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一
綱領
伯豐問尚書古文今文有優劣否曰孔壁之傳漢時却不傳只是司馬遷曾師授如伏生尚書漢世却多傳者鼂錯以伏生不曾出其女口授有齊音不可曉者以意屬成此載於史者及觀經傳及孟子引享多儀出自洛誥却無差只疑伏生偏記得難底却不記得易底然有一說可論難易古人文字有一般如今人書簡說話雜以方言一時記録者有一般是做出告戒之命者疑盤誥之類是一時告語百姓盤庚勸諭百姓遷都之類是出於記録至於蔡仲之命微子之命冏命之屬或出當時做成底詔誥文字如後世朝廷詞臣所為者然更有脱簡可疑處蘇氏傳中於乃洪大誥治之下畧考得些小胡氏皇王大紀考究得
康誥非周公成王時乃武王時盖有孟侯朕其弟小子封之語若成王則康叔為叔父矣又其中首尾只稱文考成王周公必不只稱文考又有寡兄之語亦是武王與康叔無疑如今人稱劣兄之類又唐叔得禾傳記所載成王先封唐叔後封康叔決無姪先叔之理吳才老又考究梓材只前面是告戒其後都稱王恐自是一篇不應王告臣下不稱朕而自稱王耳兼酒誥亦是武王之時如此則是斷簡殘編不無遺漏今亦無從考正只得於言語句讀中有不可曉者闕之又問壁中之書不及伏生書否曰如大禹謨又却明白條暢雖然如此其閒大體義理固可推索但於不可曉處闕之而意義深遠處自當推究翫索之也
書有兩體有極分暁者有極難暁者某恐如盤庚周誥多方多士之類是當時召之來而面命之面教告之自是當時一類說話至於旅獒畢命微子之命君陳君牙冏命之屬則是當時脩其辭命所以當時百姓都曉得者有今時老師宿儒之所不曉今人之所不曉者未必不當時之人却識其詞義也
某嘗患尚書難讀後來先將文義分明者讀之聱訛者且未讀如二典三謨等篇義理明白句句是實理堯之所以為君舜之所以為臣臯陶稷契伊傅輩所言所行最好紬繹翫味體貼向自家身上來其味自别
二典三謨其言奥雅學者未遽曉會後面盤誥等篇又難看且如商書中伊尹告太甲五篇說得極切其所以治心脩身處雖為人主言然初無貴賤之别宜取細讀極好今人不於此等處理會却只理會小序某看得書小序不是孔子自作只是周秦閒低手人作然後人亦自理會他本義未得且如臯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舜申之申重也序者本意先說臯陶後說禹謂舜欲令禹重說故將申字係禹字盖伏生書以益稷合於臯陶謨而思日贊贊襄哉與帝曰來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相連申之二字便見是舜令禹重言之意此是序者本意今人都不如此說說得雖多皆非其本意也
問可學近讀何書曰讀尚書曰尚書如何看曰須要考歷代之變曰世變難看唐虞三代事浩大闊遠何處測度不若求聖人之心如堯則考其所以治民舜則考其所以事君且如湯誓湯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熟讀豈不見湯之心大抵尚書有不必解者有須著意解者不必解者如仲虺之誥太甲諸篇只是熟讀義理自分明何俟於解如洪範則須著意解如典謨諸篇辭稍雅奥亦須畧解若如盤庚諸篇已難解而康誥之屬則已不可解矣昔日伯恭相見語之以此渠云亦無可闕處因語之云若如此則是讀之未熟後二年相見云誠如所說
尚書孔安國傳此恐是魏晉閒人所作托安國為名與毛公詩傳大段不同今觀序文亦不類漢文章【漢時文字粗魏晉閒文字細】如孔叢子亦然皆是那一時人所為
