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袁樞 撰
江左經略中原
晉成帝咸康五年春三月征西將軍庾亮欲開復中原表桓宣為都督沔北前鋒諸軍事司州刺史鎮襄陽又表其弟臨川太守懌為監梁雍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鎮魏興西陽太守翼為南蠻校尉領南郡太守鎮江陵皆假節又請解豫州以授征虜將軍毛寶詔以寶監揚州及江西諸軍事豫州刺史與西陽太守樊峻帥精兵萬人戍邾城以建威將軍陶稱為南中郎將江夏相入沔中稱將二百人下見亮亮素惡稱輕狡數稱前後罪惡收而斬之後以魏興險遠命庾懌徙屯半洲更以武昌太守陳囂為梁州刺史趣漢中遣參軍李松攻漢巴郡江陽 夏四月執漢荆州刺史李閎巴郡太守黄植送建康漢主夀以李奕為鎮東將軍代閎守巴郡庾亮上疏言蜀甚弱而胡尚彊欲帥大衆十萬移鎮石城遣諸軍羅布江沔為伐趙之規帝下其議丞相導請許之太尉鑒議以為資用未備不可大舉太常蔡謨議以為時有否泰道有屈伸苟不計彊弱而輕動則亡不終日何功之有為今之計莫若養威以俟時時之可否繫胡之彊弱胡之彊弱繋石虎之能否自石勒舉事虎常為爪牙百戰百勝遂定中原所據之地同於魏世勒死之後虎挾嗣君誅將相内難旣平翦削外寇一舉而拔金墉再戰而禽石生誅石聰如拾遺取郭權如振槁四境之内不失尺土以是觀之虎為能乎將不能也論者以胡前攻襄陽不能拔謂之無能為夫百戰百勝之彊而以不拔一城為劣譬諸射者百發百中而一失可以謂之拙乎且石遇偏師也桓平北邊將也所爭者疆場之土利則進否則退非所急也今征西以重鎮名賢自將大軍欲席卷河南虎必自帥一國之衆來決勝負豈得以襄陽為比哉今征西欲與之戰何如石生若欲城守何如金墉欲阻沔水何如大江欲拒石虎何如蘇峻凡此數者宜詳校之石生猛將關中精兵征西之戰殆不能勝也金墉險固劉曜十萬衆不能拔征西之守殆不能勝也又當是時洛陽關中皆舉兵擊虎今此三鎮反為其用方之於前倍半之勢也石生不能敵其半而征西欲當莫倍愚所疑也蘇峻之彊不及石虎沔水之險不及大江大江不能禦蘇峻而欲以沔水禦石虎又所疑也昔祖士雅在譙佃於城北界胡來攻豫置軍屯以禦其外穀將熟胡果至丁夫戰於外老弱穫於内多持炬火急則燒穀而走如此數年竟不得其利當是時胡惟據河北方之於今四分之一耳士雅不能捍其一而征西欲以禦其四又所疑也然此但論征西旣至之後耳尚未論道路之慮也自沔以西水急岸高魚貫泝流首尾百里若胡無宋襄之義及我未陣而撃之將如之何今王土與胡水陸異埶便習不同胡若送死則敵之有餘若棄江遠進以我所短撃彼所長懼非廟勝之筭也朝議多與謨同乃詔亮不聽移鎮 秋八月南昌文成公郄鑒疾篤以府事付長史劉遐上疏乞骸骨且曰臣所統錯雜率多北人或逼遷徙或是新附百姓懷土皆有歸本之心臣宣國恩示以好惡處與田宅漸得少安聞臣疾篤衆情駭動若當北渡必啟寇心太常臣謨平簡貞正素望所歸謂可以為都督徐州刺史詔以蔡謨為太尉軍司加侍中辛酉鑒薨即以謨為征北將軍都督徐兖青三州諸軍事領徐州刺史假節時左衛將軍陳光請伐趙詔遣光攻夀陽謨上疏曰夀陽城小而固自夀陽至琅邪城壁相望一城見攻衆城必救又王師在路五十餘日前驅未至聲息久聞賊之郵驛一日千里河北之騎足以來赴夫以白起韓信項籍之勇猶發梁焚舟背水而陣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城前對堅敵顧臨歸路此兵灋之所誡若進攻未拔胡騎猝至懼桓子不知所為而舟中之指可掬也今光所將皆殿中精兵宜令所向有征無戰而頓之堅城之下以國之爪士撃寇之下邑得之則利薄而不足損敵失之則害重而足以益寇懼非策之長者也乃止 