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十四
論詩
問詩可學否程子曰既學時須是用功方合詩人格既用功甚妨事古人詩云吟成五箇字用破一生心又謂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當某素不作詩亦非禁止不作但不欲為此閑言語 邵堯夫詩云梧桐月向懷中照楊柳風來面上吹真風流人豪也石曼卿詩云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
此語形容得浩然之氣
龜山楊氏曰作詩不知風雅之意不可以作詩詩尚譎諫唯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乃為有補若諫而涉於毁謗聞者怒之何補之有觀蘇東坡詩只是譏誚朝廷殊無温柔敦厚之氣以此人故得而罪之若是伯淳詩則聞者自然感動矣因舉伯淳和温公諸人禊飲詩云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隂又泛舟詩云只恐風花一片飛何其温柔敦厚也 君子之所養要令暴慢邪僻之氣不設於身體陶淵明詩所不可及者冲淡深粹出於自然若曾用力學詩然後知淵明詩非著力之所能成私意去盡然後可以應世
朱子曰詩者志之所之在心為志發言為詩然則詩者豈復有工拙哉亦視其志之所向者高下如何耳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志必出於高明純一之地其於詩固不學而能之至於格律之精粗用韻屬對比事遣詞之善否今以魏晋以前諸賢之作考之蓋未有用意於其間者而况於古詩之流乎近世作者乃始留情於此故詩有工拙之論而葩藻之詞勝言志之功隱矣 或言今人作詩多要有出處曰關關雎鳩出在何處 古樂府只是詩中間却添許多泛聲後來人怕失了那泛聲逐一聲添箇實字遂成長短句今曲子便是 作詩間以數句適懷亦不妨但不用多作蓋便是䧟溺爾當其不應事時平淡自攝豈不勝如思量詩句至其真味發溢又却與尋常好吟者不同 古詩須看西晋以前如樂府諸作皆佳杜甫夔州以前詩佳夔州以後自出規模不可學蘇黄只是今人詩蘇才豪然一衮說盡無餘意黄費安排 選中劉琨詩高東晋詩已不逮前人齊梁益浮薄鮑明遠才健其詩乃選之變體李太白專學之如腰鎌刈葵藿倚杖牧鷄豚分明說出箇倔強不肯甘心之意如疾風衝塞起砂礫自飄揚馬毛縮如蝟角弓不可張分明說出邊塞之狀語又俊健 陶淵明詩平淡出於自然後人學他平淡便相去遠矣某後生見人做得詩好鋭意要學遂將淵明詩平側用字一一依他做到一月後便解自做不要他本子方得作詩之法 蘇子由愛選詩亭臯木葉下隴首秋雲飛此正是子由慢底句法某却愛寒城一以眺平椘正蒼然十字却有力 齊梁間人詩讀之使人四肢皆懶慢不收拾 晉人詩惟謝靈運用古韻如祜字恊燭字之類唐人惟韓退之柳子厚白居易用古韻如毛頴傳牙字資字毛字皆恊魚字韻是也 唐明皇資稟英邁只看他做詩出來是什麽氣魄今唐百家詩首載明皇一篇早渡蒲津關多少飄逸氣概便有帝王底氣燄越州有石刻唐朝臣送賀知章詩亦只有明皇一首好有曰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何 李太白詩不專是豪放亦有雍容和緩底如首篇大雅久不作多少和緩陶淵明詩人皆說是平淡據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荆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說得這様言語出來 杜詩初年甚精細晩年横逆不可當只意到處便押一箇韻如自秦州入蜀諸詩分明如畫乃其少作也李太白詩非無法度乃從容於法度之中蓋聖於詩者也古風两卷多効陳子昂亦有全用其句處太白去子昂不遠其尊慕之如此然多為人所亂有一篇分為三篇者有二篇合為一篇者 