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士李光地撰
詩文二
離騷頃注得一過看出此人學問條理讀的書既多一字不亂下都合義理今人不得其意說他憂惶瞀亂所以一句說向天一句說到地何嘗如此此人若及聖門恐不在游夏後陳良楚產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然絶無片言隻字傳于今而屈子乃不朽可見一點羽毛文采亦不可少
騷體最難作屈子後惟漢武帝瓠子秋風可以步武文中子東征歌非大有意思人不能作
鋪張賦原不好就是上林子虚長楊兩京三都皆賦之祖已不為佳何論其餘就中兩京差優耳漢賦漢之俗文英華唐之俗文詩餘宋之俗文雖不為可也
昌黎賦數篇别具風調得騷人精髓柳賦不及太白賦尤差【清植】
唐賦小巧與詩餘同成戲具凡詩内纎俗惡派語皆可入其體固爾至今所傳唐人名句亦不多【以上論賦】
韓文公龜山操周公有鬼分明是有靈有神之謂若下神靈字便腐鬼字却是字訣學古歌操要直若油便嫩只是意直筆又直便難看所以筆調字眼上又須畧變
曹子建四言詩一氣呵成如衝口歕出絶不用一句詩經調陶淵明便將詩經成句寫出韓文公又覺得有意雕刻洗脱不如子建自然柳詩諸體俱工長律尤超絶無一語不從漢魏出却又陶鍊精熟東坡詩無甚好處引用故事亦不知揀擇然天才自勝隨意寫出便有境界山谷如一丘一壑小小結構歐公自負能詩如太白自負能文俱不佳
詩選從來無善本不知河汾所選若何孔子云不學詩無以言夫言日用切近之事莫過于禮言今古經權之事莫過於書言隂陽水火吉凶悔吝之事莫過於易何以止說學詩盖溫柔敦厚長於諷諭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此一段意思非他經所兼也孔子言語與他賢不同處全在此如論學曰不亦說乎不亦樂乎不亦君子乎論巧令之無當於仁而尚曰鮮矣患難時極自信語止曰其如予何曰文不在茲乎極其責備止曰毋乃爾是過與是誰之過與則將焉用彼相矣至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墻之内反似替他籌畫一般極其譏刺而曰何如其知也曰再斯可矣極其痛詆而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曰奚取於三家之堂此等處果是得力於詩就是責宰予之晝寢責子路之野其言似極峭直此如詩中有蘇公孟子之作之類然到後來又以聼言觀行名正言順等道理從寛說來令人意消故作詩者全要含蓄蘊藉意在言外以此意求詩唐以下便少宋詩尤少朱子有幾首道理極透意思極足而格調亦下問意理透足便佳何必論其格調曰詩不同格調差詩便差若止取其意理何不做一小文何必詩詩說盡便不是夫子未嘗說作詩之法然觀於子貢之悟學子夏之悟禮皆亟許其可與言詩及所說興觀羣怨之等作詩之法便可想見朱子詩不到處即在說事理太盡也問邵子謂刪後無詩想是見得此意曰又不好全然抛却三百篇獨絶千古者不過幾篇其餘如春秋時作何必盡過漢唐人
某欲選古唐詩之有性情關於人倫日用者數百首令子弟自幼讀之大抵詩以性情為主試觀三百篇何嘗有一篇全言景色者詩要渾厚不要雕刻有義理便渾厚淺露便是雕刻然又須自己雕刻過方知他不雕刻之妙曾聞一友人說唐詩間有一二句解不去者句中有一二字解不去者其妙處多在此宋詩則斷無解不去的便覺意味淺薄向曾作銅雀臺詩極詆曹丕無人倫不遺餘力後翻得唐人崔國輔詩只用四句五言絶已盡云朝日照紅粧擬上銅雀臺畫眉猶未了魏帝使人催帝非曹丕而何自己覺得粗疎村氣不自己作過竟不解他的好處此言殊是
