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呂坤 撰
外篇
天地
觀七十二候者謂物知時非也乃時變物耳
天地盈虚消息是一個套子萬物生長收藏是一副印板
萬物得天地之氣以生有宜温者有宜微温者有宜太温者有宜温而風者有宜温而濕者有宜温而燥者有宜温而時風時濕者何氣所生則宜何氣得之則長養失之則傷病氣有一毫之爽萬物隂受一毫之病其宜凉宜寒宜暑無不皆然飛潛動植蠛蠓之物無不皆然故天地位則萬物育王道平則萬民遂
隂陽合時只管合合極則離離時只管離離極則合不極則不離不合極則必離必合
風惟知其吹拂而已雨惟知其淋漓而已霜雪惟知其嚴凝而已水惟知其流行而已火惟知其燔灼而已不足則屏息而各藏其用有餘則猖狂而各恣其性卒然而感則強者勝若兩軍交戰相下而後已是故久隂則權在雨而日月難為明久旱則權在風而雲雨難為澤以至水火霜雪莫不皆然誰為之曰隂陽為之隂陽誰為之曰自然為之
生氣醇濃渾濁殺氣清爽澄澈生氣牽戀優柔殺氣果决脆斷生氣寛平温厚殺氣峻隘凉薄故春氣絪緼萬物以生夏氣薰蒸萬物以長秋氣嚴肅萬物以入冬氣閉藏萬物以亡
一呼一吸不得分毫有餘不得分毫不足不得連呼不得連吸不得一呼無吸不得一吸無呼此盈虚之自然也
天地發育之氣到無外處止收歛之氣到無内處止不至而止者非本氣不足則客氣相奪也
萬物生於隂陽死於隂陽隂陽於萬物原不相干任其自然而已雨非欲潤物旱非欲熯物風非欲撓物雷非欲震物隂陽任其氣之自然而萬物因之以生死耳易稱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另是一種道理不然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也若有心成化則寒暑災祥得其正乃見天心矣
天極從容故三百六十日為一嘘吸極次第故温暑凉寒不驀越而雜至極精明故晝有容光之照而夜有月星極平常寒暑旦夜生長收藏萬古如斯而無新奇之調極含蓄併包萬象而不見其滿塞極沉默無所不分明而無一言極精細色色象象條分縷析而不厭其繁極周匝疎而不漏極凝定風雲雷雨變態於空中悲懽叫號怨德於地下而不惡其擾極通變普物因材不可執為定局極自然任隂陽氣數理勢之所極所生而已不與極堅耐萬古不易而無欲速求進之心消磨曲折之患極勤敏無一息之停極聰明亘古今無一人一事能欺罔之者極老成有虧欠而不隱藏極知足滿必損盛必衰極仁慈雨露霜雪無非生物之心極正直始終計量未嘗養人之奸容人之惡極公平抑高舉下無貧富貴賤一視同仁極簡易無瑣屑曲局示人以繁難極雅淡青蒼自若更無炫飾極靈爽精誠所至有感必通極謙虚四時之氣常下交極正大擅六合之恩威而不自有極誠實無一毫偽妄心虚假事極有信萬物皆任之而不疑故人當法天人天所生也如之者存反之者亡本其氣而失之也
要知道雷霆霜雪都是太和
盛德莫如地萬物於地惡道無以加矣聽其所為而莫之憾也負荷生成而莫之厭也故君子卑法地樂莫大焉
心就是天欺心便是欺天事心便是事天更不須向蒼蒼上面討
天者未定之命命者已定之天天者大家之命命者各物之天命定而吉凶禍福隨之也由不得天天亦再不照管
