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五十
鑲白旗漢軍李鍇撰
田齊諸臣傳
魯仲連
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俶儻之畫策
魯連子齊辯士田巴服徂邱議稷下毁五帝罪三王服五伯離堅白合同異一日服千人有徐刼者其弟子曰魯仲連年十二號千里駒往請田巴曰臣聞堂上不奮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急不暇緩也今楚軍南陽趙伐高唐燕人十萬聊城不去國亡在旦夕先生奈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梟鳴出城而人惡之願先生勿復言田巴曰謹聞命矣巴謂徐劫曰先生乃飛兔也豈直千里駒巴終身不談
而不肯仕官任職好持高節【史記】
燕敗齊取七十餘城唯莒即墨未下田單以即墨破燕殺騎劫初燕將攻下聊城人或讒之燕燕將懼誅因保守聊城不敢歸田單攻聊城歲餘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魯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曰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齊非勇也功廢名滅後世無稱非智也故智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貴賤尊卑此其一時也願公之詳計而無與俗同也且楚攻南陽魏攻平陸齊無南面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不如得濟北之利故定計而堅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横秦之勢合則楚國之形危且棄南陽斷右壤存濟北計必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齊無天下之規與聊城共據朞年之敝即臣見公之不能得也齊必決之于聊城公無再計彼燕國大亂君臣過計上下迷惑栗腹以十萬之衆五折于外萬乘之國被圍于趙壤削主困為天下戮公聞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獨立大臣不足恃國敝旤多民心無所歸今公又以聊城之民距全齊之兵朞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北之心是孫臏吳起之兵也能已見于天下矣故為公計不如罷兵休士全車甲歸報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見公如見父母交游攘臂而議于世功業可明矣上輔孤主以制羣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革俗于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棄世東游于齊乎請裂地定封富比陶衛世世稱寡與齊久存此亦一計也二者顯名厚實也願公熟計而審處一也且吾聞効小節者不能行大威惡小恥者不能立滎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鉤簒也遺公子糾而不能死怯也束縛桎梏辱身也此三行者鄉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終窮抑幽囚而不出慙恥而不見窮年没夀不免為辱人賤行矣然管子并三行之過據齊國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諸侯為五霸首名高天下光照鄰國曹沫為魯君將三戰三北而喪地千里使曹子計不顧後出必死而不生則不免為敗軍禽將矣曹子以敗軍禽將非勇也功廢名滅後世無稱非智也故去三北之恥退而與魯君計齊桓公朝諸侯曹子以一劒之任刼桓公于壇位之上顔色不變辭氣不悖三戰之所喪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動威信吳楚傳名後世若二公者非不能行小節死小恥也以為殺身絶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終身之名除感忿之恥而立累世之功故業與三王争流名與天壤相敝也公其圖之燕將曰敬聞命矣因罷兵到韣而去【到同倒韣弓衣也史記燕將見書泣三日猶預不決欲歸燕已有隙恐誅欲降齊所殺虜于齊甚衆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歎曰與人刃我寧自刃乃自殺 國策】
聊城亂田單遂屠聊城歸而言魯連欲爵之魯連逃隱于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于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魯連遊于趙趙孝成王時秦王使白起破趙長平之軍前後四十餘萬秦兵遂東圍邯鄲趙王恐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軍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于蕩隂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秦所為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争彊為帝已而復歸帝今齊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復求為帝趙試發使尊秦昭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預未有所決此時魯仲連適游趙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萬之衆于外今又内圍邯鄲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曰吾始以君為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而歸之平原君曰勝請為紹介而見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見新垣衍曰東國有魯仲連先生者今其人在此勝請為紹介交之于將軍新