某近選詩必篇中有緣故方存不然雖做得好無關於人讀了亦醞醸不出甚好意思來如此選擇自漢至宋不過三百餘首但觀論語中興觀羣怨及無以言專對四方達於政事正墻面而立等語可見聖人刪詩都是要有實濟杜詩細加選擇尚存五十餘首李詩却是一種仙氣都没收煞絶無吉凶與民同患一段意思工部見元結兩首詩就那樣傾倒送朋友之官皆拳拳以忠君愛民為囑忠告善道非太白可比
古來芳藻名篇豈必篇篇入選去取之間要當有一點意思在若必全說道理亦不是有經史在何取有韻之文性情二字差近之觸物感事却關到性情上倘樂而淫哀而傷說得太過亦不足存
詩之體製只有古律二項樂府不宜編在古詩之外凡詩皆樂也詩以四言為正然三言五言長短句三百篇中已有但未有耑用三言五言以成章者耳唐山夫人乃以三言成章又有以五七言成章者諸體皆備於漢魏惟律起於唐今人以漢魏作為樂府後來作為古詩舛矣如今唱者為曲子不唱者為詩餘其實一也
選詩自應從蘇李起而以蘇冠即其詩亦當冠首骨肉緣技葉結交亦有因二句便足蔽詩之義言骨肉固同根共命即結交之友亦非無因天下大矣何獨這幾人該做朋友盖或意氣相投或德業相勸即唐虞之五臣周之十亂孔子之七十二弟子皆是有因者也首句可該父子兄弟夫婦次句可該君臣朋友意味深厚
焦仲卿妻詩是古今極有名作看來那件事雖可憐但處得未為妥當不足垂教且著語太多過於冗長故刪之
蔡文姬悲憤詩纒綿哀怨立言稱情有體實開曹杜一派絶作也十八拍意思不過如此反覺得似安於外域不願復回者故汰之
曹子建詩欲尋其奇句不可得友云他實得些風騷之意琢句乃是因胸中沒有道理意思只得於此覔長自張恊輩起至陶靖節一洗此風杜工部雖亦琢句都在自己閒作至於關係大篇便以淳朴為主如北征詠懷諸作所謂詩看子建親者曰然
曹子建人亦有意思當丕簒位私自痛哭丕聞而惡之其詩多寄托之詞而歸於懇摯忠厚六朝人宗之以為源出國風信然【鍾旺】
武侯詩只一首讀者多不得其意武侯使人各盡其材儀延輩皆非端人而用之終身此實成大業之本是詩諷刺俱在言外曰誰能為此謀國相齊晏子若曰是誰之謀乃相國之尊齊國之大晏子之所為也相國之尊而不能用齊之大而不能容勝于深文醜詆矣且中間以士目三人以讒言斥晏子下語顯然矣
陶淵明詩有杜韓不能到處其語氣似未說明義蘊實已包涵在内如羲農去我久一首識見超出尋常自秦漢來黄老盛行都說聖賢以禮樂詩書教得人姦偽叢生此詩却說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黄老之說如言人元氣本足却被後來飲食藥餌戕賊生命不知隂陽之氣自初而盛而老知識開後人事錯雜嗜欲紛起亦理勢之自然所以用飲食藥餌者正欲保固其先天元氣也鳳鳥雖不至到底禮樂一新自仲尼沒而微言絶七十子亡而大義乖老莊之學果兆焚坑之禍不知詩書所以明民非愚民也何罪而至此漢之伏生孔安國輩敦勤辛苦存此六籍如何至今又不以此為事終日馳驅於名利之塲不見有問津於此者下遂一筆溜到飲酒上去謂我若不快飲亦尤而效之豈不負此儒巾乎其溜到酒者彼何等時元亮尚敢講學立教自標榜耶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又謙得有意思謂吾之行事謬誤於詩書禮樂者麯蘖之托而昬冥之逃非得己也謝靈運鮑明遠之徒稍見才華無一免者可以觀矣
靖節詩推周孔處甚多其逃於酒者避劉宋耳當時若行表言坊其能免乎韓子惜其不遇孔子議論甚正但與阮籍同譏則未必然其論詩亦不列陶而反及謝故論詩亦必經朱子而後定
自沈約有四聲八病之說而詩遂趨於律今既為此體便當莫犯八病沈時本無律體今觀梁陳間詩便有許多竟是律詩者無非求去八病耳
明遠詩雕鏤已窮工妙任唐人如何造作不能到此明季黄石齋倪鴻寶乃是欲學此種而意理不足徒至多不可解明遠句句生新有言外之意詞盡而意不盡他手作此等詩多覺破碎纎小他却才力大饒有一片清幽之氣可與子建雙峯並峙無與方駕者
王子安述祖德詩嫌其後半衰颯即年不永之相所以當初不選今觀之宜選文中子踪跡冥昧似有似無惟觀此詩可知實有其人不宜沒也