問天地開闢之初其狀何似曰未易形容因指齋前盆沼令滿貯帶沙水一盆投以瓦礫數小塊雜糓豆升許令人攪水渾濁曰此是混沌未分之狀待三日後再來看開闢至日而濁者清矣輕清上浮曰此是天開於子沉底渾泥此是地闢於丑中間瓦礫出露此是山陵是時穀豆芽生月餘而水中小蟲浮沉奔逐此是人與萬物生於寅徹底是水天包乎地之象也地從上下故山上鋭而下廣象量穀堆也氣化日繁華日廣侈日消耗萬物毁而生機微天地雖不毁至亥而又成混沌之世矣
隂陽之氣各横逞於有餘各退縮於不足非相讓也非相妒也各行其自然而已旱而雩水而禜人事當爾乃聖人燮理修省之道積誠所格自足回天然亦非常理也而偶然者欲以貪天功則迋矣
兩間氣化總是一副大蒸籠
天地之於萬物原是一貫
天地之於萬物因之而已矣分毫不與焉
世界雖大容得千萬人忍讓容不得一兩個縱横
世運
壞世教者不是宦官宫妾不是農工商賈不是衙門市井不是盜賊奸宄
世界一般是唐虞時世界黎民一般是唐虞時黎民而治不古若非氣化之罪也
士鮮衣美食浮談怪說玩日愒時而以農工為村鄙女傅粉簪花冶容學態袖手樂遊而以勤儉為羞辱官盛從豐供繁文縟節逐奔世態而以教養為迂儒世道可為傷心矣
喜殺人是泰愁殺人也是泰泰之人昏惰侈肆泰之事廢墜寛罷泰之風紛華驕蹇泰之前如上水之篙泰之世如高竿之頂泰之後如下坂之車故否可以致泰泰必至於否故聖人憂泰不憂否否易振泰難持
節文度數聖人之所以防肆也偽禮文不如真愛敬真簡率不如偽禮文偽禮文猶足以成體真簡率每至於踰閑偽禮文流而為象恭滔天真簡率流而為禮法掃地七賢八達簡率之極也舉世牛馬而晉因以亡近世士風崇尚簡率蕩然無檢嗟嗟吾莫知所終矣
六合是個情世界萬物生於情死於情至人無情聖人調情君子制情小人縱情
聖賢
堯舜功業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全孔子稱贊不啻口出在堯舜心上有多少缺然不滿足處道原體不盡心原趂不滿勢分不可強力量不可勉聖人怎放得下是以聖人身囿於勢分力量之中心長於勢分力量之外纔覺足了便不是堯舜
聖人不強人以太難只是撥轉他一點自然底肯心日之於萬形也鑑之於萬象也風之於萬籟也尺度權衡之於輕重長短也聖人之於萬事萬物也因其本然付以自然分毫我無所與焉然後感者常平應者常逸喜亦天怒亦天而吾心之天如故也萬感劻勷衆動轇轕而吾心之天如故也
平生無一事可瞞人此是大快樂
堯舜雖是生知安行然堯舜自有堯舜工夫學問但聰明睿智千百衆人豈能不資見聞不待思索朱文公云聖人生知安行更無積累之漸聖人有聖人底積累豈儒者所能測識哉
周子謂聖可學乎曰無欲愚謂聖人不能無欲七情中豈不有欲孔子曰己欲立欲達孟子有曰廣土衆民君子欲之天欲不可無人欲不可有天欲公也人欲私也周子云聖無欲愚云不如聖無私此二字者三氏之所以異也
聖人沒自家底見識
對境忘情猶分彼我聖人可能入塵不染則境我為一矣而渾然無點染所謂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非聖之至者不能也若塵為我役化而為一則天矣
聖人學問只是人定勝天
聖人之私公衆人之公私
聖人無夜氣
衣錦尚絅自是學者作用聖人無尚
聖人不必天而必我我之天定而天之天隨之
生知之聖人不長進
學問到孔子地位纔算得個通通之外無學問矣聖人因蛛而知罟網非蛛學聖人而作網罟也因蠅而悟作繩非蠅學聖人交足也物者天能聖人者人能品藻
獨處看不破忽處看不破勞倦時看不破急遽倉卒時看不破驚憂驟感時看不破重大獨當時看不破吾必以為聖人