垣衍曰吾聞魯仲連先生齊國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吾不願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曰勝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許諾魯連見新垣衍而無言新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魯仲連曰世以鮑焦為無從頌而死者皆非也衆人不知則為一身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即肆然而為帝過而為政于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將奈何魯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則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梁者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新垣衍曰秦稱帝之害何如魯連曰昔者齊威王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王崩齊後往周怒赴于齊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東藩之臣因齊後至則斮齊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新垣衍曰先生獨不見夫僕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魯仲連曰嗚呼梁之比于秦若僕邪新垣衍曰然魯仲連曰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于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歎故拘之羑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曷為與人俱稱王卒就脯醢之地齊湣王將之魯夷維子為孰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辟舍納筦籥攝衽抱机視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聽朝也魯人投其籥不果納不得入于魯將之薛假途于鄒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弔夷維子謂鄒之孤曰天子弔主人必將倍殯棺設北面于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弔也鄒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劒而死固不敢入于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得賻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禮于鄒魯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不如鄒魯之僕妾也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謝曰始以先生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聞之為却軍五十里適會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軍秦軍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魯連魯連辭讓使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為魯連夀魯連笑曰所謂貴于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史記 按田單復齊在慎靚王三十三年秦破趙長平使新垣衍帝秦在赦王五十四年當趙孝成王之七年也國策以守聊城齊時事則射書當在帝秦之前而史記以帝秦後二十餘年燕將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讒之燕將懼誅不敢歸是非復齊時事矣故序射書于帝秦之後然書中序栗腹事按趙破燕將粟腹在孝成王十五年去復齊愈遠豈聊城射書信非復齊時事邪或疑書為後人傅會庸或然也】
初田單將攻狄往見魯連連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田單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餘卒破萬乘之燕復齊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車勿謝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齊兒謠曰大冠若箕修劍拄頤攻狄不能下壘枯邱田單乃懼問魯連曰先生謂單不能下狄請問其說連曰將軍之在即墨坐而織蕢立則杖插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廟亡矣亡日尚矣歸于何黨矣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而士卒無生之氣聞若言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今將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菑上之虞黄金横帶而馳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也田單曰單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厲氣循城立于矢石之所援枹鼓之狄人乃下【齊策】儒家魯連十四篇【漢書】
