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羅欽順 撰凡八十一章
孔子教人莫非存心養性之事然未嘗明言之也孟子則明言之矣夫心者人之神明性者人之生理理之所在謂之心心之所有謂之性不可混而爲一也虞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論語曰從心所欲不踰矩又曰其心三月不違仁孟子曰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此心性之辨也二者初不相離而實不容相混精之又精乃見其眞其或認心以爲性眞所謂差毫釐而謬千里者矣
繋辭傳曰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易道則然即天道也其在人也容有二乎是故至精者性也至變者情也至神者心也所貴乎存心者固將極其深研其幾以無失乎性情之正也若徒有見乎至神者遂以爲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極而幾之不能研顧欲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務有是理哉
道心寂然不動者也至精之體不可見故微人心感而遂通者也至變之用不可測故危
道心性也人心情也心一也而兩言之者動静之分體用之别也凡静以制動則吉動而迷復則凶惟精所以審其幾也惟一所以存其誠也允執厥中從心所欲不踰矩也聖神之能事也
釋氏之明心見性與吾儒之盡心知性相似而實不同蓋虛靈知覺心之妙也精微純一性之眞也釋氏之學大抵有見於心無見於性故其爲教始則欲人盡離諸相而求其所謂空空即虛也旣則欲其即相即空而契其所謂覺即知覺也覺性旣得則空相洞徹神用無方神即靈也凡釋氏之言性窮其本末要不出此三者然此三者皆心之妙而豈性之謂哉使其㩀所見之境復能向上尋之帝降之衷亦庶乎其可識矣顧自以爲無上妙道曾不知其終身尚有尋不到處乃敢遂駕其說以誤天下後世之人至於廢棄人倫滅絶天理其貽禍之酷可勝道哉夫攻異端闢邪說孔氏之家法也或乃陽離隂合貌詆心從以熒惑多士號爲孔氏之徒誰則信之
盈天地之間者惟萬物人固萬物中一物爾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人猶物也我猶人也其理容有二哉然形質旣具則其分不能不殊分殊故各私其身理一故皆備於我夫人心虛靈之體本無不該惟其蔽於有我之私是以明於近而暗於遠見其小而遺其大凡其所遺所暗皆不誠之本也然則知有未至欲意之誠其可得乎故大學之教必始於格物所以開其蔽也格物之訓如程子九條往往互相發明其言譬如千蹊萬徑皆可以適國但得一道而入則可以推類而通其餘爲人之意尤爲深切而今之學者動以不能盡格天下之物爲疑是豈嘗一日實用其工徒自誣耳且如論語川上之嘆中庸鳶飛魚躍之旨孟子犬牛人性之辨莫非物也於此精思而有得焉則凡備於我者有不可得而盡通乎又如中庸言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夫三百三千莫非人事聖人之道固於是乎在矣至於發育萬物自是造化之功用而以之言聖人之道何邪其人又若何而行之邪於此精思而有得焉天人物我内外本末幽明之故死生之說鬼神之情狀皆當一以貫之而無遺矣然則所謂萬物者果性外之物也邪
格物莫若察之於身其得之尤切程子有是言矣至其答門人之問則又以爲求之情性固切於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蓋方是時禪學盛行學者往往溺於明心見性之說其於天地萬物之理不復置思故常䧟於一偏蔽於一已而終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二程切有憂之於是表章大學之書發明格物之旨欲令學者物我兼照内外俱融彼此交盡正所以深救其失而納之於大中良工苦心知之者誠亦鮮矣夫此理之在天下由一以之萬初匪安排之力會萬而歸一豈容牽合之私是故察之於身宜莫先於性情即有見焉推之於物而不通非至理也察之於物固無分於鳥獸草木即有見焉反之於心而不合非至理也必灼然有見乎一致之妙了無彼此之殊而其分之殊者自森然其不可亂斯爲格致之極功然非真積力久何以及此
幽明之故死生之說鬼神之情狀未有物格知至而不能通乎此者也佛氏以山河大地爲幻以生死爲輪迴以天堂地獄爲報應是其知之所未徹者亦多矣安在其爲見性世顧有尊用格此物致此知之緒論以隂售其明心之說者是成何等見識邪佛氏之幸吾聖門之不幸也
