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知記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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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嘗自一邑觀之爲政者苟非其人民輒生慢易之心雖嚴刑峻法無益也一旦得賢者而臨之民心即翕然歸向其賢不肖亦不必久而後信但一嚬笑一舉措之間民固已窺而得之風聲之流不疾而速其向背之情自有不約而同者乃感應之常理也故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大臣之業一正君而國定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斯可以爲政矣政與德無二道也
       忠告善道非惟友道當然人臣之進言於君其道亦無以易此故矯激二字所宜深戒夫矯則非忠激則未善欲求感格難矣然激出於忠誠猶可如或出於計數雖幸而有濟其如勿欺之戒何哉
       爲治者常患於乏才才固未嘗乏也顧求之未得其方爾蓋必各舉所知然後天下之才畢見於用孔子告仲弓云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此各舉所知之義也今舉賢之路殊狹未仕者旣莫得而舉已仕者自藩臬以至郡邑以一道計之其人亦不少矣而其賢否率取决於一二人之言以此而欲求盡天下之才其可得乎非有以變而通之乏才之嘆何能免也
       制度立然後可以阜俗而豐財今天下財用日窘風俗日敝皆由制度隳廢而然也故自衣服飲食宫室輿馬以至於冠婚喪祭必須貴賤有等上下有别則物無妄費而財可豐人無妄取而俗可阜此理之不易者也然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是在朝廷而已矣
       井田勢不可復限田勢未易行天下之田雖未能盡均然亦當求所以處之之術不然養民之職無時而舉矣今自兩淮南北西極漢沔大率土曠人稀地有遺利而江浙之民特爲蕃庶往往無田可耕於此有以處之其所濟亦不少矣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學道愛人之君子豈無念及於此者乎然漢之晁錯得行其策於塞下宋之陳靖不得行其說於京西此則係乎上之人明與斷何如耳
       理財之道大學四言盡之而後世鮮不相戾公私交病固其所也今太倉之粟化爲月課以入權門者不可勝計内庫之出内司國計者不復預聞謂有政事可乎經費不足則横歛亟行奈之何民不窮且盗也且唐之德宗猶能納楊炎之請立移財賦於左藏况乃英明之主抑又何難由此推類以盡其餘財不可勝用矣
       唐宋諸名臣多尚禪學學之至者亦儘得受用蓋其生質旣美心地復緣此虛静兼有稽古之功則其運用酬酢雖不中不遠矣且凡爲此學者皆不隱其名不諱其實初無害其爲忠信也故其學雖誤其人往往有足稱焉後世乃有儒其名而禪其實諱其實而侈其名者吾不知其反之於心果何如也
       天下大器也必以天下爲度者始能運之才不足恃也雖有過人之才而未聞君子之道其器固易盈也弗盈則大以大運大不其裕乎
       人才之見於世或以道學或以詞章或以政事大約有此三等其間又各有淺深高下之異然皆所謂才也但以余所見聞道學之名世多不喜而凡爲此學者名實亦未必皆副又或未能免於驕吝此嫌謗之所自生也夫學以求道自是吾人分内事以此忌人固不可以之驕人亦惡乎可哉且形迹一分勢將無所不至程蘇之在元祐其事亦可鑒矣是故爲士者當務修其實求士者必兼取其長如此則小大之才各以時成兩不相嫌而交致其用天下之治庶乎其有攸賴矣
       漢高非不用儒顧眞儒亦自難得爾當時如陸賈叔孫通輩帝皆嘗納其論說聽其施爲然其規模力量槪可見矣以漢高之明逹有賢於二子者詎肯輕棄之乎魯兩生不從叔孫之招楊子雲以大臣許之未知何所見而云然也夫謂禮樂積德百年而後可興其言未爲無理然百年之内必當有所從事况乎禮樂之爲用爲天下國家不可一日無者兩生果大賢歟於其本末先後之序固宜有定見矣即有定見盍出而一陳之使其言果可行而帝不從去就固在我也且惡知其不能用遂視一叔孫生以爲行止不亦坐失事幾之會哉以愚觀之兩生於道未必有聞蓋偏守一節以爲高者爾不出則爲兩生出則爲四皓恐未足以當大臣之選也
       唐府兵之法最爲近古范文正公嘗議欲興復而爲衆說所持道之廢興信乎其有命也愚於此頗嘗䆒心竊以此法之行灼然有利而無害揆之人情事勢亦無不可行之理顧其脉絡之相聨属者非一處條目之相管攝者非一端變通之宜要當臨時裁酌非一言所能盡也然須推廣其制通行於天下使郡邑無處無備緩急斯有所恃以無虞其老弱無用坐食之兵皆歸之農自然國用日舒民力日裕此灼然之利非簸弄筆舌之空談也
