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右 廸 功 郎 鄭 樵 漁 仲 撰
列傳第十
前漢
蒯通 伍被 江充 息夫躬 石奮 衛綰直不疑 周仁 張 賈誼 爰盎 鼂錯張釋之 馮唐【魏尚】汲黯 鄭當時 賈山 鄒陽枚乘【子臯】路温舒
蒯通范陽人也本與武帝同諱楚漢初起武臣畧定趙地號武信君通說范陽令徐公曰臣范陽百姓蒯通也竊閔公之將死故弔之雖然賀公得通而生也徐生再拜曰何以弔之通曰足下為令十餘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甚衆慈父孝子所以不敢倳【側吏反】刃於公之腹者畏秦法也今天下大亂秦政不施然則慈父孝子將爭接刃於公之腹以復其怨而成其名此通之所以弔者也曰何以賀得子而生也曰趙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問其死生通且見而說之曰必將戰勝而後畧地攻得而後下城臣竊以爲殆矣用臣之計毋戰而畧地不攻而下城傳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將曰何謂也臣因對曰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好富貴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君不利之則邊地之城皆將相告曰范陽令先降而身死必將嬰城固守皆爲金城湯池不可攻也為君計者莫若具黄屋朱輪迎范陽令使馳騖於燕趙之郊則邊城皆將相吿曰范陽令先下而身富貴必相率而降猶如阪上走丸也此臣所謂傳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車馬遣通通遂以此說武臣武臣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趙聞之降者三十餘城如通策焉後漢將韓信虜魏王破趙代降燕定三國引兵將東撃齊未度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說下齊信欲止通說信曰將軍受詔撃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無行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之衆乃下趙五十餘城爲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從其計遂度河齊已聽酈生即留之縱酒罷備漢守禦信因襲歷下軍遂至臨淄齊王以酈生為欺己而亨之因敗走信遂定齊地自立為齊假王漢方困於滎陽遣張良即立信為齊王以安固之項王亦遣武涉說信欲與連和蒯通知天下權在信欲說信令背漢乃先微感信曰僕嘗受相人之術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貴而不可言信曰何謂也通因請間曰天下初作難也俊雄豪桀建號一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雜襲飄至風起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今劉項分爭使人肝膽塗地流離中野不可勝數漢王將數十萬衆距鞏雒阻山河一日數戰亡尺寸之功敗滎陽傷成臯還走宛葉之間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轉鬭逐北至滎陽乘利席勝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廹西山而不能進三年於此矣銳氣挫於嶮塞糧食盡於内藏百姓罷極無所歸命以臣料之非天下賢聖其勢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之時兩主縣命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心腹墮肝膽效愚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為足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衆據彊齊從燕趙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後因民之欲西鄉為百姓請命天下孰敢不聽足下按齊國之故有淮泗之地懷諸侯以德深拱揖讓則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弗行反受其殃願足下熟圖之信曰漢遇我厚吾豈可見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成安君故相與為刎頸交及爭張黶陳釋之事常山王奉頭鼠竄以歸漢王借兵東下戰於鄗北成安君死於泜水之南頭足異處此二人相與天下之至驩也而卒相滅亡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釋之事者故臣以爲足下必漢王之不危足下過矣大夫種存亡越伯勾踐立功名而身死語曰野禽殫走犬亨敵國破謀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則不過張王與成安君以忠臣言之則不過大夫種此二者宜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之勇畧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賞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下井陘誅成安君之罪以令於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數十萬衆遂斬龍且西鄉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畧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挾不賞之功戴