此理誠至易誠至簡然易簡而天下之理得乃成德之事若夫學者之事則博學審問愼思明辨篤行廢一不可循此五者以進所以求至於易簡也苟厭夫問學之煩而欲徑逹於易簡之域是豈所謂易簡者哉大抵好高欲速學者之通患爲此說者適有以投其所好中其所欲人之靡然從之無怪乎其然也然其爲斯道之害甚矣可懼也夫
格字古註或訓爲至如格于上下之類或訓爲正如格其非心之類格物之格二程皆以至字訓之因文生義惟其當而已矣呂東莱釋天夀平格之格又以爲通徹三極而無間愚按通徹無間亦至字之義然比之至字其意味尤爲明白而深長試以訓格于上下曰通徹上下而無間其孰曰不然格物之格正是通徹無間之意蓋工夫至到則通徹無間物即我我即物渾然一致雖合字亦不必用矣
自夫子贊易始以窮理爲言理果何物也哉蓋通天地亘古今無非一氣而已氣本一也而一動一静一往一來一闔一闢一升一降循環無已積微而著由著復微爲四時之温涼寒暑爲萬物之生長收藏爲斯民之日用彛倫為人事之成敗得失千條萬緖紛紜膠轕而卒不可亂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是即所謂理也初非别有一物依於氣而立附於氣以行也或者因易有太極一言乃疑隂陽之變易類有一物主宰乎其間者是不然夫易乃兩儀四象八卦之總名太極則衆理之總名也云易有太極明萬殊之原於一本也因而推其生生之序明一本之散爲萬殊也斯固自然之機不宰之宰夫豈可以形迹求哉斯義也惟程伯子言之最精叔子與朱子似乎小有未合今其說具在必求所以歸於至一斯可矣程伯子嘗歷舉繫辭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立天之道曰隂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一隂一陽之謂道數語乃從而申之曰隂陽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語截得上下最分明元來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識之也學者試以此言潜玩精思久久自當有見所謂叔子小有未合者劉元承記其語有云所以隂陽者道又云所以闔闢者道竊詳所以二字固指言形而上者然未免微有二物之嫌以伯子元來只此是道之語觀之自見渾然之妙似不須更着所以字也所謂朱子小有未合者蓋其言有云理與氣决是二物又云氣強理弱又云若無此氣則此理如何頓放似此類頗多惟答柯國材一書有云一隂一陽往來不息即是道之全體此語最爲直截深有合於程伯子之言然不多見不知竟以何者爲定論也
朱子年十五六即有志於道求之釋氏者幾十年及年二十有四始得延平李先生而師事之於是大悟禪學之非而盡棄其舊習延平旣卒又得南軒張子而定交焉誠有麗澤之益者也延平嘗與其友羅博文書云元晦初從謙開善處下工夫來故皆就裏面體認今旣論難見儒者路脉極能指其差誤之處自見羅先生來未見有如此者又云此子别無他事一味潜心於此今漸能融釋於日用處一意下工夫若於此漸熟則體用合矣觀乎此書可以見朱子入道端的其與南軒往復論辨書尺不勝其多觀其論中和最後一書發明心學之妙殆無餘藴又可見其所造之深也誠明兩進著述亦富當時從游之士後世私淑之徒累百千人未必皆在今人之下然莫不心悦而誠服之是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今之學者槪未嘗深考其本末但粗讀陸象山遺書數過輒随聲逐響横加詆訾徒自見其陋也已矣於朱子乎何傷謙開善當是高僧然未及考
自昔有志於道學者罔不尊信程朱近時以道學鳴者則泰然自處於程朱之上矣然考其所得乃程朱早嘗學焉而竟棄之者也夫勤一生以求道乃拾先賢所棄以自珍反從而議其後不亦誤耶雖然程朱之學可謂至矣然其心則固未嘗自以爲至也何以明之程叔子易傳已成學者莫得傳授或以爲請則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覬有少進爾朱子年垂七十有於上面猶隔一膜之嘆蓋誠有見乎義理之無窮於心容有所未慊者非謙辭也愚嘗徧取程朱之書潜玩精思反覆不置惟於伯子之說了無所疑叔子與朱子論著答問不爲不多往往窮深極微兩端皆竭所可疑者獨未見其定於一爾豈其所謂猶隔一膜者乎夫因其言而求其所未一非篤於尊信者不能此愚所以盡心焉而不敢忽也