李太白終始學選詩所以好杜子美詩好者亦多是傚選詩漸放手夔州諸詩則不然也 問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前輩多稱此語如何曰自然之好又不如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疎則尤佳 人多說杜子美夔州詩好此不可曉魯直一時固自有所見今人只見魯直說好便却說好如矮人看場耳問韓退之潮州詩東坡海外詩如何曰却好東坡晩年詩固好只文字也多是信筆胡說全不看道理 文字好用經語亦一病老杜詩致遠思恐泥東坡寫此詩到此句云此詩不足為法 杜子美暗飛螢自照語只是巧韋蘇州云寒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此景色可想但則是自在說了因言國史補稱韋為人高潔鮮食寡欲所至之處掃地焚香閉閤而坐其詩無一字做作直是自在其氣象近道意常愛之問比陶如何曰陶却是有力但語健而意閑隱者多是帶性負氣之人為之陶欲有為而不能者也又好名韋則自在其詩則有做不著處便倒塌了底晋宋間詩多閑淡杜工部等詩常忙了陶云身有餘勞心有常閑乃禮記身勞而心閑則為之也 韋蘇州詩高於王維孟浩然諸人以其無聲色臭味也 韓詩平易孟郊吃了飽飯思量到人不到處聯句中被他牽得亦著如此做 人不可無戒謹恐懼底心莊子說庖丁解牛神妙然纔到那族必心怵然為之一動然後解去心動便是懼處韓文闘鷄聨句云一噴一醒然再接再礪乃謂雖困了一以水噴之便醒一噴一醒即所謂懼也此是孟郊語也說得好又曰爭觀雲填道助叫波翻海此乃退之之豪一噴一醒然再接再礪乃此是東野之工 李賀較恠得些子不如太白自在又曰賀詩巧 詩須是平易不費力句法混成如唐人玉川子輩句語雖險恠意思亦自有混成氣象因舉陸務觀詩春寒催唤客嘗酒夜静卧聽見讀書不費力好 白樂天琵琶行云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是和而淫至凄凄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這是淡而傷 行年三十九歲暮日斜時孟子心不動吾今其庶幾此樂天以文滑稽也然猶雅馴非若今之作者村裏雜劇也 唐文人皆不可曉如劉禹錫作詩說張曲江無後及武元衡被刺亦作詩快之白樂天亦有一詩暢快李德裕樂天人多說其清高其實愛官職詩中凡及富貴處皆說得口津津底涎出杜子美以稷契自許未知做得與否然子美却高其救房琯亦正 偶誦寒山數詩其一云城中蛾眉女珠佩何珊珊鸚鵡花間弄琵琶月下彈長歌三日響短舞萬人看未必長如此芙蓉不耐寒云如此類煞有好處詩人未易到此 石曼卿詩極有好處如仁者雖無敵王師固有征無私乃時雨不殺是天聲 曼卿詩極雄豪而縝密方嚴極好如籌筆驛詩意中流水遠愁外舊山青之句極佳可惜不見其全集多於小說詩話中略見一二爾曼卿胷次極高非諸公所及其為人豪放而詩詞乃方嚴縝密此便是他好處可惜不曾得用 山谷詩精絶知他是用多少工夫今人卒乍如何及得可謂巧好無餘自成一家矣但只是古詩較自在山谷則刻意為之又曰山谷詩忒巧了陳後山初見東坡時詩不甚好到得為正字時筆
