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一
小學
古者初年入小學只是教之以事如禮樂射御書數及孝弟忠信之事自十六七入大學然後教之以理如致知格物及所以為忠信孝弟者
古人小學養得小兒子誠敬善端發見了然而大學等事小兒子不會推將去所以又入大學教之
古人自入小學時已自知許多事了至入大學時只要做此工夫今人全未曾知此古人只去心上理會至去治天下皆自心中流出今人只去事上理會
古人便都從小學中學了所以大來都不費力如禮樂射御書數大綱都學了及至長大也更不大段學便只理會窮理致知工夫而今自小失了要補填實是難但須莊敬誠實立其基本逐事逐物理會道理待
此通透意誠心正了就切身處理會旋旋去理會禮樂射御書數今則無所用乎御如禮樂射書數也是合當理會底皆是切用但不先就切身處理會得道理便教考究得些禮文制度又干自家身已甚事
古者小學已自暗養成了到長來已自有聖賢坯模只就上面加光飾如今全失了小學工夫只得教人且把敬為主收歛身心却方可下工夫又曰古人小學教之以事便自養得他心不知不覺自好了到得漸長漸更歷通達事物將無所不能今人既無本領只去理會許多閒汨董百方措置思索反以害心
器遠前夜說敬當不得小學某看來小學却未當得敬敬已是包得小學敬是徹上徹下工夫雖做得聖人田地也只放下這敬不得如堯舜也終始是一箇敬如說欽明文思頌堯之德四箇字獨將這箇敬做擗初頭如說恭已正南面而已如說篤恭而天下平皆是
問大學與小學不是截然為二小學是學其事大學是窮其理以盡其事否曰只是一箇事小學是學事親學事長且直理會那事大學是就上面委曲詳究那理其所以事親是如何所以事長是如何古人於小學存養已熟根基已深厚到大學只就上面點化出些精彩古人自能食能言便已教了一歲有一歲工夫到二十時聖人資質已自有十分【㝢作三分】大學只出治光彩今都蹉過不能轉去做只據而今當地頭立定脚做去補填前日欠闕栽種後來合做底【㝢作根株】如二十歲覺悟便從二十歲立定脚力做去三十歲覺悟便從三十歲立定脚力做去縱待八九十歲覺悟也當據見定劄住硬寨做去
陸子夀言古者教小子弟自能食能言即有敎以至灑掃應對之類皆有所習故長大則易語今人自小即教作對稍大即敎作虛誕之文皆壞其性質某嘗思欲做一小學規使人自小教之便有法如此亦須有益先生曰只做禪苑清規様做亦自好
天命非所以教小兒教小兒只說箇義理大槩只眼前事或以灑掃應對之類作段子亦可每嘗疑曲禮衣毋撥足毋蹶將上堂聲必揚將入戶視必下等叶韻處皆是古人初教小兒語列女傳孟母又添兩句曰將入門問孰存
先生初令義剛訓二三小子見教曰授書莫限長短但文理斷處便住若文勢未斷者雖多授數行亦不妨盖兒時讀書終身改口不得常見人教兒讀書限長短後來長大後都念不轉如訓詁則當依古註問向來承教謂小兒子讀書未須把近代解說底音訓教之却不知解與他時如何若依古註恐他不甚曉曰解時却須正說始得若大段小底又却只是粗義自與古註不相背了
御法而今尚可尋但是今人尋得亦無用處故不肯侯景反時士大夫無人會騎此時御法尚存今射亦有法一學時便要合其法度若只是胡亂射將來又學其法不得某舊學琴且亂彈謂待會了却依法原來不然其後遂學不得知學問安可不謹厥始
弟子職一篇若不在管子中亦亡矣此或是他存得古人底亦未可知或是自做亦未可知竊疑是他作内政時士之子常為士因做此以教之想他平日這様處都理會來
弟子職所受是極云受業去後須窮究道理到盡處也毋驕恃力如恃氣力欲胡亂打人之類盖自小便教之以德教之以尚德不尚力之事
問小學載樂一段不知今人能用得否曰姑使知之古人自小皆以樂教之乃是人執手提誨到得大來涵養已成稍能自立便可今人既無此非志大有所立因何得成立
因論小學曰古者教必以樂後世不復然問此是作樂使之聽或其自作曰自作若自理會不得自作何益古者國君備樂士無故不去琴瑟日用之物無時不列於前
成已方能成物成物在成已之中須是如此推出方能合義理聖賢千言萬語教人且從近處做去如灑掃大大廊亦只是如灑掃小屋模様掃得小處淨潔大處亦然若有大處開拓不去即是於小處便不曾盡心學者貪高慕遠不肯近處做去如何理會得大頭項底而今也有不曾從裏做得底外面也做得好此只是才高以智力勝將去中庸說細處只是謹獨謹言謹行大處是武王周公達孝經綸天下無不載小者便是大者之驗須是要謹行謹言細處做起方能充得如此大又曰如今為學甚難緣小學無人習得如今却是從頭起古人於小學小事中便皆存箇大學大事底道理在大學只是推將開闊去向來小時做底道理存其中正似一箇坯素相似
