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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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 薛瑄 撰
       横渠張子云心中有所開即便劄記不思則還塞之矣余讀書至心有所開處隨即録之盖以備不思而還塞也若所見之是否則俟正於後之君子云河東薛瑄謹識
       無極而太極非有二也以無聲無臭而言謂之無極以極至之理而言謂之太極無聲無臭而至理存焉故曰無極而太極以性觀之無兆朕之可窺而至理咸具即無極而太極也
       統體一太極即萬殊之一本各具一太極即一本之萬殊統體者即大德之敦化各具者即小德之川流天地間只有理氣而已其可見者氣也其不可見者理也故曰君子之道費而隱
       教本於道道本於性性本於命命者天道之流行而賦於物者也故曰道之大原出於天
       大而六合小而一塵氣無不貫而理無不寓故曰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
       遠遊篇曰道可受兮而不可傳其小無内兮其大無垠形容道體之言也
       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故道不可離
       元亨利貞天之四德仁義禮智人之四德天德流行而不息者剛健而已人雖有是德而不能無間斷者由有私柔雜之也故貴乎自強不息
       人心有一息之怠便與天地之化不相似
       天地之間時時處處皆是道之流行人之道即天之道故當隨時隨處省察不可有毫髮之間斷也
       天理無内外隱顯之間故貴乎謹獨獨處不能謹而徒飾乎外偽也
       為學之要莫切於動靜動靜合宜者便是天理不合宜者便是人欲
       人心一息之頃不在天理便在人欲未有不在天理人欲而中立者也
       吾於靜時亦頗識是理但動有與靜違者由存養省察之不至也
       嘗念顔子三月不違仁諸子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吾自體驗此心一日之間不知幾出幾入也以是知聖賢之學極難而亦不可不勉
       吾於所為之失隨即知而改之然未免再萌於心因謂有不善未嘗不知易知之未嘗復行難
       徧滿天下皆氣之充塞而理寓其中
       天者萬物之祖生物而不生於物者也釋氏亦人耳其四肢百骸固亦天之所生也豈有天所生者而能擅造化之柄邪若如其說則天不在天而在釋氏矣萬物始終莫非隂陽合散之所為釋氏乃有輪迴之說則萬物始終不在造化而在釋氏矣寧有是理邪道大無外知者鮮矣
       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缺故程子作字時甚敬曰只此是學
       物之栽者根乎氣其生理向盛故天因有以培之若物之傾者則與氣不相連屬而生理已絶故天因有以覆之聖人之德根乎天理浩浩不息猶物之栽而根乎氣也是以保佑眷顧而天之培養者自不能已凶人則戕賊仁義自絶其固有之理於天亦猶物之生氣已絶故天之所以覆亡者有必至是以培之覆之雖若出於天之所為而實皆有以自取之也
       易傳曰易變易也變易以從道也如人之一動一靜者變易也而動靜之合乎理者即道也
       少欲覺身輕
       心中無一物其大浩然無涯
       人之一身五臟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凡有形者皆形而下之器也其五臟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理即形而上之道也推之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皆形而下之器也其仁義禮智信之理即形而上之道也以至大而天地萬物小而一髮一塵凡可見者皆形而下之器其不可見者皆形而上之道然器即囿乎道之中道不離乎器之外故曰道亦器也器亦道也
       周書曰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此言理一分殊西銘之原疑出於此先儒曰在物惟理處物為義如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之類皆在物之理也於此處之各得其宜乃處物之義也