初陶侃在武昌議者以江北有邾城宜出兵戍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獵引將佐語之曰我所以設險而禦寇者正以長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内無所倚外接羣夷夷中利深晉人貪利夷不堪命必引虜入寇此乃致禍之由非禦寇也且吳時戍此城用三萬兵今縱有兵守之亦無益於江南若羯虜有可乘之會此又非所資也及庾亮鎮武昌卒使毛寶樊峻戍邾城趙王虎惡之以夔安為大都督帥石鑒石閔李農張貉李菟等五將軍兵五萬人寇荆揚北鄙二萬騎攻邾城毛寶求救於庾亮亮以城固不時遣兵九月石閔敗晉兵於沔隂殺將軍蔡懷夔安李農䧟沔南朱保敗晉兵於白石殺鄭豹等五將軍張貉䧟邾城死者六千人毛寶樊峻突圍出走赴江溺死夔安進據胡亭寇江夏義陽將軍黄沖義陽太守鄭進皆降於趙安進圍石城竟陵太守李陽拒戰破之斬首五千餘級安乃退遂掠漢東擁七千餘戶遷于幽冀是時庾亮猶上疏欲遷鎮石城聞邾城陷乃止上表陳謝自貶三等行安西將軍有詔復位以輔國將軍庾懌為豫州刺史監宣城廬江歷陽安豐四郡諸軍事假節鎮蕪湖
六年春正月庚子朔都亭文康侯庾亮薨以護軍録尚書何充為中書令庚戌以南郡太守庾翼為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荆州刺史假節代亮鎮武昌時人疑翼年少不能繼其兄翼悉心為治戎政嚴明數年之間公私充實人皆稱其才
八年庾翼在武昌數有妖恠欲移鎮樂鄉征虜長史王述與庾冰牋曰樂鄉去武昌千有餘里數萬之衆一旦移徙興立城壁公私勞擾又江州當泝流數千里供給軍府力後增倍且武昌實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扞禦上流而已緩急赴告駿犇不難若移樂鄉遠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嶽重將固當居要害之地為内外形埶使闚????之心不知所向昔秦思亡胡之䜟卒為劉項之資周惡檿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取正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耳朝議亦以為然翼乃止 秋七月已未以何充為驃騎將軍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領徐州刺史鎮京口避諸庾也
康帝建元元年庾翼為人慷慨喜功名不尚浮華琅邪内史桓温彞之子也尚南康公主豪爽有風槩翼與之友善相期以寜濟海内翼嘗薦温於成帝曰桓温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壻畜之宜委以方邵之任必有弘濟艱難之勲時杜乂殷浩並才名冠世翼獨弗之重也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徐議其任耳浩累辭徵辟屏居墓所幾將七年時人擬之管葛江夏相謝尚長山令王濛常伺其出處以卜江左興亡嘗相與省之知浩有確然之志既返相謂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尚鯤之子也翼請浩為司馬詔除侍中安西軍司浩不應翼遺浩書曰王夷甫立名非真雖云談道實長華競明德君子遇會處際寜可然乎浩猶不起殷羨為長沙相在郡貪殘庾氷與翼書屬之翼報曰殷君驕豪亦似由有佳兒弟故小令物情容之大較江東之政以嫗煦豪彊常為民蠹時有行法輒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頭倉米一百萬斛皆是豪將輩而直殺倉督監以塞責山遐為餘姚長為官出豪彊所藏二千戶而衆共驅之令遐不得安席雖皆前宰之惛謬江東事去寔此之由兄弟不幸横陷此中自不能拔足於風塵之外當共明目而治之荆州所統二十餘郡唯長沙最惡惡而不黜與殺督監者復何異邪遐簡之子也翼以滅胡取蜀為己任遣使東約燕王皝西約張駿刻期