某嘗疑孔安國書是假書如毛公詩如此高簡大段争事漢儒訓釋文字多是如此有疑則闕今此却盡釋之豈有千百年前人說底話收拾於灰燼屋壁中與口傳之餘更無一字訛舛理會不得兼小序皆可疑堯典一篇自說堯一代為治之次序至讓於舜方止今却說是讓於舜後方作舜典亦是見一代政事之終始却說歷試諸艱是為要受讓時作也至後諸篇皆然况先漢文章重厚有力量今大序格致極輕疑是晉宋閒文章况孔書至東晉方出前此諸儒皆不曾見可疑之甚
或問書解誰者最好莫是東坡書為上否曰然又問但若失之簡曰亦有只消如此解者
荆公不解洛誥但云其閒煞有不可強通處今姑擇其可曉者釋之今人多說荆公穿鑿他却有如此處若後來人解書又却須要解盡
先生因說古人說話皆有源流不是胡亂荆公解聰明文思處牽合洪範之五事此却是穿鑿如小旻詩云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艾却合洪範五事此人往往曾傳箕子之學劉文公云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等語亦是有所師承不然亦必曾見上世聖人之遺書大抵成周時於王都建學盡收得上世許多遺書故其時人得以觀覽而剽聞其議論當時諸國想亦有書若韓宣子適魯見易象與魯春秋但比王都差少耳故孔子看了魯國書猶有不足得孟僖子以車馬送至周入王城見老子因得徧觀上世帝王之書
胡安定書解未必是安定所注行實之類不載但言行録上有少許不多不見有全部專破古說似不是胡平日意又閒引東坡說東坡不及見安定必是偽書
問書當如何看曰且看易曉處其他不可曉者不要強說縱說得出恐未必是當時本意近世解書者甚衆往往皆是穿鑿如呂伯恭亦未免此也【以上語類十二條】
世傳孔安國尚書序言伏生口傳書二十八篇堯典臯陶謨禹貢甘誓湯誓盤庚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牧誓洪範金縢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無逸君奭多方立政顧命呂刑文侯之命費誓秦誓孔氏壁中書增多二十五篇大禹謨五子之歌胤征仲虺之誥湯誥伊訓太甲上太甲中太甲下咸有一德說命上說命中說命下泰誓上泰誓中泰誓下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陳畢命君牙冏命分伏生書中四篇為九篇又增多五篇舜典益稷盤庚中盤庚下康王之誥并序一篇合之凡五十九篇及安國作傳遂引序以冠其篇首而定為五十八篇今世所行公私版本是也然漢儒以伏生之書為今文而謂安國之書為古文以今考之則今文多艱澀而古文反平易或者以為今文自伏生女子口授鼂錯時失之則先秦古書所引之文皆已如此或者以為記録之實語難工而潤色之雅詞易好則暗誦者不應偏得所難而考文者反專得其所易是皆有不可知者至諸序之文或頗與經不合如康誥酒誥梓材之類而安國之序又絶不類西京文字亦皆可疑獨諸序之本不先經則賴安國之序而可見故今别定此本一以諸篇本文為經而復合序篇於後使覽者得見聖經之舊而不亂乎諸儒之說又論其所以不可知者如此使讀者姑務沈潜反復乎其所易而不必穿鑿傅會於其所難者云紹熙庚戌十月壬辰新安朱某識【書臨漳所刋四經後】
古今書文雜見先秦古記各有證驗豈容廢絀不能無可疑處只當翫其所可知而闕其所不可知耳小序决非孔門之舊安國序亦决非西漢文章向來語人人多不解惟陳同父聞之不疑要是渠識得文字體製意度耳讀書翫理外考證又是一種工夫所得無幾而費力不少向來偶自好之固是一病然亦不可謂無助也孔氏書序與孔叢子文中子大畧相似所書孔臧不為宰相而禮賜如三公等事皆無其實而通鑑亦誤信之則考之不精甚矣【答孫季和】