先生下學見說小學曰前賢之言須是真箇躬行佩服方始有功不可只如此說過不濟事
問女子亦當有教自孝經之外如論語只取其面前明白者教之何如曰亦可如曹大家女戒温公家範亦好【以上語類十八條】
三哥年長宜自知力學以副親庭責望之意不可自比兒曹虛度時日逐日早起依本點禮記左傳各二百字參以釋文正其音讀儼然端坐各誦百遍訖誦孟子三二十遍熟復玩味訖看史數板【不過五六】反復數遍【文詞通暢議論精密處誦數過為佳】大抵所讀經史切要反復精詳方能漸見旨趣誦之宜舒緩不迫令字字分明更須端莊正坐如對聖賢則心定而義理易究不可貪多務廣涉獵鹵莽纔看過了便謂已通小有疑處即更思索思索不通即置小冊子逐日抄記以時省閲俟歸日逐一理會切不可含糊護短恥於資問而終身受此黯暗以自欺也又置簿記逐日所誦說起止以俟歸日稽考起居坐立務要端莊不可傾倚恐至昏怠出入步趨務要凝重不可票輕以害德性以謙遜自牧以和敬待人凡事切須謹飭無故不須出入少說閒話恐廢光隂勿觀雜書恐分精力早晚頻自點檢所習之業每旬休日將一旬内書温習數過勿令心少有放佚則自然漸近道理講習易明矣【與魏應仲】
古人只從幼子常視無誑以上灑掃應對進退之閒便是做涵養底工夫了此豈待先識端倪而後加涵養哉但從此涵養中漸漸體出這端倪來則一一便為已物又只如平常地涵養將去自然純熟【荅林擇之】
謂博學詳說非初學事則大不然古人之學固以致知格物為先然其始也必養之於小學則亦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習而已是皆酬酢講畫之事也豈以此而害夫持養之功哉必曰有害則是判然以動静為兩物而居敬窮理無相發之功矣大抵聖賢開示後學進學門庭先後次序極為明備今皆舍之而自立一說以為至當殊非淺陋之所聞也【荅呂子約】
問小學賓客之禮見於朋友之章莫以一時之交亦有切偲之意相觀而善之理否曰不須如此理會賓主自是朋友之類如鄉鄰還往及師弟子之屬於五達道亦朋友之類也不入此門則無管攝處矣【荅易簡○以上文集四條】
總論為學之方
凡人須以聖賢為己任世人多以聖賢為高而自視為卑故不肯進抑不知使聖賢本自高而已别是一様人則早夜孜孜别是分外事不為亦可為之亦可然聖賢禀性與常人一同既與常人一同又安得不以聖賢為己任自開闢以來生多少人求其盡已者千萬人中無一二只是滚同枉過一世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今世學者往往有物而不能有其則中庸曰尊德性而道問學極高明而道中庸此數句乃是徹首徹尾人性本善只為嗜欲所迷利害所逐一齊昏了聖賢能盡其性故耳極天下之聰目極天下之明為子極孝為臣極忠某問明性須以敬為先曰固是但敬亦不可混淪說須是每事上檢點論其大要只是不放過耳大抵為己之學於他人無一豪干預聖賢千言萬語只是使人反其固有而復其性耳
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豪傑質美生下來便見這道理何用費力今人至於沈迷而不返聖人為之屢言方始肯來已是下愚了况又不知求之則終於為禽獸而已盖人為萬物之靈自是與物異若迷其靈而昏之則與禽獸何别
人白睚不得要將聖賢道理扶持
聖賢只是做得人當為底事盡今做到聖賢止是恰好又不是過外
而今緊要且看聖人是如何常人是如何自家因甚便不似聖人因甚便只是常人就此理會得透自可超凡入聖
學問無賢愚無小大無貴賤自是人合理會底事且如聖賢不生無許多書冊無許多發明不成不去理會也只當理會今有聖賢言語有許多文字却不去做師友只是發明得人若不自向前師友如何著得力
英雄之主所以有天下只是立得志定見得大利害如今學者只是立得志定講究得義理分明
自家既有此身必有主宰理會得主宰然後隨自家力量窮理格物而合做底事不可放過些子因引程子言如行兵當先做活計
必須端的自省特達自肯然後可以用力莫如下學而上達也
世俗之學所以與聖賢不同者亦不難見聖賢直是真箇去做說正心直要心正說誠意直要意誠脩身齊家皆非空言今之學者說正心但將正心吟咏一餉說誠意又將誠意吟咏一餉說修身又將聖賢許多說修身處諷誦而已或掇拾言語綴緝時文如此為學却於自家身上有何交涉這裏須要著意理會今之朋友固有樂聞聖賢之學而終不能去世俗之陋者無他只是志不立爾學者大要立志纔學便要做聖人是也
