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李燾 撰
哲宗
元祐元年六月甲寅下詔曰朕惟先帝臨御以來講求法度務在寛厚愛物仁民而搢紳之間有不能推原朝廷本意希旨掊克或妄生邊事或連起犴獄積其源流久乃知弊此羣言所以未息朝廷所以懲革也敕正風俗修振紀綱兹出大公盖不得已况罪顯者已正惡鉅者已斥則宜蕩滌隱疵闊略細故不復究治以累太和夫疾之已甚孔子不爲御衆以寛有虞所尚爲國之道務全大體應今日前有涉此事狀者一切不問言者勿復彈劾有司毋得施行各俾自新同歸美俗布告中外體朕意焉【舊録云時先帝法度廢改殆盡前朝所用之官棄逐無一人在廷乃降是詔然彈劾罪斥相繼不已新録辨曰當時既有所竄逐慮在職者不安故降手詔以示寛恩此朝廷仁厚之至也既云前朝所用之臣無一人在廷彈劾不已則安用此詔其說非是自時先帝至不已刪去三十五字下詔以六月二十八日甲寅此據舊録王覿奏議乃云六月八日不知何故當考呂大防政目六月二十八日手詔諭懲革政事之意即此詔也其頒降則在七月十一日盖緣言者紛紜踰旬乃宣布耳】給事中胡宗愈奏中書省敕内有言者勿復彈劾有司毋得施行之語臣愚竊以謂此二句於體未便欲望去此二句則盡善矣【元祐密疏後所頒詔無言者勿復彈劾六字盖從宗愈奏也七月十一日可考】始鄧綰責滁州言者未已范純仁勸太皇太后勿行太皇太后因欲下詔以慰反側既而中輟及呂公著救賈種民太皇太后復欲下詔公著以為當然遂從之或謂公著曰今除惡不盡將貽患他日公著曰治道去太甚耳文景之世網漏吞舟且人才實難宜使自新豈盡使自棄耶【此據呂公著家傳】詔之未下也言事官交章論其不可御史中丞劉摯言臣聞朝廷議欲降詔中外慰安人情傳聞二三臣不敢言若果如此臣實未諭伏見陛下即位以來修先朝政事增損法令進退官吏大要專以安民四方曉知上指坦然明白矣於懷私負釁貴近不赦而忠信之言雖小必録此又人人皆能道之臣獨不知國家尚安所疑欲家至而戶曉也若謂日者黜責一二臣僚恐附麗黨與不無反側故以詔書安之臣謂人情無甚相遠不從上令而從其意動民以言不若示之以事自古而然朝廷果將吹毛洗垢捜抉宿過則詔令隨行人亦不信今但朝廷罰罪之意出於公議惟貴大體不問其餘則雖無所言何患人不知之近者朝廷法令方具功罪明白吏民安堵自如正宜鎮静無事何故自生疑貳猥欲以言語區區過自分說以勝士大夫之心臣恐中外有以窺陛下也前世自漢唐以來因誅鉏叛逆或剋復僭偽危疑之始慮有動揺故亟下詔令慰撫未萌今升黜官吏何時無之何至張皇自生不安之意臣竊以為過矣抑臣聞之人才實難自非大姦大猾懷邪怙終此外安有終身棄置之理古人以功補過所謂使功不如使過良以此爾前以罪退後以功進是乃國家所以公天下者見之一二則中外將不待言而信矣臣謂安反側之計無以尚此何必空言哉伏望睿斷寖降詔之議免四方疑惑以幸天下【雜録第二冊有日月云元年六月二十九日】貼黄稱臣得於傳聞未知虛實萬一有之所損不細須至先事奏論伏望寖罷以全大體【此用遺藁增入】又言臣近聞朝廷議欲降詔中外得於傳聞未見本末然竊謂朝廷舉動不可不謹昨已具狀論列今者外議籍籍又異於前大意謂陛下即位以來增損法令進退官吏今日改意自悔故欲下詔委曲解說又深厭臺諫言事故欲指約多士轉相告語且謂自此臣僚雖有罪犯無復憂畏臺諫雖有聞見無復敢