大舉朝議多以為難唯庾冰意與之同而桓温譙王無忌皆贊成之無忌丞之子也秋七月趙汝南太守戴開帥數千人詣翼降丁巳下詔議經略中原翼欲悉所部之衆北伐表桓宣為都督同雍梁三州荆州之四郡諸軍事梁州刺史前趣丹水桓温為前鋒小督假節帥衆入臨淮並發所統六州奴及車牛驢馬百姓嗟怨八月庾翼欲移鎮襄陽恐朝廷不許乃奏云移鎮安陸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翼翼遂違詔北行至夏口復上表請鎮襄陽翼時有衆四萬詔加翼都督征討諸軍事先是車騎將軍揚州刺史庾氷屢求出外辛巳以冰都督荆江寜益梁交廣七州豫州之四郡諸軍事領江州刺史假節鎮武昌以為翼繼援徵徐州刺史何充為都督揚豫徐州之琅邪諸軍事領揚州刺史録尚書事輔政以琅邪内史桓温為都督青徐兖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徵江州刺史楮裒為衛將軍領中書令
二年夏四月征西將軍庾翼使梁州刺史桓宣撃趙將李羆於丹水為羆所敗翼貶宣為建威將軍宣慙憤成疾 秋八月庚辰卒翼以長子方之為義城太守代領宣衆又以司馬應誕為襄陽太守參軍司馬勲為梁州刺史戍西城 中書令禇裒固辭樞要閏月丁巳以裒為左將軍都督兖州徐州之琅邪諸軍事兖州刺史鎮金城 秋九月帝崩穆帝即位以裒為侍中衛將軍録尚書事持節督刺史如故裒以近戚懼獲譏嫌上疏固請居藩改授都督徐兖青三州揚州之二郡諸軍事衛將軍徐兖二州刺史鎮京口 冬十月江州刺史庾冰有疾太后徵冰輔政冰辭十一月庚辰卒庾翼以家國情事留子方之為建武將軍戍襄陽方之年少以參軍毛穆之為建武司馬以輔之穆之寶之子也翼還鎮夏口詔翼復督江州又領豫州刺史翼辭豫州復欲移鎮樂鄉詔不許翼仍繕修軍器大佃積穀以圖後舉穆帝永和元年春正月詔徵衛將軍禇裒欲以為揚州刺史録尚書事吏部尚書劉遐長史王胡之說裒曰會稽王令德雅望國之周公也足下宜以大政授之裒乃固辭歸藩壬戌以會稽王昱為撫軍大將軍録尚書六條事 都亭肅侯庾翼疽發于背表子爰之行輔國將軍荆州刺史委以後任司馬義陽朱燾為南蠻校尉以千人守巴陵 秋七月庚午卒 庾翼旣卒朝議皆以諸庾世在西藩人情所安宜依翼所請以庾爰之代其任何充曰荆楚國之西門戶口百萬北帶彊胡西隣勁蜀地埶險阻周旋萬里得人則中原可定失人則社稷可憂陸抗所謂存則吳存亡則吳亡者也豈可以白面少年當之哉桓温英略過人有文武器幹西夏之任無出温者議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温乎如令阻兵恥懼不淺充曰温足以制之諸君勿憂丹陽尹劉惔每奇温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志謂會稽王昱曰温不可使居形勝之地其位號常宜抑之勸昱自鎮上流以己為軍司昱不聽又請自行亦不聽庚辰以徐州刺史桓温為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荆司雍益梁寜六州諸軍事領護南蠻校尉荆州刺史爰之果不敢爭又以劉惔監沔中諸軍事領義成太守代庾方之徙方之爰之于豫章桓温嘗雪欲獵先過劉惔惔見其裝束甚嚴謂之曰老賊欲持此何為温笑曰我不為此卿安得坐談乎
二年春二月禇裒薦前光禄大夫顧和前司徒左長史殷浩三月丙子以和為尚書令浩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和有母喪固辭不起謂所親曰古人有釋衰絰從王事者以其才足幹時故也如和者正足以虧孝道傷風俗耳識者美之浩亦固辭會稽王昱與浩書曰屬當厄運危弊理極足下沈識淹長足以經濟若復深存挹退苟遂本懷吾恐天下之事於此去矣足下去就即時之廢興則家國不異足下宜深思之浩乃就職
