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真德秀 撰
大學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程子曰親當新○朱子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靈不昧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但為氣禀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汚也止者必至於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德新民皆當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或問大學之道吾子以為大人之學何也曰此對小子之學言之也曰敢問其為小子之學何也曰愚於序文已畧陳之而古法之宜於今者亦既輯而為書矣學者不可以不之考也曰吾聞君子務其遠者大者小人務其近者小者今子方將語人以大學之道而又欲其考乎小學之書何也曰學之大小固有不同然其為道則一而已是以方其幼也不習之於小學則無以收其放心養其德性而為大學之基本及其長也不進之於大學則無以察夫義理措諸事業而收小學之成功是則學之大小所以不同特以少長所習之異宜而有高下淺深先後緩急之殊非若古今之辨義利之分判然如薰蕕氷炭之相反而不可以相入也今使幼學之士必先有以自盡乎洒掃應對進退之間禮樂射御書數之習俟其既長而後進乎明德新民以止於至善是乃次第之當然又何為而不可哉曰幼學之士以子之言而得循序漸進以免於躐等陵節之病則誠幸矣若其年之既長而不及乎此者欲反從事於小學則恐其不免於扞格不勝勤苦難成之患欲直從事於大學則又恐其失序無本而不能以自達也則如之何曰是其歲月之已逝者則固不可得而復追矣若其工夫之次第條目則豈遂不可得而復補耶蓋吾聞之敬之一字聖學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為小學者不由乎此固無以涵養本原而謹夫洒掃應對進退之節與夫六藝之教為大學者不由乎此亦無以開發聰明進德修業而致夫明德新民之功也是以程子發明格物之道而必以是為說焉不幸過時而後學者誠能用力於此以進乎大而不害兼補乎其小則其所以進者將不患於無本而不能以自達矣其或摧頹已甚而不足以有所兼則其所以固其肌膚之會筋骸之束而養其良知良能之本者亦可以得之於此而不患其失之於前也顧以七年之病而求三年之艾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若徒歸咎於既往而所以補之於後者又不能以自力則吾見其扞格勤苦日有甚焉而身心顛倒眩瞀迷惑終無以為致知力行之地矣况欲有以及乎天下國家也哉曰然則所謂敬者又若何而用力耶曰程子於此嘗以主一無適言之矣嘗以整齊嚴肅言之矣至其門人謝氏之說則又有所謂常惺惺法者焉尹氏之說則又有所謂其心收歛不容一物者焉觀是數說足以見其用力之方矣曰敬之所以為學之始終也奈何曰敬者一心之主宰而萬事之本根也知其所以用力之方則知小學之不能無賴於此以為始知小學之賴此以始則夫大學之不能無賴乎此以為終者可以一以貫之而無疑矣蓋此心既立而由是格物致知以盡事物之理則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由是誠意正心以脩其身則所謂先立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奪由是齊家治國以及平天下則所謂脩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是皆未始一日而離乎敬也然則敬之一字豈非聖學始終之要也哉○問云云曰天道流行發育萬物其所以為造化者隂陽五行而已而所謂隂陽五行者又必有是理而後有是氣及其生物則又必因是氣之聚而後有是形故人物之生必得是理然後有以為健順仁義禮智信之性必得是氣然後有以為魂魄五藏百骸之身周子所謂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正謂是也然以其理而言之則萬物一原固無人物貴賤之殊以其氣而言之則得其正且通者為人得其偏且塞者為物是以或貴或賤而不能齊也彼其賤而為物者既牿於形氣之偏塞而無以充其本體之全矣惟人之生乃得其氣之正且通者而其性為最貴故其方寸之間虚靈洞徹萬理咸備蓋其所以異於禽獸者正在於此而其所以為堯舜而能參天地贊化育者亦不外焉是則所謂明德者也然其通也或不能無清濁之異其正也或不能無美惡之殊故其所賦之質智愚賢不肖又有不能同者必其上智大賢之資乃能全其大體而無少不明其有不及乎此則其所謂明德者已不能無蔽而失其全矣况乎又以氣質有蔽之心接乎事物無窮之變則其目之欲色耳之欲聲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德者又豈可勝言也哉二者相因反覆深固是以此德之明日益昏昧而此心之靈所知者不過情欲利害之私而已然而本明之體終有不可得而昧者是以雖其昏蔽之極而介然之頃一有覺焉即此空隙之中而其本體已洞然矣是以聖人施教既養之於小學之中而後開以大學之道其