學者大要立志所謂志者不道將這些意氣去盖他人只是直截要學堯舜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此是真實道理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這些道理更無走作只是一箇性善可至堯舜别沒去處了下文引成覵顔子公明儀所言便見得人人皆可為也學者立志須教勇猛自當有進志不足以有為此學者之大病
為學之道大立志向而細密著工夫如立志以古聖賢遠大自期便是責難然聖賢為法於天下我猶未免為鄉人其何以到須是擇其善者而從之其非者而去之如日用閒凡一事須有箇是有箇非去其非便為是克去已私便復禮如此雖未便到聖賢地位已是入聖賢路了
問人氣力怯弱於學有妨否曰為學在立志不干氣稟強弱事又曰為學何用憂惱但須令平易寛快去㝢舉聖門弟子唯稱顔子好學其次方說及曾子以此知事大難曰固是如此某看來亦有甚難有甚易只是堅立著志順義理做去他無蹺欹也
今之學者全不曾發憤
立志要如飢渴之於飲食才有悠悠便是志不立為學須是痛切懇惻做工夫使飢忘食渴忘飲始得學者做工夫當忘寢食做一上使得些入處自後方滋味接續浮浮沉沉半上落下不濟得事
聖賢千言萬語無非只說此事須是策勵此心勇猛奮發拔出心肝與他去做如兩邊擂起戰鼔莫問前頭如何只認捲將去如此方做得工夫若半上落下半沉半浮濟得甚事
且如項羽救趙既渡沉船破釡持三日糧示士必死無還心故能破秦若瞻前顧後便做不成
如居燒屋之下如坐漏船之中
不帶性氣底人為僧不成為道不了
陽氣發處金石亦透精神一到何事不成
須磨礪精神去理會天下事非燕安暇豫之可得今之學者本是困知勉行底資質却要學他生知安行底工夫便是生知安行底資質亦用下困知勉行工夫况是困知勉行底資質
學者識得箇脈路正便須剛決向前若半青半黄非惟無益因舉酒云未嘗見有衰底聖賢
學者為學譬如煉丹須是將百十斤炭火煆一餉方好用微微火養教成就今人未曾將百十斤炭火去煆便要將微火養將去如何得會成
今語學問正如煮物相似須爇猛火先煮方用微火慢煮若一向只用微火何由得熟欲復自家元來之性乃恁地悠悠幾時會做得大要須先立頭緒頭緒既立然後有所持守書曰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今日學者皆是養病
進取得失之念放輕却將聖賢格言處研窮考究若悠悠地似做不做如捕風捉影有甚長進今日是這箇人明日也是這箇人
某見今之學者皆似箇無所作為無圖底人相似人之為學當如救火追亡猶恐不及如自家有箇光明寶藏被人奪去尋求趕捉必要取得始得今學者只是悠悠地無所用心所以兩年三年五年七年相别及再相見只是如此
諸友只有箇學之意都散漫不恁地勇猛恐度了日子須著火急痛切意嚴了期限䟎了工夫辦幾箇月日氣力去攻破一過便就裏面旋旋涵養如攻寨須出萬死一生之計攻破了關限始得而今都打寨未破只循寨外走道理都咬不斷何時得透
人氣須是剛方做得事如天地之氣剛故不論甚物事皆透過人氣之剛其本相亦如此若只遇著一重薄物事便退轉去如何做得事
如大片石須是和根拔今只於石面上薄削濟甚事作意向學不十日五日又懶孟子曰一日暴之十日寒之
為學極要求把篙處著力到工夫要斷絶處又更增工夫著力不放令倒方是向進處為學正如撐上水船方平穩處儘行不妨及到灘脊急流之中舟人來這上一篙不可放緩直須著力撐上不得一步不緊放退一步則此船不得上矣
若不見得入頭處緊也不可慢也不得若識得些路頭須是莫斷了若斷了便不成待得再新整頓起來費多少力如雞抱卵看來抱得有甚煖氣只被他常常恁地抱得成若把湯去盪便死了若抱才住便冷了然而實是見得入頭處也自不解住了自要做去他自得些滋味了如喫菓子相似未識滋味時喫也得不消喫也得到識滋味了要住自住不得
人多言為事所奪有妨講學此謂不能使船嫌溪曲者也遇富貴就富貴上做工夫遇貧賤就貧賤上做工夫兵法一言甚佳因其勢而利導之也人謂齊人弱田忌乃因其弱以取勝今日三萬竈明日二萬竈後日一萬竈又如韓信特地送許多人安於死地乃始得勝學者若有絲豪氣在必須進力除非無了此氣只口不會說話方可休也因舉浮屠語曰假使鐵輪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
學者做工夫莫說道是要待一箇頓段大項目工夫後方做得即今逐些零碎積累將去才等待大項目後方做即今便蹉過了學者只今便要做去斷以不疑鬼神避之需者事之賊也