震主之威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竊為足下危之信曰生且休矣吾將念之數日通復說信曰聽者事之候也計者存亡之機也夫隨厮養之役者失萬乘之權守儋石之祿者闕卿相之位計誠知之而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故猛虎之猶與不如蠭蠆之致蠚孟賁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此言貴能行之也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値而易失時乎時不再來願足下亡疑臣之計信猶與不忍背漢又自以功多漢不奪我齊遂謝通通說不聽惶恐乃陽狂為巫天下既定後信以罪廢為淮隂侯謀反被誅臨死歎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於女子之手高帝曰是齊辯士蒯通乃詔齊召蒯通通至上欲亨之曰若教韓信反何也通曰狗各吠非其主當彼時臣獨知齊王韓信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天下匈匈爭欲為陛下所為顧力不能可殫誅邪上乃赦之至齊悼惠王時曹参為相禮下賢人請通為客初齊王田榮怨項羽謀舉兵畔之刼齊士不與者死齊處士東郭先生梁石君在刼中彊從及田榮敗二人醜之相與入深山隱居客謂通曰先生之於曹相國拾遺舉過顯賢進能齊國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東郭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進之相國乎通曰諾臣之里婦與里之諸母相善也里婦夜亡肉姑以為盜怒而逐之婦晨去過所善諸母語以事而謝之里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即束緼請火於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爭鬭相殺請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婦故里母非譚說之士也束緼乞火非還婦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適可臣請乞火於曹相國乃見相國曰婦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而不出門者足下即欲求婦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則求臣亦猶是也彼東郭先生梁石君齊之俊士也隱居不嫁未嘗卑節下意以求仕也願足下使人禮之曹相國曰敬受命皆以為上賓通論戰國時說士權變亦自序其說凡八十一首號曰雋永【雋音字兖反雋肥肉也永長也言其論甘美而義深長也】初通善齊人安其生安其生嘗干項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項羽欲封此兩人兩人卒不肯受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後也被以才能稱為淮南中郎是時淮南王安好術學折節下士招致英儁以百數被為冠首久之淮南王隂有邪謀被數微諫後王坐東宫召被欲與計事呼之曰將軍上被悵然曰王安得亡國之言乎臣聞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臺也今臣亦將見宫中生荆棘露霑衣也於是王怒繫被父母囚之三月王復召被曰將軍許寡人乎被曰小臣將為大王畫計矣臣聞聰者聽於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而萬全文王一動而功顯萬世功列三王所謂因天心以動作者也王曰方今漢廷治乎亂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說曰公何以言治也被對曰被竊觀朝廷君臣父子夫婦長幼之序也皆得其理上之舉錯遵古之道風俗紀綱未有所缺重裝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交易之道行南越賓服羌僰貢獻東甌入朝廣長榆開朔方匈奴折傷雖未及古太平時然亦為治王怒被謝死罪王又曰山東即有變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為大將軍何如人也被曰臣所善黄義從大將軍撃匈奴言大將軍遇士大夫以禮與士卒有恩衆樂為用騎上下山如飛材力絶人如此數將習兵未易當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將軍號令明當敵勇敢常為士卒先須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飲軍罷士卒已踰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錢盡以賞賜雖古名將不過也王曰夫蓼太子知畧不世出非常人也以爲漢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獨先刺大將軍乃可舉事王復問被曰公以爲吳舉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吳王賜號為劉氏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衆地方數千里采山銅以為錢煮海水以為鹽伐江陵之木以為船國富民衆行珍寶賂諸侯與七國合從舉兵而西破大梁敗狐父奔走而還為越所禽死於丹徒頭足異處身滅祀絶為天下戮夫以吳衆不能成功者何也誠逆天違衆而不見時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臯者四十餘人今我令緩先要成臯之口周被下潁川兵塞轘轅伊闕之道陳定發南陽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雒陽耳何足憂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