       易曰顯諸仁藏諸用盖顯諸仁是藏諸用之發見處藏諸用是顯諸仁之機緘處顯諸仁是元亨誠之通所以著藏諸用之妙藏諸用是利貞誠之復所以為顯諸仁之本
       顯諸仁是藏諸用之所為乃發見而可見者藏諸用是能為顯諸仁之機緘而不可見者
       顯諸仁似隱而費藏諸用似費而隱
       仁本在内以顯則在外用本在外以藏則在中
       中孚二體皆中實全體則中虛中虛則無物中實則有理故曰中虚信之本中實信之質無物而有理即無極而太極也
       每日所行之事必體認某事為仁某事為義某事為禮某事為智庶幾久則見道分明
       吾居察院中每念韋蘇州自慚居處崇未覩斯民康之句惕然有警於心云
       孔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惟親歷者知其味余忝清要日夜思念於職事萬無一盡况敢恣肆於禮法之外乎
       自京師至沅六七千里涉越名山大川見萬物生生之盛不以遠邇有異所謂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者當有以默識之
       余昨自京師來湖南瀕行院中僚友有誦唐人此鄉多寶玉慎莫厭清貧之句余每不忘其規戒之厚
       程子書視民如傷四字於座側余每欲責人嘗念此意而不敢忽
       為政以法律為師亦名言也既知律己又可治人凡國家禮文制度法律條例之類皆能熟觀而深考之則有以酬應世務而不戾乎時宜
       為官最宜安重下所瞻仰一發言不當殊愧之
       嘗觀山勢高峻直截即生物不暢茂其勢奔赴溪谷合輳迴環者即其中草木暢茂盖高峻直截者氣散走難畜聚故生物之力薄迴環合輳者元氣至此蓄積包藏者多故生物之力厚水亦然灘石峻即水急而魚鱉不留淵潭深則魚鱉之屬聚焉以是而驗諸人其峭急淺露者必無所蓄積必不能容物作事則輕易而寡成寛緩深沉者則所蓄必多於物無所不容作事則安重有力而事必成善學者觀於山水之間亦可以進德矣氣直是難養余克治用力久矣而忽有暴發者可不勉哉二十年治一怒字尚未消磨得盡以是知克己最難天地之間物各有理理者其中脉絡條理合當是如此者是也大而天之所以健而不息地之所以順而有常皆理之合當如此也若天有息而地不寧即非天地合當之理矣以萬物觀之如花木之生春夏秋冬之各有其時青黄赤白之各有其色萬古常然不易此花木合當之理也若春夏者發於秋冬秋冬者發於春夏青黄者變為赤白赤白者變為青黄即非花木合當之理矣以至昆蟲鳥獸莫不各有合當之理以人言之自一心之所存以至一身之所具皆有降衷秉彞之性而不可易者乃合當如是之理也不如是則非人之理矣以至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夫婦之别皆合當如是之理也凡此一有不盡則非人倫合當之理矣此理之所以無物不有無時不然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也
       觀崖石每層有紋横界而層層相沓盖天地之初隂陽之氣盪摩而成若水之漾沙一層復一層也意其初必柔軟如濕泥然及凝結之久遂成堅剛北方石炭未出穴時其軟如泥出穴見風即硬此可驗崖石始柔終剛也
       孟子言浩然之氣至大至剛至大則大而六合細而一塵無非此氣之充周至剛則貫崖石而草木生透金鐵而鏽澁出人之氣即天地之正氣也能直養而無害則塞天地貫金石至大至剛者可見矣
       人之子孫富貴貧賤莫不各有一定之命世之人不明諸此往往於仕宦中昧冒禮法取不義之財欲為子孫計殊不知子孫誠有富貴之命今雖無立錐之地以遺之他日之富貴將自至使其無富貴之命雖積金如山亦將蕩然不能保矣况不義而入者又有悖出之禍乎如宋之呂蒙正范文正公諸公咸以寒微致位將相富貴兩極曷嘗有賴於先世之遺財乎然則取不義之財欲為子孫計者惑之甚矣
       富貴利達在天無可求之理德業學術在人有可求之道誠欲厚其子孫以可求者教之善矣欲以不可求者厚之豈非愚之甚邪
       余在長沙道中偶得兩句云忽悟天無際方知道不窮一日偶思性非特具於心者為是凡耳目口鼻手足動靜之理皆是也非特耳目口鼻手足動靜之理為是凡天地萬物之理皆是也故曰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