言詔令未下人已非議臣備位言路所聞如此不敢不論臣以謂刑賞予奪天下公器非苟順人情惟當而已日者朝廷加惠元元取官吏蠧國賊民之尤無狀者顯黜一二以勵其餘此甚大惠陛下以為當耶未當耶誠以為當則足矣何必家至戶曉自啓疑貳之意使忠義自失姦罔幸免臣所未諭也臺諫臣僚類皆踈賤孤寒之人而使以譏切主上彈治貴近為職其勢固以不勝若稍加沮抑且使有誅夷之憂則人人顧私自便誰敢盡言又况聽與不聽上繫朝廷去取大抵欲言十事退思反顧已去五六其言雖上又經裁擇則言而聽者率不過十一二然則朝廷聽言可謂審重論議雖多言者何罪且臺諫以言為職今若明出詔令戒使勿言則是予之官而奪其職為小人之所睥睨輕誚必不能自立相率引去然則言路塞絶誰復以利害之計上聞又臣所未諭也臣思慮累晝夜其事甚易見不知為陛下建此計者誰乎臣願陛下深思臣言無忽速賜寢罷降詔以安士論若本無此議臣聞之誤妄罪當萬死貼黄稱竊料詔意謂前日弊事已革舊罪已除故下詔令與吏民改行自新臣獨疑之若果然則為害益大臣謂朝廷大約修明先帝法令去其犯法之人是乃文武成康相成之治今云與更新自今日始則臣不知以先朝之治為何如哉以此示天下實傷國體多士之論已有及此者不可輕發又貼黄稱臣寮若有舊罪宿惡天下所不容者今日言者雖且依詔旨不敢彈治一旦將此等人别有進擢而言路又將不論則無乃負朝廷而失官守哉故雖有誅戮必須爭之是今日之詔不足以禁其必言也又貼黄稱陛下欲撫安小人使不自疑惟在今後掩覆小過不賜行遣足矣恐不可明示以一切不問之意使肆意無所忌憚非所以神明其權尊嚴綱紀者也仍望檢臣前奏一處詳覧又貼黄稱治平中濮廟之議執政不能勝公論以至出牓朝堂委曲開諭而人心終不以為是以此知理勝則不必示人以言惟在正已謹行事而已又貼黄稱陛下修正法度進黜善惡出於至公天下幸已慰服今無故自生疑貳自信不篤區區以言語收拾人情傷國大體又言臣近兩具狀奏乞寢罷降詔指揮未知聖意賜與不賜省察士大夫臆度風旨轉相傳誦不無非議臣謂降詔本欲安人情而詔令未下事已宣露反使人情疑惑則利害固己可見甚非陛下鎮静中外之意臣備員言路此而不論臣則有罪是以不避煩瑣願畢其說臣謹按齊桓公與管仲謀伐莒謀未發而聞於國人國人曰君子善謀小人善意臣竊意之也故朝廷之人不為則已苟有所為雖秘謀密計人且意而知之况陛下已修政事已清人物遂欲闊略細故含垢匿瑕示天下以寛大誠大惠也但此意一定何患人知不知若更施於行事一二則中外諭意坦然洞逹矣何必空言喋喋過自分辯急於取信無乃害國家大體乎詔書大意不過以謂罪惡者已治欲使其餘改行自新恭惟先皇帝養育人材布滿内外其中邪慝不能無之今已行懲勸則是乃所以成就先帝之美若必形於詔書示蕩滌之惠使之自新則似分别前日政事虧損治道無大於此然則人情安與不安乃在陛下立意行事其意如何耳不在降詔詔下之後事體窒礙其害乃至如此臣願陛下深賜省照特罷降詔以全大體臣不勝拳拳貼黄稱仍乞檢會臣前兩狀一處詳覧又貼黄降詔自疑殊非國體又聞詔意更復戒約言者謂舊惡宿姦自今皆不得彈治尤恐非便盖臺諫官本爲人主耳目以督察姦邪今置言事官而禁其言事是有耳目而自蔽之不使有所聞見也小人欺天罔上不忠不義其罪既均而乃限以今日以後一切不問則今日以前已被罪者何獨不幸也小人身有罪戾常使懼於暴發則庶幾有所忌憚若明告之曰汝前此雖有罪今不以大小不問矣不使言者及汝矣臣恐朝廷綱紀不肅下有肆慢之心又貼黄稱臺諫所言在陛下聽與不聽爾若言不中理或挾邪懷貳朋姦立黨則竄逐罷免無不可者不當無故禁戒令不得彈治罪惡使小人睥睨自肆也又貼黄稱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今陛下欲以曠然大度包掩瑕疵但因事行之不可預以告人示天下以自疑之意也 