠録俱有妻筝投果之言【記言開元中有張李同學道李厭而歸仕至大理後謁張張饌之而李妻持筝不敢言投以林擒至歸猶在録則謂王恭伯謁裴湛見其妻持筝投以朱李】逸史仙傳拾遺俱有箜侯為婚之事【史以為盧李二生拾遺以為崔宇過薛肇箜侯上書天際識歸舟二句同也】而集異記韋侍御華山遇老翁引見諸祖姑及阿婆等乃逸史楊越公六代孫事乃若爛柯流紅䴏女等事說各不一大抵文人說士喜相倣撰以悦流俗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則描前摸古甘隨人後而不自病其妄也【爛柯事述異記則云王質入信都石室山遇童子棊東陽等記則云鼓琴而歌異苑廣異記等則謂有入山者見二老樗蒲拄鞭看之俄鞭爛鞍朽○流紅事乃盧渥見雲溪友議及本事詩及張子京記為于祐北夢瑣言則以為李茵遇鬼雲芳子詐作宫嬪而䴏女墳在麗情集以為姚王京南史乃王整之女衛敬瑜之妻也】言桀紂者特類於此昔祖伊始謫於紂也惟曰淫戲自絶而已及武王數之斮涉剖賢炙忠剔孕斯已甚矣而史傳復有醢鬼脯鄂之文六韜更出刳心等三十有七章焉故子貢曰紂之不道不如是之甚也【史記紂醢九侯脯卾侯明堂位云脯鬼侯以享諸侯呂春秋亦謂殺梅伯醢之殺鬼侯脯之以禮諸侯於廟鬼侯者九侯也而淮南子以為醢九侯之女俎梅伯之春秋繁露云生燔人聞其臭剔孕婦見其化殺梅伯以為醢刑鬼侯之女取其瓌則非殺鬼侯矣外紀云九侯入女於紂女不喜淫紂殺之而醢九侯鄂侯争而并脯之盖出世紀豈足盡信】台嘗言之揚善毋過辭抑惡毋過飾揚善而過辭則人弗信抑惡而過飾則人弗戒夏桀之惡好貨便佞戮諫嬖嬉一事足以亡矣說者又何必過為之說而俾人之不戒哉汲冢古文册書云桀飾傾宫起瑶臺作瓊室立玉門而淮尸二子乃云為象廊玉牀至謂其時至德㓕而不揚帝道掩而不興植杜槁而罅裂容臺摇而掩覆群犬獋而入淵豕䘖蓐而席隩美人挐首墨面而不容曼聲蜃炭内閟而不歌飛鳥鎩翼走獸廢脚山無峻幹澤無洼水田無立苖路無莎蘋金積折亷璧襲無理豈非過甚之言乎【老子云世之將喪主闇昧而不明道廢而不行德㓕而不揚舉事戾於天發號逆四時春秋縮其和天地除其德大夫隱遁而不言羣臣推異而壞常邪人諂而隂謀骨肉踈而不附田無立苖路無緩步金積折廉璧襲無贏殻龜無腹蓍筮曰施云云盖因此而演之】韓嬰詩傳更謂糟丘足望十里管子載言女樂三萬晨譟端門而聞於三衢衆言殽亂蓋曰不如是不足謂之桀爾徒使後世庸君僻主多為不義聞諫則拒曰吾之罪未至於桀也豈不失諸故凡言桀紂之事者吾不敢盡信也
伐桀升陑辨
道二仁與不仁而已湯之得天下也以仁而桀之失天下也以不仁以仁存心豈有利於間哉應天順人不得已焉爾孔子之序湯誓曰伊尹相湯伐桀升自陑遂與桀戰鳴條之野夫桀都安邑而湯都亳亳居安邑之東而鳴條在安邑之西陑又出其西南河曲之南其去亳與安邑也遠矣湯之致伐乃不從東逕擣安邑乃從下反上至於陑而反下乃趨鳴條何邪此仁人之師也夫師必兼行而倍道今也不然而反迂迴遠餉以出於陑盖將以示桀衆而使之知備焉爾以故桀得出而逆戰於鳴條之野事可明也嗟夫伐人之國又有仁焉予於升陑見之矣而孔安國乃以為升道自陑以出桀之不意仁人之師固出不意而襲人乎應天順人猶有慙德襲人不意而何以為湯乎且既曰出不意矣而故反倍道而緩期邪其不然必也夫襲非用兵之道九伐之法無有也春秋之書襲特以見君人而行盗賊之事爾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