力高妙如題趙大年所畫高軒過圖云晚知書畫真有益却悔歲月來無多極其筆力 張文潜詩有好底多但頗率爾多重用字如梁甫吟一篇筆力極健如云永安受命堪垂涕手挈庸見是天意等處說得好但結末差弱耳又曰張文潜大詩好崔德符小詩好古人詩中有句今人詩更無句只是一直說將去這般詩一日作百首也得如陳簡齋詩亂雲交翠壁細雨濕青林暖日薰楊柳濃隂醉海棠他是甚麽句法 今時婦人能文只有李易安與魏夫人李有詩大畧云两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中散非湯武得國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語豈女子所能 近世諸公作詩費工夫要何用元祐時有無限事合理會諸公却盡日唱和而已今言詩不必作且道恐分了為學工夫然到極處當自知作詩果無益 今人所以事事做得不好者緣不識之故只如箇詩舉世之人盡命去奔【去聲】做只是無一箇人做得成詩他是不識好底將做不好底不好底將做好底這箇只是心裏閙不虚静之故不虚不静故不明不明故不識若虚静而明便識好物事雖百工技藝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虚理明所以做得來精心裏閙如何見得 詩社中人言詩皆原於賡歌今觀其詩如何有此意 作詩先用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經本既立次第方可看蘇黄以次諸家詩 今人不去義理只去學詩文已落第二義况又不去學好底却只學去做那不好底作詩不學六朝又不學李杜只學那嶢崎底今便學得十分好後把作甚麽用莫道更不好如近時人學山谷詩然又不學山谷好底只學那山谷不好處林擇之云後山詩恁的深他資質儘高不知如何肯去學山谷曰後山雅健強似山谷然氣力不似山谷較大但却無山谷許多輕浮的意思然若論序事又却不及山谷山谷善叙事情叙得盡後山叙得較有疎處若散文則山谷大不及後山 或謂梅聖俞長於詩曰詩亦不得謂之好或曰其詩亦平淡曰他不是平淡乃是枯槁 江西之詩自山谷一變至楊庭秀又再變楊大年雖巧然巧之中猶有混成底意思便巧得來不覺及至歐公早漸漸要說出來然歐公詩自好所以他喜梅聖俞詩蓋枯淡中有意思歐公最喜一人送别詩两句云曉日都門道微凉草樹秋又喜王建詩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歐公自言平生要道此語不得今人都不識這意思只要嵌事使難字便云好 明道詩旁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閑學少年此是後生時氣象眩露無含蓄
南軒張氏曰作詩不可直說破須如詩人婉而成章椘詞最得詩人之意如言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思是人也而不言則思之之意深而不可以言語形容也若說破如何思如何思則意味淺矣
象山陸氏曰詩之學尚矣原於賡歌委於風雅風雅之變壅而溢焉者也湘纍之騷又其流也子虚長楊之賦作而騷幾亡矣黄初而降日以澌薄惟彭澤一源來自天稷與衆殊趣而淡薄平夷玩嗜者少隋唐之間否亦極矣杜陵之出愛君悼時追躡騷雅而才力宏厚偉然足以鎮浮靡詩家為之中興
西山真氏曰古者雅頌陳於閒燕二南用之房中所以閑邪辟而養中正也衛武公作抑戒以自警卒為時賢相以椘靈王之無道一聞祁招愔愔之語凛焉為之弗寜詩之感人也如此于後斯義浸亡凡日接其君之耳者樂府之新聲棃園之法曲而已其不蕩心而溺志者幾希 古今詩人吟諷弔古多矣斷煙平蕪凄風澹月荒寒蕭瑟之狀讀者往往慨然以悲工則工矣而於世道未有云補也惟杜牧之王介甫高才遠韻超邁絶出其賦息媯留侯等作足以訂千古是非
臨川吳氏曰詩之變不一也虞廷之歌邈矣弗論余觀三百五篇南自南雅自雅頌自頌變風自變風以至於變雅亦然各不同也詩亡而椘騷作騷亡而漢五言作訖於魏晋顔謝以下雖曰五言而魏晋之體已變變而極於陳隋漢五言至是幾亡唐陳子昂變顔謝以下上復晉魏漢而沈宋之體别出李杜繼之因子昂而變柳韓因李杜又變變之中有古體有近體體之中有五言有七言有雜詩詩之體不一人之才亦不一各以其體各以其才各成一家言如造化生物洪纎曲直青黄赤白均為大巧之一巧自三百五篇已不可一概齊而况後之作者乎宋時王蘇黄三家各得杜之一體涪翁於蘇迥不相同蘇門諸人其初略不之許坡翁獨深器重以為絶倫眼高一世而不必人之同乎己者如此近年乃或清圓倜儻之為尚而極詆涪翁噫羣兒之愚爾不會詩之全而該夫不一之變偏守一是而悉非其餘不合不公何以異漢世專門之經也哉 