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說者所以啟其明之之端也繼之以誠意正心脩身之目者則又以致其明之之實也夫既有以啟其明之之端又有以致其明之之實則吾之所得於天而未嘗不明者豈不超然無有氣質物欲之累而復得其本體之全哉是則所謂明明德者而非有所作為於性分之外也然其所謂明德者又人人之所同得而非有我之得私也吾既有以自明矣視彼衆人之同得而不能自明者方甘心迷惑没溺於卑汙苟賤之中而不自知也豈不為之惻然而思有以教之哉故必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始於齊家中於治國而終及於平天下使皆有以自明而去其舊染之汚是則所謂新民者而亦非有所付畀增益之也然德之在已而當明與其在民而當新則又皆非人力之所為而吾之所以明而新之者又非可以私意苟且而為也是其所以得之於天而見於日用之間者莫不各有本然一定之則程子所謂以其義理精微之極有不可得而名者故始以至善目之而傳所謂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與人交之信乃其目之大者也衆人之心固莫不有是而或不能知學者雖或知之而亦鮮能必至於是而不去此為大學之教者所以慮其理雖粗復而有不純已雖粗克而有不盡且將無以盡夫脩己治人之道故必指是而言以為明德新民之標的也欲明德而新民者誠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過不及之差焉則其所以去人欲而復天理者無毫髮之遺恨矣大抵大學一篇之指不出乎八事而八事之要又不出乎此三者此愚所以斷然以為大學之綱領也○天之賦於人物者謂之命人與物受之者謂之性主於一身者謂之心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者謂之明德○明德未嘗息時時發見於日用之間如見非義而羞惡見孺子入井而惻隱皆明德之發見也如此推之極多但當因其所發而推廣之○明德者人之所得於天而虚靈不昧以具衆理應萬事者也禪家則但以虚靈不昧者為性而無具衆理以下之事○聖人教人只在大學第一句明明德上又曰為學只在此一句君子存之存此而已小人去之去此而已一念竦然自覺其非便是明之之端○明明德須是自家見得這道理光明燦爛常在目前始得○人知己德之不明而欲明之只這便是明德就這裡便明將去○至善只是十分好處猶今人言極好明明德是下手做至善是行到極處○明明德是知止至善是守○明德新民皆當止於極好處止之為言未到此處便住不可謂止到得此而不能守亦不可言止○至善只是明德極盡處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
止者所當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則志有定向靜謂心不妄動安謂所處而安慮謂處事精詳得謂得其所止○問云云曰此推本上文之意言明德新民所以止於至善之由也蓋明德新民固皆欲其止於至善然非先有以知夫至善之所在則不能有以得其所當止者而止之如射者固欲其中夫正鵠然不先有以知其正鵠之所在則不能有以得其所當中者而中之也知止云者物格知至而於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是則吾所當止之地也能知所止則方寸之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矣理既有定則無以動其心而能靜矣心既能靜則無所擇於地而能安矣能安則日用之間從容閒暇事至物來有以揆之而能慮矣能慮則隨事觀理極深研幾無不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矣然既真知所止則其真得所止固已不甚相遠其間四節蓋亦推言其所以然之故有此四者非如孔子之志學以至從心孟子之善信以至聖神實有等級之相懸為終身經歷之次序也又曰此與中庸明動變化相類皆不甚相遠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明德為本新民為末知止為始能得為終本始所先末終所後○知止是如射者之於的得止是已中其的○若知止了自住不得○問事物何以别曰對言則事是事物是物獨言物則事亦在其中○物亦有該事而言者如仁人不過乎物所謂物亦只是事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明明德於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誠實也意者心之所發也實其心之所發欲其一於善而毋自欺也致推極也知猶識也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此八者大學之條目也○問云云何也曰此言大學之序其詳如此蓋綱領之條目也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脩身者明明德之事也齊家治國平天下者新民之事也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誠意以至於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