六經之中言心自帝舜始言性自成湯始舜之四言未嘗及性性固在其中矣至湯始明言之曰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恒性克綏厥猷惟后孔子言之加詳曰一隂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又曰性相近子思述之則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孟子祖之則曰性善凡古聖賢之言性不過如此自告子而下初無灼然之見類皆想像以爲言其言益多其合於聖賢者殊寡卒未有能定於一者及宋程張朱子出始别白而言之孰爲天命之性孰爲氣質之性參之孔孟驗之人情其說於是乎大備矣然一性而兩名雖曰二之則不是而一之又未能也學者之惑終莫之解則紛紛之論至今不絶於天下亦奚怪哉愚嘗寤寐以求之沉潜以體之積以歲年一旦恍然似有以洞見其本末者竊以性命之妙無出理一分殊四字簡而盡約而無所不通初不假於牽合安排自確乎其不可易也蓋人物之生受氣之初其理惟一成形之後其分則殊其分之殊莫非自然之理其理之一常在分殊之中此所以爲性命之妙也語其一故人皆可以爲堯舜語其殊故上智與下愚不移聖人復起其必有取於吾言矣
所謂約而無所不通者請以從古以來凡言性者明之若有恒性理之一也堯綏厥猷則分之殊者隐然寓乎其間成之者性理之一也仁者知者百姓也相近也者分之殊也天命之謂性理之一也率性之謂道分之殊也【此别有說在後】性善理之一也而其言未及乎分殊有性善有性不善分之殊也而其言未及乎理一程張本思孟以言性旣專主乎理復推氣質之說則分之殊者誠亦盡之但曰天命之性固已就氣質而言之矣曰氣質之性性非天命之謂乎一性而兩名且以氣質與天命對言語終未瑩朱子尤恐人之視爲二物也乃曰氣質之性即太極全體堕在氣質之中夫旣以堕言理氣不容無罅縫矣惟以理一分殊蔽之自無往而不通而所謂天下無性外之物豈不亶其然乎
至理之源不出乎動静兩端而已静則一動則萬殊在天在人一也樂記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中庸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此理之在人也不於動静求之將何從而有見哉然静無形而動有象有象者易識無形者難明所貴乎窮理者正欲明其所難明爾夫未發之中即帝降之衷即所受天地之中以生者夫安有不善哉惟是喜怒哀樂之發未必皆中乎節此善惡之所以分也節也者理一之在分殊中也中節即無失乎天命之本然何善如之或過焉或不及焉猶有所謂善者存焉未可遽謂之惡也必反之然後爲惡反之云者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也所以善惡之相去或相倍蓰或相十百或相千萬兹不謂之萬殊而何然欲動情勝雖或流而忘反而中之本體固自若也初未始須臾離也不明乎此而曰我知性非妄歟
樂記所言欲與好惡與中庸喜怒哀樂同謂之七情其理皆根於性者也七情之中欲較重蓋惟天生民有欲順之則喜逆之則怒得之則樂失之則哀故樂記獨以性之欲爲言欲未可謂之惡其爲善爲惡係於有節與無節爾
天人一理而其分不同人生而静此理固在於人分則属乎天也感物而動此理固出乎天分則属乎人矣君子必愼其獨其以此夫
理一分殊四字本程子論西銘之言其言至簡而推之天下之理無所不盡在天固然在人亦然在物亦然在一身則然在一家亦然在天下亦然在一歲則然在一日亦然在萬古亦然持此以論性自不須立天命氣質之兩名粲然其如視諸掌矣但伊川旣有此言又以爲才禀於氣豈其所謂分之殊者專指氣而言之乎朱子嘗因學者問理與氣亦稱伊川此語說得好却終以理氣爲二物愚所疑未定於一者正指此也
天命之謂性自其受氣之初言也率性之謂道自其成形之後言也蓋形質旣成人則率其人之性而爲人之道物則率其物之性而爲物之道鈞是人也而道又不盡同仁者見之則謂之仁知者見之則謂之知百姓則日用而不知分之殊也於此可見所云君子之道鮮矣者蓋君子之道乃中節之和天下之逹道也必從事於修道之教然後君子之道可得而性以全戒懼愼獨所以修道也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子思此言所以開示後學最爲深切蓋天命之性無形象可覩無方體可求學者猝難理會故即喜怒哀樂以明之夫喜怒哀樂人人所有而易見者但不知其所謂中不知其爲天下之大本故特指以示人使知性命即此而在也上文戒愼恐懼即所以存養乎此然知之未至則所養不能無差或䧟於釋氏之空寂矣故李延平教人須於静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李之此指蓋得之羅豫章羅得之楊龜山楊乃程門高第其固有自來矣程伯子嘗言學者先須識仁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叔子亦言勿忘勿助長只是養氣之法如不識怎生養有物始