書小序可考但如康誥等篇决是武王時書却因周公初基以下錯出數簡遂誤以為成王時書然其詞以康叔為弟而自稱寡兄追誦文王而不及武王其非周公成王時語的甚【吳才老胡明仲皆嘗言之】至於梓材半篇全是臣下告君之詞而亦誤以為周公誥康叔而不之正也其可疑處類此非一太史公雖用其體而不全取其文如商紀中所載湯誥全非今孔氏書也雖其詞龎亂不若今書之懿然亦見遷書之體或未必全是師法書序也【按漢書遷嘗從孔安國受書】大抵古書多此體如易序卦亦是此類若便斷為孔子之筆恐無是理也【答孫季和】
尚書頃嘗讀之苦其難而不能竟也注疏程張之外蘇氏說亦有可觀但終是不純粹林少頴說召誥已前亦詳備聞新安有吳才老禆傳頗有發明却未曾見試并考之諸家雖或淺近要亦不無小補但在詳擇之耳不可以篇帙浩汗而遽憚其煩也【答或人○以上文集四條】虞書
堯典
若稽古帝堯作書者敘起
林少穎解放勲之放作推而放之四海之放比之程氏說為優
安安只是箇重疊字言堯之聰明文思皆本於自然不出於勉強也允則是信實克則是能【以上語類三條】
問欽明文思某謂恐當從去聲讀若只作思慮之思未見其發揮於事業處曰作去聲讀為是【答潘子善○文集】
克明俊德只是明已之德詞意不是明俊德之士任道問堯典以親九族說者謂上至高祖下至玄孫林少頴謂若如此只是一族所謂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是否曰父族謂本族姑之夫姊妹之夫女子之夫家母族謂母之本族母族與姨母之家妻族則妻之本族與其母族是也上殺下殺旁殺只看所畫宗族圖可見
平章百姓只是近處百姓黎民則合天下之民言之矣典謨中百姓只是說民如罔咈百姓之類若是國語中說百姓則多是指百官族姓
百姓昭明百姓只是畿内之民昭明只是與他分别善惡辨是與非以上下文言之即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以上語類四條】
問克明俊德【止】黎民於變時雍俊德或以為己之明德或以為俊德之士百姓或以為民或以為百官未知二說如何若以大學之序觀之則俊德為己之明德百姓為民似無可疑者曰俊德當依大學說百姓程先生以為畿内之民是也【答潘子善○文集】
羲和即是那四子或云有羲伯和伯共六人未必是羲和主歷象授時而已非是各行其方之事
歷是古時一件大事故炎帝以鳥名官首曰鳳鳥氏歷正也歲月日時既定則百工之事可考其成程氏王氏兩說相兼其義始備
歷是書象是器無歷則無以知三辰之所在無璣衡則無以見三辰之所在
問寅賓出日寅餞納日如何曰恐當從林少頴解寅賓出日是推測日出時候寅餞納日是推測日入時候如土圭之法是也暘谷南交昧谷幽都是測日景之處宅度也古書度字有作宅字者東作南訛西成朔易皆節候也東作如立春至雨水節之類寅賓則求之於日星鳥則求之於夜厥民析因夷隩非是使民如此民自是如此因者因其析後之事夷者萬物收成民皆優逸之意孳尾至氄毛亦是鳥獸自然如此如今歷書記鳴鳩拂羽等事程泰之解暘谷南交昧谷幽都以為築一臺而分為四處非也古注以為羲仲居治東方之官非也若如此只是東方之民得東作他處更不耕種矣西方之民享西成他方皆不斂穫矣大抵羲和四子皆是掌歷之官觀於咨汝羲暨和之辭可見敬致乃冬夏致日春秋致月是也
東作只是言萬物皆作當春之時萬物皆有發動之意與南訛西成為一類非是令民耕作
敬致只是冬夏致日之致寅賓是賓其出寅餞是餞其入敬致是致其中北方不說者北方無日故也
自疇咨若時登庸到篇末只是一事皆是為禪位設也一舉而放齊舉胤子再舉而驩兜舉共工三舉而四岳舉鯀皆不得其人故卒以天下授舜