殿中侍御史林旦言近者風聞朝廷欲降詔書戒約言事官不宜疾惡太甚動揺人心初聞之以謂此妄意朝廷之言耳殊不以為信既而傳者益衆不能不為疑竊惟陛下臨政之初虛已聽納招徠讜言四方之人孰不欣戴此實宗廟社稷之福也今方踰歲若遂厭言有詔戒止凡傾耳以聽企足以望者得不解體耶此必有造謀以誤陛下者臣度其意不過兩端而已一則務為姑息以掠譽於小人一則持此自獻謂能不謗於先帝夫有國之要道在於使君子道長小人道消而已君子道長則德澤日被於天下而為朝廷之福小人道消則疾苦不加於百姓而得四方之心豈有為民除去疾苦而反致人心之不安也若此則虞舜不當放四凶孔子不當誅少正卯矣聖人於戕賊不仁之人殺之而不疑今朝廷寛大見其罪惡不過慰塞人望量褫其官職降其差遣而已何損於其身何愧於天下而便致人心之不安也此等小人本無愛君利民之心人疾之久矣又何足矜恤而更姑息甚倒置也且先帝聰明睿智憂勤庶政不愛高爵重禄而與士大夫共之乃望其盡忠竭誠以報稱其恩寵也彼乃結黨相因公肆欺侮醜穢慘虐無所不至使上之人雖有良法美意而澤不下流隂受小民之怨望其負國罔上之罪何可勝誅也向日執政之臣言事之官目擊耳聞不肯以告故使朝廷未正其罪今罪惡悉已暴露然朝廷終不忍深誅而顯戮之雖有貶降亦只是奉行先帝聖意譴斥不忠不良之人且示天下以前日失當之事自各有建言之人奉行之吏非出於先帝之本意也如此豈得為謗先帝乎大凡言事之官招仇觸怨豈所欲為朝廷過奨借之猶有畏懼觀望而不肯盡言者况又有所沮抑之則彼安肯奮不顧身以輸忠於陛下乎臣竊恐由此遂使亮直之人反為羣小指笑玩侮必懷畏避而不得安其位矣若其言事彈擊不實喜怒任情朝廷摘示羣衆罷之可也竄之可也但不當泛下一詔均沮遏之耳今日朝廷正恐姦邪乘間作過惟藉耳目之官防察糾正若自為壅塞以啓小人之倖則此後執政大臣欲進擬前日不忠不良罪慝顯著之士置在要近誤朝廷委任遂有以藉口而鉗閉臺諫官之言矣此甚非計之得也臣不敢恥過作非而重於去位止是愛惜國體恐天下之人誤認朝廷之意而起疑惑觀望之心爾利害所繫不少願陛下謹之重之貼黄稱陛下即位之初首下求言之詔其間嘗以迎合扇揺犯分要譽為戒當時中外欲言之人尚畏憚而結舌賴六月再申詔諭於是人始敢言以求言之詔少形戒約人猶不敢言况今下戒言之詔明使不得論列則又豈復有敢言者耶若姦邪進用略有指陳必為犯令若默而不言豈忠臣志士所以事君報國之義乎則此詔一出於國體所繫可謂甚重陛下不可以不慮也【旦疏不得其時附劉摯後】 