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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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謂仁者心有知覺則可謂心有知覺謂之仁則不可○問先生說仁是生意不知是仁之體否曰凡說知覺說痛痒皆是言血氣之性正如告子說生之謂性佛言作用是性如此說時却是人性與禽獸相似禽獸亦有知覺亦識痛痒遂謂禽獸爲仁可乎前輩言醫家以風痺爲不仁謂善狀仁者蓋取象比類之言非便指識痛痒有知覺爲仁仁自是理當於義理上求之○問謝氏以覺訓仁爲活物要於日用間覺得這箇活物便見仁體而先生不取其說何也曰若識得仁體則所謂活物皆可通也但他說得自有病痛必竟如何是覺又如何是活物又却别將此个意思去覺那个活物方寸紛擾何以爲仁○上蔡之說一轉而爲張子韶張子韶一轉而爲陸子靜○南軒張氏曰仁者必覺而覺不可以訓仁侯子嘗及之矣今之學者囂囂然自以爲我知之者只是弄精神耳烏能進乎實地哉又上蔡之罪人也○按近世慈湖楊氏曰智者覺之初仁者覺之全其原亦出於此○或問一日靜坐見一切事平等皆在我和氣中此是仁否謝氏曰只是靜中工夫只是心虛氣平也須是應事時有此氣象方好愚按上蔡此語甚善故附此
       龜山楊氏問學者曰孺子將入井而見之者必有惻隱之心疾痛非在己也而爲之疾痛何也對曰出於自然不可已也曰安得自然如此若體究此理知其所從來則仁之道不遠矣
       李似祖問何以知仁楊氏曰孟子以惻隱之心爲仁之端平居試以此體察久久自見因問云云朱子屢舉以告學者因言君之所以仁蓋君是箇主腦百姓皆屬他管自然着仁愛非爲不得已方如此父之所以慈子之所以孝蓋父子本同一氣一身分作兩箇自然恩愛相屬豈容強爲哉且以五常言之初有陰陽便有春夏秋冬金木水火土故賦於人便有仁義禮智信仁則屬春屬木且看春間發生之初和氣藹然非仁愛而何緣他本原處有箇仁所以發於用者自然如此
       問論語言仁何語最爲精切曰皆仁之方也若正所謂仁則未之嘗言惟孟子言仁人心也最爲精切
       又曰孔子告諸弟子只是言仁之方蓋擴之使從此來以至於仁若仁之本體則未嘗言○又問讀論語以何爲要曰要在知仁孔子說仁處最宜玩味曰孔子說仁處甚多尤的當是何語曰皆的當但其門人所至有不同故其答之亦異只如言剛毅木訥近仁自此而求之仁之道亦自可知
       朱子仁說曰天地以生物爲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爲心者也故語心之德雖其總攝貫通無所不備然一言以蔽之則曰仁而已矣蓋天地之心其德有四曰元亨利貞而元無不統其運行焉則爲春夏秋冬之序而春生之氣無所不通故人之爲心其德亦有四曰仁義禮智而仁無不包其發用焉則爲愛恭宜别之情而惻隱之心無所不貫故論天地之心者則曰乾元坤元則四德之體用不待悉數而足論人心之妙者則曰仁人心也則四德之體用亦不待遍舉而該蓋仁之爲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發而此體已具情之既發而其用不窮誠能體而存之則衆善之源百行之本莫不在是此孔門之教所以必使學者汲汲於求仁也其言曰克己復禮爲仁言能克去已私復乎天理則此心之體無不在而此心之用無不行也又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則亦所以存此心也又曰事親孝事兄悌及物恕則亦所以行此心也又曰求仁得仁則以讓國而逃諫伐而餓爲能不失乎此心也又曰殺身成仁則以欲甚於生惡甚於死爲能不害乎此心也此心何心也在天地則坱然生物之心在人則温然愛人利物之心包四德而貫四端者也或曰若子之言則程子所謂愛情仁性不可以愛爲仁者非歟