上黨與河内趙國界者通谷數行人言絶成臯之道天下不通據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公以為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後漢逮淮南王孫建繋治之王恐隂事泄謂被曰事至吾欲遂發天下勞苦有間矣諸侯頗有失行皆自疑我舉兵西鄉必有應者無應即還畧衡山勢不得不發被曰畧衡山以撃廬江有尋陽之船守下雉之城結九江之浦絶豫章之口彊弩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東保會稽南通勁越屈彊江淮間可以延歲月之壽耳未見其福也王曰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為什八九成公獨以為無福何被曰大王之羣臣近幸素能使衆者皆前繋詔獄餘皆無可用者王曰陳勝吳廣無立錐之地百人之衆起於大澤奮臂大呼天下嚮應西至於戲而兵百二十萬今吾國雖小勝兵可得二十萬公何以言有禍無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之誅願大王無為吳王之聽往者秦為無道殘賊天下殺術士燔詩書滅聖迹棄禮義任刑法轉海濱之粟致於西河當是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餽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暴兵露師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數僵尸滿野流血千里於是百姓力屈欲為亂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藥多齎珍寶童男女三千人五種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大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怨痛欲為亂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踰五嶺攻百越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南越行者不還往者莫返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為亂者十室而七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宫收大半之賦發閭左之戍父不寧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惨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聽悲號仰天叩心怨上欲爲亂者十室而八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高帝曰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不一歲陳吳大呼劉項並和天下嚮應所謂蹈瑕釁因秦之亡時而動百姓願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陳之中以成帝王之功今大王見高祖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内汎愛蒸庶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霆令雖未出化馳若神心有所懷威動千里下之應上猶景嚮也而大將軍材能非直章邯楊熊也王以陳勝吳廣諭之被以為過矣且大王之兵衆不能什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又萬倍於秦時願王用臣之計臣聞箕子過故國而悲作麥秀之歌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紂貴爲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紂先自絶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乘之君將賜絶命之書為羣臣先身死於東宫也被因流涕而起後王復召問被苟如公言不可以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王曰柰何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土地廣美民徙者不足以實其地可為丞相御史請書徙郡國豪桀及耐罪己上以赦令除家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兵急其會日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及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士隨而說之黨可以徼幸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亦不至若此專發而已後事發覺被詣吏自吿與淮南王謀反蹤跡如此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美欲勿誅張湯進曰被首為王畫反計罪無赦遂誅被