國策孟嘗君有舍人而弗說欲逐之魯連謂孟嘗君曰獮猴錯木據水則不若魚鼈歷險乘危則騏驥不如狐狸曹沫奮三尺之劍一軍不能當使操銚耨居壟畝則不若農夫故物捨其所長用其所短堯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不能則謂之不肖教人而不能則謂之拙拙則罷之不肖則棄之使人有棄逐不相與處而來害相報者豈非世之立教首也哉孟嘗君曰善乃弗逐連又謂孟嘗君曰君好士未也雍門子養椒亦陽得子養【缺】 飲食衣裘與之同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于二公而士未有為君盡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文豈獨不得盡對曰君之廐馬百乘無不被繡衣而食菽粟者豈有騏驎騄耳哉後宫十妃皆縞紵食粱肉豈有毛廧西施哉色與馬取于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孔叢子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高士子順曰世無其人也抑可以為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強作之非體自然也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
論曰顔斶守道王蠋守義知所守矣魯連以辯折新垣衍使不帝秦雖嚴正未臻亦足以振聾瞽厲當世射書事庸有之而其書則非其舊已
齊貌辨 公孫閈
齊貌辨者齊人也事靖郭君田嬰齊貌辨之為人也多疵門人弗說士尉【齊人】以証靖郭君【証諫也】靖郭君不聽士尉辭而去嬰子文又竊以諫靖郭君大怒曰剗而類破吾家苟可慊齊貌辨者吾無辭為之于是舍之上舍令長子御之旦暮進食數年宣王薨閔王即位靖郭君大不善于閔王辭而之薛與辨俱留無幾何辨辭而行請見閔王靖郭君曰王不說嬰甚公往必得死焉對曰固不求生也請必行行至齊閔王聞之藏怒以待之辨見閔王曰子靖郭君之所聽愛夫辨曰愛則有之聽則無有玉之方為太子之時辨為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過頤豕視若是者信反不若廢太子更立衛姬嬰兒郊師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聽辨而為之必無今日之患矣此為一至于薛昭陽請以數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聽之靖郭君曰受薛于先王雖惡于後王吾獨謂先王何且先王之廟在薛吾豈可以先王之廟與楚乎又不聽此為二閔王太息動于顔色曰靖郭君之于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為寡人來靖郭君乎對曰敬諾靖郭君衣宣王之衣冠舞其劍閔王自迎靖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請相之靖郭君辭不得已而受之七日謝病強辭不得三日而聽當是時靖郭君可謂能知人矣又有公孫閈者始齊將封靖郭君于薛楚王聞之大怒將伐齊齊王有輟志閈曰封之成與不非在齊又將在楚閈說楚王令其欲封公也又甚於齊靖郭君曰願委之于子閈為謂楚王曰魯宋事楚而齊不事者齊大而魯宋小王獨利魯宋之小不惡齊大何也夫齊之削地封田嬰是其所以弱也楚王曰善因不止又有齊客者靖郭君將城薛客多以諫靖郭君謂謁者無為客通齊人有請者曰臣請三言而已益一言請烹靖郭君因見之客趨而進曰海大魚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言此外應復有言】客曰鄙臣不敢以死為戲君曰亡更言之對曰君不聞大魚乎網不能止釣不能牽蕩而失水則螻蟻得意焉今夫齊亦君之水也君長齊奚以薛為失齊雖隆薛之城到于天猶之無益也君曰善乃輟城薛【國策】
馮煖 【張禄附】
馮煖【史記作驩並況袁切】者齊人也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左右以君賤之也食以草具
列士傳孟嘗君食客三千人上客食肉中客食魚下客食菜馮煖經年無袴面有饑色
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食之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于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後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于是馮煖不復歌後孟嘗君出記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于薛者乎煖署曰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負之未嘗見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于是憒于憂而性懧愚沉于國家之事開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為文收責于薛乎煖曰願之于是約車治裝載劵契而行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劵劵徧合赴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劵民稱萬歲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煖曰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宫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廐美人充下陳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竊以為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因而賈利之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劵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後期年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孟嘗君就國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終日孟嘗君顧謂馮煖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