敵秦人之鋭士秦人之鋭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固不可以對湯武之仁義節制之兵已不事於詐譎而况仁義之師乎劉子政曰湯欲伐桀伊尹請乏其職貢以觀其動桀怒召九夷之師九夷之師皆至尹曰未可也明年又乏之召九夷夷不副矣於是興師以伐之仁人之師曷嘗不以正哉而或者猶曰兵行詭道有險可據彼不知恃我則據之有釁可乘彼不知備我則乘之用兵之道期於取勝而已他匪計也是故古者伐國不問仁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方天所贊李靖能因之遂破吐渾宋襄公不能乘之而徒守區區之仁義果敗於泓湯之所以由陑蓋出此道斯亦繆矣李靖曰正兵受之君奇兵將所有晉羊叔子務修德信以懷吴人每有交兵必尅日乃為戰不為掩襲陸抗對境行人不絶抗每告邊戍曰彼專為德我專為暴是不戰自服也以祐且爾况湯武之師乎詭道兵家之所有也臨危赴急所以濟其不及者是亦將家之事耳而湯奚事邪始湯之得尹也爰問之曰桀惡甚吾將伐之也如之何對曰可也而非可悖也予其為子往䂓之於是適夏告以君民之相須者而桀弗惠乃大淫昬大不克明保享於民有夏之民叨懫日欽劓割夏邑尹既反而復往為之酒保思入其誨而桀任是暴德誕為厥佚尹始醜夏復歸商而說之以伐夏故曰伊尹相湯伐桀知伐桀者非湯也伐桀非湯則其為伊尹矣時日害喪予及汝偕亡則天下之民欲其亡也久矣尹湯固不得而已也戰鳴條而後誓非豫戒之兵也兵不豫戒衆志協也衆志協而尚伺人之不意乎然則桀之失天下非湯取之明矣天取之也天何以取之民取之也民取之則天取之天取之則湯取之矣湯豈容心於間哉因民而已故曰湯放桀所以定禹功也襲人之兵五伯不為而謂湯為之乎嗚呼孔氏漢儒之冠冕也其於書亦多罔矣謂文王内秉王心陽率諸侯事紂而武王之會盟津為卜諸侯伐商之心既乃退而示弱且謂四岳為不得已薦舜而湯出桀之不意率由妄度嗟乎天下之妄說詎勝窮哉前史氏言高定七歲問父郢以湯伐君事父曰應天順人定曰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此順人乎小子之言君子至今誦之而乃不詳其為啟誓非湯誓也彼皇甫謐者更以為桀醉不寤而湯伐之其足徵歟
湯遜解【卞隨務光○許由在四嶽中】
莊子曰湯伐桀因卞隨而謀之不對又因務光而謀乃用伊尹克商之後遜於卞隨隨投椆水又遜於光光投盧水而死【亦詳呂氏離俗覽云隨投潁水光投募水】紀佗聞之恐其及已帥弟子踆於窽水三年申屠狄者聞之爰踣於河故列仙傳言湯伐桀因務光而謀光怒曰非吾事也湯得天下遜之於光光遂負石而自沉盧水【狄商時人鶡冠子云申屠易以世溷濁負石投河故墨子有申屠投河河伯分流之說皇甫謐以務光為黄帝時而韓嬰劉向以為崔嘉謀之狄稱子胥洩冶以對大率難信矣】夫湯之伐豈其所欲哉應順天人拯民水火而已雖然其義則應順天人而其事則臣伐君也是故放桀而後有慚德而無喜色盖湯之意躬以自厚誠恐啟天下後世亂臣賊子因以為利而叛其君者將以台為口實云爾然則湯之心豈以應順天人而自是哉唯不以應順天人而自是此仲虺之所以陳諭引義而廣釋之深有懼夫湯之憂媿不已而有害維新之政且將以破天下後世之見惑者嗟乎以湯勇智豈以天下動其心哉其克商而遜之蓋有之矣彼卞