言養無物又養箇甚由是觀之則未發之中安可無體認工夫雖叔子嘗言存養於未發之時則可求中於未發之前則不可此殆一時答問之語未必其終身之定論也且以爲旣思即是已發語亦傷重思乃動静之交與發於外者不同推尋體認要不出方寸間爾伯子嘗言天理二字是自家體貼出來又云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間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則不是若非其潜心體貼何以見得如此分明學者於未發之中誠有體認工夫灼見其直上直下眞如一物之在吾目斯可謂之知性也已亹亹焉戒懼以終之庶無負子思子所以垂教之深意乎
存養是學者終身事但知旣至與知未至時意味迥然不同知未至時存養非十分用意不可安排把捉静定爲難往往久而易厭知旣至存養即不須大段着力從容㴠泳之中生意油然自有不可遏者其味深且長矣然爲學之初非有平日存養之功心官不曠則知亦無由而至朱子所謂誠明兩進者以此省察是將動時更加之意即大學所謂安而慮者然安而能慮乃知止後事故所得者深若尋常致察其所得者終未可同日而語大抵存養是君主省察乃輔佐也
孟子以勿忘勿助長爲養氣之法氣與性一物但有形而上下之分爾養性即養氣養氣即養性顧所從言之不同然更無别法子思所謂戒愼恐懼似乎勿忘之意多孟子語意較完也
格物致知學之始也克已復禮學之終也道本人所固有而人不能體之爲一者蓋物我相形則惟知有我而已有我之私日勝於是乎違道日遠物格則無物惟理之是見已克則無我惟理之是由沛然天理之流行此其所以爲仁也始終條理自不容紊故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知及之而行不逮蓋有之矣苟未嘗眞知禮之爲禮有能不遠而復者不亦鮮乎
顔子克已復禮殊未易言蓋其於所謂禮者見得已極分明所謂如有所立卓爾也惟是有我之私猶有纎毫消融未盡消融盡即渾然與理爲一矣然此處工夫最難蓋大可爲也化不可爲也若吾徒之天資學力去此良遠但能如謝上蔡所言從性偏難克處克將去即是日用間切實工夫士希賢賢希聖固自有次第也
顔子之猶有我於願無伐善無施勞見之
天地之化人物之生典禮之彰鬼神之祕古今之運死生之變吉凶悔吝之應其說殆不可勝窮一言以蔽之曰一隂一陽之謂道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不出乎人心動静之際人倫日用之間詩所謂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即其義也君子敬而無失事天之道庶乎盡之若夫聖人純亦不已則固與天爲一矣
仁至難言孔子之答問仁皆止言其用力之方孟子亦未嘗明言其義其曰仁人心也蓋即此以明彼見其甚切於人而不可失爾與下文人路之義同故李延平謂孟子不是將心訓仁其見卓矣然學者類莫之察往往遂失其旨歷選諸儒先之訓惟程伯子所謂渾然與物同體似爲盡之且以爲義禮智信皆仁則粲然之分無一不具惟其無一不具故徹頭徹尾莫非是物此其所以爲渾然也張子西銘其大意皆與此合他如曰公曰愛之類自同體而推之皆可見矣
操舍之爲言猶俗云提起放下但常常提掇此心無令放失即此是操操即敬也孔子嘗言敬以直内蓋此心常操而存則私曲更無所容不期其直而自直矣先儒有以主敬持敬爲言者似乎欲密反踈後學或從而疑之又不知其實用工果何如也
鳶飛魚躍之三言誠子思喫緊爲人處復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則直窮到底矣蓋夫婦居室乃生生化化之源天命之性於是乎成率性之道於是乎出天下之至顯者實根於至微也聖賢所言無非實事釋氏旣斷其根化生之源絶矣猶譊譊然自以爲見性性果何物也哉
有志於道者必透得富貴功名兩關然後可得而入不然則身在此道在彼重藩密障以間乎其中其相去日益遠矣夫爲其事必有其功有其實其名自附聖賢非無功名但其所爲皆理之當然而不容已者非有所爲而爲之也至於富貴不以其道得之且不處矧從而求之乎苟此心日逐逐於利名而亟談道德以爲觀聽之美殆難免乎謝上蔡鸚鵡之譏矣
鬼神乃二氣之良能莫非正也其或有不正者如淫昏之鬼與夫妖孽之類亦未始非二氣所爲但陽氣盛則陽爲之主隂爲之輔而爲正直之鬼神隂氣盛則隂爲之主微陽反爲之役而爲不正之妖孽妖孽雖是戾氣無陽亦不能成此理至深要在精思而自得之非言說所能盡也凡妖孽之興皆由政教不明陽日消而莫之扶隂日長而莫之抑此感彼應猶影之於形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然則消異致祥其道亦豈遠乎哉