監察御史上官均言臣竊聞陛下詔書慰安中外大臣以前日宿姦舊惡一切置而不問臺諫仍不得弹治臣始聞之疑惑不信數日以來搢紳士人傳者愈衆以為信然臣以不肖備位風憲聞而不陳則為隱情疑而不論則為曠職仰負陛下任使之意臣竊惟詔旨必以謂前日黜去一二大吏姦諛刻深掊斂罔上之臣恐黨與反側無自全之意故為此詔以慰安之臣以謂賞罰者人主之大柄所以示天下之公議使為善者勸為惡者懼要在處以至當斷以必行而已若懲一二姦臣而以同類恐懼為疑又為善辭以慰勞之則是行姑息之政非所以信賞罰而示天下之公議也不知陛下以前日斥去一二姦諛險詖之臣為是耶為非耶以為非耶則命出之日天下之士莫不心悦而誠服皆以為陛下聰明睿智洞照枉直不當疑其非也以為是耶去邪勿疑不當惑而中止為姑息之政也夫諫官御史以言為職至於政事之得失人臣之邪正凡繫天下之利病理亂者皆得上聞所以廣朝廷之耳目而通天下之情也自古求治之君導之使言戒其鉗默者有矣未聞預詔曰某事不當言如天下之事必待詔許而後得言則御史為徒設天下之事朝廷有所不得聞矣陛下臨御之初詔四方士民下及芻蕘之賤皆得上議朝政下言利病是時天下之人莫不歡欣鼓舞罄竭所聞以裨日月之明而又歌頌詠歎以為陛下有寛明從諫之實今日之詔乃戒言職不得有所彈治儻或有之實恐上累陛下納諫之美異乎前日開闢言路之意也方今法度未為備具生民未為富實内有未舉之政事外有未賓之蠻夷實朝廷廟堂孜孜夙夜講求利害博採衆言之時若使諫官御史上觀朝廷之旨次窺大臣之意中心宛結有所懷者不得論列天下之事不得上逹恐非朝廷之福也若陛下之意以為宿愆舊惡務為覆盖許以洗心自新則言者有發摘細故不足深治者陛下置其言而勿用可也誠恐不當預戒以不得彈治仰累陛下從諫納善之美臣愚區區欲乞追寢詔書以副前日開闢言路之意伏願陛下留神詳察天下幸甚【據元祐章奏録上官均乃以七月五日上此今附見劉摯後不復移出它皆倣此】 左司諫王巖叟言臣累日來風聞陛下欲降詔書以安人心反側事臣不知果有果無然臣既有所聞不可不先事而言以備采擇未審此事出於聖慮耶出於左右者之謀耶出於聖慮則臣以謂陛下私憂過計耳出於左右者之謀則臣以謂誤陛下矣自古以來朝廷黜邪退姦亦是常事何須過當以為憂疑反動姦人之心將謂陛下畏之必潜增凶隂造禍機傾揺善良窺伺新政矣可不戒哉伏惟陛下即位以來上合天心下從民欲斥遠姦邪登崇忠直納天下善言而不厭革天下弊事而不疑故能使四夷靖安百姓歌詠以復見祖宗太平之盛陛下惟當日篤此心隆此道以永社稷無疆之休不宜少移初意也夫姦心抑之且不可止况於進之直言求之且不可得况於沮之長君子而消小人在陛下一言長小人而消君子亦在陛下一言此國家否泰之關而天下治亂之幾也陛下不可不深思不可不豫防臣恐詔書一出則言之後時故冒犯而先論願陛下納臣愚忠收詔勿下使羣邪自静以養朝廷之威使衆正自安以重國家之勢天下幸甚貼黄稱臣竊思降詔之後老姦宿邪則安矣而忠臣義士必不自安陛下方求天下大治以追祖宗之盛而使忠臣義士不得盡其心非陛下之福也願因臣之言反復思之重此詔書之發幸甚舜去四凶當時四凶之黨不應無人尚在中外未聞下詔安四凶之黨也臣自風聞下詔寢食不復自安必料陛下畏見多言故有此指揮不知令臣今後如何居職有言則犯令不言則負恩進退之間未知所處幸陛下察之無誤此舉言事官當忠於主上公於天下是為稱職忠則不肯立朋黨故言無所隱公則不敢任喜怒故言無所欺或朋邪罔上或意在報私或厚誣其人或以訐為直或隂懷顧忌則陛下當深察其情罷之則可也竄黜之則可也以為約束一切閉其言則不可也如果有詔書即望陛下采納臣言只作聖意取入禁中以安言路之心巖叟又言臣前日以風聞欲降詔書安搢紳之心輒犯天威論奏不便乞收詔勿下深慮言之未切聖心未加采納竊緣此事出