四年夏四月會稽王昱以揚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推服乃引為心膂與參綜朝權欲以抗温由是與温寖相疑貳浩以征北長史荀羨前江州刺史王羲之夙有令名擢羨為吳國内史義之為護軍將軍以為羽翼羨蕤之弟羲之導之從子也羲之以為内外恊和然後國家可安勸浩及羨不宜與温搆隙浩不從
五年夏六月桓温聞趙亂出屯安陸遣諸將經營北方趙揚州刺史王浹舉夀春降西中郎將陳逵進據夀春征北大將軍禇裒上表請伐趙即日戒嚴直指泗口朝議以裒事任貴重不宜深入宜先遣偏師裒奏言前已遣前鋒督護王頤之等徑造彭城後遣督護麋嶷進據下邳今宜速發以成聲勢 秋七月加裒征討大都督督徐兖青楊豫五州諸軍事裒帥衆三萬徑赴彭城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干計朝野皆以為中原指期可復光禄大夫蔡謨獨謂所親曰胡滅誠為大慶然恐更貽朝廷之憂其人曰何謂也謨曰夫能順天乘時濟羣生於艱難者非上聖與英雄不能為也自餘則莫若度德量力觀今日之事殊非時賢所及必將經營分表疲民以逞旣而材略疎短不能副心財殫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憂及朝廷乎魯郡民五百餘家相與起兵附晉求援於禇裒裒遣部將王龕李邁將銳卒三千迎之趙南討大都督李農帥騎二萬與龕等戰於代陂龕等大敗皆沒於趙八月裒退屯廣陵陳逵聞之焚夀春積聚毁城遁還裒上疏乞自貶詔不許命裒還鎮京口解征討都督時河北大亂遺民二十餘萬口渡河欲來歸附會裒已還威埶不接皆不能自拔死亡畧盡 冬十一月都鄉元穆侯禇裒已至京口聞哭聲甚多以問左右對曰皆代陂死者之家也裒慙憤發疾十二月己酉卒以吳國内史荀羨為使持節監徐兖二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徐州刺史時年二十八中興方伯未有如羨之少者
六年春正月朝廷聞中原大亂復謀進取己丑以揚州刺史殷浩為中軍將軍假節都督楊豫徐兖青五州諸軍事以蒲洪為氐王使持節征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蒲健為假節右將軍監河北征討前鋒諸軍事襄國公
七年 初桓温聞石氏亂上疏請出師經略中原事久不報温知朝廷仗殷浩以抗已甚忿之然素知浩之為人亦不之憚也以國無他釁遂得相持彌年雖有君臣之跡羈縻而已八州士衆資調殆不為國家用屢求北伐詔書不聽十二月辛未温拜表輒行帥衆四五萬順流而下軍于武昌朝廷大懼殷浩欲去位以避温又欲以騶虞幡駐温軍吏部尚書王彪之言於會稽王昱曰此屬皆自為計非能保社稷為殿下計也若殷浩去職人情離駭天子獨坐當此之際必有任其責者非殿下而誰乎又謂浩曰彼若抗表問罪卿為之首事任如此猜釁已成欲作匹夫豈有全地邪且當静以待之令相王與手書示以款誠為陳成敗彼必旋師若不從則遣中詔又不從乃當以正義相裁奈何無故忩忩先自猖獗乎浩曰決大事正自難頃日來欲使人悶聞卿此謀意始得了彪之彬之子也撫軍司馬高崧言於昱曰王宜致書諭以禍福自當返斾如其不爾使六軍整駕逆順於兹判矣乃於坐為昱草書曰寇難宜平時會宜接此實為國遠圖經略大筭能弘斯會非足下而誰但以比興師動衆要當以資實為本運轉之艱古人所難不可易之於始而不熟慮頃所以深用為疑惟在此耳然異常之舉衆之所駭遊聲噂????想足下亦少聞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或能望風振擾一時崩散如此則望實並喪社稷之事去矣皆由吾闇弱德信不著不能鎮静羣庶保固維城所以内愧于心外慙良友吾與足下雖職有内外安社稷保家國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繋之明德當先思寜國而後圖其外使王基克隆大義弘著所望於足下區區誠懷豈可復顧嫌而不盡哉温即上疏惶恐致謝回軍還鎮