曰不然程子之所謂以愛之發而名仁者也吾之所論以愛之理而名仁者也蓋所謂性情者雖其分域之不同然其脉絡之通各有攸屬者則曷嘗判然離絶而不相管哉吾方病夫學者誦程子之言而不求其意遂至於判然離愛而言仁故特論此以發明其遺意而子顧以爲異乎程子之說不亦誤哉或曰程氏之徒言仁多矣蓋有謂愛非仁而以萬物與我爲一爲仁之體者矣亦有謂愛非仁而以心有知覺釋仁之名者矣今子之言若是然則彼皆非歟曰彼謂物我爲一者可以見仁之無不愛矣而非仁之所以爲體之真也彼謂心有知覺者可以見仁之包乎智矣而非仁之所以得名之實也觀孔子答子貢博施濟衆之問與程子所謂覺不可以訓仁者則可見矣子尚安得復以此論仁哉抑泛言同體者使人含胡昏緩而無警切之功其弊或至於認物爲己者有之矣專言知覺者使人張皇迫躁而無沈潛之味其弊或至於認欲爲理者有之矣一忘一助二者蓋胥失之而知覺之云者於聖門所示樂山能守之氣象尤不相似子尚安得復以此而論仁哉
       先生既爲仁說南軒以書論難今畧具往復之語於此○問天地以生物爲心此語恐未安答竊謂此語恐未有病蓋天地之間品物萬形各有所事惟天確然於上地隤然於下一無所爲只是生物而已故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程子亦曰天只是以生爲道所謂以生爲道者非謂將生來做道凡若此類恐當且認正意不以文害辭可也○問不忍之心可以包四者乎答孟子論四端自首章至孺子入井皆只是發明不忍之心一端而已初無義禮智之說至下文乃云無四者之心非人也此可見不忍之心足以包夫四端蓋仁包四德故其用亦如此○問云云答人生而靜四德具焉曰仁曰義曰禮曰智皆根於心而未發所謂理也性之德也及其發見則仁者惻隱義者羞惡禮者恭敬智者是非各因其體以見其本所謂情也性之發也是皆人性之所以爲善也但仁乃天地生物之心而在人者故特爲衆善之長雖列於四者之目而四者不能外焉易傳所謂專言之則包四者亦是正指生物之心而言非别有包四者之仁而又别有主一事之仁也惟是即此一事便包四者此則仁之所以爲妙也云云○問程子之所謂正謂以愛名仁者答按程子曰仁性也愛情也豈可便以愛爲仁此正不可認情爲性耳非謂仁之性不發於愛之情而愛之情不本於仁之性也某前說以性之發對愛之理而言正分别性情之異處來諭乃云若專以愛命仁乃是指其用而遺其體言其情而畧其性察之亦不審矣蓋所謂愛之理者是乃指其體性而言且見性情體用各有所主而不相離之妙與所謂遺體而畧性者正相南北也○問元之爲義不專主於生答曰竊詳此語恐有大病請觀諸天地而以易彖文言程傳反覆求之當見其意此乃義理根源不容有毫釐之差也○再書又云謹按程子言仁本末甚備今撮其大要不過數語蓋曰仁者生之性也而愛其情也孝悌其用也公者所以體仁猶言克己復禮爲仁也學者於前三言可以識仁之名義於後一言可以知其用力之方矣今不深考其本末指意之所在但見其分别性情之異便謂愛之與仁了無干涉見其以公爲近仁便謂直指仁體最爲深切殊不知仁乃性之德而愛之本因其性之有仁是以其情能愛但或蔽於有我之私則不能盡其體用之妙惟克己復禮曠然大公然後此體渾全此用昭著動靜本末血脉貫通爾程子之言意蓋如此非謂愛之與仁無相涉也夫性發爲情情根於性未有無性之情無情之性各爲一物而不相管者公者所以體仁亦非謂公之一字便是直指仁體也仁是本有之性生物之心惟公爲能體之非因公而後有也由漢以來以愛言仁之弊正爲不察性情之辨而遂以情爲性耳今欲矯其弊反使仁字汎然無所歸宿而性情遂至於不相管可謂矯枉過直是亦枉而已矣其弊將使學者終日言仁而實未嘗識其名義程子之意恐不如此○南軒復書畧曰仁之說前日之意蓋以爲推原其本人與天地萬物一體也是以其愛無所不至猶人之身無尺寸之膚而不貫則無尺寸之膚不愛也故以惟公近之之語形容仁體最爲深切而以所言愛字只是明得其用耳後來詳所謂愛之理之說方見其親切蓋探其本則未發之前愛之理存乎性是乃仁之體也察其動則已發之際愛之施被乎物乃仁之用也前日又謂元之義不專主於生物者疑只云生物說生生之意不盡今詳所謂生物者亦無不盡矣二先生往返切摩始若異而終歸於同故畧載於此