史記孟嘗君相齊舍人魏子為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嘗君問之對曰有賢者竊假與之孟嘗君怒而退魏子居數年或毁孟嘗君將為亂湣王意疑孟嘗君奔魏子所與粟賢者乃上書言孟嘗君不作亂請以身為盟遂自剄宫門以明孟嘗君湣王驚驗問果無反謀乃復召孟嘗君
煖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請為君復鑿二窟孟嘗君與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遊于梁謂梁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于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為上將軍遣使者黄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煖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之矣梁使三反孟嘗君固辭不往也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齎黄金千斤車二駟服劍一封書謝孟嘗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廟之祟沉于諂諛之臣開罪于君寡人不足為也願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萬人乎煖誡孟嘗君願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于薛【前靖郭君時已立廟今又請立蓋宗廟非一主也】廟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始高枕為樂矣【國策】自齊王毁廢孟嘗君諸客皆去後召而復之煖迎之未到孟嘗君太息歎曰文常好客遇客無所敢失食客三千餘人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廢皆背文而去莫顧文者今賴先生得復其位客亦何面目復見文乎煖結轡下拜孟嘗君下車接之曰先生為客謝乎曰非為客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嘗君曰愚不知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寡交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朝趨市者乎明旦側肩争門而入日暮之後過者掉臂而不顧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亡其中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絶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嘗君再拜曰敬從命【史記】
國策作譚拾子且曰孟嘗君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不敢以為言說苑張禄掌門見孟嘗君曰衣新而不舊倉庾盈而不虛為之有道君知之乎孟嘗君曰奈何張禄曰願君貴則舉賢富則振貧孟嘗君以為然明日奉黄金百斤文織百純進之張先生先生不受孟嘗君曰文竊說教故進之先生曷為不受張禄曰君將掘偶錢發庾粟以補士則衣弊履穿而不瞻耳何暇衣新而不舊倉庾盈而不虚乎孟嘗君曰奈何曰願君為書寄我與秦我往而遇固君之入也不遇雖人求間謀固不遇臣矣孟嘗君曰敬聞命因為書寄之秦而大遇謂秦王曰大王有一不得者王知之乎夫孟嘗君賢人天下無急則已有急則能收英乂之士與之合交者獨此耳大王胡不友之乎秦王曰敬受命奉千金以遺孟嘗君孟嘗君輟食而寤曰此張生所謂衣新而不舊倉庾盈而不虚者也
公孫戍 公孫宏 【雍門子周附】
公孫戍者孟嘗君之門人也孟嘗君出行國至楚楚獻象牀郢之登徒直使送之不欲行見戍曰臣郢之登徒也直送象牀象牀之直千金傷此若髮漂賣妻子不足償足下能使僕無行先人有寶劍願得獻之戍曰諾入見孟嘗君曰君豈受楚象牀哉孟嘗君曰然戍曰臣願君勿受孟嘗君曰何哉戍曰小國所以皆致相印于君者聞君能振達貧窮有存亡繼絶之義也小國英傑之士皆以國事累君說君之義慕君之廉也今君到楚而受象牀所未至之國將何以待君臣戍願君勿受孟嘗君曰諾戍趨而去未出至中閨君召而反之曰子教文無受象牀甚善今何舉足之高志之揚也戍曰臣有大喜三重之寶劒一君曰何謂也戍曰門下數百莫敢入諫臣獨諫臣一喜諫而得聽臣二喜諫而止君之過臣三喜輸象牀郢之登徒不欲行許戍以先人之寶劒孟嘗君曰善受之乎戍曰未敢曰急受之因書門版曰有能揚文之名止文之過私得寶于外者疾入諫又有公孫宏者亦事孟嘗君孟嘗君為從宏曰君不如使人先觀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為臣奚暇從以難之意者秦王不肖之主也君從以難之未晚孟嘗君曰善願因請公往矣宏以車十乘之秦昭王聞之而欲愧之以辭宏見昭王曰薛之地大小幾何對曰百里昭王笑曰寡人地數千里猶未敢以有難也孟嘗君地方百里而欲以難寡人可乎宏對曰孟嘗君好人昭王曰孟嘗君之好人也奚如對曰義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諸侯得志不慙為人主不得志不肯為人臣如此者三人治可為管商之師說義聽行能致其主霸王如此者五人萬乘之嚴主也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汚其衣如臣者十人昭王笑而謝之曰客胡為若此寡人直與客論耳寡人善孟嘗君欲客之必諭寡人之志也宏曰敬諾【國策】
說苑雍門子周以琴見孟嘗君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雍門子周曰臣何能令足下悲哉臣之能令悲者有先貴而後賤先富而後貧者也今若足下千乘之君也視天地曾不若一指忘死與生雖有善鼔琴者固未能令足下悲也然臣之為足下悲者事也夫聲敵帝而困秦者君也連五國之約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嘗無事不從則横從成則楚王横成則秦帝楚王秦帝必報讐于薛矣夫以秦楚之強而報讐于薛譬之磨蕭斧而伐朝菌也必不留行矣天下有識之士無不為足下寒心千秋萬歲之後廟堂必不血食高臺既以壞曲池既以漸墳墓既以下而青廷矣嬰兒豎子樵採薪蕘者蹢躅其足而歌其上衆人見之無不愀焉為足下悲之曰夫以孟嘗君尊貴乃使若此乎于是引琴而鼓之動宫徵揮羽角切終而成曲孟嘗君涕浪汙增欷曰先生鼓琴令文若破國亡邑之人也
