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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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天下隂被其德而莫知其所以然也又曰未然之言常見棄忽及其已然又無所及夫宴安怠惰肇荒淫之基奇巧珍玩發奢泰之端甘言悲詞啓僥倖之塗附耳屏語開讒賊之門不□名器導僭逼之源假借威福授陵奪之柄凡此六者其初甚微朝夕狎玩未覩其害日滋月益遂至深固比知而革之則用力百倍矣臣按宋仁宗時司馬光上五規其四曰重微其中引孔子告魯君之語謂昧爽夙興正其衣冠平旦視朝慮其危難一物失理亂亡之端以此思憂則憂可知矣蓋人君惟不知憂也故不知所慮當夫安逸之時知有亂亡之禍則必憂之矣憂之則慮之慮之於無事之時而尋其端緒之所自起究其流弊之所必至如光所言之六事者觸類而長之隨機而應之逆料其未然之害遠探其將至之患千里之外如在目前百年之遠如在旦夕事事而思之惟恐一物之失理汲汲而已之惟恐須臾之尚在不玩狎而因循不苟且而姑息惕然而常警於心毅然而必致其決凛然而深懼其危如此則修之於廟堂而德冒四海治之於今日而福流萬世誠有如光之所以期其君者尚何危難之有哉
       以上察事幾之萌動
       審幾微
       防姦萌之漸長
       坤初六履霜堅氷至象曰履霜堅氷隂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文言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順當作慎】
       程頤曰隂之始凝而為霜履霜則當知隂漸盛而至堅冰矣猶小人始雖甚微不可使長長則至於盛也义曰天下之事未有不由積而成家之所積者善則福慶及於子孫所積不善則災殃流於後世其大至於弑逆之禍皆因積累而至非朝夕所能成也明者則知漸不可長小積成大辯之於早不使順長故天下之惡無由而成乃知堅冰之戒也
       臣按辯之於早即所謂審微也坤卦此爻隂始生於下其端甚微而其勢必至於盛其象如人之初履霜也則知其為隂氣之凝夫隂氣之始凝也但結為微薄之霜耳馴而至於極盛且將為堅厚之冰焉大凡國家禍亂之變弑逆之故其原皆起於小人誠能辯之於早慎之於微微見其萌芽之生端緒之露即有以抑遏壅絶之不使其有滋長積累之漸以馴致夫深固堅牢之勢則用力少而禍亂不作矣聖人作易以此垂戒示人以扶陽抑隂之意蓋陽為君子隂為小人小人之初用也未必見其有害然其質本隂柔用之之久馴致之禍有不能免者人君知其為小人也則於初進之際窺見其微即抑之黜之不使其日見親用則未萌之禍消矣夫然又安有權姦竊柄之禍佞倖蠱心之害哉
       大畜六四童牛之牿元吉【童者未角之稱牿施横木於牛角以防其觸者也】六五豶豕之牙吉【攻其特而去之曰豶所以去其勢也】
       程頤曰初居最下陽之微者微而畜之則易制猶童牛而加牿大善而吉也蓋人之惡止於初則易既盛而後禁則扞格而難勝莫若止之於初也又曰豕剛躁之物而牙為猛利若強制其牙則用力勞而不能止其躁猛若豶去其勢則牙雖存而剛躁自止其用如此所以吉也君子法豶豕之義知天下之惡不可以力制也則察其機持其要塞絶其本原故不假刑罰嚴峻而惡自止也
       臣按易之大畜此二爻誠人君制惡之要術也人君之於小人誠能察之於其微知其不可用制之於早使其不敢肆操之有要使彼自戢止則天下國家又安得有莽懿之禍覽節之患哉君子所以貴乎炳幾先也不然則無以知其為小人將馴致於權不可收勢不可遏之地矣可不戒哉
       姤初六繫于金柅【柅止車之物止之以堅強之金柅】貞吉【静正則吉】有攸往見凶【往而進見之則凶】羸豕孚蹢躅【羸弱之豕中心之誠在乎蹢躅跳躑也】程頤曰姤隂始生而將長之卦一隂生則長而漸盛隂長則陽消小人道長也制之當於其微而未盛之時君子小人異道小人雖微弱之時未嘗無害君子之心防於微則無能為矣
       又曰如李德裕處置近倖徒知其帖息畏伏而忽於志不忘逞照察少不至則失其幾也