文詩乃天地元聲莫知其然而然唐初詩人何嘗不師六朝然陳子昂輩出聲氣便不同覺得清而厚此豈人能為之
問曲江詩何如曰曲江才華英或不如人至性情品格幾無與比君子哉若人問摩詰曰他是元暉子山一派聲韻諧和對仗工巧所以無一首不可被諸管絃只是說到清閒高雅而止無甚深義錢起亦是此種至宋此派遂絶問燕公曰他才氣大大率唐初如陳子昂王勃楊烱王績杜審言沈佺期及燕許之屬又是一種氣調迥乎不同問昌黎曰他不可以初盛中晚論别為一家韓門孟賈張三家文昌為最東野骨節尚大問太白曰他天才妙一般用事用字眼都飄飄在雲霄之上此人學不得無其才斷不能到
燕許信大手筆尚不脱六朝腔調如膽猶忠作屏心故道為鄰劍舞輕離别歌酣忘苦辛雲覆連行在風迴助掃除之類其調都教唐人用爛至老杜北征詠懷一洗此陋直攄胸臆眞氣流注另一風格只是唐初人語意氣象寛舒博大是太平氣運如邊鎮戍歌連夜動京城燎火徹明開雲間東嶺千重出樹裡南湖一片明之句中晚無是也即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隂何嘗不雄而悲切無比如陳子昂丘陵徒自出賢聖幾凋枯何嘗不悲壯却無急廹激烈之氣韓文公七律雖少如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横飛玉盞家山曉遠蹀金珂塞草春之類亦極意莊嚴清雅絶倫
臺閣體是唐初人做得不同如去歲荆南梅似雪一首又大樣又脱套燕公最擅此長陳子昂杜審言沈佺期王勃之流其詩皆有一段渾厚處足見開國氣象若魏鄭公一篇氣格之高乃所謂開太平者
張曲江詩溫柔敦厚詩之教也陶靖節尚偏於山林枯槁曲江乃更渾全曲江歷貧富貴賤體兼雅頌陶則專於風騷耳韓文公不提起豈以其句句對偶是六朝派耶韓論文亦從不提董賈大抵他自己位置太高
詩能窮人雖未必然亦不可開口便悲哀張曲江韋左司詩俱和平溫厚可以養人性情
唐人七言律詩某意以張燕公去歲荆南梅似雪一首為第一情景詞調都合嘗欲推老杜一首為冠不可得或者玉露凋傷楓樹林乎
李杜韓柳四家詩缺一不可如長干行之類不但像漢魏更覺得飄灑雖工部不能工部五七言古詩初亦倣摹漢魏晚乃自開派頭一空依傍冠絶古今韓詩直追漢魏以前要造希微淡泊田地柳詩中漢魏亦有些六朝亦有些工夫獨到至香山義山諸家詩集雖大而力量氣味爭差遠矣
韓文公平生不輕許人獨于李杜詩稱之不容口極平常語入老杜口便厚便大便雄偉其氣盛也韓贈張籍贈崔立之諸長篇比之北征詠懷畢竟差些以韓多直句而杜句皆曲也
論詩太白如酒少陵如飯有杜可無李有李不可無杜李太白唐人推之在杜上者以當時被之管絃聲調易叶而杜少拗也
杜諸體詩皆妙絶千古只絶句須讓太白絶句要飄逸蘊藉如峨嵋山月問余何事諸作實是絶調然昔人亦有推王龍標秦時明月漢時關為第一者
杜工部氣盛其長律一團氣在裏面鬰勃其為人也好善韓文公於古人詩少所許可工部連六朝人無不推奬
工部詩有性情就是少時作已有一段纒綿委曲之意如太白與杜詩不過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而已杜却云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便委婉有情致
工部厚道其詩已駕乎六朝却平生人人宗仰至太白則曰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一齊抹倒矣末云絶筆於獲麟亦太矜張未聞孔子耑能詩也工部文章千古事二句已極自任到下面立言却無此等狀態即是當代詞人無不推揚王維鄭虔已至失節而懇懇切切為之解救此豈淺中人可及
杜詩俱以北征為第一倫兒曾說詠懷自起至放歌頗愁絶一氣噴出無一句重複又有轉折似更妙細觀之果然此等詩起處最難若是宋人便落譚理窠臼他人便流誇大謙虚太過又不稱立言直是妙結處亦好