正淳問四岳百揆曰四岳是總在外諸侯之官百揆則總在内百官者又問四岳是一人是四人曰汝能庸命巽朕位不成讓與四人又如咨二十有二人乃四岳九官十二牧尤見得四岳只是一人因言孔壁尚書漢武帝時方出又不行於世至東晉時方顯故揚雄趙岐杜預諸儒悉不曾見如周官乃孔氏書說得三公三孤六卿極分明漢儒皆不知只見伏生書多說司徒司馬司空遂以此為三公不知此只是六卿之半武王初是諸侯故只有此三官又其他篇說此三官者皆是訓誥諸侯之詞如三郊三遂亦是用天子之半伏生書只顧命排得三公三孤六卿齊整如曰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召公與畢公毛公是三公芮伯彤伯衛侯是三孤太保是冢宰芮伯是司徒衛侯是康叔為司寇所以康誥中多說刑三
公只是以道義傅保王者無職事官屬却下行六卿事庸命方命之命皆謂命令也庸命者言能用我之命以巽朕位也方命者言止其命令而不行也王氏曰圓則行方則止猶今言廢閣詔令也盖鯀之為人悻戾自用不聼人言語不受人教令也
先儒多疑舜乃前世帝王之後在堯時不應在側陋此恐不然若漢光武只是景帝七世孫已在民間耕稼了况上古人夀長傳數世後經歷之遠自然有微而在下者【以上語類十二條】
堯典卒章我其試哉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皆堯言也釐降二女于媯汭嬪于虞乃史氏記堯下嫁二女於媯水之旁而為婦於虞氏耳帝曰欽哉者戒敕二女之言猶所謂往之女家必敬必戒者也今自孔傳及諸家皆失之殊不成文理也【記尚書三義○文集】
舜典
濬哲文明温恭允塞細分是八字合而言之却只是四事濬是明之發處哲則見於事也文是文章明是明著易中多言文明允是就事上說塞是其中實處
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是八德問徽五典是使之掌教納于百揆是使之宅百揆賓于四門是使之為行人之官納大麓恐是為山虞之官曰若為山虞則其職益卑且合從史記說使之入山雖遇風雨弗迷其道也
堯命舜曰三載汝陟帝位舜讓于德弗嗣則是不居其位也其曰受終于文祖只是攝行其事也故舜之攝不居其位不稱其號只是攝行其職事耳到得後來舜遜於禹不復言位止曰總朕師爾其曰汝終陟元后則今不陟也率百官若帝之初者但率百官如舜之初爾
問六宗曰古注說得自好鄭氏宗讀為禜即祭法中所謂祭時祭寒暑祭日祭月祭星祭水旱者如此說則先祭上帝次禋六宗次望山川然後徧及羣神次序皆順問五峰取張髦昭穆之說如何曰非唯用改易經文兼之古者昭穆不盡稱宗唯祖有功宗有德故云祖文王而宗武王且如西漢之廟唯文帝稱太宗武帝稱世宗至唐廟乃盡稱宗此不可以為據
問輯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恐只是王畿之諸侯輯斂瑞玉是命圭合信如點檢牌印之屬如何曰不當指殺王畿如顧命太保率東方諸侯畢公率西方諸侯不數日間諸侯皆至如此之速
汪季良問望禋之說曰注以至于岱宗柴為句某謂當以柴望秩于山川為一句
協時月正日只是去合同其時日月爾非謂作歷也每遇廵狩凡事理會一遍如文字之類
或問舜之廵狩是一年中遍四岳否曰觀其末後載歸格于藝祖用特一句則是一年遍廵四岳矣問四岳惟衡山最遠先儒以為非今之衡山别自有衡山不知在甚處曰恐在嵩山之南若如此則四岳相去甚近矣然古之天子一歲不能遍及四岳則到一方境上會諸侯亦可周禮有此禮【銖録云唐虞時以潜山為南岳五嶽亦近非是一年只往一處○以上語類八條】