       孟子曰仁人心也此言最親切心自是仁若能保養存得此心不患他不仁孔門學者問仁不一聖人答之亦不一然大槩不過要人保養得此而已
       又曰學者須是求仁所謂求仁者不放此心聖人只教人求仁蓋仁義禮智四者仁足以包之若存得仁自然頭頭做着不用逐事安排故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看大學亦要識此意所謂顧天命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又曰仁是無形迹事孟子恐人理會不得便說道只人心便是却不是把仁來形容人心乃是把人心來指示仁所謂放其心而不知求蓋存得此心便是仁若此心放了又理會甚仁今人之心靜時昏動時擾皆是放了又曰仁是本心之德存得此心便無不仁如說克己復禮亦只是要得私欲去後本心常存耳
       或謂無私慾是仁朱子曰謂無私然後仁則可謂無私即是仁則不可蓋惟無私而後仁始見如無所壅底而後水方行
       又曰五峯云人有不仁心無不仁此說極好人有私慾却遮蔽了不見仁然中心仁依舊在如水被泥塞所以不流泥土既去水仍舊只在所以克己復禮爲仁只是克了私意仁依然在那裏○學者克己復禮工夫到私欲盡後便粹然是天地生物之心○或問仁曰無以爲也須是誠去打疊私欲然後子細體驗本心之德是甚氣象毋徒講文義而已矣
       又曰惟無私然後仁惟仁然後與天地萬物爲一體或曰與天地萬物爲一體是仁或曰無私是仁朱子曰無私是仁之前事與天地萬物爲一體是仁之後事要在二者之間識得如何是仁云云
       欲識仁字大槩當即不仁之人觀之蓋其心頑如鐵石不認義理專認己私是以謂之不仁識此氣象則仁之爲道可推而知矣
       孔子亦有偏言之者愛人是也孟子亦有專言之者仁人心是也
       又曰孔子只是說爲仁工夫至孟子方解仁字之義理然仁字又兼兩路非一言之可盡故孔子教人亦有兩路克己即孟子仁人心之說愛人即孟子惻隱之說○又答學者言日前所示教引巧言令色剛毅木訥兩條以爲聖人所以開示知仁之方使之自得竊有疑焉蓋此兩語正是聖人教人實下工夫防患立心之一術果能戒巧令務純朴則心不恣縱而去仁爲近矣非徒使之由是而知仁也大抵向來之說多是苦心殫力要識仁字故其說愈巧而氣象愈薄近日究觀聖人垂教之意却是要人躬行實踐直内勝私使輕浮刻薄貴我賤物之私潛消於冥冥之中而吾之本心渾厚慈良公平正大之體常存而不失便是仁處其用工着力隨人淺深各有次第要之須待力行久熟實到此地方知此意味非可以臆度料想而知亦不可臆度料想而得也○又云王信伯在館中范伯達言人須是使萬物一一皆歸吾仁王指窗以問曰此窗還歸仁否范嘿然某見當答曰此窗不歸仁何故不打壞了如人處事但箇箇處得是便是天下歸仁○凡論語中答諸弟子問仁如告之以主敬行恕先難後獲之類無往不是藥人之病則是其人未到仁者地位未可以抽關啟鑰告之且爲之安下一箇爲仁根脚待根脚平正牢固然後却可語之以仁曰此段看得大有病告樊遲三語便與告顔淵仲弓都無異故程子曰此是徹上徹下語安得謂姑爲之立根脚乎若此只是安立根脚即不知如何方是正下手爲仁處耶○或問呂氏孟子惻隱說曰蓋實傷吾心非譬之也然後知天下皆吾體生物之心皆吾心彼傷則我傷非謀慮所及非勉強可能此所謂皆吾體皆吾心者亦只是以同理言之否曰非但同理亦同氣也○以上諸說皆剖析語孟言仁之要義故附此