詩雅頌風騷尚矣漢魏晋五言迄于陶其適也顔謝而下弗論浸微浸滅至唐陳子昂而中興李韋柳因而因杜韓因而革律雖始於唐然深遠蕭散不離於古為得非但句工語工字工而可 詩以道情性之真十五國風有田夫閨婦之辭而後世文士不能及者何也發乎自然而非造作也漢魏迨今詩凡幾變其間宏才實學之士縱横放肆千彚萬狀字以鍊而精句以琢而巧用事取其切模擬取其似功力極矣而識者乃或舍旃而尚陶韋則亦以其不鍊字不琢句不用事而情性之真近乎古也今之詩人随其能而有所尚各是其是孰有能知真是之歸者哉
論文
程子曰聖賢之言不得已也蓋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天下之理有闕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則生人之道有不足矣聖賢之言雖欲己得乎然其包涵盡天下之理亦甚約也後之人始執卷則以文章為先平生所為動多於聖人然有之無所補無之靡所闕乃無用之贅言也不止贅而已既不得其要則離真失正反害於道必矣 問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為文不專意則不工若專則志局於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書曰玩物喪志為文亦玩物也呂與叔有詩云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殆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只輸【一作惟傳】顔氏得心齋此詩甚好古之學者惟務養情性其他則不學今為文者專務章句悦人耳目既務悦人非俳優而何曰古者學為文否曰人見六經便以為聖人亦作文不知聖人亦【一作只】攄發胷中所藴自成文耳【一作章】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稱文學何也曰游夏亦何嘗秉筆學為詞章也且如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豈詞章之文也 聖人文章自然與學為文者不同如繫詞之文後人决學不得譬之化工生物且如生出一枝花或有剪裁為之者或有繪畫為之者看時雖似相類然終不若化工所生自有一般生意孟子論王道便實徒善不足為政徒法不能自行便先從養生上說將去既庶既富然後以飽食暖衣而無教為不可故教之也孟子而後却只有原道一篇其間語固多病然要之大意儘近理若西銘則是原道之宗祖也原道却只說到道元未到得西銘意思據子厚之文醇然無出此文也自孟子後蓋未見此書 韓退之文不可漫觀晩年所見尤高 退之晩年為文所得處甚多學本是修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却倒學了因學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軻之死不得其傳似此言語非是蹈襲前人又非鑿空撰得出必有所見若無所見不知言所傳者何事【原性等文皆少時作】 退之作琴操有曰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此善道文王意中事者前後文人道不到也
龜山楊氏曰作文字要只說目前話令自然分明不驚怛人不能得然後知孟子所謂言近非聖賢不能也為文要有温柔敦厚之氣對人主語言及章疏文