邵子云一動一静者天地之至妙者歟一動一静之間者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歟性命之理一言而盡之何其見之卓也又其詩有云須探月窟方知物未躡天根豈識人朱子遂取其詞以爲之贊又有以深逹邵子之奥矣學者不求之動静之間固無由見所謂月窟與天根苟天根月窟之不能知則所云至妙至妙者無乃徒爲贊歎之辭而已儒先深意之所在讀者其可忽諸
未發之中非惟人人有之乃至物物有之蓋中爲天下之大本人與物不容有二顧大本之立非聖人不能在學者則不可不勉若夫百姓則日用而不知孟子所謂異於禽獸者幾希正指此爾先儒或以爲常人更無未發之中此言恐誤若有無不一安得爲物物各具一太極乎此義理至精微處斷不容二三其說也
程子譏呂與叔不識大本非謂赤子無未發之中蓋以赤子之心不能無動動即有所偏着故不可謂之大本爾然中之本體固自若也且其雖有偏着而常純一無僞是以孟子取之即此推尋中之爲義亦庶乎其可識矣
理一也必因感而後形感則兩也不有兩即無一然天地間無適而非感應是故無適而非理
神化者天地之妙用也天地間非隂陽不化非太極不神然遂以太極爲神以隂陽爲化則不可夫化乃隂陽之所爲而隂陽非化也神乃太極之所爲而太極非神也爲之爲言所謂莫之爲而爲者也張子云一故神兩故化蓋化言其運行者也神言其存主者也化雖兩而其行也常一神本一而兩之中無弗在焉合而言之則爲神分而言之則爲化故言化則神在其中矣言神則化在其中矣言隂陽則太極在其中矣言太極則隂陽在其中矣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學者於此須認教體用分明其或差之毫釐鮮不流於釋氏之歸矣
天人物我之分明始可以言理一不然第承用舊聞而已
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二程所言乃大賢以上事張子所言乃學者事然物格知至則性命無不了然更無漸次若行到盡處則有未易言者爾
程叔子答蘇季明之問有云中有甚形體然旣謂之中也須有箇形象伯子嘗云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間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兹非形象而何凡有象皆可求然則求中於未發之前何爲不可固知叔子此言非其終身之定論也
形象與形體只争一字形體二字皆實象字虚實之間然中之爲象與易象又難槪論要在善觀而默識之耳
人物之生本同一氣惻隐之心無所不通故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皆理之當然自有不容已者非人爲之使然也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行吾義即所以盡吾仁彼溺於富貴而忘返者固無足論偏守一節以爲高者亦未足與言仁義之道也
論治道當以格君心爲本若伊尹之輔太甲周公之輔成王皆能使其君出昏即明克終厥德商周之業賴以永延何其盛也後世非無賢相随事正救亦多有可稱考其全功能庶幾乎伊周者殊未多見蓋必有顔孟之學術然後伊周之相業可希然則作養人才又誠爲治之急務欲本之正而急務之不知猶臨川而乏舟楫吾未見其能濟也已
作養人才必由於學校今學校之教純用經術亦云善矣但以科舉取士學者往往先詞藻而後身心此人才之所以不如古也若因今之學校取程子教養選舉之法推而行之人才事業遠追商周之盛宜有可冀所謂堯舜之智急先務其不在兹乎其不在兹乎
古之立政也將以足民今之立政也惟以足國古之爲政者將以化民今之爲政者愚夫愚婦或從而議之何民之能化
知人之所以爲難者迹然而心或不然也君子心乎爲善固無不善之迹小人心乎爲惡然未嘗不假仁義以蓋其姦其姦愈深則其蓋之也愈密幸而有所遇合則其附會彌縫也愈巧自非洞見其心術有不信其爲君子已乎雖其終於必敗然國家受其禍害有不可勝救者矣載稽前史歷歷可徵夫人固未易知苟清明在躬其誠僞亦何容隱或乃蔽於私累於欲失其所以照臨之本夫安得不謬乎然則知言之學正心之功是誠官人者之所當致力也
法有當變者不可不變不變即無由致治然欲變法須是得人誠使知道者多尚德者衆無彼無已惟善是從則於法之當變也相與議之必精旣變也相與守之必固近則爲數十年之利遠則數百年之利亦可致也以天下之大知道者安敢以爲無人誠得其人以爲之表率薰陶鼓舞自然月異而歲不同近則五年遠則十年眞才必當接踵而出矣且談道與議法兩不相悖而實相資三五年間亦何事之不可舉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