所謂明明德於天下者自明其明德而推以新民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人皆有明其明德則各誠其意各正其心各脩其身各親其親各長其長而天下無不平矣然天下之本在國故欲平天下者必先有以治其國國之本在家故欲治國者必先有以齊其家家之本在身故欲齊家者必先有以脩其身至於身之主則心也一有不得其本然之正則身無所主雖欲勉強以脩之亦不可得而脩矣故欲脩身者必先有以正其心而心之發則意也一有私欲雜乎其中而為善去惡或有未實則心為所累雖欲勉強以正之亦不可得而正矣故欲正心者必先有以誠其意若夫知則心之神明妙衆理而宰萬物者也人莫不有而或不能使其表裏洞然無所不盡則隱微之間真妄錯雜雖欲勉強以誠之亦不可得而誠矣故欲誠意者必先有以致其知致者推致之謂如喪致乎哀之致言推之而至於盡也至於天下之物則必各有所以然之故與其所當然之則所謂理也人莫不知而或不能使其精粗隱顯䆒極無餘則理所未窮知必有蔽雖欲勉強以致之亦不可得而致矣故致知之道在乎即事觀理以格夫物格者極至之謂如格於文祖之格言窮之而至於極也此大學之條目聖賢相傳所以教人為學之次第至為纎悉然漢魏以來諸儒之論未聞有及之者至唐韓子乃能援以為說而見於原道之篇則庶幾其有聞矣然其言極於正心誠意而無曰致知格物云者則是不探其端而驟語其次亦未免於擇焉不精語焉不詳之病矣何乃以是而議荀楊哉○致知是自我而言格物是就物而言若不格物何緣得知○格物是零細說致知是全體說致知是吾心之知如一面鏡子本全體通明只被物所昏而今逐旋磨去使四邊皆照見其明無所不到○所謂窮理者事事物物各自有一事一物底道理窮之須要周盡若見得一邊不見一邊便不該通窮之未得更須欵曲推明天理在人終有明處○窮理之初如攻堅物必尋其罅隙可入之處乃從而擊之則用力為不難孟子論四端便各自有个柄靶仁義禮智皆有頭緒可尋即其所發之端而求其可見之體莫非可窮之理也○致知所以求為真知真知是要徹骨都見得透○不言窮理而言格物者蓋言理則無可捉摸理與物有時而離言物則理自在自是離不得又曰人多把這道理作懸空底物大學所以說个格物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會如此方見得實體所謂實體非就事物上見不得○問或問中云云何謂妙衆理曰大凡道理皆是我自有之物非從外得所謂知者便只是知我底道理非是以我之知去知彼道理也道理固本有用知方發得出來若無知道理何從而見所以謂之妙衆理猶言能運用衆道也運用字有病故只下得妙字○問莫不有以知夫所以然之故與其所當然之則當然之則如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所以然之故如君何故用仁臣何故用敬父何故用慈子何故用孝曰所以然之故只是上面一層如君之所以仁蓋君是个主腦百姓人民土地皆屬他管自是合着仁愛以一家言之為家長者便用愛一家之人自是理合如此若天使之然如父之所以慈子之所以孝蓋父子本同一氣只是一人之身分成二个其恩愛相属有不期然而然者其他大倫皆然皆天理使之如此也且以仁言之只天地生這物時便有个仁自源頭處便如此了義禮智亦然蓋自本原而已然非旋安排使如此也昔龜山問一學者當見孺子入井時其心怵惕惻隱何故如此曰出於自然龜山曰豈可止說自然如此了便休須是知其所自來龜山此說極好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
物格者物理之極處無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無不盡也知既盡則意可得而實矣意既實則心可得而正矣脩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齊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則知所止矣意誠以下皆得所止之序也○問云云何也曰此覆說上文之意也物格者事物之理各有以詣其極而無餘之謂也理之在物者既詣其極而無餘則知之在我者亦隨所詣而無不盡矣知無不盡則心之所發能一於理而無自欺矣意不自欺則心之本體物不能動而無不正矣心得其正則心之所處不至䧟於所偏而無不脩矣身無不脩則推之天下國家亦舉而措之耳豈外此而求之智謀功利之末哉曰篇首之言明明德以新民為對則固專以自明為言矣後段於平天下者復以明明德言之則似新民之事亦在其中何其言之不一而辨之不明耶曰篇首三言者大學之綱領也而以其賓主對待先後次第言之則明明德者又三言之綱領也至此後段然後極其體用之全而一言以舉之以見夫天下雖大而吾心之體無不該事物雖多而吾心之用無不貫蓋必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此又言之序也○問致知之致知至之至有何分别曰上以致字是推致方為也下一至字是已至○物格知至處是凡聖關物未格知未至縱如何亦是凡人須是物格知至方能循循不已入聖賢之域又曰物格知至後雖有不善亦是白地上黑點物未格知未至縱善也只是黑地上白點○致知誠意乃學者二个關致知乃夢與覺之關誠意乃惡與善之關透得致知之關即覺不然則夢透得誠意之關則善不然則惡問心與意之别曰心言其統體意是就其中發出○致知知之始誠意行之始○問心者身之主意者心之發既是意發於心則意當聽命於心可也今曰意誠而后心正則是心反聽命於意也曰心之本體何嘗不正所以不得其正者蓋由邪惡之念勃然而興有以動其心故也譬之水本自瑩凈因波濤洶湧遂為所激而動也○大學一篇有二个大節目物格知至是一个意誠心正是一个過此二關便可直前行去又說大學次序曰致知格物是窮此理誠意正心脩身是體此理齊家治國平天下只是推此理要做三節看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