       南軒張氏仁說曰人之性仁義禮智四德具焉其愛之理則仁也宜之理則義也讓之理則禮也知之理則智也是四者雖未形而其理固根於此則體實具於此矣性之中只有是四者萬善皆管乎是焉而所謂愛之理者是乃天地生物之心而其所由生者也故仁爲四德之長而又可以兼包焉惟性之中有是四者故其發見於情則爲惻隱羞惡辭遜是非之端而所謂惻隱者亦未嘗不貫通焉此性情之所以爲體用而心之道則主乎性情者也人惟己私蔽之以失其性之理而爲不仁甚至於爲忮爲忍豈人之情也哉是以爲仁莫要乎克己己私既克則廓然大公而其愛之理素具於性者無所蔽矣則與天地萬物血脉貫通而其用亦無不周矣故指愛以名仁則迷其體程子所謂愛是情仁是性謂此而愛之理則仁也指公以爲仁則失其真程子所謂仁道難名惟公近之不可便指公爲仁者謂此而公者人之所以能仁也夫靜而仁義禮智之體具動而惻隱羞惡辭遜是非之端達其名義位置固不容相奪倫然而惟仁者爲能恭儉而有節是禮之所存也惟仁者爲能知覺而不昧是智之所存者也此可見其兼包而貫通者是以孟子於仁統言之曰仁人心也亦猶在易乾坤四德而統言乾元坤元也然則在學者其可不以求仁爲要而爲仁其可不以克己爲道乎
       按南軒仁說與朱子大指悉同可以觀二先生之學矣○又曰愛者仁之施也而愛不足以名仁恕者仁之方也而恕不足以言仁知覺者仁之幾也而知覺不足以言仁公平者仁之則也而公平不足以言仁極廣大者仁之體也而廣大不足以言仁至親切者仁之用也而親切不足以言仁然以是數者精思而力體焉則亦可以知仁矣○又答學者曰近者學者論仁字多是要見得仁字意思縱使逼真亦終非實得看論語中聖人所言只欲人下工夫升高自下陟遐自邇循序積習自有所至又曰垂諭仁之說若只將做周流無滯凝氣象看了却只是想像願於日用間更因其發見苗裔而深察嘿求之勿舍勿棄當灼然見其樞機之所由發者矣○又曰謝上蔡論語序前面發得甚好但後面說天地同流處太多適所以啟學者想象不帖實之心聖人教人大抵只說做工夫工夫到處自然見得若先與之說道理如何彼便想象去論語中皆是從自家身上一言一行做去如顔子問仁則曰克己復禮爲仁顔子便問克己之目蓋下克己工夫將久自見得到仁處也○按以上數條皆足以破近世空言想象之弊故附此又遂初賦云皇降衷于下民兮粵惟其常猗於穆而難名兮惟生之良翕衆美而具存兮不顯其光彼孩提而知愛親兮豈外鑠繄中藏年而寖長兮紛事物之交相非元聖之生知兮懼日遠而日忘緣氣稟之所偏兮横流始夫濫觴感以動兮不止乃厥初之或戕既志帥之莫御氣决驟以翺翔六情放而曷禦百骸弛而孰強自青陽而逆旅暨黄髮以茫茫儻矍然於中道盍反求於厥初厥初如何夫豈遠歟彼匍匐以向阱我惻隱之卷如驗端倪之所發識大體之權輿如寐而聰如迷而途知睨視之非遐乃本心之不渝嗚呼予既知其然兮予惟以遂之若火始然而泉始達兮惟不息以終之予視兮毋流予聽兮毋從予言兮毋易予動兮以躬惟自反兮於理兹日新兮不窮逮充實而輝光信天質之本同極神存而過化亘萬世以常通嗚呼此羲文之所謂復而顔氏之所以爲萬世道學之宗歟此賦示人以體驗踐行之實尤爲切至學者猶當深味也
       昔有問仁於程子者子曰此在諸君自思之將聖賢言仁處類聚觀之體認出來又曰義訓宜禮訓别知訓知仁當何訓說者謂訓覺訓人皆非也當合觀孔孟言仁處大槩研窮之二三歲得之未晚也至南軒張先生裒洙泗言仁爲一編而朱子乃以書告之曰類聚孔孟言仁處求夫其說程子爲人之意可謂深切然專一如此却不免於欲速好徑之心滋入耳出口之弊亦不可不察南軒報書曰教之求仁正恐其有此弊耳朱子復書前日所謂正爲近日學者厭煩就簡避迂求捷相沿之盛方且趨於薄恐益長其計獲欲速之心而反陷於不仁爾然却不思所類諸說其中下學上達之方蓋已無所不具苟能深玩而力行之則又安有此弊今得來諭始悟前說之非然猶恐不能人人皆肯如此慤實用功則亦未免過計之憂不知可更作一後序略采此意以警後之學者否不然或只盡載此諸往返議論以附其後如何南軒然之遂悉載其語於卷首嗚呼二先生之爲學者慮也至矣今類輯此編亦恐有如二先生所慮者故書之篇末以自警云
       右專言仁
       西山讀書記卷七
       <子部,儒家類,西山讀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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