今人做工夫不肯便下手皆是要等待如今日早閒有事午閒無事則午閒便可下手午閒有事晚閒便可下手却須要待明日今月若尚有數日必直待後月今年尚有數月不做工夫必曰今年歲月無幾直須來年如此何緣長進
易曰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語曰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亡學問之後斷以寛居信道篤而又欲執德弘者人之為心不可促迫也人心須令著得一善又著一善善之來無窮而吾心受之有餘地方好若只著得一善第二般來又未便容得如此無緣心廣而道積也
學者須養教氣宇開闊弘毅
常使截斷嚴整之時多膠膠擾擾之時少方好
虛心順理學者當守此四字
如其窄狹則當涵泳廣大氣象頹惰則當涵泳振作氣象
開闊中又著細密寛緩中又著謹嚴
因論為學曰愈細密愈廣大愈謹確愈高明
問根本須是先培壅然後可立趨向曰此段只如弟子入孝出弟行謹言信愛衆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之意耳先只是從實上培壅一箇根脚却學文做工夫去
仲思問敬義夾持直上達天德自此曰最是他下得夾持兩字好敬主乎中義防於外二者相夾持要放下霎時也不得只得直上去故便達天德
敬義夾持直上達天德自此表裏夾持更無東西走作去處上面只更有箇天德忠信所以進德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者乾道也敬以直内義以方外者坤道也只是健順又曰非禮勿視聽言動者乾道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者坤道又曰公但看進德立誠是甚模様強健
因說敬恕先生舉明道語云敬義夾持直上達天德自此而今有一様人裏面謹嚴外面却䖃苴有人外面恁地寛恕裏面却都是私意了内外夾持如有人在裏面把住一人在門外把持不由他不上去
程子言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言涵養當用敬進學則在致知若不能以敬養在這裏如何會去致得知若不能致知又如何成得這敬
問所謂源頭工夫莫只是存養修治底工夫否曰存養與窮理工夫皆要到然存養中便有窮理工夫窮理中便有存養工夫窮理便是窮那存得底存養便是養那窮得底
今學者别無事只要以心觀衆理理是心中所有常存此心以觀衆理只是此兩事耳
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無事時且存養在這裏提撕警覺不要放肆則講習應接時便當思量義理
問敬先於知然知至則敬愈分明曰此正如配義與道為學正如推車子相似才用力推得動了便自轉將去更不費力故論語首章只說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便言其效驗者盖學至說處則自不容己矣
如論語首章言學只到不亦說乎處住下面便不說學了盖到說時此心便活因言韓退之蘇明允作文只是學古人聲響盡一生死力為之必成而後止今之學者為學曾有似他下工夫到豁然貫通處否
聖賢所說工夫都只一般只是一箇擇善固執論語則說學而時習之孟子則說明善誠身只是随他地頭所說不同下得字來各自精細其實工夫只是一般須是盡知其所以不同方知其所謂同也
學須先理會那大底理會得大底了將來那裏面小底自然通透今人却是理會那大底不得只去搜尋裏面小小節目
學問須是大進一番方始有益若能於一處大處攻得破見那許多零碎只是這一箇道理方是快活然零碎底非是不當理會但大處攻不破縱零碎理會得些少終不快活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只緣他大處看得分曉今且道他那大底是甚物事天下只有一箇道理學只要理會得這一箇道理這裏纔通則凡天理人欲義利公私善惡之辨莫不皆通
或問氣質之偏如何救得曰才說偏了又著一箇物事去救他偏越見不平正了越討頭不見要緊只是看教大底道理分明偏處自見得如暗室求物把火來便照見若只管去摸索費盡心力只是摸索不見若見得大底道理分明有病痛處也自會變移不自知不消得費力
學者若有本領相次千枝萬葉都來湊著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