       中夜思凡聖賢之書所載者皆道理之名也至於天地萬物所具者皆道理之實也書之所謂某道某理猶人之某名某姓也有是人之姓名則必實有是人有是道理之名則必實有是道理之實學者當會於言意之表余每夜就枕必思一日所行之事所行合理則恬然安寢或有不合即展轉不能寐思有以更其失又慮始勤終怠也因筆録以自警
       中孚傳曰中虛信之本中實信之質盖中虛者無物也中實者有理也無物而有理即所謂沖穆無朕之中萬象森然已具也○視富貴如浮雲許魯齋其人也魯齋余莫測其為何如人但想其大而已
       欲淡則心清心清則理見
       五經四書皆聖賢之言也由其言以得其心則在人焉耳
       經書形而下之器也其理形而上之道也滯於言詞之間而不會於言詞之表者章句之徒也
       程子曰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也積累之久涵泳之深當别有所見
       聖賢千言萬語皆說人身心上事誠能因其言以反求諸身心猛省而擺脫盡私累則身心皆天理而大可知矣
       嘗默念為此七尺之軀費却聖賢多少言語於此而尚不能脩其身可謂自賊之甚矣
       老莊雖翻騰道理愚弄一世奇詭萬變不可摸擬卒歸於自私與釋氏同
       聖人之所以為聖人以其公天地萬物為一體屈伸消長進退存亡一由乎理之自然而不自私也老莊必欲外天地萬物極其智術為巧免之計其自私也甚矣老莊於道理非無所見但不勝其避害自私之心遂鄙薄而不為是豈聖人大公至正之心乎
       莊子之言雖曰形容道體然不能必信而行之是亦知之實有未至也使知之至則必信之篤信之篤則行之必至矣程子所謂窺測天道未盡者盖謂此
       元人有以北有許衡南有吳澄並稱者此非後學所敢輕議然即其書求其心考其行評其出處則二公之實可見矣
       許魯齋在後學固不能窺測竊嘗思之盖真知實踐者也
       許魯齋余誠實仰慕竊不自揆妄為之言曰其質粹其識高其學純其行篤其教人有序其條理精密其規模廣大其胸次洒落其志量弘毅又不為浮靡無益之言而有厭文弊從先進之意朱子之後一人而已
       四書集註章句或問皆朱子萃羣賢之言議而折衷以義理之權衡至廣至大至精至密發揮先聖賢之心殆無餘蘊學者但當依朱子精思熟讀循序漸進之法潛心體認而力行之自有所得竊怪後人之於朱子之書之意尚不能遍觀而盡識或輒逞己見妄有疵議或勦拾成說寓以新名衒新奇而掠著述之功多見其不知量也
       四書當先以集註章句為主参之於或問如輯釋諸書固多有發明處但語録或因人淺深而發或有未定之論諸儒又或各持所見間有與朱子異者若經文集註章句未通而汎觀此則本義反為所隔使人將有望洋之嘆若經文集註章句或問既已通貫在己之權度既定然後兼考諸書則知所擇矣
       余讀集釋洒掃應對條下載朱子語録曰洒掃應對有形而上者精義入神亦有形而上者竊疑此語或記者之誤盖精義入神謂精究事物之理入於神妙是即形而上者也若謂精義入神以上又有形而上者則精義入神為何物耶
       許魯齋自謂學孔子觀其去就從容而無所係累真仕止久速之氣象也
       魯齋召之未嘗不往往則未嘗不辭善學孔子者也嘗觀周子二程子張子邵子皆與斯道之傳者也而朱子作大學中庸序惟以二程子繼孟氏之統而不及三子何邪盖三子各自為書或詳於性命道德象數之微有非後學造次所能窺測二程則表章大學中庸語孟述孔門教人之法使皆由此而進自洒掃應對孝弟忠信之常以漸及乎精義入神之妙循循有序人得而依據此朱子以二程子上繼孔孟之統而不及三子歟然朱子於太極圖通書則尊周子於西銘正蒙則述張子於易則主邵子又豈不以進脩之序當謹守二程之法博學之功又當兼考三子之書邪及朱子又集小學之書以為大學之基本註釋四書以發聖賢之淵微是則繼二程之統者朱子也至許魯齋專以小學四書為脩己教人之法不尚文辭務敦實行是則繼朱子之統者魯齋也
       異端欲知其得失亦不可不觀其書但吾學既明雖觀其書不為所惑苟吾學未明而先觀之鮮不陷溺其中矣
       老莊之書切不可深溺若溺其說而誦習不已猶居齊齊言居楚楚語發於心術文辭有不覺者矣
       莊子好文法學古文者多觀之苟取其法不取其詞可也若併取其詞為己出而用之所謂鈍賊也韓文公作送高閑上人序盖學其法而不用其一詞此學之善者也
       存諸心者不雜見於行者不雜措諸事業者不雜形諸文詞者不雜斯謂真儒矣數者有一雜焉其得為真儒乎