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脩身也齊家以下則舉此而措之耳
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以上大學經文蓋孔子之意而曾子述之其傳十章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本謂身也所厚謂家也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何也曰此結上文二節之意也以身對天下國家而言則身為本而天下國家為末以家對國與天下而言則其理雖未嘗不一然其厚薄之分亦不容無差等矣故不能格物致知以誠意正心而脩其身則本必亂而末不可治不親其親不長其長則所厚者薄而無以及人之親長此皆必然之理也孟子所謂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其言蓋亦本於此云○曰治國平天下者天子諸侯之事也卿大夫以下蓋無與焉今大學之教乃例以明明德於天下為言豈不為思出其位犯非其分而何以得為為己之學哉曰天之明命有生之所同得非有我之得私也是以君子之心豁然大公其視天下無一物而非吾心之所當愛無一事而非吾職之所當為雖或勢在匹夫之賤而所以堯舜其君堯舜其民者亦未嘗不在其分内也又况大學之教乃為天子之元子衆子公侯卿大夫士之適子與國之俊選而設是皆將有天下國家之責而不可辭者則其所以素教而預養之者安得不以天下國家為己事之當然而預求有以正其本清其原哉後世教學不明為人君父者慮不足以及此而苟狗於目前是以天下之治日常少亂日常多而敗國之君亡家之主常接迹於當世亦可悲矣論者不此之監而反以聖法為疑亦獨何哉大抵以學者而視天下之事以為己事之所當然而為之則雖甲兵錢穀籩豆有司之事皆為己也以其可以求知於世而為之雖割股廬墓弊車羸馬亦為人耳善乎張子敬夫之言曰為己者無所為而然者也此其語意之深切蓋有前賢所未發者學者以是而日日省焉則有以察乎善利之間而無毫釐之差矣○子謂正經蓋夫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傳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何以知其然也曰正經辭約而理備言近而指遠非聖人不能及也然以其無他左驗且意其或出於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質至於傳文或引曾子之言而又多與中庸孟子者合則知其成於曾氏門人之手而子思以授孟子無疑也蓋中庸之所謂明善即格物致知之功其曰誠身即誠意正心脩身之効也孟子之所謂知性者物格也盡心者知至也存心養性脩身者誠意正心脩身也其他如謹獨之云不慊之說義利之分常言之序亦無不脗合焉者故程子以為孔氏之遺書學者之先務而論孟猶處其次焉亦可見矣曰程子之先是書而後論孟又且不及乎中庸何也曰是書垂世立教之大典通為天下後世而言者也論孟應機接物之微言或因一時一事而發者也是以是書之規摹雖大然其首尾該備而綱領可尋節目分明而工夫有序無非切於學者之日用論孟之為人雖切然而問者非一人記者非一手或先後淺深之無序或抑揚進退之不齊其間蓋有非初學日用之所及者此程子所以先是書而後論孟蓋以其難易緩急言之而非以聖人之言為有優劣也至於中庸則又聖門傳授極致之言尤非後學之所易得而聞者故程子之教未遽及之豈不又以為論孟既通然後可以此乎蓋不先乎大學無以提挈綱領而盡論孟之精微不參之論孟無以融貫會通而極中庸之歸趣然不會其極於中庸則又何以建立大本經綸大經而讀天下之書論天下之事哉以是觀之則務講學者固不可不急於四書而讀四書者又不可不先於大學亦已明矣今之教者乃或棄此不務而先以他說先焉其不溺於虚空流於功利而得罪於聖門者幾希矣
康誥曰克明德
康誥周書克能也
太甲曰顧諟天之明命
太甲商書顧謂常目在之也諟猶此也或曰審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與我而我之所以為德者也常目在之則無時不明矣
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帝典堯典虞書峻大也或問克明德者何也曰此言文王能明其德也人莫不知德之當明而欲明之然氣禀拘於前物欲蔽於後雖欲明之而有不克也文王之心渾然天理亦無待於克之而自明矣然猶云爾者亦見其獨能明之而他人不能又以見夫未能明者不可不致其克之之功也○曰顧諟明命何也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人之明德即天所以命我而至善之所存也是其全體大用蓋無時而不發見於日用之間人惟不察於此是以汨於人欲而不知所以自明常目在焉而真若其參於前倚於衡也則成性存存而道義出矣○曰克明峻德何也曰堯能明其大德也曰是三者固皆自明之事然其言之亦有序乎曰康誥通言明德而