字温柔敦厚尤不可無如子瞻詩多所譏玩殊無惻怛愛君之意荆公在朝論事多不循理惟是爭氣而已何以事君 六經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致治之法也其文自堯舜歷夏商周之季興衰治亂成敗之跡救敝通變因時損益之理皆焕然可考網羅天地之大文理象器幽明之故死生終始之變莫不詳諭曲譬較然如數一二宜乎後世高明超卓之士一撫卷而盡得之也予竊恠唐虞之世六籍未具士於斯時非有誦記操筆綴文然後為學也而其藴道懷德優入聖賢之域者何多耶其達而位乎上則昌言嘉謨足以亮天工而成大業雖困窮在下而潜德隱行猶足以經世勵俗其芳猷美績又何其章章也自秦焚詩書坑術士六藝殘缺漢儒收拾補綴至建元元狩之間文詞粲如也若賈誼董仲舒司馬遷相如楊雄之徒繼武而出雄文大筆馳騁古今沛然如決江漢浩無津涯後雖有作者未有能涉其波流也然賈誼明申韓仲舒陳灾異馬遷之多愛相如之浮侈皆未足與議惟楊雄為庶幾於道然尚恨其有未盡者積至於唐文籍之備蓋十百前古元和之間韓柳輩出咸以古文名天下然其論著不說於聖人蓋寡矣自漢迄唐千餘歲而士之名能文者無過是數人及考其所至卒未有能唱明道學窺聖人閫奥如古人者然則古之時六籍未具不害其善學後世文籍雖多亡益於得也
人有語及為文者和靖尹氏曰嘗聞程先生云聖人文章載為六經自左丘明作傳文章始壞文勝質也
朱子曰有治世之文有衰世之文有亂世之文六經治世之文也如國語委靡繁絮真衰世之文耳是時語言議論如此宜乎周之不能振起也至於亂世之文則戰國是也然有英偉氣非衰世國語之文之比也椘漢間文字真是奇偉豈易及也 椘詞不甚怨君今被諸家解得都成怨君不成模様九歌是托神以為君言人間隔不可企及如已不得親近於君之意以此觀之他便不是怨君至山鬼篇不可以君為山鬼又倒說山鬼欲親人而不可得之意今人解文字不看大意只逐句解意却不貫 問離騷卜居篇内字曰字義從來曉不得但以意看可見如突梯稽只是軟熟迎逢随人倒隨人起底意思如這般文字更無些小窒礙想只是信口恁地說皆自成文林艾軒嘗云班固楊雄以下皆是做文字已前如司馬遷司馬相如等只是恁地說出今看來是如此古人有取於登高能賦這也須是敏須是會說得通暢如古者或以言揚說得也是一件事後世只就紙上做如就紙上做則班楊便不如已前文字當時如蘇秦張儀都是會說史記所載想皆是當時說出又云漢末以後只做屬對文字直至後來只管弱如蘇頲著力要變變不得直至韓文公出來盡掃去了方做成古文然亦止做得來屬對合偶以前體格然當時亦無人信他故其文亦變不盡纔有一二大儒畧相効以下並只依舊到得陸宣公奏議只是雙關做去又如子厚亦自有雙關之文向來道是他初年文字後將年譜看乃是晩年文字蓋是他效世間模様做則劇耳文氣衰弱直至五代竟無能變到尹師魯歐公幾人出來一向變了其間亦有欲變而不能者然大概都要變所以做古文自是古文四六自是四六却不滚雜 椘些沈存中以些為咒語如今釋子念娑婆訶三合聲而巫人之禱亦有此聲此却說得好盖今人只求之於雅而不求之於俗故下一半都曉不得【離騷叶韻到篇終前面只發两例後人不曉却謂只此两韻如此】古人文章大率只是平說而意自長後人文章務意多而酸澁如離騷初無奇字只恁說將去自是好後來如魯直恁地著力做却自是不好 古賦須熟看屈宋韓柳所作乃有進步處 椘詞平易後人學做者反艱深了都不可曉 漢初賈誼之文質實晁錯說利害處好荅制策便亂道董仲舒之文緩弱其荅賢良策不荅所問切處至無緊要處又累數百言東漢文章尤更不如漸漸趋於對偶如楊震輩皆尚䜟緯張平子非之然平子之意又却理會風角鳥占何愈於䜟緯陵夷至於三國两晋則文氣日卑矣古人作文作詩多是模倣前人而作之蓋學之既久自然純熟如相如封禪書模倣極多柳子厚見其如此却作貞符以反之然其文體亦不免乎蹈襲也 司馬遷文雄健意思不帖帖有戰國文氣象賈誼文亦然老蘇文亦雄健似此皆有不帖帖意仲舒文實劉向文又較實亦好無些虚氣象比之仲舒仲舒較滋潤發揮大抵武帝以前文雄健武帝以後便實到杜欽谷永書又太弱無歸宿了匡衡書多有好處漢明經中皆不似此 