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只是如此看便見得一篇之意又有問抑詩之序曰先生曰此序有得有失蓋其本例以為非美非刺則詩無所為而作又見此詩之次在宣王前故以為刺厲王又以國語有左史之言故又以為亦以自警以詩考之其曰刺厲王者失之而曰自警者得之也曰刺厲王所以為失者史記衛武公即位於宣王之三十六年不與厲王同時一也詩以小子目其君而爾汝之無人臣之禮與其所謂敬威儀謹出詞者自相背戾二也厲王無道貪虐為甚詩不以此箴其膏肓而徒以威儀詞令為諄切之戒緩急失宜三也詩辭倨慢雖仁厚之主有所不能容厲王之暴何以堪之四也或以史記之年不合而以為追刺者則詩所謂聽用我謀庶無大悔非所望於既往之人五也曰自警所以為得者國語云云一也詩曰謹爾侯度二也又曰曰喪厥國三也又曰亦聿既耄四也詩意所指與淇澳所美賓筵所悔相表裏五也二說之得失其佐驗明白如此必去其失而取其得然後此詩之義明人之序者乃合而一之則其失者固已失之而其得者亦未為全得也然此猶即其詩之外而言之若但即其詩之本文而各以其一說反覆讀之則其訓義之顯晦踈密意味之厚薄淺深可以不待考證而判然於胸中矣此又讀詩之簡要真訣學者不可以不知也又曰讀詩正在於吟咏諷誦其委曲折旋之意正如自家作此詩相似自然能感發人之善心今人讀詩只將三兩句包了中間委曲周旋之意並不曾理會只是自將己意去包籠他濟得甚事且如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女曰雞既鳴矣可以興矣士曰尚昧旦也子興視夜則明星尚爛然也不成又去睡於是將翺將翔而弋鳬與鴈觀他意思如此好所以有感發人之善心底意真个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始得
問關雎疑周公所作曰凡言風者皆民間歌謠採詩者得之而聖人因以為樂以見風化流行淪肌洽髓而發於聲氣者如此而謂之風正以其自然而然如風之動物而成聲耳
如關雎之詩正是當時之人被文王大姒德化之深心膽肝腸一時換了自然不覺形於歌詠如此故當作樂之時列於篇首以見一時之盛為萬世之法尤是感人妙處若云周公所作即國風雅頌無一篇是出於民言只與後世差官撰樂章相似都無些子發見活底意思亦何以致移風易俗之效邪○又曰關雎之詩看得來是妾媵為之所以形容得寤寐反側之事外人不能及此
詩體不同固有鋪陳其事而不加一詞而意自見者然必其事之可言若清人之詩是也至於桑中溱洧之篇則雅人莊士有難言之者矣孔子之稱思無邪也以為詩三百篇勸善懲惡雖其要歸不出於正然未有若此言之約而盡者耳非以作詩之人所思皆無邪也今必曰彼以無邪之思鋪陳淫亂之事而閔惜懲創之意自見於言外則曷若曰彼雖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無邪之思讀之則彼之自狀其醜者乃所以為吾警懼懲創之資邪而況曲為訓說而求其無邪於彼不若反而得之於我之易也巧為辨數而歸無邪於彼不若反而責之於我之切也若夫雅也鄭也衛也求之諸篇固各有其目矣雅則大雅若干篇是也鄭則鄭風若干篇是也是則自衛反魯以來未之有改而風雅之篇說者又有正變之别焉至於桑中小序政散民流而不可止之文與樂記合則是詩之為桑間又不為無所㨿者今必曰三百篇皆雅而鄭風不為鄭鄘衛之風不為衛桑中不為桑間亡國之音則其篇帙混亂邪正錯揉非復孔子之舊矣且於小序之無稽可笑者猶篤信之而於其有㨿者反不之信此又何耶夫二南正風房中之樂也鄉樂也二雅之正雅朝廷之樂也商周之頌宗廟之樂也是或見於序又或出於傳記皆有可考至於變雅則固已無施於事而變風又特里巷之歌其領在樂官者以為可以識時變觀土風而賢於四夷之樂耳今必曰三百篇皆祭祀朝聘之所用則未知桑中當薦何等之鬼神溱洧當接何等之賓客耶蓋古者天子巡守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固不可問其美惡而悉存以訓也然其與先王雅頌之正篇帙不同施用亦異如前所陳則固不無於龎雜矣今於雅鄭之實察之既不詳於龎雜之名畏之又太甚顧乃