隨務光其何以承之邪昔有堯嘗遜天下於許繇繇耻之而不受退逃箕山莊周稱之且以為有子州支甫者亦蒙堯禪而舜亦嘗以天下遜之子州支伯與夫善卷北人無擇若石戶之農又有狐不偕者亦以為不受堯禪投河而死茲盖戰國之際分義不明君臣相賊故周之論唯有所激然聖人之授天下豈如是輕哉此太史公所以致疑於卞務而以許繇之事為虚語夫以天下遜此堯之至德也堯知天下之將爭且亂而欲以遜禪示天下後世之標則久矣其非一日也豈唯其子之不肖哉朱而不肖九子而俱不肖乎且舜之未見也其遜固非一人矣其遜四岳也則許繇已在其列矣許四岳之祚也說者又奚必為異而以堯之禪為虚哉【羅昭文云治天下者必曰陶唐氏有虞氏嗣天下者必誡曰無若丹朱無若商均是陶虞氏為聖人而朱均為不肖矣天下知朱均之不肖而不知肖否不在朱均在陶虞用朱均於不肖也陶虞將推大器於公也故以不肖名而廢之然後俾家不自我而家子不自我而子而不係乎朱均之肖否也朱均蒙不肖名於後世也許繇之迹盖甚章著非寓言者呂正獻云許由不可謂無其人盖有見也】雖然事有大惑不可以不析墨子書言湯以天下遜務光既而使人謂之曰湯昔伐桀而遜於子欲加惡名於子也光耻之遂投清泠之淵其在韓子亦云然則斯舉也果姑制為之名邪湯無是也【說林云湯伐桀恐天下言已之貪也讓之務光恐光之受之也乃使人說之云云此以小人之腹而度之者列仙傳云務光耳長七寸即暓光也荀子作牟光類林逸士傳云禹聘之為上卿光投於河韓子亦云投於河而仙傳以為武丁欲相之投於梁水皇甫謐又以為黄帝時人其不一如此盧水在右北平椆水在潁川或云在范陽清泠水在南陽西鄂周下云此人無擇所投】至周書殷祝解則復以為桀遜湯之王位說者疑焉而墨子且謂夏桀既北湯欲比迹堯舜乃制夏人為之推遜豈其然邪噫嘻隋氏以唐王為相國加之九錫而高祖以為魏晉繁文却之不受斯可尚矣然以兵取而必欲云受禪於隋則猶未免末世之弊陋也此成湯之事所以至末世為可言歟
小人勿用
易何為而作乎為小人而作也春秋何為而作乎為小人而作也小人之患何世無之不幸世衰封君世辟惑於聽察往往問君子於小人致其舞手蹈足於尺宅之前稔惡連禍無所遮避有似黎丘之鬼指以小人往往左右顧而不得見當此之時亦可謂危矣子曰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夫小人女子一皆隂類其肅殺之氣中於人也如商飈素雨受其害者日深月慘皆不得而知之自外視之固有似柔脆不能以自立而其為患則莫之禦也小子學易抑嘗即山澤之象而得聖人之寄矣少男少女艮兌之正也而其費乃至於為妾為閽寺閽寺男之賤而妾者女之賤也彼以一隂為悦乎外此以二隂為阻乎内隂幽險陂其事正如此也雖然上之人固有能知之矣然每弗之去而每近之者惟見善之不明與用心之不剛耽佚樂而好輭媚爾天下固未嘗一日無君子亦未嘗一日無小人也惟所御之而已御得其道則君子之道勝而小人從之化御失其道則小人之勢盛而君子從之去此安危治亂之所由分也君子小人義利之間果非甚難知也君子懷義小人懷利懷義者難進而易退懷利者易進而難退難進惟不苟合易進惟巧迎逢不苟合者人之所嫌而巧逢迎者人之所喜喜故易親嫌故易踈易踈則責之備易親則待之恕待之恕則一遂足以盖百非而百欺不足以為戾責之備則扶天之德不能蔽纎芥之踈一日之違可以沒千朝之績盖責之備者每不以為君子而待之恕者常不疑其小人二者既渾則順已者必親而恪正者必遠理勢然也苟