江充字次倩趙國邯鄲人也充本名齊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趙太子丹齊得幸於敬肅王為上客久之太子疑齊以己隂私吿王與齊忤使吏捕齊不得收繫其父兄按驗皆棄市齊遂絶迹亡西入關更名充詣闕吿太子丹與同產姊及至後宫姦亂交通郡國豪猾攻剽為姦吏不能禁書奏天子怒遣使者詔郡發吏卒圍趙王宫收捕太子丹移繋魏郡詔獄與廷尉雜治法至死趙王彭祖帝異母兄也上書訟太子辠言充逋逃小臣苟為姦譌激怒聖朝欲取必於萬乘以復私怨後雖亨醢計猶不悔臣願選從趙國勇敢士從軍擊匈奴極盡死力以贖丹罪上不許竟敗趙太子初充召見犬臺宫自請願以所常被服冠見上許之充衣紗縠襌【音丹】衣曲裾後垂交輸冠襌纚【音史】步摇冠飛翮之纓【鳥羽作纓】充為人魁岸容貌甚壮帝望見而異之謂左右曰燕趙固多奇士既至前問以當世政事上說之充因自請願使匈奴詔問其狀充對曰因變制宜以敵為師事不可豫圖上以充為謁者使匈奴還拜為直指繡衣使者督三輔盜賊禁察踰侈貴戚近臣多奢僭充皆舉劾奏請沒入車馬令身待北軍撃匈奴奏可充即移書光禄勲中黄門逮召近臣侍中諸當詣北軍者移劾門衛禁止無令得入宫殿於是貴戚子弟惶恐皆見上叩頭求哀願得入錢贖罪上許之令各以秩次輸錢北軍凡數千萬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充出逢舘陶長公主行馳道中充呵問之公主曰有太后詔充曰獨公主得行車騎皆不得盡劾没入官後充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騎道中充以屬吏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寛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遷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久之坐法免會陽陵朱安世告丞相公孫賀子大僕敬聲為巫蠱事連及陽石諸邑公主賀父子皆坐誅語在賀傳後上幸甘泉疾病充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為太子所誅因是為姦奏言上疾祟在巫蠱於是以充為使者治巫蠱充將胡巫掘地求偶人【胡言不與華同言故充任使之】捕蠱及夜祠視鬼染汚令有處【詐以酒酹地也】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彊服之民轉相誣以巫蠱吏輒劾以大逆無道坐而死者前後數萬人是時上春秋高疑左右皆為巫蠱祝詛有與亡莫敢訟其寃者充既知上意因言宫中有蠱氣先治後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蠱於太子宫得桐木人【充使胡巫作而薶之】太子懼不能自明收充自臨斬之罵曰趙虜前亂乃國王父子不足邪乃復亂吾父子也太子由是遂敗語在戾園傳後武帝知充有詐夷充三族
息夫躬字子微河内河陽人也少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覽記書容貌壮麗為衆所異哀帝初即位皇后父特進孔鄉侯傅晏與躬同郡相友善躬由是以為援交遊日廣先是長安孫寵亦以游說顯名免汝南太守與躬相結俱上書召待詔是時哀帝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吿中山孝王太后祝詛上太后及弟馮参皆自殺其罪不明是後無鹽危山有石自立開道躬與寵謀曰上無繼嗣體久不平關東諸侯心争隂謀今無鹽有大石自立聞邪臣託往事以為太山石立而先帝龍興東平王雲以故與其后日夜祠祭祝詛上欲求非望而后舅伍宏反因方術以醫技得幸出入禁門霍顯之謀將行於杯杓荆軻之變必起於帷幄事勢若此告之必成察國奸誅主讎取封侯之計也躬寵乃與中郎右師譚共因中常侍宋弘上變事吿焉上惡之下有司案驗東平王雲雲后謁及伍宏等皆坐誅上擢寵為南陽太守譚潁川都尉弘躬皆光禄大夫左曹給事中是時侍中董賢愛幸上欲侯之遂下詔云躬寵因賢以聞封賢為高安侯寵為方陽侯躬為宜陵侯邑各千戶賜譚爵關内侯食邑丞相王嘉内疑東平獄事爭不欲侯賢等語在嘉傳嘉固言董賢泰盛寵躬皆傾覆有佞邪材恐必撓亂國家不可任用嘉以此得罪矣躬既親近數進言事論議無所避衆畏其口見之仄目躬上疏歷詆公卿大臣曰方今丞相王嘉健而蓄縮不可用御史大夫賈延墯弱不任職左將軍公孫禄司隸鮑宣皆外有直項之名内實騃不暁政事諸曹已下僕遫不足數卒有彊弩圍城長戟指闕陛下誰與備之如使狂夫嘄謼於東崖匈奴飲馬於渭水邊竟雷動四野風起京師雖有武蠭精兵未有能窺【與跬同】左足而先應者也軍書交馳而輻湊羽檄重迹而狎至小夫愞臣之徒憒眊不知所為其有犬馬之決者仰藥而伏刃雖加夷滅之誅何益禍敗之至哉躬又言秦開鄭國渠以富國彊兵今京師土地肥饒可度地勢水泉廣溉灌之利天子使躬持節領護三輔都水躬立表欲穿長安城引漕注大倉下以省轉輸議不可成廼止董賢貴幸日盛丁傅害其寵孔鄉侯晏與躬謀欲求居位輔政會單于當來朝遣使言病願朝明年躬因是而上奏以為單于當以十一月入塞後以病為解疑有他變烏孫兩昆彌弱卑爰㚄彊盛居彊煌之地擁十萬之衆東結單于遣子往侍如因素彊之威循烏孫就屠之迹舉兵南伐并烏孫之勢也烏孫并則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詐為卑爰㚄使者來上書曰所以遣子侍單于者非親信之也實畏之耳唯天子哀吿單于歸臣侍子願助戊巳校尉保惡都奴之界因下其章諸將軍令匈奴客聞焉則是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者也書奏上引見躬召公卿將軍大議左將軍公孫禄以為中國常以忠信懷伏夷狄躬欲逆詐造不信之謀不可許且匈奴賴先帝之德保塞稱藩今單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賀遣使自陳不失臣子之禮臣祿自保殁身不見匈奴為邊竟憂也躬掎祿曰臣為國家計幾先謀將然豫圖未形為萬世慮而祿欲以其犬馬齒保自所見臣與祿異議未可同日語也上曰善乃罷羣臣獨與躬議躬因建言往年熒惑守心太白高而芒光又角星茀【茀與孛同】於河鼓其法為有兵亂是後訛言行詔籌經歷郡國天下騷動恐有非常之變可遣大將軍行邊兵敕武備斬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厭應變異上然之以問丞相嘉嘉對曰臣聞動民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下民微細猶不可詐况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見異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覺悟反正推誠行善民心說而天意得矣辯士見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歷虚造匈奴烏孫西羌之難謀動干戈設