已太甲則明天之未始不為人而人之未始不為天也帝典則專言成德之事而極其大焉其言之淺深亦畧有序矣○自人受之則曰明德自天言之則曰明命今人冥然皆不知有這明命須時時照管若常目在前則凛然不敢放肆見許多道理都在這裏○問克明德曰德之明與不明只在人之克與不克須是真个會明其明德○顧諟云云非謂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見只是常存此心知得有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未接物之時此理固湛然清明及其遇事酧應此理亦隨處發見只要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養既久則是理愈明雖欲忘之自不可得○問天命至微恐不可目在之曰參前倚衡豈是有物可見○問德如明珠常自光明但要時加拂拭耳若為物欲所蔽即為珠為泥涴然光明之性依舊自在○須要常存得此心則便見得此性○問天之未始不為人云云曰人之性本無不善而日用之間莫不有當然之則所謂天理也人若每事做得是則便合天理天人本只一理若理會得此意則天何嘗大人何嘗小也又問云云曰天即人人即天人之始生得於天也既生此人則天又在人矣凡語言視聽動作皆天也只今說話天便在這裏顧諟是常要省察光明燦爛照在目前○以上明明德傳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盤沐浴之盤也銘名其器以自警也苟誠也湯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惡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銘其盤言誠能一日有以滌其舊染之汗而自新則當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少有間斷也
康誥曰作新民
鼓之舞之之謂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
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詩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國雖舊至於文王能新其德以及於民而始受天命也
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自新新民皆欲止於至善也○或問盤之有銘何也曰盤者常用之器銘者自警之辭也古之聖賢兢兢業業固無時而不戒謹恐懼然猶恐其有所怠忽而或忘之也是以於其常用之器各因其事而刻銘以致戒焉欲其常接乎目每警乎心而不至於忽忘也然則沐浴之盤而其所刻之辭如此何也曰人之有是德猶其有是身也德之本明猶其身之本潔也德之明而利欲昏之猶身之潔而塵垢汙之也一旦存養省察之功真有以去其前日利欲之昏而日新焉則亦猶其疏瀹澡雪而有以去其前日塵垢之汙也然既新矣而所以新之之功不繼則利欲之交將復有如前日之昏猶既潔矣而所以潔之之功不繼則塵垢之集將復有如前日之汙也故必因其已新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使其存養省察之功無少間斷則明德常明不復為利欲之昏亦如人之一日沐浴而日日沐浴又無日而不沐浴使其疏㵸澡雪之功無少間斷則身常潔清而不復為舊染之汚昔成湯所以反之而至於聖者正惟有得於此故稱其德者有曰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又曰以義制事以禮制心有曰從諫弗咈改過不吝又曰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此皆足以見其日新之實至于所謂聖敬日躋云者則其言愈約而意愈切矣然本湯之所以得此又其學于伊尹而有發焉故伊尹自謂與湯咸有一德而於復政太甲之初復以終始惟一時乃日新為丁寧之戒云曰此言新民而引此何也曰此自其本而言之蓋以是為自新之本而新民之端也○曰康誥之言作新民者何也曰武王之封康叔也以商之餘民染紂汚俗而失其本心也故作康誥之書而告之以此欲其有以鼓舞而作興之使之振奮踴躍以去其惡而遷于善舍其舊而進乎新也然此豈聲色號令之所能及哉亦自新而已矣○曰詩之言其命維新何也曰言周之有邦自后稷以來千有餘年至于文王聖德日新而民亦丕變故天命之以有天下是其邦雖舊而命則新也蓋民之視效在君而天之視聽在民君德既新則民德必新民德既新則天命之新亦不旋日矣曰所謂君子無所不用其極何也曰以結上文詩書之意也蓋盤銘言自新也康誥言新民也文王之詩自新新民之極也故曰云云極即至善之云也用其極者求其止於是而已矣○以上新民傳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詩商頌玄鳥之篇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當止之處也
詩云緡蠻黄鳥止于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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