       臣按先儒有言豕方羸時力未能動然至誠在于蹢躅得伸則伸矣如唐武宗時李德裕為相君臣契合莫能間之近倖帖息畏伏誠若無能為者而不知其志在求逞也其後繼嗣重事卒定於其手而德裕逐矣幾微之間所當深察雖然易之言又不持為君子小人設也吾心天理人欲之幾亦若是焉人欲之萌蓋有甚於羸豕之可畏者能於此而止之而不使其滋長則善矣臣愚以為吾心私欲竊伏之幾尤甚於小人帖息求逞之幾必先有以防乎已然後可以防乎人也此又卦爻言外之意
       詩小弁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無易由言耳屬于垣朱熹曰山極高矣而或陟其巔泉極深矣而或入其底故君子不可易於其言恐耳屬于垣者有所觀望左右而生讒譖也
       呂祖謙曰唐德宗將廢太子而立舒王李泌諫之且曰願陛下還宫勿露此意左右聞之將樹功於舒王太子危矣此正君子無易由言耳屬于垣之謂也臣按李泌諫德宗曰勿露此意所謂此意之露即是幾微初動之處也意在言前又不但若詩所謂無易由言而已也小人非惟聽吾言之所發有所觀望而生讒譖亦且伺吾意之所向有所予奪而竊權柄是以人君於凡施為舉動如命官討罪之類皆當謹之於幾微之先不可輕露其意使小人得以窺測之苟或一露其幾則將有貪天功以為己私假上權以張己威樹功於人收恩於已者矣不獨如李泌所謂建儲一事也
       通鑑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䖍為諸侯
       司馬光曰事未有不始於微而成於著聖人之慮遠故能謹其微而治之衆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
       胡寅曰善為天下國家者謹於微而已矣卑宫惡服慮侈汰也不遑暇食防逸豫也慄慄危懼戒驕溢也動守憲度虞禍亂也不為嗜欲則娛樂之言無自進不好功利則興作之計無自生嚬笑不苟誰敢矯假八柄在己誰擅威福誠如是雖使六卿復起三家輩作操【曹操】懿【司馬懿】莽【王莽】温【朱温】接踵於朝方且效忠宣力之不暇而何有於他志是故韓趙魏之為諸侯孔子所謂吾末如之何者人君監此亦謹於微而已矣臣按三晉欲剖分宗國非一日矣至是魏斯趙籍韓䖍始自裂土而南面焉周雖不命其能禁其自候哉原其所起之由先儒謂始自悼公委盟會於大夫平公受貨賂於崔杼荀躒出會三臣内叛隂凝冰堅垂及百年矣是以君子臨事貴於見幾作事貴於謀始為大於其細圖難於其易勿謂無害其禍將大勿謂無傷其禍將長
       以上防姦萌之漸長
       審幾微
       炳治亂之幾先
       五子之歌曰怨豈在明不見是圖
       臣按蔡沈謂民心怨背豈待其彰著而後知之當於事幾未形之時而圖之也嗟乎使世之居人上者皆能圖無形之怨則天下豈有亂亡之禍哉惟其不能圖也耳目蔽於左右心志隔於上下見者尚不能圖况不見乎明者尚不能知况未明乎圖之之道奈何曰民之所好者逸樂也吾役而勞之民雖未懟也吾則思曰力窮則懟民之情也豫於事役將興之初度其緩急而張弛焉不待其形於言也民之所急者衣食也吾征而取之民雖未怨也吾則思曰財窮則怨民之心也豫於税斂於民之始量其有無而取舍焉不待其徵於色也凡有興作莫不皆然則民無怨背之心而愛戴其上如父母矣噫察民怨也於冥冥之中弭民怨也於涓涓之始古之帝王所以得民心而保天下者如此後世人君則不然視民如暗見如不見此其所以上下相戕而禍亂相仍也歟
       周官王若曰若昔大猷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臣按大猷謂大道之世也若昔大道之世制治保邦於未亂未危之前所以常治而常安也若待其既亂既危而後制之保之則已無及矣然則其道何由亦曰審幾而已矣蓋天下國家有治則有亂有安則有危然亂不生於亂而常生於治之時危不起於危而常起於安之日惟人君恃其久安而狃於常治也不思所以制之保之於是亂生而危至矣人君誠能於國家無事之時審其幾先兢兢然業業然恒以治亂安危為念謀之必周慮之必遠未亂也而豫圖制亂之術未危也而豫求扶危之人則國家常治而不亂君位常安而不危矣蔡沈解此謂所以制治保邦者即下文明王立政是也而臣以審幾為言者竊以謂人君能於未亂未危之前審其事幾之所始以防其末流之所終則永無危亂之禍矣其於制治保邦之道似為切要惟聖明留意