於陛下舉動所繫國體至重臣不敢苟且自安便為俛默負陛下平日待遇之意伏覩陛下即位以來惟以求言為盛德納諫為聖功天下風聞莫不鼓舞雖前代英主有所不及正宜日進此道不倦以終之以副天下之望今方踰年而遽下此詔雖名為安慰罪人其實乃約束言者竊恐四方流聞疑朝廷厭言而拒諫有損陛下盛美臣謂此詔之出上無益於聖德中無益於治體下無益於忠言惟是挫端良之心增姦邪之意耳不獨如此而又將有人睥睨朝廷以為可以窺測侮易政令以為可以動揺自古欲治之主惟患言之不多天下之善惡有所不聞以塞其聰明未聞禁言者使之不言也言者言之陛下擇可行者而行之仰不累陛下之明俯不失言者之職則言雖多而何傷臣初為諫官對於簾下親聞德音丁寧諭臣等曰天下之事無大小一一言來當一一主張臣感激至恩恨不傾瀝肝膽以為補報今日詔書臣所未諭陛下求言如此之切不應厭言如此之早也近古好諫莫如唐太宗敢諫莫如魏鄭公太宗一日問曰今日所行與往者何異鄭公曰貞觀之初恐人不言導人使諫三年已後見人諫諍悦而從之一二年來不悦人諫雖勉以聽受而終有難色太宗曰如何事如此鄭公遂一一陳之太宗曰誠如公言非公無能道此者人皆苦不自覺公向未道時都自謂所行不變及見公論說過失堪驚公但存此心朕終不違公臣讀之至此每歎美太宗之服義景仰鄭公之盡忠願陛下慕太宗貞觀之初心導人使諫羣臣亦當有希魏公事君之大節以報陛下者以詔書未宣布間惟陛下斷自清衷早賜追還天下幸甚臣不勝激切之至貼黄稱臣竊謂進此說者非純誠愛君之人也或出於全身之謀或出於為子孫之計或出於養譽邪正之間欲收人情而兩得或出於懷姦計以事陛下浸開間隙傾陷忠良援引邪佞復為前日之過深可懼也惟陛下精慮而深思之臣恐詔書既下正士知陛下有厭言之心不敢遑安稍自引去後來者不過得循默之人以為稱職其次得苟且偷惰之人廢壞紀綱又其次得阿諛柔順之人靡敝政事皆所以與姦為黨壅蔽下情欺罔之罪復結矣陛下深拱簾幃之中久而安之浸不復得聞天下之事此非陛下今日求治之本意也衆人之說皆謂詔書欲以安反側臣竊疑之所謂反側者乃前世伐叛討逆之後餘黨畏懼誅戮有懷生偷安之心當時恐其為變故以詔書安慰之乃禍亂之時姑息之事也今朝廷清明王道平直自以至公之理行典刑此曹何為而有反側之心陛下何憂而下安慰之詔甚無謂也下詔之後忠良之在近者日益疎則在遠者疑畏而不敢進姦佞之在近者日益親則在遠者踴躍而以類至此人情之所易見而事理之所必然者也巖叟又言臣自風聞朝廷欲降詔書安慰搢紳之心雖兩上章論奏不便以聞之未審故言之未詳臣今頗得大槩信如所聞甚可怪也事有大不可者三陛下豈容易而發竊知其間叙列先朝搢紳之惡無所不有雖云臣下所為然於先帝之明如何也陛下下詔之善意本在掩盖前事不知反所以彰先帝之失此大不可一也陛下即位以來未嘗以喜怒愛憎妄責一人凡有所行必本天下公議大姦大惡不得已而黜者又曲從寛恕百分罪惡不過行一二分而已有何太甚之事今聞詔引疾之已甚之語如是則是陛下臨御以來所行之事皆為過當反成自誣以傷國家之體此大不可二也姦人誑惑陛下張大其事言人心反側故致陛下有下詔之意陛下不可不自察今天下生靈之心安與不安何如往前今天下生靈之心所以安只因陛下明辨邪正黜去欺君罔上人數輩耳若復見陛下姑息此曹未測將來之好惡則天下之心將疑而揺矣陛下意雖欲以安罪惡不知反所以動天下之心此大不可