為權變非應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車馳詣闕交臂就死恐懼如此而談說者云云動安之危【之往也摇動安全往就危亡】辯口快耳其實未可從夫議政者苦其讇諛傾險辯慧深刻也讇諛則主德毁傾險則下怨恨辯慧則破正道深刻則傷恩惠昔秦繆公不從百里奚蹇叔之言以敗其師悔過自責疾詿誤之臣思黄髪之言名垂於後世唯陛下觀覽古戒反覆参考無以先入之語為主上不聽詔將軍與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有大慮者各一人將軍二人【將軍二人謂將軍舉二人中二千石一人耳】詣公車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驃騎將軍是日日有食之董賢用此沮躬晏之策後數日收晏衛將軍印綬而丞相御史奏躬罪過上由是惡躬等下詔免躬寵官遣就國躬歸國未有第宅寄居邱亭【邱空也】姦人以為侯家富常夜守之躬邑人河内掾賈惠往過躬教以祝盜方以桑東南指枝為七畫北斗七星於其上躬夜自被髪立中庭向北斗持招指【招指謂或招或指所以求福排禍也】祝盜人有上書言躬懷怨恨非笑朝廷所進候星宿視天子吉凶與巫同祝詛上遣侍御史廷尉監逮躬繋洛陽詔獄欲掠問躬仰天大呼因僵仆吏就問云咽已絶血從鼻耳出食頃死黨友謀議相連下獄百餘人躬母聖坐祠竈祝詛上大逆不道棄市妻充漢與家屬徙合浦躬同族親屬素所厚者皆免廢錮哀帝崩有司奏方陽侯寵及右師譚等皆造作姦謀罪及主者骨肉雖蒙赦令不宜處爵位在中土皆免寵等徙合浦郡初躬待詔數危言高論自恐遭害著絶命辭其文悽愴數年乃死如其其文焉
萬石君石奮其父趙人也趙亡徙温高祖東撃項籍過河内時奮年十五為小吏侍高祖高祖與語愛其㳟敬問曰若何有對曰有母不幸失明家貧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從我乎曰願盡力於是高祖召其姊為美人以奮為中涓受書謁徙其家長安中戚里以姊為美人故也【上之姻戚居之故名其里曰戚里】奮積功勞孝文時官至太中大夫無文學恭謹舉無與比東陽侯張相如為太子太傅免選可為傅者皆推奮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奮為九卿廹近憚之徙奮為諸侯相奮長子建次甲次乙次慶皆以馴行孝謹官至二千石於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乃舉集其門凡號奮為萬石君孝景季年萬石君以上大夫禄歸老于家以歲時為朝臣過宫門闕必下車趨見路馬必軾焉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子孫有過失不誚讓為便坐對桉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固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雖燕必冠申申如也僮僕訢訢如也唯謹上時賜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執喪哀戚甚子孫遵教亦如之萬石君家以孝謹聞於郡國雖齊魯諸儒質行皆自以為不及也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學獲罪皇太后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長子建為郎中令少子慶為内史建老白首萬石君尚無恙每五日洗沐歸謁親入子舍竊問侍者取親中帬厠牏【牏音投厠中受糞者】身自澣洒復與侍者不敢令萬石君知之以為常建奏事於上前即有可言屏人乃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上以是親而禮之萬石君徙居陵里内史慶醉歸入外門不下車萬石君聞之怒不食慶恐肉袒請罪不許宗族及兄建肉袒萬石君讓曰内史貴人入閭里里中長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車中自如固當乃謝罷慶慶及諸子入里門趨至家萬石君元朔五年卒建哭泣哀思杖乃能行歲餘建亦死諸子孫咸孝然建最甚甚於萬石君建為郎中令奏事下建讀之驚恐曰書馬者與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獲譴死矣其為謹慎雖他皆如是慶為太僕御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畢舉手曰六馬慶於兄弟最為簡易然猶如此出為齊相舉齊國慕其家行不治而齊國大治為立石相祠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選羣臣可傅者慶自沛守選為太子太傅七歲遷御史大夫元鼎五年代趙周為丞相封牧邱侯是時漢方南誅兩越東撃朝鮮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國多事天子廵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禪興禮樂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屬峻法兒寛等推文學九卿更進用事事不關决於丞相慶醇謹而已在位九歲無能有所匡言嘗欲請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音減姓也】宣不能服反受其過贖罪元封中關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者四十萬公卿議欲請徙流民於邊以適之上以為慶老謹不能與其議乃賜丞相告歸而按御史大夫以下議為請者慶慚不任職乃上書歸相印乞骸骨天子以書責之或勸慶宜引決慶懼甚不知所出遂復起視事慶為丞相文深審謹無他大畧後三歲餘薨諡曰恬侯慶中子德慶愛之上以德為嗣代侯後為太常坐法免國除慶方為丞相時諸子孫為小吏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慶死後稍以罪去孝謹益衰矣