       易象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思之於後】患而豫【為之於前】防之
       唐書玄宗天寶末安禄山反入關帝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及親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門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至咸陽望賢宫日向中帝猶未食民獻糲飯雜以麥豆皇孫輩争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有老父郭從謹進言曰在廷之臣以言為諱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何由得覩陛下之面而訴之乎帝曰朕之不明悔無所及慰諭而遣之命軍士散詣邨落求食夜將半乃至金城縣縣民皆走驛中無燈火人相枕藉而寢貴賤無以復辨宋儒范祖禹曰上下之等以勢相扶而已矣天子以一身而寄天下之上合而從之則為君離而去之則為匹夫明皇享國幾五十年一旦失國出奔不四十里而已無食天子之貴四海之富其可恃乎
       德宗建中四年涇原兵過京師作亂帝召禁兵禦賊無一人至者乃與太子諸王公主自苑北門出宦官左右從者僅百人後宫諸王公主不及從者什七八遂幸奉天賊登含元殿争入府庫運金帛時朱泚閒居賊迎入宫僭號稱大秦皇帝帝時在奉天經月城中資糧俱盡嘗遣健步出城覘賊其人懇以苦寒乞一襦袴帝為求之不獲竟憫默而遣之時供御纔有糲米二斛每伺賊間夜縋人於城外采蕪菁根而進之
       宋史徽宗末年金人分道南侵將逼京師乃傳位欽宗靖康元年金人自真定趨汴屯于城下京師遂陷金人欲邀徽宗出郊欽宗乃代其往遂如青城金人索金一千萬錠銀二千萬錠帛一千萬匹於是大括金銀金人逼欽宗易服既而又欲徽宗至青城面議且以内侍所具諸王皇孫妃主名盡取之徽宗即與其后同如青城鄆王楷及諸妃公主駙馬及六宫有位號者皆從凡法駕鹵簿皇后以下車輅冠服禮器法物八寶九鼎等物及官吏内人内侍技藝工匠倡優府庫蓄積為之一空
       臣按程頤有言時當既濟惟慮患害之生故思而豫防使不至於患也自古天下既濟而致禍亂者蓋不能思患而豫防也何也蓋物極則反勢至則危理極則變有必然之理也人君於此思其未萌之患慮其末流之禍展轉於心胸之間圖謀於思慮之際審之於未然遏之於將長曲盡其防閑之術旁求夫消弭之方毋使一旦底於不可救藥無可奈何之地則禍患不作而常保安榮矣先儒有言成湯之危懼成王之閟毖皆思患豫防之謂也後世人主若唐玄宗德宗宋之徽宗皆恃其富盛而不謹於幾微遂馴致於禍亂而不可支持之地謹剟于篇以垂世戒若夫叔季之君未致於既濟之時而罹禍亂者則不載云臣嘗因是而通論之自古禍亂之興未有不由微而至著者也人君惟不謹於細微之初所以馴致於大亂極弊之地彼其積弊之後衰季之世固其宜也若夫當承平熙洽之餘享豐亨豫大之奉肆其胸臆信任匪人窮奢極欲無所不至一旦失其富貴尊榮之勢而為流離困厄之歸是豈無故而然哉其所由來必有其漸良由不能慎之於始審之於微思其所必至之患而豫先有以防之也此三君者皆有過人之才當既濟之時不能防微謹始思患而豫防之以馴致夫困苦流離之極有不忍言者吁可不戒哉可不戒哉臣故因大易思患豫防之象而引三君之事以實之而著於審幾微之末以垂萬世之戒後世人主尚鑒于兹兢兢業業謹之於微毋使一旦不幸而蹈其覆轍焉豈彼一時一人之幸其實千萬世億兆之人之幸也
       以上炳治亂之幾先
       大學衍義補卷首
       <子部,儒家類,大學衍義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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