八年春正月尚書左丞孔嚴言於殷浩曰比來衆情良可寒心不知使君當何以鎮之愚謂宜明受任之方韓彭專征伐蕭曹守管籥内外之任各有攸司深思亷藺屈身之義平勃交歡之謀令穆然無間然後可以保大定功也觀頃日降附之徒皆人面獸心貪而無親恐難以義感也浩不從嚴愉之從子也浩上疏請北出許洛詔許之以安西將軍謝尚北中郎將荀羨為都統進屯夀春謝尚不能撫慰張遇遇怒㨿許昌叛使其將上官恩㨿洛陽樂弘攻督護戴施於倉垣浩軍不能進三月命荀羨鎮淮隂尋加監青州諸軍事又領兖州刺史鎮下邳 姚弋仲卒子襄帥歸晉襄單騎渡淮見謝尚于夀春尚聞其名命去仗衛幅巾待之歡若平生襄慱學善談論江東人士皆重之 夏四月秦以張遇為征東大將軍豫州牧六月謝尚姚襄共攻張遇于許昌秦主健遣丞相東海王雄衛大將軍平昌王菁略地關東帥步騎二萬救之丁亥戰于潁水之誡橋尚等大敗死者萬五千人尚犇還淮南襄棄輜重送尚于芍陂尚悉以後事付襄殷浩聞尚敗退屯夀春 秋七月秦丞相雄徙張遇及陳潁許洛之民五萬餘戶於關中以右衛將軍楊羣為豫州刺史鎮許昌謝尚降號建威將軍殷浩之北伐也中軍將軍王羲之以書止之不聽旣而無功復謀再舉羲之遺浩書曰今以區區江左天下寒心固己久矣力爭武功非所當作自頃處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謀遠慮而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遂令天下將有土崩之埶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哉今軍破於外資竭於内保淮之志非所復及莫若還保長江督將各復舊鎮自長江以外羈縻而已引咎責躬更為善治省其賦後與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懸之急也使君起於布衣任天下之重當董統之任而敗喪至此恐闔朝羣賢未有與人分其任者若猶以前事為未工故復求之於分外宇宙雖廣自容何所此愚智所不解也又與會稽王昱牋曰為人臣者誰不願尊其主比隆前世况遇難得之運哉顧力有所不及豈可不權輕重而處之也今雖有可喜之會内求諸已而所憂乃重於所喜功未可期遺黎殱盡勞後無時徵求日重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内所痛心歎悼而莫敢吐誠者也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願殿下更垂三思先為不可勝之基須根立埶舉謀之未晚若不行恐麋鹿之游將不止林數而已願殿下蹔廢虚遠之懷以救倒懸之急可謂以亡為存轉禍為福也不從九月浩屯泗口遣河南太守戴施據石門滎陽太守劉遯戍倉垣浩以軍興罷遣太學生徒學校由此遂廢冬十月謝尚遣冠軍將軍王侠攻許昌克之秦豫州刺史楊羣退屯弘農徵尚為給事中戍石頭
九年秋七月張遇叛秦伏誅九月姚襄屯歷陽以燕秦方強未有北伐之志乃夾淮廣興屯田訓厲將士殷浩在夀春惡其彊盛囚襄諸弟累遣刺客刺之刺客皆以情告襄安北將軍魏統卒弟憬代領部曲浩潜遣憬帥衆五千襲之襄斬憬并其衆浩愈惡之使龍驤將軍劉啟守譙遷襄于梁國蠡臺表授梁國内史魏憬子弟數往來夀春襄益疑懼遣參軍權翼使於浩浩曰身與姚平北共為王臣休戚同之平北每舉動自專甚失輔車之理豈所望也翼曰平北英姿絶世擁兵數萬而遠歸晉室者以朝廷有道宰輔明哲故也今將軍輕信讒慝之言與平北有隙愚謂猜嫌之端在此不在彼也浩曰平北姿性豪邁生殺自由又縱小人掠奪吾馬王臣之體固若是乎翼曰平北歸命聖朝豈肯妄殺無辜姦宄之人亦王灋所不容也殺之何害浩曰然則掠馬何也翼曰將軍謂平北雄武難制終將討之故取馬欲以自衛耳浩笑曰何至是也 初浩隂遣人誘秦梁安雷弱兒使殺秦主健許以關右之任弱兒等偽許之且請兵應接浩聞張遇作亂健兄子輔國將軍黄眉自洛陽西犇以為安等事已成 