       楚漢之争天下高帝身拒項羽於榮陽成臯間令韓信北渡河取魏取趙取燕取齊河北山東之地旣舉羽在漢圍中矣然其南猶有九江王黥布圍未合也及隋何以布歸漢則其圍四合矣羽復安所逃乎此漢取天下之大勢也凡用兵制勝以識形勢爲先然有天下之形勢有一方之形勢有戰陣間之形勢得之則成失之則敗成敗之爲利害有不可勝計者矣今之儒者鮮或談兵要之錢糓甲兵皆吾人分内事何可以不講也且如唐安祿山旣犯東京眷留不去李泌郭子儀皆請先取范陽以覆其巢穴此眞識形勢者也肅宗急於收復不從其策河北之地由此失之終唐之世而不能復黄巢横行入廣高駢請分兵守郴循梧昭桂永數州之險自將由大庾度嶺擊之此眞識形勢者也使從其言巢直置中兎爾而當國者曾莫之省巢果覆出爲惡遂致滔天然則形勢之所繫豈小哉
       天之道日月星辰爲之經風雨雷霆霜露爲之緯經緯有常而元亨利貞之妙在其中矣此造化之所以成也人之道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爲之經喜怒哀樂爲之緯經緯不忒而仁義禮智之實在其中矣此德業之所以成也
       周子之言性有自其本而言者誠源誠立純粹至善是也有㩀其末而言者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是也然通書首章之言渾淪精密讀者或有所未察遂疑周子專以剛柔善惡言性其亦踈矣
       太極隂陽之妙善觀者試求之一歲之内自當了然一日之内亦可觀然太近而難詳也一元之内亦可觀然太遠而難驗也要之近而一日遠而一元其盈虛消息相爲循環之理即一歲而推之無有不合易言復其見天地之心蓋明指其端矣苟明乎此其於酬酢世變又豈待於外求也哉
       性無形雖有善譬終難盡其妙孟子程子皆嘗取譬於水其言有不容易者蓋以就下之與在山清之與濁同一物也然至語其不善一則以爲摶擊使之一則以爲泥沙混之是亦微有不同必也會二說而同之性之義庶其盡矣謝顯道記伊川先生語有云禪家之言性猶太陽之下置器其間方員大小不同特欲傾此於彼爾然在太陽幾時動伊川此語足以破禪家之謬然又言人之於性猶器之受光於日受字固與傾字不類但此譬終覺未親
       程伯子論生之謂性一章反覆推明無非理一分殊之義朱子爲學者條析雖詞有詳畧而大旨不殊然似乎小有未合請試陳之夫謂人生氣禀理有善惡以其分之殊者言也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相對而生以其理之一者言也謂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說蓋人生而静即未發之中一性之眞湛然而已更着言語形容不得故曰不容說繼之者善即所謂感於物而動也動則萬殊剛柔善惡於是乎始分矣然其分雖殊莫非自然之理故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旣以剛柔善惡名性則非復其本體之精純矣故曰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下文又以水之清濁爲喻蓋清其至静之本體而濁其感動之物欲也本體誠至清然未出山以前無由見也亦須流行處方見若夫不能無濁安可無修治之功哉修治之功旣至則濁者以之澄定而本體當湛然矣然非能有所增損於其間也故以舜有天下而不與終之切詳章内以上二字止是分截動静之界由動而言則静爲以上猶所謂未發之前未發更指何處爲前蓋㩀已發而言之耳朱子於此似求之太過却以爲人物未生時恐非程子本意蓋程子所引人生而静一語正指言本然之性繼以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二語蓋言世所常說乃性之動而非性之本也此意甚明詳味之自可見若以人生而静以上爲指人物未生時說則是說維天之命不是性三字無着落矣
       程叔子云孟子言性當随文看不以告子生之謂性爲不然者此亦性也被命受生之後謂之性爾故不同繼之以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然不害爲一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極本窮源之性嘗考叔子論性之語亦多惟此章意極完備同中有異異中有同性命之實無餘無欠但章末二語恐記録者不能無少誤耳蓋受氣之初犬牛與人其性未嘗不一成形之後犬牛與人其性自是不同叔子所云不害爲一正指本源處言之而下文若乃二字却說開了語脉殊欠照應非記録之誤而何
