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九
子路第十三
子路問政章
問勞之恐是以言語勸勉他曰如此說不盡得為政之理若以言語勸勉他亦不甚要緊亦是淺近事聖人自不用說亦不見得無倦底意勞是勤於事勤於事時便有倦底意所以教他勞東坡下行字與事字最好或問愛之能勿勞乎有兩箇勞字曰這箇勞是使他勞
文振問注云凡民之事以身先之則雖勞不怨如何曰凡是以勞苦之事役使人自家須一面與他做方可率得他如勸課農桑等事也須是自家不憚勤勞親履畎畝與他勾當方得
問先之勞之諸說孰長曰橫渠云必身為之倡且不愛其勞而又益之以不倦此說好又問以身為之倡者果勞乎曰非是之謂也既以身為之倡又更不愛其勞而終之以無倦此是三節事【以上語類三條】
先之謂以身率之勞之謂以恩撫之二者苟無誠心久必倦矣故請益則曰無倦而已【荅程允夫○文集】
仲弓為季氏宰章
潘立之問先有司曰凡為政隨其大小各自有有司須先責他理會自家方可要其成且如錢穀之事其出入盈縮之數須是教他自逐一具來自家方可考其虚實之成且如今做太守人皆以為不可使吏人批朱某看來不批不得如詞訴反覆或經已斷或彼處未結絶或見在催追他埋頭又來下狀這若不批出自家如何與他判得只是要防其弊若既如此後或有人詞訴或自點檢一兩項有批得不實即須痛治以防其弊
問程子謂觀仲弓與聖人便見其用心之小大以此知樂取諸人以為善所以為舜之聖而凡事必欲出乎巳者真成小人之私矣曰於此可見聖賢用心之大小仲弓只緣見識未極其開闊故如此人之心量本自大緣私故小蔽固之極則可以喪邦矣【以上語類二條】
子路曰衛君待子章
亞夫問衛君待子為政章曰其初只是一箇名不正便事事都做不得禮樂不興刑罰不中便是箇大底事不成問禮樂不興疑在刑罰不中之後今何故却云禮樂不興而後刑罰不中曰禮之所去刑之所取禮樂既不興則刑罰宜其不中又曰禮是有序樂是和樂既事不成如何得有禮樂耶
或問如何是事不成後禮樂便不興禮樂不興後却如何便刑罰不中曰大凡事須要節之以禮和之以樂事若不成則禮樂無安頓處禮樂不興則無序不和如此則用刑罰者安得不顚倒錯亂諸家說各有所長可會而觀之
楊問注謂言不順則無以考實而事不成此句未曉曰實即事也又問言與事似乎不相涉曰如何是不相涉如一人被火急討水來救始得却教他討火來此便是言不順如何濟得事又如人捉賊走東去合從東去捉却教他走從西去如何捉得皆言不順做事不成若就衛論之輒子也蒯聵是父今也以兵拒父是以父為賊多少不順其何以為國何以臨民事既不成則顛沛乖亂禮樂如何會興刑罰如何會中明道所謂一事苟其餘皆苟正謂此也又問子路之死於衛其義如何曰子路只見得下一截道理不見上一截道理孔悝之事他知道是食焉不避其難却不
知食出公之食為不義東坡嘗論及此問如此是他當初仕衛便不是曰然
問衛君欲召孔子為政而孔子欲先正名孔子既為之臣復欲去出公亦豈人情曰惟孔子而後可問靈公既逐蒯聵公子郢辭不立衛人立輒以拒蒯聵論理輒合下便不當立不待拒蒯聵而後為不當立也曰固是輒既立蒯聵來争必矣
問胡氏云云使孔子得政則是出公用之也如何做得此等事曰據事理言之合當如此做耳使孔子仕衛亦必以此事告之出公若其不聽則去之耳【以上語類五條】
樊遲請學稼章
樊遲學稼當時須自有一種說話如有為神農之言許行君民並耕之說之類【語類】
誦詩三百章
亞夫問誦詩三百何以見其必逹於政曰其中所載可見如小夫賤隸閭黨之間至鄙俚之事君子平日耳目所不曾聞見者其情狀皆可因此而知之而聖人所以脩德於已施於事業者莫不悉備於其間所載之美惡讀誦而諷詠之如是而為善如是而為惡吾之所以自脩於身者如是是合做底事如是是不合做底事待得施以治人如是而當賞如是而當罰莫不備見如何於政不逹若讀詩而不達於政則是不曾讀也又問如何使於四方必能專對曰於詩有得必是於應對言語之間委曲和平【語類】
子謂衛公子荆章
言居室則似是處家之意【荅李守約○文集】
子適衛章