三也陛下下詔未見一利而有大不可者三何可為哉臣非故敢逆陛下之情也盖欲以惜朝廷之舉動全吾君之盛美耳夫為國之道惟渾然深厚湛然無迹泯迹言語之間使天下君子小人皆不可得而窺不可得而議乃為清寜之本也何為自生疑心無故下詔使天下可得而窺可得而議哉臣恐益為紛紛不能成清寧之治誤陛下初心爾願陛下拂除姦人先入之言省察愚臣繼進之說或蒙聖心曠然一賜開納臣今日即死無所恨矣惟陛下察其愚幸甚貼黄稱兹事非臣一人之意臣博訪有識之士皆以為今已安静不消降詔反動衆心臣復恐下詔之後呂惠卿張誠一之徒必生怨憾以為朝廷行法不平只争詔後詔前有幸有不幸臣以謂若不下詔則都不見此迹也 右正言王覿言臣復聞外議謂朝廷以近者放黜一二大姦十數巨蠧恐人情不安特降詔書以安之又將戒言事者凡臣僚舊事不得復言臣固未詳其虛實誠出於此臣恐四方有識之士輕議朝廷也夫人君之聖德如虞舜則無以過矣然舜之馭羣臣乃在於黜陟幽明四罪而天下咸服當是時不聞人情不安而亦不聞有詔書以安其黨類也人臣之賢德如孔子則亦無以過矣然孔子之為魯司寇攝行相事七日而誅少正卯而魯國治當是時亦不聞人情不安而有命令以悦其朋黨也盖人君之所以御天下者黜陟二柄而已陟一善而天下之為善者勸黜一惡而天下之為惡者懼則是黜陟之效也豈以其為惡者懼而朝廷亦為之懼哉惟至於誅亂臣伐叛國而以其脅從者多汙俗懼罪則必至於下惟新之詔施曠蕩之恩而一洗之也苟不至於此則何疑而降詔乎伏自陛下臨政以來開廣言路黜陟幽明公議莫不以為宜人情莫不以為悦所逐一二大姦十數巨蠧其門人故吏皆與其人比肩事主者誰肯甘心以黨與自名不過中心愧懼而不敢襲故態以為惡而已是乃朝廷黜幽之效見於此矣遽然下詔臣竊駭之若臣僚舊惡使言事者皆不得言尤非臣之所諭也且惡有顯晦罪有輕重若陛下聖意必欲慰安邪黨之心則凡人之曖昧之惡詿誤之罪言事者及之則寢而不報可也惡之甚晦者由衆言而既明罪之甚大者因進用而已著置於君側則欺君委以事權則敗事彼言事者方且遵奉詔旨默而不言則果為朝廷之福乎居言責而不言尚可以安其職乎臣伏望陛下斷自聖心如大臣之論果有以詔書為請者使熟議焉其可止也或詔書已成願陛下留中而勿出乃天下之幸也【覿奏别集自注云七月一日奏五日又奏今並附此】覿又言臣伏聞近者朝廷以放黜一二大姦十數巨蠧恐人情不安又將戒言事官凡百僚舊惡不得復言臣固未詳其虚實誠出於此臣恐四方有識之士輕議朝廷也其狀已投進訖臣今又聞詔書有言者勿得彈劾有司毋得施行之戒竊以為過矣夫為陛下之耳目者言事官也為陛下之股肱者有司也小人情偽萬狀宿惡舊姦初多隱伏幸而發露著見則言事官論之有司行之然後小人不得大肆而朝廷清寧陛下可以無為而治矣盖小人之宿惡舊姦發露著見而言事官鉗口而不得言有司束手而不得治則小人肆行而無所憚矣使小人肆行而無所憚則欺君壞法蠧民害物者蜂起鱗集而争奮矣朝廷尚安得清寧陛下尚安得無為而治㦲或言事官忠憤而違詔以舉職有司疾惡而違詔以行法則陛下之詔書乃成虚設言事官有司之違詔者亦不為無罪又須按治則紀綱紊亂賢不肖混淆而意外之憂知者有所不能謀賢者有所不能救矣夫君子小人勢不兩立而迭為盛衰者也故在易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則為