簡以鴆其身快暫而忘後恤此人之常情也是以中材之主常遠君子而近小人小人樂有為器近而功速君子行其所無事業遠而道似踈是以喜功不好要之君常好任用小人而每至於速亂也君子有所恤小人無所耻有恤故每有所忍不耻故無所不為是以小人常勝而君子常窮此天下見治之所以常希濶也伊摰夏庖而興商姜牙商屠以王武百里奚虞之亡虜而覇秦韓信楚之亡卒而成漢荀彧袁紹之棄臣而彊魏燕之彊也樂毅去魏魏之起也崔浩辭晉此七君得之而七興彼七主去之而七喪何如是之憲憲也失度佐而有扈伐狐攻專而驩兜放成駒權而三苖竄俟侈佞而桀奔左強諛而紂折優旃用而晉禍寺貂任而齊危惠廧委而宋亂是數君者其好任小人則均而其身及於禍則又等也易曰小人勿用必亂邦也使小人而可用則何亡國敗家之有此先聖明王之所以嚴防而切戒之夫豈得已邪禍天下之首壞國喪家之具誠無先乎此也諸葛武侯曰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之所由興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之所由亡也故權德輿論西漢之亡以張禹東漢訖録始胡廣而崔羣亦謂罷九齡而相林甫則開元之治亂已分矣夫一賢制千里之命而一佞亦足以亡國君子小人之消長實為天下之戚休治亂之隨迅逾響答去任之際渠可以不遴之邪善乎富鄭公之言曰天子無職事惟審辨君子小人而進退之此天子之職也若唐德宗亦可謂昧已職矣蕭陸姜湯毫釐之忤負已彌天而韓竇之徒每至以功目罪是不亦以待小人之術待君子而以禮君子之具禮小人乎烏得不亂君天下者其可不深戒於此而佚樂輭媚之是好邪
路史絶筆
昔湯遷九鼎於亳至大同而有慙德武王布車遷九鼎於三巫及鹿丘而不進義士非之是以聖人刋書於君道則首以二典於臣道則始之兩謨皆以若稽古之言命之至商周氏之書俱不蒙焉豈非以堯舜禹臯益稷之事為可稽而商周之君臣有不足法歟【曰若引辭李尤陽德殿賦云曰若炎唐稽古作先李善引書皆作粤乃古書也若稽猶曰謹按云爾非訓順與如也兩謨者益稷合於臯陶謨】故門人於堯曰之篇上記帝王之所以得天下【在子一人以上】下言帝王所以為治之道【謹權量以下】於堯舜禹則贊其執中至湯武則惟稱其罪已湯不執中邪盖門人之學所得於聖人之意者如是此則路史之所以為終也且作會而民始叛五典由是而薄矣有虞氏紀論未施信於民而民信之夏后氏紀論未施敬於民而民敬之其以是觀之【論語堯曰之說書獨不録堯言禹謨所記乃帝舜命禹之言湯誥亦無成湯萬方有罪至以爾萬方之語盖聖人所見之博互為存去也或以為兩有脱錯妄矣】嗚呼聖人之心其所以待天下者亦深而所以待後世者亦厚矣唐虞之時為君者揖遜乎其上為臣者訏謨乎其下天下未嘗争且亂也湯武固聖矣然其事則放焉殺焉伊周固忠矣然其事則放焉攝焉不幸而不變必湯武伊周為之則忠且聖也或聞之不詳其事而襲其迹其能保其終無争且亂邪是聖人以堯舜望天下後世之君而不願其為湯武之君以禹臯益稷望天下後世之臣而不願其為伊周之臣其所以待天下後世者可謂深且厚也後世學士不知出此而乃以為詩書始終之序皆出偶然無意至温公作稽古録爰始伏羲而終孔子遂以湯武干之豈聖人之旨哉不然篤信明義崇德報功之前非台敢稽
路史卷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