宜久說子適衛一章先生因言古者教人有禮樂動容周旋皆要合他節奏使性急底要快也不得性寛底要慢也不得所以養得人性情如今教人既無禮樂只得把兩冊文字教他讀然而今未論人會學喫緊自無人會教所以明道欲得招致天下名儒使講明教人之方選其德行最高者留以為大學師却以次分布天下令教學者須是如此然後學校方成次第也【語類】
苟有用我章
立之說苟有用我者一章曰聖人為政一年之間想見以前不好底事都革得盡到三年便財足兵強教行民服【語類】
善人為邦章
安卿問集注云民化於善可以不用刑殺恐善人只是使風俗醇朴若化於善恐是聖君之事曰大槩論功效是如此其深淺在人不必恁地粘皮著骨去說不成說聖人便得如此善人便不得如此不必恁地分别善人是他做百年工夫積累到此自是能使人興善人自是不陷於刑辟如文景恁地後來海内富庶豈不是勝殘去殺如漢循吏許多人才循良也便有效如陳太邱卓茂魯恭只是縣令也能如此不成說你便不是聖人如何做得這箇只看他功效處又何必較量道聖人之效是如此善人之效是如彼聖人比善人自是不同且如綏之斯來動之斯和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善人定是未能到這田地但是有這般見識有這般心胷積累做將去亦須有效且如而今寛刑薄賦民亦自能興起而不䧟於刑聖人論功效亦是大槩如此只思量他所以致此效處如何便了何必較他優劣便理會得也無甚切巳處【語類】
如有王者章
或問三年有成必世後仁遲速不同何也曰伊川曰三年謂法度紀綱有成而化行也漸民以仁摩民以義使之浹於肌膚淪於骨髓天下變化風移俗易民歸於仁而禮樂可興所謂仁也此非積久何以能致又曰自一身之仁而言之這箇道理浸灌透徹自天下言之舉一世之人皆是這箇道理浸灌透徹【語類】
定公問一言興邦章
聖人說話無不子細磨稜合縫盛水不漏如說以德報怨如說一言興邦其他人便只說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便可以喪邦只此一句便了聖人則須是恁地子細說方休如孟子說得便粗如今之樂猶古之樂太王公劉好色好貨之類故橫渠說孟子比聖人自是粗顔子所以未到聖人亦只是心尚粗【語類】
葉公問政章
曾問近者說遠者來夫子荅葉公之問政者專言其效與荅季康子子夏等不同如何曰此須有施為之次第葉公老成必能曉解也【語類】
樊遲問仁章
或問樊遲問仁一段聖人以是告之不知樊遲果能盡此否曰此段須反求諸己方有工夫若去樊遲身上討則與我不相干矣必當思之曰居處恭乎執事敬乎與人忠乎不必求諸樊遲能盡此與否也又須思居處恭時如何不恭時如何執事敬時如何不敬時如何與人忠時如何不忠時如何方知須用恭敬與忠也今人處於中國飽食煖衣未至於夷狄猶且與之相忘而不知其不可棄而况之夷狄臨之以白刃而能不自棄者乎
大凡讀書須是要自家日用躬行處著力方可且如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與那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此二事須是日日粘放心頭不可有些虧欠處此最是為人日下急切處切宜體之
或問胡氏謂樊遲問仁者三此最先先難次之愛人其最後乎何以知其然曰雖無明證看得來是如此若未嘗告之以恭敬忠之說則所謂先難者將從何下手至於愛人則又以發於外者言之矣【以上語類三條】
子貢問士章
問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兩句似不連綴恐是行已有恥則足以成其身推是心以及職分則不辱君命又可以成其職分之所當為曰行己有恥則不辱其身使於四方能盡其職則不辱君命
文振舉程子曰子貢欲為皎皎之行聞於人者夫子告之皆篤實自得之事謂子貢發問節次正如此曰子貢平日雖有此意思然這一章却是他大段平實了蓋渠見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是些小事故又問其次至宗族稱孝鄉黨稱弟他亦未敢自信故又問其次凡此節次皆是他要放平實去做工夫故每問皆下到下面問今之從政者何如却是問錯了聖人便云何足算也乃是為他截斷了也此處更宜細看【以上語類二條】