冬十月浩自夀春帥衆七萬北伐欲進據洛陽修復園陵吏部尚書王彪之上會稽王昱牋以為弱兒等容有詐偽浩未應輕進不從浩以姚襄為前驅襄引兵北行度浩將至詐令部衆夜遁隂伏甲以邀之浩聞而追襄至山桑襄縱兵撃之浩大敗棄輜重走保譙城襄俘斬萬餘悉收其資仗使兄益守山桑襄復如淮南會稽王昱謂王彪之曰君言無不中張陳無以過也 冬十一月殷浩使部將劉啟王彬之攻姚益於山桑姚襄自淮南撃之啟彬之皆敗死襄進據芍陂十二月姚襄濟淮屯盱眙招掠流民衆至七萬分置守宰勸課農桑遣使詣建康罪狀殷浩并自陳謝詔以謝尚都督江西淮南諸軍事豫州刺史鎮歷陽十年故魏降將周成反自宛襲洛陽 殷浩連年北伐師徒屢敗糧械都盡征西將軍桓温因朝野之怨上疏數浩之罪請廢之朝廷不得已免浩為庶人徙東陽之信安自此内外大權一歸於温矣春二月乙丑桓温統步騎四萬發江陵水軍自襄陽入均口至南鄉步兵自浙川趣武關命司馬勲出子午道以伐秦 姚襄遣使降燕三月桓温别將攻上洛獲秦荆二州刺史郭敬進撃青泥破之司馬勲掠秦西鄙凉秦州刺史王擢攻陳倉以應温秦主健遣太子萇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碩帥衆五萬軍于嶢柳以拒温 夏四月已亥温與秦兵戰于藍田秦淮南王生單騎突陳出入以十數殺傷晉將士甚衆温督衆力戰秦兵大敗將軍桓冲又敗秦丞相雄于白鹿原沖温之弟也温轉戰而前壬寅進至灞上秦太子萇等退屯城南秦主健與老弱六千固守長安小城悉發精兵三萬遣大司馬雷弱兒等與萇合兵以拒温三輔郡縣皆來降温撫諭居民使安堵復業民争持牛酒迎勞男女夾路觀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圖今日復覩官軍 夏五月北海王猛少好學倜儻有大志不屑細務人皆輕之猛悠然自得隱居華隂間桓温入關披褐詣之捫虱而談當世之務旁若無人温異之問曰吾奉天子之命將銳兵十萬為百姓除殘賊而三秦豪傑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遠數千里深入敵境今長安咫尺而不度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温嘿然無以應徐曰江東無卿比也乃署猛軍謀祭酒温與秦丞相雄等戰于白鹿原温兵不利死者萬餘人初温指秦麥以為糧旣而秦人悉芟麥清野以待之温軍乏食六月丁丑徙關中三千餘戶而歸以王猛為高官督護欲與俱還猛辭不就呼延毒帥衆一萬從温還秦太子萇等隨温撃之比至潼關温軍屢敗失亡以萬數温之屯灞上也順陽太守薛珍勸温徑進逼長安温弗從珍以徧師獨濟頗有所獲及温退乃還顯言於衆自矜其勇而咎温之持重温殺之
秋九月桓温還自伐秦帝遣侍中黄門勞温于襄陽十一年夏四月姚襄所部多勸襄北還襄從之五月襄攻冠軍將軍高季於外黄會季卒襄進據許昌 冬十月以豫州刺史謝尚督并冀幽三州鎮夀春
十二年春二月桓温請移都洛陽修復園陵章十餘上不許拜征討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諸軍事以討姚襄夏四月姚襄自許昌攻周成于洛陽 秋七月姚
襄攻洛陽踰月不克長史王亮諫曰明公英名蓋世兵彊民附今頓兵堅城之下力屈威挫或為他寇所乘此危亡之道也襄不從桓温自江陵北伐遣督護高武據魯陽輔國將軍戴施屯河上自帥大兵繼進與僚屬登平乘樓望中原歎曰遂使神州陸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記室陳郡袁宏曰運有興廢豈必諸人之過温作色曰昔劉景升有千斤大牛噉芻豆十倍於常牛負重致遠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荆州殺以享軍八月己亥温至伊水姚襄撤圍拒之匿精鋭於水北林中遣使謂温曰承親帥王師以來襄今奉身歸命願敕三軍小却當拜伏路左温曰我自開復中原展敬山陵無預