舜典肆覲東后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便當屬此文下言其見東方諸侯而使各以其物為贄也其下乃云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脩五禮如五器乃得事之序而文勢亦順如亦齊同之義卒乃復者言既訖事而旋反二句皆張子說也【記尚書三義○文集】
仲默集註尚書至肇十有二州因云禹即位後又并作九州曰也見不得但後面皆只說帝命式于九圍以有九有之師不知是甚時又復并作九州
問舜不惟德盛又且才高嗣位未幾如齊七政覲四岳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肇十二州封十二山及四罪而天下服一齊做了其功用神速如此曰聖人作處自别故書稱三載底可績【以上語類二條】
虞書論刑最詳而舜典所記尤密其曰象以典刑者象如天之垂象以示人而典者常也示人以常刑所謂墨劓剕宫大辟五刑之正也所以待夫元惡大憝殺人傷人穿窬淫放凡罪之不可宥者也曰流宥五刑者流放竄殛之類所以待夫罪之稍輕雖入於五刑而情可矜法可疑與夫親貴勲勞而不可加以刑者也【四凶正合此法】曰鞭作官刑扑作教刑者官府學校之刑以待夫罪之輕者也曰金作贖刑罪之極輕雖入於鞭扑之刑而情法猶有可議者也【疑後世始有贖五刑法非聖人有也】此五句者從重及輕各有條理法之正也曰眚災肆赦者眚謂過誤災謂不幸若人有如此而入於當贖之刑則亦不罰其金而直赦之也【此一條專為輕刑設春秋肆大眚則過誤之大入於典刑者亦肆之矣所以為失刑也書又曰宥過無大明過之大入於典刑者特用流法以宥之耳】曰怙終賊刑者怙謂有恃終謂再犯若人有如此而入於當宥之法則亦不宥以流而必刑之也此二句者或由重而即輕或由輕而入重猶今律之有名例又用法之權衡所謂法外意也聖人立法制刑之本末此七言者大畧盡之矣雖其輕重取舍陽舒隂惨之不同然欽哉欽哉惟刑之恤之意則未始不行乎其間也盖其輕重豪釐之間各有攸當者乃天討不易之定理而欽恤之意行乎其間則可以見聖人好生之本心矣夫豈一於輕而已哉又以舜命臯陶之辭考之士官所掌惟象流二法而已【鞭扑以下官府學校随事施行不領於士官事之宜也】其曰惟明克允則或刑或宥亦惟其當而無以加矣又豈一於宥而無刑哉今必曰堯舜之世有宥而無刑則是殺人者不死而傷人者不刑也是聖人之心不忍於元惡大憝而反忍於銜寃抱痛之良民也是所謂怙終賊刑刑故無小者皆為空言以誤後世也其必不然也亦明矣夫刑雖非先王所恃以為治然明刑弼教禁民為非則所謂傷肌膚以懲惡者亦既竭心思而繼之以不忍人之政之一端也今徒流之法既不足以止穿窬淫放之姦而其過於重者則又有不當死而死如彊暴賍滿之類者苟采陳羣之議一以宫剕之辟當之則雖殘其支體而實全其軀命且絶其為亂之本而使後無以肆焉豈不仰合先王之意而下適當世之宜哉况君子得志而有為則養之之具教之之術亦必随力之所至而汲汲焉固不應因循苟且直以不養不教為當然而熟視其爭奪相殺於前也【答鄭景望】
聖人之心未感於物其體廣大而虚明絶無豪髪偏倚所謂天下之大本者也及其感於物也則喜怒哀樂之用各随所感而應之無一不中節者所謂天下之逹道也盖自本體而言如鏡之未有所照則虚而已矣如衡之未有所加則平而已矣至語其用則以其至虚而好醜無所遁其形以其至平而輕重不能違其則此所以致其中和而天地位萬物育雖以天下之大而舉不出乎吾心造化之中也以此而論則知聖人之於天下其所以為慶賞威刑之具者莫不各有所由而舜典所論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