引夫淫放之鄙詞而文以風刺之美說必欲強而置諸先王雅頌之列是乃反為龎雜之甚而不自知也夫以胡樂與鄭衛合奏猶曰不可而況強以桑中溱洧為雅樂又欲合於鹿鳴文王清廟之什而奏之宗廟之中朝廷之上乎其以二詩為猶止於中聲者太史公所謂孔子皆絃歌之以求合於韶武之旨其誤蓋亦如此然古樂既亡無所考正則吾不敢必為之說獨以其理與其詞推之有以知其必不然耳又以為近於勸百諷一而止乎禮義則又信大序之過者夫有所謂諷者若漢廣知不可而不求大車有所畏而不敢則猶有所謂禮義之止也若桑中溱洧則吾不知其何詞之諷而何禮義之止乎哉若曰孔子嘗欲放鄭聲矣不當於此而又收之以備六籍也此則曾南豐於戰國策劉元城於三不足之論皆嘗言之又豈俟吾言而後白也哉因讀桑中之說而惜前論之不及竟又痛伯恭父之不可作也因書其後
又曰桑中一詩乃淫奔者所自作序之首句以為刺奔誤矣其下云云者乃復得之樂記之說己畧見本篇而或者以為刺詩之體固有鋪陳其事不加一辭而閔惜懲創之意自見於言外者此類是也豈必譙讓質責然後為刺也哉此說不然夫詩之為刺固有不加一辭而意自見者清人猗嗟之屬是已然嘗試玩之則其所賦之之人猶在所賦之外而詞意之間猶有賓主之分也豈有將欲刺人之惡乃反自為彼人之言以䧟其身於所刺之中而不自知也哉其必不然也明矣又況此等之人安於為惡其於此等之詩計其平日固已自其口出而無慚矣又何待吾之鋪陳而後始知其所為之如此亦豈畏吾之閔惜而遂幡然遽有懲創之心耶以是為刺不惟無益殆恐不免於鼔之舞之而反以勸其惡也或者又曰詩三百篇皆雅樂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間濮上之音鄭衛之樂也世俗之所用也雅鄭不同部其來尚矣且夫子答顔淵之問於鄭聲亟欲放而絶之豈其刪詩乃録淫奔者之辭而使之合奏於雅樂之中乎亦不然也雅者二雅是也鄭者緇衣以下二十一篇是也衛者鄘衛三十九篇是也桑間衛之一篇桑中之詩是也二南雅頌祭祀朝聘之所用也鄭衛桑濮里巷狹邪之所歌也夫子之於鄭衛蓋深絶其聲於樂以為法而嚴立其詞於詩以為戒如聖人固不語亂而春秋所記無非亂臣賊子之事蓋不如是無以見當時風俗事變之實而垂鑒戒於後世故不得已而存之所謂道並行而不相悖者也○按東莱呂氏曰桑中溱洧諸篇幾於勸矣夫子取之何也曰詩之體不同有直刺之者新臺之類是也有微諷之者君子偕老之類是也有鋪陳其事不加一辭而意自見者比類是也或曰後世狹邪之樂府冒之以此詩之序豈不可乎曰仲尼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詩人以無邪之思作之學者亦以無邪之思觀之閔惜懲創之意隱然自見於言外矣或曰樂記所謂桑間濮上之音安知非即此篇乎曰詩雅樂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間濮上之音鄭衛之樂也世俗之所用也雅鄭不同部其來尚矣戰國之際魏文侯與子夏言古樂新樂齊宣王與孟子言古樂蓋皆别而言之雖今之世太常教坊各有司局初不相亂況上而春秋之世寧有編鄭衛樂曲於雅音中之理乎桑中溱洧諸篇作於周道之衰其聲雖已降於煩促而猶止於中聲荀卿獨能知之其辭雖近於諷一勸百然猶止於禮義大序獨能知之仲尼録之於經所以謹世變之始也借使仲尼之前雅鄭果嘗龎雜自衛反魯正樂之時所當正者無大於此矣唐明皇令胡部與鄭衛之聲合奏談俗樂者尚非之曾謂仲尼反使雅鄭合奏乎論語答顔淵之問迺孔子治天下之大綱也於鄭聲亟欲放之豈有刪詩示萬世反收鄭聲以備六藝乎東萊之說如此故朱子辨之學者正當參玩也○以上詩之要指○朱子曰詩大序是後人作其間有病句小序極有難曉處多是附會如魚藻詩見有王在鎬之言便以為君子思古之武王似此類甚多詳見集傳○又曰伊川有詩解數篇說小雅以後極佳又曰程先生詩傳取義太多詩人平易恐不如此亦曰子由詩解好處多歐公本義亦善東莱說詩太巧古人意思自寛平何嘗如此纎細拘迫○又曰看詩須并叶韻讀古人文自是叶音詩譜韻乃吳棫才老作
西山讀書記卷二十三
<子部,儒家類,西山讀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