司馬遷史記用字也有下得不是處賈誼亦然如治安策說教太子處云太子少長知妃色則入于學這下面承接便用解說此義忽然掉了却說上學去云學者所學之官也又說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一段了却方說上太子事云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嚴都不成文義更無段落他只是乘才快胡亂寫去這般文字也不可學董仲舒文字却平正只是又困善仲舒匡衡劉向諸人文字皆善弱無氣燄司馬遷賈生文字雄豪可愛只是逞快下字時有不穩處段落不分明匡衡文字却細密他看得經書極子細能向裏做工夫只是做人不好無氣節仲舒讀書不如衡子細踈畧甚多然其人純正開闊衡不及也荀子云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誦數即今人讀書記遍數也古人讀書亦如此只是荀卿做得那文字不帖律處也多 仲舒文大概好然也無精彩 孔子書序不類漢文似李陵答蘇武書問董仲舒三策文氣亦弱與賈諸人文章殊不同何也曰仲舒為人寛緩其文亦如其人大抵漢自武帝後文字要入細皆與漢初不同 林艾軒云司馬相如賦之聖者揚子雲班孟堅只填得他腔子【一作腔子滿】如何得似他自在流出左大冲張平子竭盡氣力又更不及 問呂舍人言古文衰自谷永曰何止谷永鄒陽獄中書已自皆作對子了又問司馬相如賦似作之甚易曰然又問高適焚舟决勝賦甚淺陋曰文選齊梁間江揔之徒賦皆不好了 問西漢文章與韓退之諸公文章如何曰而今難說便說某人優某人劣亦未必信得及須是自看得這一人文字某處好某處有病識得破了却看那一人文字便見優劣如何若看這一人文字未破如何定得優劣便說與公優劣公亦如何便見其優劣處但子細自看自識得破而今人所以識古人文字不破只是不曾子細看又兼是先將自家意思横在胸次所以見從那偏處去說出來也都是横說又曰人做文章若是子細看得一般文字熟少間做出文字意思語脉自是相似讀韓文熟便做出韓文底文字讀得蘇文熟便做出蘇文底文字若不曾子細看少間却不得用大率古人文章皆是行正路後來杜撰底皆是行狹隘邪路去了而今只是依正底路脉做將去少間文章自會高人又云蘇子由有一段論人做文章自有合用底字只是下不著又如鄭齊叔云做文字自有穩底字只是人思量不著横渠云發明道理惟命字難要之做文字下字實是難不知聖人說出來的也只是這幾字如何鋪排得恁地安穩【或曰子瞻云都來這幾字只要會安排】然而人之文章也只是三十歲以前氣格都定但有精有未精耳然而掉了底便荒踈只管用功底又較精向見韓無咎說他晩年做底文字與他二十歲以前做底文字不甚相遠此是自驗得如此人到五十歲不是理會文章時節前面事多日子少了若後生時每日便偷一两時閑做這般工夫若晚年如何有工夫及此或曰人之晩年知識却會長進曰也是後生時都定便長進也不會多然而能用心於學問底便會長進若不學問只縱其客氣底亦如何會長進日見昏了有人後生氣盛時說盡萬千道理晚年只恁地闒靸底或引程先生曰人不學便老而衰曰只這一句說盡了又云某人晩年日夜去讀書某人戲之曰吾丈老年讀書也須還讀得入不知得入如何得出謂其不能發揮出來為做文章之用也其說雖粗似有理又云人晩年做文章如禿筆寫字全無鋒鋭可觀又云某四十以上尚要學人做文章後來亦不暇及此矣然而後來做底文字便只是二十左右歲做底文字又曰劉季章近有書云他近來看文字覺得心平正某答他令更掉了這箇虚心看文字蓋他向來便是硬自執他說而今又是將這一說來罩正是未理會得大率江西人都是硬執他底横說如王介甫陸子静都只是横說且如陸子静說文帝不如武帝豈不是横說又云介甫諸公取人如資質淳厚底他便不取看文字穩底他便不取如那决裂底他便取說他轉時易大率都是硬執他底 韓文力量不如漢之漢文不如先秦戰國 