       二程教人皆以知識爲先其言見於遺書及諸門人所述歷歷可考大學所謂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知至而后意誠此不易之序也及考朱子之言則曰上蔡說先有知識以敬㴠養似先立一物了他日却又有云未能識得養箇甚嘗屢稱明道學者先須識仁一段說話極好及胡五峯有欲爲仁必先識仁之體之言則又大以爲疑却謂不必使學者先識仁體其言之先後不一如此學者將安所適從哉愚嘗竊以所從入者驗之斷非先有知識不可第識仁大是難事明道嘗言天理二字是自家體貼出來此所以識仁之方也然體貼工夫須十分入細一毫未盡即失其眞朱子之言大抵多随學者之偏而救之是以不一然因其不一而求以歸於至一在我有餘師矣
       理之所在謂之心故非存心則無以窮理心之所有謂之性故非知性則無以盡心孟子言心言性非不分明學者往往至於錯認何也求放心只是初下手工夫盡心乃其極致中間緊要便是窮理窮理須有漸次至於盡心知性則一時俱了更無先後可言如理有未窮此心雖立終不能盡吾人之有事於心地者其盡與不盡反觀内省亦必自知不盡而自以爲盡是甘於自欺而已矣非誠有志於道者
       延平李先生曰動静眞僞善惡皆對而言之是世之所謂動静眞僞善惡也非性之所謂動静眞僞善惡也惟求静於未始有動之先而性之静可見矣求眞於未始有僞之先而性之眞可見矣求善於未始有惡之先而性之善可見矣此等言語是實下細密工夫體貼出來不可草草看過
       動亦定静亦定性之本體然也動静之不常者心也聖人性之心即理理即心本體常自湛然了無動静之别常人所以膠膠擾擾曾無須叟之定貼者心役於物而迷其性也夫事物雖多皆性分中所有苟能順其理而應之亦自無事然而明有未燭誠有弗存平時旣無所主則臨事之際又惡知理之所在而順之乎故必誠明兩進工夫純熟然後定性可得而言此學者之所當勉也
       旣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謂道問學此言未爲不是但恐差認却德性則問學直差到底原所以差認之故亦只是欠却問學工夫要必如孟子所言博學詳說以反說約方爲善學苟學之不博說之不詳而蔽其見於方寸之間雖欲不差弗可得已
       程子有云世人只為一齊在那昏惑迷暗海中拘滯執泥坑裏便事事轉動不得没着身處此言於人甚有所警發但不知如何出脫得也然上文已有物各付物一言只是難得到此地位非物格知至而妄意及此其不為今之狂者幾希
       凡言心者皆是已發程子嘗有是言旣自以為未當而改之矣朱子文字猶有用程子舊說未及改正處如書傳釋人心道心皆指為已發中庸序中所以為知覺者不同一語亦皆已發之意愚所謂未定於一者此其一也
       命之理一而已矣舉隂陽二字便是分殊推之至為萬象性之理一而已矣舉仁義二字便是分殊推之至為萬事萬象雖衆即一象而命之全體存焉萬事雖多即一事而性之全體存焉
       天之道莫非自然人之道皆是當然凡其所當然者皆其自然之不可違者也何以見其不可違順之則吉違之則凶是之謂天人一理
       吾儒只是順天理之自然佛老二氏皆逆天背理者也然彼亦未嘗不以自然藉口卲子有言佛氏棄君臣父子夫婦之道豈自然之理哉片言可以折斯獄矣顧彼猶善為遁辭以謂佛氏門中不舍一法夫旣舉五倫而盡棄之矣尚何法之不舍邪獨有誑取人財以為飽暖安居之計乃其所不能舍之法耳
       靜中有物者程伯子所謂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是也朱子以為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似乎欠一理字學者或認從知覺上去未免失之
       人心有覺道體無為熟味此两言亦可以見心性之别矣
       朱子辨蘇黄門老子解有云道器之名雖異然其實一物也故曰吾道一以貫之與所云理氣决是二物者又不同矣為其學者不求所以歸於至一可乎
       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此人之良知良能所自來也然乾始物坤成物固自有先後之序矣其在學者則致知力行工夫要當並進固無必待所知旣徹而後力行之理亦未有所知未徹而能不疑其所行者也然此只在自勉若將來商量議擬第成一塲閒說話耳果何益哉
       張子韶以佛語釋儒書改頭換面將以愚天下之耳目其得罪於聖門亦甚矣而近世之談道者或猶隂祖其故智往往假儒書以彌縫佛學律以春秋誅心之法吾知其不能免夫
       困知記卷上
       <子部,儒家類,困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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