衛綰代大陵人也以戲車為郎事文帝功次遷中郎將醇謹無他孝景為太子時召上左右飲而綰稱病不行恐文帝謂豫有二心事太子也文帝且崩時屬孝景曰綰長者善遇之及孝景立歲餘不孰何綰綰日以謹力景帝幸上林詔中郎將参乘還而問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綰曰臣代戲車士幸得功次遷待罪中郎將不知也上問曰吾為太子時召君不肯來何也對曰死罪實病上賜之劒綰曰先帝賜臣劔凡六不敢奉詔上曰劒人所施易獨至今乎【施讀曰貤易換之也】綰曰具在上使取六劒劍尚盛未嘗服也郎官有譴常蒙其罪不與他將争有功常讓他將上以為亷忠實無他膓乃拜綰為河間王太傅吳楚反詔綰為將將河間兵撃吳楚有功拜為中尉三歲以軍功封為建陵侯明年上廢太子誅栗卿之屬上以綰長者不忍乃賜綰吿歸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膠東王為太子召綰拜為太子太傅久之遷為御史大夫五歲代桃侯劉舍為丞相綰朝奏事如職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終無可言景帝以為敦厚可相少主尊寵之賞賜甚多為丞相三歲景帝崩武帝立建元中天子以景帝病時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職免之後薨諡曰哀侯子信嗣坐酎金國除
直不疑南陽人也文帝時為郎其同舍有告歸誤將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覺亡意不疑不疑謝有之買金償後告歸者至而歸金亡金郎大慙以此稱為長者稍遷至中大夫朝廷見人或毁不疑曰不疑狀貌甚美然特毋奈其善盜嫂何也不疑聞曰我乃無兄然終不自明也吳楚反時不疑以二千石將撃之景帝後元年拜為御史大夫天子修吳楚時功封不疑為塞侯武帝即位與丞相綰俱以過免不疑學老子言其所臨為官如故惟恐人之知其為吏迹也不好立名稱為長者薨諡信侯傳子至孫彭祖坐酎金國除
周文名仁其先任城人也以醫見景帝為太子時為舍人積功遷至太中大夫景帝初立拜仁為郎中令仁為人隂重不泄常衣弊補衣溺袴故不為潔清以是得幸入卧内於後宫秘戲仁常在傍終無所言上時問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無所毁如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陽陵上所賜甚多然終常讓不敢受也諸侯羣臣賂遺終無所受武帝立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歸老子孫咸至大官
張叔名敺【音驅】高祖功臣安邱侯說少子也敺文帝時以治刑名侍太子然其人長者景帝時尊重常為九卿至武帝元朔中代韓安國為御史大夫歐為吏未嘗言案人剸【與專同】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以為長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獄事有可郤郤之不可者不得已為涕泣面而封之其愛人如此老篤請免天子寵以上大夫禄歸老於家家陽陵子孫咸至大官
賈誼雒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書屬文稱於郡中河南守吳公聞其秀才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嘗學事焉徵以為廷尉廷尉乃言誼年少頗通諸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是時誼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未能言誼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諸生於是以為能文帝說之超遷歲中至太中大夫誼以為漢興二十餘年天下和洽宜當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草具其儀法色尚黄數用五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謙讓未遑也然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國其說皆誼發之於是天子議以誼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廼毁誼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踈之不用其議以誼為長沙王太傅誼既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弔屈原屈原楚賢臣也被讒放逐作離騷賦其終篇曰已矣國亡人莫我知也遂投江而死誼追傷之因以自諭其辭曰恭承嘉惠兮竢罪長沙仄聞屈原兮自湛汨羅造託湘流兮敬弔先生遭世罔極兮乃隕厥身烏虖哀哉兮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䲭鴞翺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謂随夷溷兮謂跖蹻廉莫邪為鈍兮鉛刀為銛于嗟默默生之亡故兮斡棄周鼎寶康瓠兮騰駕罷牛驂蹇驢兮驥垂兩耳服鹽車兮章父薦屨漸不可久兮嗟若先生獨離此咎兮誶曰已矣國其莫吾知兮予獨壹鬱其誰語鳳縹縹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遠去襲九淵之神龍兮沕淵潛以自珍偭蟂獺以隱處兮夫豈從蝦與蛭螾所貴聖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臧使麒麟可係而覊兮豈云異乎犬羊般紛紛其離此郵兮亦夫子之故也歷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凰翔于千仞兮覽德輝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微兮遥增撃而去之彼尋常之汚瀆兮豈容吞舟之巨魚横江湖之鱣鯨兮固將制於螻螘誼既為長沙傅三年有服飛入誼舍止於坐隅服似鴞不祥鳥也誼既以適居長沙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