君事欲來者便前相見在近何煩使人襄據水而戰温結陳而前親被甲督戰襄衆大敗死者數千人襄帥麾下數千騎犇於洛陽北山其夜民棄妻子隨襄者五千餘人襄勇而愛人雖戰屢敗民知襄所在輒扶老携幼奔馳而赴之温軍中傳言襄病創已死許洛士女為温所得者無不北望而泣襄西走温追之不及弘農楊亮自襄所來奔温問襄之為人亮曰襄神明器宇孫策之儔而雄武過之周成帥衆出降温屯故太極殿前既而徙屯金墉城己丑謁諸陵有毁壞者修復之各置陵令表鎮西將軍謝尚都督司州諸軍事鎮洛陽以尚未至留潁川太守毛穆之督護陳午河南太守戴施以二千人戍洛陽衛山陵徙降民三千餘家於江漢之間執周成以歸姚襄奔平陽秦并州刺史尹赤復以衆降襄襄遂據襄陵秦大將軍張平擊之襄為平所敗乃與平約為兄弟各罷兵 冬十一月詔遣兼司空散騎常侍車灌等持節如洛陽修五陵十二月庚戌帝及羣臣皆服緦臨於太極殿三日 司州都督謝尚以疾不行以丹陽尹王胡之代之未行而卒胡之廙之子也
桓温伐燕
晉穆帝升平二年 趙之亡也其將高昌遣使降燕已而降晉又降秦各受爵位欲中立以自固燕主儁使司空陽騖討昌於東燕
三年夏六月高昌不能拒燕 秋七月自白馬犇滎陽
五年春二月高昌卒燕河内太守呂護并其衆遣使來降拜護冀州刺史護欲引晉兵以襲鄴三月燕太宰恪將兵五萬冠軍將軍皇甫真將兵萬人共討之燕兵至野王護嬰城自守護軍將軍傅顔請急攻之以省大費恪曰老賊輕變多矣觀其守備未易猝攻頃攻黎陽多殺精鋭卒不能拔自取困辱護内無蓄積外無救援我深溝高壘坐而守之休兵養士離間其黨於我不勞而賊勢日蹙不過十旬取之必矣何為多殺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乎乃築長圍守之 夏四月桓温以其弟黄門郎豁督沔中七郡諸軍事兼新野義城二郡太守將兵取許昌破燕將慕容塵 燕人圍野王數月呂護遣其將張興出戰傅顔擊斬之城中日蹙皇甫真戒部將曰護勢窮犇突必擇虚隙而投之吾所部士卒多羸器甲不精宜深為之備乃多課櫓楯親察行夜者護食盡果夜悉精鋭趨真所部突圍不得出太宰恪引兵擊之護衆死傷殆盡棄妻子犇滎陽恪存撫降民給其廩食徙士人將帥於鄴自餘各隨所樂以護參軍廣平梁琛為中書著作郎 冬十月呂護復叛犇燕燕人赦之以為廣州刺史
哀帝隆和元年春正月燕豫州刺史孫興請攻洛陽曰晉將陳祐弊卒千餘介守孤城不足取也燕人從其言遣寧南將軍呂護屯河隂 二月辛未以吳國内史庾希為北中郎將徐兖二州刺史鎮下邳龍驤將軍袁真為西中郎將監護豫司并冀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汝南並假節希冰之子也 燕呂護攻洛陽三月乙酉河南太守戴施犇宛陳祐告急五月丁巳桓温遣庾希及竟陵太守鄧遐帥舟師三千人助祐守洛陽遐嶽之子也温上疏請遷都洛陽自永嘉之亂播流江表者請一切北徙以實河南朝廷畏温不敢為異而北上蕭條人情疑懼雖並知不可莫敢先諫散騎常侍領著作郎孫緯上疏曰昔中宗龍飛非惟信順協於天人實賴萬里長江畫而守之耳今自喪亂已來六十餘年河洛丘墟函夏蕭條士民播流江表已經數世存者老子長孫亡者丘隴成行雖北風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實為交切若遷都旋軫之日中興五陵即復緬成遐域泰山之安既難以理保烝烝之思豈不纒於聖心哉温今此舉誠欲大覽始終為國遠圖而百姓震駭同懷危懼豈不以反舊之樂賖而趨死之憂促哉何者植根江外數十年矣一朝頓欲拔之驅踧於空荒之地提挈萬里踰險浮深離墳墓棄生業田宅不可復售舟車無從而得捨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將頓仆道塗飄溺江川僅有達者此仁者所宜哀矜國家所宜深慮也臣之愚計以為且宜遣將帥有威名資實者先鎮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