某方修韓文考異而學者至因曰韓退之議論正規模闊大然不如柳子厚較精密如辨鶡冠子及說列子在莊子前及非國語之類辨得皆是黄達才言柳文較古曰柳文是較古但却易學學便似他不似韓文規模闊學柳文也得但會衰了人文字 因論韓文公謂如何用功了方能辨古書之真偽曰鶡冠子亦不曾辨得柳子厚謂其書乃寫賈誼鵬賦之類故只有此處好其他皆不好柳子厚看他文字精以其人刻深故如此韓較有些王道意思每事較含宏便不能如此 退之要說道理又要則劇有平易處極平易有險奇處極險奇且教他在潮州時好止住得一年柳子厚却得永州力也 柳學人處便絶似平淮西雅之類甚似詩詩學陶者便似陶韓亦不必如此自有好處如平淮西碑如 問韓柳二家文體孰正曰柳文亦自高古但不甚醇正又問子厚論封建是否曰子厚說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亦是但說到後面有偏處後人辨之者亦失之太過如廖氏所論封建排子厚太過且封建自古便有聖人但因自然之理勢而封之乃見聖人之公心且如周封康叔之類亦是古有此制因其有功有德有親當封而封之却不是聖人有不得已處若如子厚所說乃是聖人欲貪之而不可得乃無可奈何而為此不知所謂勢者乃自然之理勢非不得已之勢也 有一等人專於為文不去讀聖賢書又有一等人知讀聖賢書亦自會作文到得說聖賢書却别做一箇詫異模様說不知古人為文大抵只如此那得許多詫異韓文公詩文冠當時後世未易及到他上宰相書用菁菁者莪詩注一齊都寫在裏面若是他自作文豈肯如此作最是說載沈載浮沈浮皆載也可笑載是助語分明彼如此說了他又如此用 問韓文李漢序頭一句甚好曰公道好某看來有病曰文者貫道之器且如六經是文其中所說皆是這道理如何有病曰不然這文皆是從道中流出豈有文反能貫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如吃飯時下飯耳若以文貫道却是把本為末以末為本可乎其後作文者皆是如此因說蘇文害正道甚於老佛且如易所謂利者義之和却解為義無利則不和故必以利濟義然後合於人情若如此非惟失聖言之本指又且䧟溺其心 柳子厚文有所模倣者極精如自解諸書是倣司馬遷與任安書劉原父作文便有所倣 韓千變萬化無心變歐有心變杜祁公墓誌說一件未了又說一件韓董晋行狀尚稍長權德輿作宰相神道碑只一板許歐蘇便長了蘇體只是一類柳伐原議極局促不好東萊不知如何喜之陳後山文如仁宗飛白書記大段好曲折亦好墓誌亦好有典有則方是文章其他文亦有太局促不好者 東坡文字明快老蘇文雄渾儘有好處如歐公曾南豐韓昌黎之文豈可不看柳文雖不全好亦當擇合數家之文擇之無二百篇下此則不須看恐低了人手段但採他好處以為議論足矣若班馬孟子則是大底文字韓文高歐陽文可學曾文一字挨一字謹嚴然太
廹又曰今人學文者何曾作得一篇枉費了許多氣力大意主乎學問以明理則自然發為好文章詩亦然 國初文章皆嚴重老成嘗觀嘉祐以前誥詞等言語有甚拙者而其人才皆是當世有名之士蓋其文雖拙而其辭謹重有欲工而不能之意所以風俗渾厚至歐公文字好底便十分好然猶有甚拙底未散得他和氣到東坡文字便馳騁忒巧了及宣政間則窮極華麗都散了和氣所以聖人取先進於禮樂意思自是如此 劉子澄言本朝只有四篇文字好太極圖西銘易傳序春秋傳序因傷時文之弊謂張才叔書義好自靖人自獻于先生義胡明仲醉後每誦之又謂劉棠舜不窮其民論好歐甚喜之其後姚孝寜易義亦好【一云或問太極西銘曰自孟子已後方見有此两篇文章】 嘗以伊川答方道輔書示學者曰他只恁平鋪無緊要說出來只是要移易他一两字也不得要改動他一句也不得 李泰伯文實得之經中雖淺然皆自大處起議論首卷潜書民言好如古潜夫論之類周禮論好如宰相掌人主飲食男女事某意如此今其論皆然文字氣象大段好甚使人愛之亦可見其時節方興如此好老蘇父子自史中戰國策得之故皆自小處起議論歐公喜之李不軟貼不為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