貂勃 【張生附】
貂勃者齊人也常惡田單曰安平君小人也田單聞之故為酒而召勃曰單何以得罪于先生故常見譽于朝勃曰跖之狗吠堯非貴跖而賤堯狗固吠非其主也且今使公孫子賢而徐子不肖然而公孫子與徐子鬬徐子之狗猶將攫公孫子之腓而噬之也若乃得去不肖者而為賢者狗豈特攫其腓而噬之哉田單曰敬聞命明日任之于王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屬欲傷田單相與語于王曰燕伐齊之時楚王使將軍將萬人而佐齊今國已定而社稷安何不使使者謝于楚王曰左右孰可曰貂勃可勃使楚楚王受而觴之數日不反九人之屬相與語于王曰夫一人之身而牽留萬乘者豈不以據勢也哉且安平君之與王也君臣無禮上下無别且内收百姓循撫其心振窮補不足布德于民外懷戎翟天下之賢士隂結諸侯之雄俊豪英其志欲有為也願王察之異日王曰召相單來田單免冠徒跣肉袒而進退而請死罪五日王曰子無罪子為子之臣禮吾為吾之王禮而已矣勃從楚來王賜諸前酒酣王曰召相單來勃避席稽首曰王惡得此亡國之言乎王上者孰與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勃曰下者孰與齊桓公王曰吾不若也然則周文王得呂望以為太公桓公得夷吾以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曰單且自天地之闢民人之治為人臣之功誰有厚于安平君者哉而王曰單單惡得此亡國之言乎且王不能守社稷燕人興師襲齊墟王走而之城陽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之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禽其司馬而反千里之齊安平君之功也當是時闔城陽而王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計之于道歸之于義以為不可故為棧道木閣迎王與后于城陽山中王乃得反子臨百姓今國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單單且嬰兒之計不為此王不亟殺此九子者以謝安平君國危矣王乃殺九子而逐其家益封田單以夜邑萬戶【國策】
說苑楚使聘于齊齊王饗之梧宫使者曰大哉梧乎昔燕攻齊遵雒路渡濟橋焚雍門飲馬乎淄澠定獲乎琅邪王與太后奔于莒逃于城陽之間當此之時梧之大何如乎王曰陳先生對之陳子曰臣不如刁勃王曰刁先生應之勃曰昔者荆平王殺子胥父與其兄子胥乞食于吳闔閭以為將三年復讐乎楚戰勝乎栢舉引師入郢子胥親射宫門掘平王冢當此時梧可以為柎矣說苑齊將軍田瞶出將張生郊送曰堯讓許由以天下而不受將軍知之乎曰知之伯夷叔齊辭諸侯而不為將軍知之乎曰知之於陵仲子辭三公而為人灌園將軍知之乎曰知之知過去君弟變姓名為庶人將軍知之乎曰知之此五大夫者名辭之而實羞之今將軍方吞一國之權擅斧鉞之誅慎勿以士之所羞者驕士田瞶曰今日諸君為瞶祖道而先生獨教以聖人之道謹聞命
論曰傳有之危者安之傾者扶之若齊貌辨數子之轉移離逖也可謂克任其道矣顧薛固田氏之本封而齊實其水也孟嘗去齊而客魏然則不為螻蟻所制也亦幸而已矣之薛有所濟而去齊無聞焉豈正其小而遺其大哉抑事不可為也
秦越人【即盧醫 文摯扁鵲 附】
扁鵲者勃海鄚人也【原作鄭誤】姓秦名越人【鮑彪注扁鵲盧人字越人法言扁鵲盧人而醫多盧】少時為人舍長舍客長桑君過越人獨奇之常謹遇之長桑君亦知越人非常人也出入十餘年乃呼越人私坐間與語曰我有禁方年老欲傳與公公毋泄越人曰敬諾乃出其懷中藥予越人飲是以上池之水【謂水未至地者蓋承露及竹木上水也】三十日當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書與越人忽然不見殆非人也越人以其言飲藥三十日視見垣一方人【言能隔牆見人】以此視病盡見五藏癥結特以診脈為名耳為醫或在齊號盧醫或在趙名扁鵲當晉定公時諸大夫彊而公族弱趙簡子鞅為大夫專國事簡子疾五日不知人【韓子作十日】大夫皆懼于是召越人越人入視病出董安于問越人越人曰血脈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吾所以久者適有所學也帝告我晉國且大亂五世不安其後將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别公孫支書而藏之秦策于是出夫獻公之亂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于殽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病與之同不出三日必間間必有言也居二日半簡子寤語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于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其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正義嬴趙氏本姓周人謂衛晉亡之後趙成侯三年伐衛取鄉邑七十三是也賈逵曰月阜曰魁 按嬴氏或指秦秦亡東西周而不能有卒歸于漢也以周指衛以范魁指鄉邑七十三未見確據魁引賈說亦不明】董安于受言書而藏之以越人言告簡子簡子賜田四萬畝其後越人過虢虢大子死【傅元云晉滅虢先此百二十年焉得有虢按虢改稱郭蓋虢即郭】越人至虢宫門下問中庶子喜方者曰大子何病國中治穰過于衆事中庶子曰大子病血氣不時交錯而不得泄暴發于外則為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氣邪氣畜積而不得泄是以陽緩而隂急故暴蹷而死越人曰其死何如時曰雞鳴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齊勃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鄚未嘗得望精光侍謁于前也聞大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無誕之乎何以言大子可生也臣聞上古之時醫有俞跗治病不以湯液醴灑鑱石橋引案杌毒熨【鑱石針撟引謂按摩之法夭撟引身案杌謂按摩而玩弄使調也毒熨謂以藥物熨帖也】一撥見病之應因五藏之輸【肺心肝脾腎少隂骨膽胃三焦膀胱大腸小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