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則為否夫否泰者君子小人消長之間也今朝廷優恤小人而使言者勿復彈劾有司毋得施行是乃消君子而長小人歲月之間邪黨漸勝則天下不幾於否乎昔帝舜雖臨下以簡御衆以寛孔子雖謂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亦未嘗聞鉗言者之口而使不得言小人之姦廢有司之職而使不得治小人之惡也今陛下必欲下寛大之詔以安羣小之情則惟用闊略細故以諭之可矣何至壞朝廷之紀綱使小人舊姦宿惡之發露著見者其事狀雖涉于罔上亦一切不問而言者勿復彈劾有司毋得施行以為小人之資也伏望聖慈審納之熟講之重於出令無為異日之患天下幸甚貼黄臣待罪諫官專以論議政事為職朝廷進賢退不肖須以素履及已試之事驗之方可信據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毁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雖譽之猶當以其已試之事况彈劾哉然則今日已往奉詔之後若論及臣僚之素履及其已試之事則不犯詔禁者少矣奉詔愈謹則諫官御史愈成虚設故臣以詔書中言者勿復彈劾有司毋得施行之語尤不可以宣示中外也又借如臣僚或在侍從或處權要今日以前嘗有罔上之罪今日以後方乃發露論罪則可戮論詔則不可言居言責者守詔而不言則坐視侍從權要之地有罔上之人將為天下之大患違詔而進說則不惟廢朝廷之詔令而又將得違詔之罪進退猶豫而不能决則遂至於天下雷同而姦凶得志矣陛下如何處之言事官每有論列動觸權貴之怒豈若不言之安但不敢輒為身謀以誤陛下而已臣深恐詔令輕出之後不可追改竊聞詔書今尚未下惟聖慈詳酌【覿自注此章以七月五日上今并附此七月十一日竟下詔王巖叟朝論奏云臣風聞朝廷欲降詔書以安反側說者二三皆謂兩宫厭言者之煩欲以拒言者陛下即位以來惟以排去凶邪登用忠良革天下弊事致得百姓謳歌以為再逢祖宗太平之盛臣於此時備位言職豈不自喜遭遇陛下所以不避怨仇不恤形迹誓以身許陛下陛下何可中道而改何須分外降詔却動姦邪之心使姦者每有臆度將謂陛下畏他又謂陛下助他必將潛增氣窺伺朝廷深為不便盖姦邪退盡則朝廷清寧若留姦邪欲望朝廷清寧必無此理降詔之後忠臣義士必皆不安既不自安必皆解體非國家之福陛下方來天下大治希祖宗之時萬萬不可作此舉錯臣前日以風聞朝廷欲降詔書以安反側事犯天威論奏不便乞陛下納臣愚忠收詔不下未知聖意垂聽否臣再三為陛下思之若詔書止是開諭宿惡仍令自新猶為庶幾然已非國家自處以至公自示以不疑漠然無心之大體若草詔之人懷姦挾邪承望風旨而因寓意於詞沮抑言路四方傳布不知陛下心者疑朝廷有厭言拒諫之心於陛下聖德所損甚大臣所以力言乞止此詔也若為言之合公議行之合公議則何安反側之有為國家之道惟公是守惟直是行惟重自持為國家之道惟渾然深厚不見畛域不露淺深近所共棄者皆大姦大惡不得已而黜之論其罪惡則百分中止得一二分安有太甚事姦人誑惑陛下言人心不安故風令陛下下詔不可不察此乃是姦人之計陛下安可遂信故嘗以事觀之自陛下即位以來四海内外億萬生靈各皆安心假令有不忠不孝小人失勢自危乃是國家本分合教如此乃至安之道至盛之德也】 