子美北征無一對句昌黎與崔羣詩燕席謝不詣二句便對柳詩不能如此高古其工妙者多似六朝然哭凌司馬與韋道安二詩雖曹子建把筆不能過友云昨夜思韓文公南溪始泛詩說到野人來餽瓜作幾行寫工部何氏山林詩野老來看客河魚不取錢只疑淳朴處自有一山川輕輕四句便包括在裏又妙有風韻所以昌黎那樣歎服工部自云詩看子建親把庾鮑竟推與太白矣
杜詩如宿昔試安命自私猶畏天榮華敵勲業歲暮有嚴霜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干謁之類都耐思索玩味韓詩便無此等句法又如北征說回紇兵不宜多而曰聖心頗虚佇時議氣欲奪似人都曉得此之為禍雖只說至此不肯說盡然以前後推之何嘗不盡看杜詩須如此細看
老杜詩說安内攘外都有幾句好說話老馬夜知道蒼鷹飢著人便是用兵要語知道形勢經過戰塲者所謂老馬選將之法也至於卒伍不過飲食勞苦體恤頒給他便為用如鷹飢則就食飽則颺去此使卒之要也顧寧人說經書後有幾部書可以治天下前漢書其一杜詩其一也
杜詩為自家保全喜得便雅淡為國家收復喜得便狂蕩立言之體皆妙
文物多師古朝廷半老儒直辭寧戮辱賢路不崎嶇極有意味如風塵三尺劔社稷一戎衣何嘗不好然漢高祖豈不如此至此四句却是貞觀致治之根道得出太宗擅長處當時承宇文之後文物獨盛而十八學士之屬半於朝廷然不聼其言雖多奚為若後進無人亦非長治之道詩家誰見到此然使入宋人口中便直而淺薄其妙在朴而雅朝廷半老儒似不成語却造句甚古有斲華反朴之意
赤驥頓長纓一首不過世無用我將欲卷懷之意公幹輩皆有此等詩却不如杜之深厚至杜之長歌却不如鮑明遠曹子建鮑明遠陶淵明三家直開三派曹全以氣勝開杜韓之派鮑才人之詩頓挫凌厲開太白之派靖節閒雅自然開韋蘇州之派
杜長篇時有累句如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學母無不為等俱不成語然以此見其大
擅長謂工部自許不過是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如何便道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果然可議後想來正見古人不欺處其志大而不相掩者就存其眞聖門狂者本是如此韓文公亦是一面自許一面疎漏却不怕人笑若後人為之必加彌縫矣
工部一部集自首至尾尋不出他一點自見不足處只覺得從十來歲以至於老件件都好這是一件大病韓文公就有知道不足處
韓詩溫柔敦厚纒綿悱惻不如工部然如所云春秋書王法不誅其人身則工部有不及者盖春秋立義之最大處懼亂賊者懼後世之亂賊也若本人之身已為亂賊尚何畏於死後之誅此等實說著深微千古不刋陶詩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當時風尚盛道老莊以為周孔之道鑿朴生偽而淵明謂孔子欲使其淳可知連上眞字亦非放達謔浪之謂以此意選詩便寥寥矣
某人論南山詩痛加貶斥曰却不必大凡前人詩文都有一用神以為秘訣韓文公作詩將前人一字不入胸中以為吾于此時有此時情景於此人有此人情事肖者便新不如此縱工何益南山詩所列彼時所見實有此許多情狀他乃一氣吐出誰禁得他只是後人不必效此耳
柳子厚長律無一不精以弱歲遊元圃知命儒為貴二篇為最二篇又以知命篇為尤弱歲篇因劉夢得用五十韻有欲索性將麻韻用盡之意間或不能自然知命篇則直抒己意矣柳詩工已到至處微不及杜者杜有古朴之氣直逼陳思耳
韓詩意盡言止直率不加雕飾柳詩工緻雖說愁苦亦覺冠裳佩玉各有長處不相下也