不得中行而與之章
聖人不得中行而與之必求狂狷者以狂狷者尚可為若鄉原則無說矣今之人纔說這人不識時之類便須有些好處纔說這人圓熟識體之類便無可觀矣
問狂狷集注云善人胡為亦不及狷者曰善人只循循自守據見定不會勇猛精進循規蹈矩則有餘責之以任道則不足狷者雖非中道然這般人終是有筋骨其志孤介知善之可為而為之知不善之不可為而不為直是有節操狂者志氣激昂聖人本欲得中道而與之晚年磨來磨去難得這般恰好底人如狂狷尚可因其有為之資裁而歸之中道且如孔門只一箇顔子如此純粹到曾子便過於剛與孟子相似世衰道微人欲橫流若不是剛介有脚跟底人定立不住漢文帝謂之善人武帝却有狂氣象陸子静省試策世謂文帝過武帝愚謂武帝勝文帝其論雖偏容有此理【以上語類二條】
南人有言章
問不占而已矣曰如只是不讀書之意【語類】
君子和而不同章
立之問君子和而不同如溫公與范蜀公議論不相下之類不知小人同而不和却如誰之類曰如呂吉甫王荆公是也蓋君子之心是大家只理會這一箇公當底道理故常和而不可以苟同小人是做箇私意故雖相與阿比然兩人相聚也便分箇彼已了故有些小利害便至紛爭而不和也【語類】
君子易事而難說章
問君子易事而難說曰君子無許多勞攘故易事小人便愛些便宜人便從那罅縫去取奉他故易說【語類】
君子泰而不驕章
問君子泰而不驕曰泰是從容自在底意思驕便有私意欺負他無欺負他理會不得是靠我這些子皆驕之謂也如漢高祖有箇粗㡳泰而不驕他雖如此胡亂罵人之屬却無許多私意唐太宗好作聰明與人辯便有驕底意思【語類】
剛毅木訥近仁章
問剛毅木訥近仁剛與毅如何分别曰剛是體質堅強如一箇硬物一般不軟不屈毅却是有奮發作興底氣象【語類】
近仁之說原聖人之意非是教人於此體仁乃是言如此之人於求仁為近耳雖有此質正須實下求仁工夫乃可實見近處未能如此即須矯揉到此地位然後於仁為近可下工夫若只守却剛毅木訥四字要想像思量出仁體來則恐無是理也【荅曹晉叔○文集】
子路問士章
問何如斯可謂之士一段曰聖人見子路有粗暴底氣象故告之以切偲怡怡又恐子路一向和說去了又告之以朋友切切偲偲兄弟則怡怡聖人之言是恁地密
問胡氏說切切懇到也偲偲詳勉也如何是懇到詳勉意思曰古人多下聨字去形容那事亦難大段解說想當時人必是曉得這般字今人只是想像其聲音度其意是如此耳切切偲偲胡氏說為當懇到有苦切之意然一向如此苦切而無浸灌意思亦不可又須著詳細相勉方有相親之意【以上語類二條】
善人教民七年章
問孔子云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晉文公自始入國至僖公二十七年教民以信以義以禮僅得四年遂能一戰而霸此豈文公加善人一等也耶曰大抵霸者尚權譎要功利此與聖人教民不同若聖人教民則須是七年
問集注先只云教民者教之孝悌忠信後又添入務農講武之法曰古人政事大率本末兼具【以上語類二條】憲問第十四
憲問恥章
問集注云憲之狷介其於邦無道穀之可恥固知之至於邦有道穀之可恥恐未必知何也曰邦有道之時不能有為只小廉曲謹濟得甚事且如舊日秦丞相當國有人壁立萬仞和宫觀也不請此莫是世閒第一等人及秦既死用之為臺諫則不過能論貪汚而已於國家大計亦無所建立且如子貢問士一段宗族稱孝鄉黨稱弟之人莫是至好而聖人必先之以行已有恥不辱君命為上蓋孝弟之人亦只是守得那一夫之私行不能充其固有之良心然須是以孝弟為本無那孝弟也做不得人有時方得恰好須是充那固有之良心到有恥不辱君命處方是【語類】
克伐怨欲不行章
問克伐怨欲不行孔子不大段與原憲學者用工夫且於此不行焉亦可曰須是克己涵養以敬於其方萌即絶之若但欲不行只是遏得住一旦決裂大可憂
問克伐怨欲不行此是禁制之未能絶去根苖也曰說也只是恁地說但要見得那絶去根苖底是如何用功這禁制㡳是如何用功分别這兩般工夫是如何