與夫制刑明辟之意皆可得而言矣雖然喜而賞者陽也聖人之所欲也怒而刑者隂也聖人之所惡也是以聖人之心雖曰至虚至平無所偏倚而於此二者之間其所以處之者亦不能無小不同者故其言又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此則聖人之微意也然其行之也雖曰好賞而不能賞無功之士雖曰惡刑而不敢縱有罪之人而功罪之實苟已曉然而無疑則雖欲輕之重之而不可得是又未嘗不虚不平而大本之立逹道之行固自若也故其賞也必察其言審其功而後加以車服之賜其刑也必曰象以典刑者畫象而示民以墨劓剕宫大辟五等肉刑之常法也其曰流宥五刑者放之於遠所以寛夫犯此肉刑而情輕之人也其曰鞭作官刑扑作教刑者官府學校之刑所以馭夫罪之小而未麗於五刑者也其曰金作贖刑使之入金而免其罪所以贖夫犯此鞭扑之刑而情之又輕者也此五者刑之法也其曰眚災肆赦者言不幸而觸罪者則肆而赦之其曰怙終賊刑者言有恃而不改者則賊而刑之此二者法外之意猶今律令之名例也其曰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者此則聖人畏刑之心閔夫死者之不可復生刑者之不可復續惟恐察之有不審施之有不當又雖已得其情而猶必矜其不教無知而抵冒至此也嗚呼詳此數言則聖人制刑之意可見而其於輕重淺深出入取舍之際亦已審矣雖其重者或至於誅斬斷割而不少貸然本其所以至此則其所以施於人者亦必當有如是之酷矣是以聖人不忍其被酷者之銜寃負痛而為是以報之雖若甚惨而語其實則為適得其宜雖以不忍之心畏刑之甚而不得赦也唯其情之輕者聖人於此乃得以施其不忍畏刑之意而有以宥之然亦必投之遠方以禦魑魅盖以此等所犯非殺傷人則亦或淫或盗其情雖輕而罪實重若使既免於刑而又得便還鄉里復為平民則彼之被其害者寡妻孤子將何面目以見之而此幸免之人髪膚支體了無所傷又將得以遂其前日之惡而不知悔此所以必曰流以宥之而又有五流有宅五宅三居之文也若夫鞭扑之刑則雖刑之至小而其情之輕者亦必許其入金以贖而不忍輒以真刑加之是亦仁矣然而流專以宥肉刑而不下及於鞭扑贖專以待鞭扑而不上及於肉刑則其輕重之間又未嘗不致詳也至於過誤必赦故犯必誅之法則又權衡乎五者之内欽哉欽哉惟刑之恤之旨則常通貫乎七者之中此聖人制刑明辟之意所以雖或至於殺人而其反覆表裏至精至密之妙一一皆從廣大虚明心中流出而非私智之所為也而或者之論乃謂上古惟有肉刑舜之為流為贖為鞭為扑乃不忍民之斬戮而始為輕刑者則是自堯以上雖犯鞭扑之刑者亦必使從墨劓之坐而舜之心乃獨不忍於殺傷淫盗之凶賊而反忍於見殺見傷為所侵犯之良民也聖人之心其不如是之殘賊偏倚而失其正亦已明矣又謂周之穆王五刑皆贖為能復舜之舊者則固不察乎舜之贖初不上及於五刑又不察乎穆王之法亦必疑而後贖也且以漢宣之世張敞以討羌之役兵食不繼建為入穀贖罪之法初亦未嘗及夫殺人及盗之品也而蕭望之等猶以為如此則富者得生貧者獨死恐開利路以傷治化曾謂三代之隆而以是為得哉嗚呼世衰學絶士不聞道是以雖有粹美之資而不免一偏之弊其於聖人公平正大之心有所不識而徒知切切焉飾其偏見之私以為美談若此多矣可勝辨哉若夫穆王之事以予料之殆必由其廵遊無度財匱民勞至其末年無以為計乃特為此一切權宜之術以自豐而又託於輕刑之說以違道而干譽耳夫子存之盖以示戒而程子策試嘗發問焉其意亦可見矣或者又謂四凶之罪不輕於少正卯舜乃不誅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