宋人學問才情有何不及唐人只是詩不及耳唐人亦是風氣適然成一種風調大家傳染遂擅其長宋詩不是别樣不好只是有些呆氣問唐人不呆而宋人呆畢竟有箇緣故曰唐人善用虚無板板說的又宋人喜填故事亦不好問唐人亦用故事曰唐人用故事倒是直說不如宋人搯出那事三兩箇字來用教人費猜三百篇何嘗用故事漢魏間用事都是將其事直叙出來影射用事古未曾有
歐詩學韓而筆力不及却於不及處露出自己本色如斑斑林間鳩重讀徂徠集之類但他自己極得意的廬山高却不見得佳處安在
邵康節詩只好是勸世文直頭說盡何不做一篇文字三百篇中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這樣大頭腦下面却淡淡說何以溢我我其收之駿惠我文王曾孫篤之天生蒸民有物有則這樣大頭腦下却以天監在下轉去了濃濃淡淡不盡其辭長發之詩說契說相土又說湯數百年事一兩段駕過方是詩體
詩文全關氣運都是帝命王荆公學問何必下於柳子厚而詩大不及東坡學問何必下於白樂天而詩亦不及
王荆公一生長處在孝友清節故其詩一說到骨肉節槩處儘有精采至論事便隔壁可見此事是發乎性情的
東坡詩殊少風韻音節逐句俱填典故亦不是古法朱夀昌事未經人歌咏東坡所作趣味極短且末尾如何引溫嶠潁封人諸事作結殊為不類若老杜為此畢竟有許多纒綿篤厚之情又作周濓溪詩說造化乃其徒甚好後忽云柳州柳愚溪愚雖然以比地方因人而傳然擬人亦非其倫
宋潛溪方正學文字如何比得東坡東坡生動有仙氣峰巒波瀾尺幅湧現其詩亦自成一家但没有一二首人不能到之作只是東坡詩就引用許多却不蠟蹋黄山谷便蠟蹋可厭
杜工部於君臣兄弟妻子朋友都有詩獨無思親詩何也韓文公亦爾止祭十二郎文有少孤倚兄嫂之說耳朱子上母夀詩述韋齋平生無不詳悉韋齋學問人品迥出人羣朱子作行述止平平叙次伊川為大中作文亦無一語褒揚曰先子之命云爾惟其如此所以可信東坡父子相命直欲凌絶古今至王荆公則竟父子相聖矣如何服人
性理中止採朱子詩之有性理字面者其餘好詩俱刪去豈知流連景物止以一二語見性情及寄托全在言外者其詩更妙如芣苢之篇何嘗有一字說到家室和平化行俗美上
宋景濓詩比方正學好
明諸家詩俱不見佳倒是王姚江有些才氣律詩有六七首古詩亦有二三首只是太直唐人亦有直處却用淡淡寫來盖激昂慷慨全要委曲徊翔出之方有一段幽光如人說話胸中有所感憤傾瀉直吐聼者便覺難耐惟作平淡語雖直直說過倒令人思之覺得有味
宋詩單看亦各有好處若選以配唐人便不稱歐王且然無論其他王陽明詩某少時畧皆成誦今看來殊覺淺薄他才高信筆寫來便有唐人風調但根柢氣格不是
鹿太常詩選得百五十首在明季竟成一家有眞氣又一肚皮要立事功勵名節筆寫得出詩亦看得多知道各様變體詩有用如此句法者有用如彼句法者章法體局亦然孫高陽詩便都是一樣不知變魏孝子學漪百韻詩便段段有變化可見錢受之不知詩選明詩不登二公止選高陽未為允也
王阮亭絶句有似唐人的至古詩須有意思滚出來才好陳澤州律詩時有俊句如送某假歸詩有句云自憐名跡清流外常恐交游汎愛中却是唐句
學詩先將十九首之類句句摹倣先教像了到後來自己做出無一點不似古人却又指不出是像那一首便成
學詩當從韓柳入律詩亦惟二家得正派工部太雄放作詩最忌先得句為韻補綴成之那兩句何嘗不好但讀到那裡便覺得氣不貫意不浹洽先覔句者必非大家無論李杜韓柳即錢劉亦决不如此
絶句不要使力要淡遠意在言外古詩却要有氣力詩到形容情事難得逼肖處只得造字然須造得自然令人不覺方妙如生造便不好
作詩須要知道避字避句人人皆如此用我便當避口頭邊字當避此題用熟的故事當避又人所作都現成我須避到生新一路去人都在那裏雕刻我須避到現成一路去
詩即有作料須有景物思路掩映而成若全無意思只將詞藻鋪排最可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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