問克伐怨欲不行何以未足為仁必克己復禮乃得為仁曰克己者一似家中捉出箇賊打殺了便没事若有克伐怨欲而但禁制之使不發出來猶關閉所謂賊者在家中只是不放出去外頭作過畢竟窩藏
安卿說克伐怨欲不行先生問曰這箇禁止不行與那非禮勿視聽言動底勿字也只一般何故那箇便是為仁這箇禁止却不得為仁必有些子異處試說看安卿對曰非禮勿視聽言動底是於天理人欲之幾既曉然判别得了便行從天理上去克伐怨欲不行底只是禁止不行這箇人欲却不知於天理上用功所以不同曰克己者是從根源上一刀兩斷便斬絶了更不復萌不行底只是禁制他不要出來他那欲為之心未嘗忘也且如怨箇人却只禁止說莫要怨他及至此心欲動又如此禁止雖禁止得住其怨之之心則未嘗忘也如自家飢見芻豢在前心中要喫却忍得不喫雖強忍住然其欲喫之心未嘗忘克己底則和那欲喫之心也打疊殺了【以上語類四條】
南宮适問於孔子章
問夫子不荅南宮适之問似有深意曰如何過謂禹稷之有天下羿奡不得其死固是如此亦有德如禹稷而不有天下者孔子終身為旅人是也亦有惡如羿奡而得其終者盗跖老死於牖下是也凡事應之必然有時而或不然惟夫子之聖所以能不荅君子之心亦為其所當為而不計其效之在彼曰此意思較好【語類】
君子而不仁者章
問此章曰君子譬如純白底物事雖有一點黑是照管不到處小人譬如純黑底物事雖有一點白處却當不得白也【語類】
愛之能勿勞乎章
至之問愛之能勿勞乎曰愛之而弗勞是姑息之愛也凡人之愛多失於姑息如近有學者持服而來便自合令他歸去却念他涉千里之遠難為使他徒來而徒去遂不欲却他此便是某姑息處乃非所以為愛也【語類】
為命章
問為命裨諶草創之曰春秋之辭命猶是說道理及戰國之談說只是說利害說到利害的當處便轉【語類】
或問子產章
子產心主於寛雖說道政尙嚴猛其實乃是要用以濟寛耳所以為惠人
問管仲曰人也范楊皆以為盡人道集注以為猶云此人也如何曰古本如此說猶詩所謂伊人莊子所謂之人也若作盡人道說除管仲是箇人他人便都不是人更管仲也未盡得人道在奪伯氏駢邑正謂奪為己有問集注言管仲子產之才德使二人從事於聖人之學則才德可以兼全否曰若工夫做到極處也會兼全【以上語類二條】
貧而無怨章
貧而無怨不及於貧而樂者又勝似無諂者【語類】
子路問成人章
或問文之以禮樂曰此一句最重上面四人所長且把做箇樸素子惟文之以禮樂始能取四子之所長而去四子之所短然此聖人方以為亦可以為成人則猶未至於踐形之域也
亞夫問子路成人章曰這一章最重在文之以禮樂一句上今之成人者以下胡氏以為是子路之言恐此說却是蓋聖人不應只說向下去且見利思義至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三句自是子路已了得底事亦不應只恁地說蓋子路以其所能而自言故胡氏以為有終身誦之之固也亞夫云若如此夫子安得無言以繼之曰恐是他退後說也未可知【以上語類二條】
子問公叔文子章
如不言不笑不取似乎難却小若真能如此這是一偏之行然公明賈却說以告者過也時然後言樂然後笑義然後取似乎易却說得大了蓋能如此則是時中之行也【語類】
晉文公譎而不正章
因論桓文譎正曰桓公是較本分得些子文公所為事却多有曲折處左傳所載可見蓋不特天王狩河陽一事而已【語類】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章
周衰王道不振管仲乃能九合諸侯不以兵車功被當時澤流後世誰得如他之仁如其仁夫子許其有仁之事功也
亞夫問管仲之心既已不仁何以有仁者之功曰如漢高祖唐太宗未可謂之仁人然自周室之衰更春秋戰國以至暴秦其禍極矣高祖一旦出來平定天下至文景時幾致刑措自東漢以下更六朝五胡以至於隋雖曰統一然煬帝繼之殘虐尤甚太宗一旦掃除以致正觀之治此二君者豈非是仁者之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