       明道先生著述極少先儒謂其作用近聖者言其氣象也後人著述雖多而氣象有不近似者知者必識之余少知王霸之名而不知其實近日方思得之盖謂之王者自一念一慮一心一身刑于妻子達之家國天下無非仁義禮智之充周初無内外隱顯遠近之間也程子所謂有天德者便可語王道天德即仁義禮智之德王道即是德推之政事達之家邦天下者是也謂之霸者形諸念慮身心者無非人欲之私施諸政事征伐者則假夫仁義之名其内外隱顯遠近名實判然不相須矣此王霸誠偽之所以不同也歟
       聖人未嘗有自聖之心後世儒者未有所至即高自品置如揚雄之法言王通之續經皆以孔子自擬也二子非特不知聖人亦不自知為何如人矣自今觀之豈足以逃識者之鑑聖人作經皆寫其身心之實耳使非寫其身心之實則人作一書皆可謂之經矣
       余往年在中州嘗夢一人儒衣冠其色黯然謂是朱文公告余曰少嗜欲多明理明發遂書其言于壁一日在湖南靖州讀論語坐久假寐既覺神氣清甚心體浩然若天地之廣大怱思前語盖欲少則氣定心清理明幾與天地同體其妙難以語人
       莊子曰嗜欲深者天機淺盖嗜欲昏亂此心則理無自而見故周子曰一者無欲也無欲其至矣
       視民如傷當銘諸心
       深以刻薄為戒每事當從忠厚
       寧人負我毋我負人此言當留心
       聖賢之言坦易而明白異端之言崎嶇而茫昧
       無形而有理所謂無極而太極有理而無形所謂太極本無極形雖無而理則有理雖有而形則無此純以理言故曰有無為一老氏謂無能生有則無以理言有以氣言以無形之理生有形之氣截有無為兩段故曰有無為二
       聖賢之言順之則吉逆之則凶
       有欲則人得而中惟無欲則彼無自而入
       惟寛可以容人惟厚可以載物
       中夜忽思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皆物也而其人倫之理即性也佛氏之學有曰明心見性者彼既舉人倫而外之矣安在其能明心見性乎若果明心見性則必知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必不舉人倫而外之也今既如此則偏於空寂而不能真知心性體用之全審矣程子謂其言為無不周徧實則外於倫理不其信歟
       余讀泰否卦辭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為泰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為否因是以念諸葛武侯之言曰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穨嗚呼豈獨漢室也哉歷觀數千載以來國家天下之治亂興亡未有不原於此者若武侯之言可謂深得大易之旨而足為萬世之明戒矣
       盡心工夫全在知性知天上盖性即理而天即理之所從出人能知性知天則天下之理無不明而此心之體無不貫苟不知性知天則一理不通而心即有碍又何以極其廣大無窮之量乎是以知盡心工夫全在知性知天上
       不怨天不尤人理當如是
       人之出處當安於義命不安於義命妄也
       脩德行義之外當一聽於天若計較利達日夜思慮萬端而所思慮者又未必遂徒自勞擾秪見其不知命也安往而非事安往而非道人臣當即所遇以為其事則道無不安矣苟不能安於所遇在此念彼則不能以道自處審矣
       博文是明此理約禮是行此理
       臨卦當十二月陽剛浸長之時而以來年八月陽消隂長為戒聖人之慮遠矣
       余在沅辰令一小童燒栗忽殻破聲爆可畏盖熱氣在内不得出故奮裂而有聲先儒論雷霆之理盖如此朱子釋彌高彌堅曰無窮盡釋在前在後曰無方體盖無窮盡者理之大而不可限量無方體者理之妙而無所不在其實一也
       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莊生形容道體之言也元來只一理貫徹天地萬物分之不為少合之不為多也
       無欲非道入道自無欲始
       無一物而外理者
       舉目而物存物存而道在所謂形而下形而上者是也道本無名姑以萬物萬事必由是以行故強名之曰道耳
       讀書當因其言以求其所言之實理於吾身心可也不然則滯於言語而不能有以自覺矣
       是何足與言仁義也莊周有之其不恭莫大焉
       天以一故實地以二故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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