承議郎傅傳正為兩浙路轉運判官用三月癸未詔也【三月二十六日】 詔皇太妃兄故任左班殿直任隆贈宫苑副使監察御史上官均言臣聞書曰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盖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先王所以明謹用刑而司刑決獄之官所審於聽斷也臣竊見刑部侍郎崔台符寶文閣待制知廬州楊汲大理卿王孝先自元豐以來相繼為大理卿每有内降公事不能悉心持平推考情實專務刻深高下其意雖知所告不實事或微末不度是非一切徇報者之語委成獄吏不復親聽而報者所聞往往得於仇怨之人巧譛誣陷無所不至一入犴獄如落檻穽鍛鍊羅織必致以罪三木所加何求不得又於元報事狀外曲行推究至有罪薄罰輕又妄為論奏乞行編配陷害善良不可勝計至於覘夫察隸徧滿京邑報逮紛紜填滿牢狴都人惴慄不敢偶語兢兢朝夕莫能自保皆台符輩觀望傳會相為表裏以至如此聖朝明燭萬里而台符輩治獄都城密近輦轂輒敢肆為誕謾殘虐無罪中外側目共懷憤疾日者朝廷灼見寃濫立司辨理而台符輩或尚居侍從典領藩郡列卿棘寺晏然自若曾不愧憚夫邪虐不斥無以戒暴吏侍從不清無以正紀綱刑官非其人無以安善良願陛下因臣之言察中外之議特行黜罷以允公論仍乞精選儒臣通明端厚之士典領刑獄庶幾刑不失中獄無濫及以副陛下寛仁好生之意又言嘗具奏論列刑部侍郎崔台符寶文閣待制知廬州楊汲大理卿王孝先等元豐以後相繼為大理卿承勘内探公事不能悉心持平推考情實專為觀望傅會欺罔聖明陷害善良不可勝計乞特仃黜罷至今已及月餘未蒙施行臣以為有德者進則朝廷尊去邪勿疑則小人懼台符等姦憸深刻迹狀明白天下之人孰不聞知今尚為侍從列居九卿是疑於去邪非所以進有德也竊以陛下以昨來探報公事率多寃濫故臨御之初即罷探卒尋又置司理訴辨明幽枉黜降中官石得一使居閑地下至探卒郭鯨等二人繼行斥逐中外之人莫不欣快皆以為陛下聰明睿斷與衆棄惡以厲姦黨竊緣探報公事雖造端於石得一然鍛鍊傅會笞掠窮治陷於深文以成就石得一之志者實由台符等若台符等平心推治别白枉直有罪者繩之見誣者釋之則石得一將内懷媿懼不敢復縱探卒妄告細故陷罔無罪足以全先朝廣覽之至明好生之大德夫廷尉天下之平端意操法雖人主之喜怒所不敢聽又况觀望中人風旨以為高下出入耶推原台符等之罪雖非造端然同惡相濟終始相成為朝廷斂怨於下不當置而不治也不獨置而不治又使之偃然居侍從九卿之列搢紳惡薄恥與為伍中外之人實所未喻皆以為陛下至公至明好賢嫉惡洞逹旁照獨台符等未行斥罷必有左右之臣為之游說以掩覆其惡以面謾陛下者願陛下參稽中外之論兼聽而熟察之則台符等不得為釋然無罪也昔唐太宗詔百官議張亮罪皆以為當誅獨李道裕以為不可太宗嘉其直擢為刑部侍郎又嘗缺大理少卿太宗以為大理人命所繫以戴胄清直遂以任之夫刑部大理鞫獄議刑所繫甚重死生輕重皆出其意宜得端良明恕之士以稱其任台符等刻薄詖險迹狀明白久居省寺竊恐舞文巧詆任意出入將使無辜之人陷於刑獄上負陛下寛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