圈子裏幹實事賢者可能圈子外幹大事非豪傑不能或曰圈子外可幹乎曰世俗所謂圈子外乃聖賢所謂性分内也人守一官官求一稱内外皆若人焉天下可庶幾矣所謂圈子内幹實事者也心切憂世志在匡時苟利天下文法所不能拘苟計成功形迹所不必避則圈子外幹大事者也識高千古慮周六合挽末世之頹風還先王之雅道使海内復嘗秦漢以前之滋味則又圈子以上人矣世有斯人乎吾將與之共流涕矣乃若硜硜狃衆見惴惴循弊䂓威儀文辭燦然可觀勤慎謙默居然寡過是人也但可為高官耳世道奚賴焉
黨錮諸君只是淺無度量身當濁世自處清流譬之涇渭不言自别正當遵海濱而處以待天下之清也却乃名檢自負氣節相高志滿意得卑視一世而踐踏之譏謗權勢而狗彘之使人畏忌奉承愈熾愈驕積津要之怒潰權勢之毒一朝而成載胥之凶其死不足惜也詩稱明哲保身孔稱默足有容免於刑戮豈貴貨清市直甘鼎鑊如飴哉申陳二子得之郭林宗幾矣顧厨俊及吾道中之罪人也僅愈於卑汚耳若張儉則又李膺范滂之罪人可誅也夫
世之頹波明知其當變狃於衆皆為之而不敢動事之義舉明知其當為狃於衆皆不為而不敢動則是亦衆人而已提抱之兒得一果餅未敢輒食母嘗之而後入口彼不知其可食與否也既知之矣猶以衆人為行止可愧也夫惟英雄豪傑不徇習以居非能違俗而任道夫是之謂獨復嗚呼此庸人智巧之士所謂生世而好異者也
體解神昏志消氣沮天下事不是這般人幹底攘臂抵掌矢志奮心天下事也不是這般人幹底幹天下事者智深勇沉神閒氣定有所不言言必當有所不為為必成不自好而露才不輕試以倖功此真才也世鮮識之近世惟前二種人乃互相譏識者胥笑之
山林處士當養一個傲慢輕人之象常積一腹痛憤不平之氣此是大病痛
天之生人雖下愚亦有一竅之明聽其自為用而極致之亦有可觀而不可謂之才所謂才者能為人用可圓可方能隂能陽而不以己用者也以己用皆偏才者也
知其不可為而遂安之者達人智士之見也知其不可為而猶力以圖之者忠臣孝子之心也
初開口便是煞尾語初下手便是盡頭着此人大無含蓄大不濟事學者戒之
今之論人者於辭受不論道義只以辭為是故辭寧矯亷而避貪愛之嫌於取與不論道義只以與為是故與寧傷惠而避吝嗇之嫌於怨怒不論道義只以忍為是故禮雖當校而避無量之嫌義當明分人皆病其諛而以倨傲矜陵為節槩禮當持體人皆病其倨而以過禮足恭為盛德惟儉是取者不辨禮有當豐惟默是貴者不論事有當言此皆察理不精貴賢智而忘其過者也噫與不及者誠有間矣其賊道均也
自古聖賢孜孜汲汲惕勵憂勤只是以濟世安民為己任以檢身約己為先圖自有知以至於蓋棺尚有未畢之性分不了之心緣不惟孔孟雖佛老墨者此語人不敢道深於佛老莊列者自默識得
鄉原是似不是偽孟子也只定他個似字今人却把似字作偽字看不惟欠確且末減了他罪
不當事不知自家不濟才隨遇長識以窮精坐談先生只好說理耳
沉溺了如神附如鬼迷全由不得自家不怕你明見真知眼見得深淵陡澗心安意肯底直前撞去到此翻然跳出無分毫粘帶非天下第一大勇不能學者須要知此
巢父許由世間要此等人作甚荷蕢晨門長沮桀溺知世道已不可為自有無道則隱一種道理巢由一派有許多人皆汚濁堯舜噦吐臯夔自謂曠古高人而不知不仕無義潔一身以病天下吾道之罪人也且世無巢許不害其為唐虞無堯舜臯夔巢許也沒安頓處誰成就你個高人
而今士大夫聚首時只問我輩奔奔忙忙熬熬煎煎是為天下國家欲濟世安民乎是為身家妻子欲位高金多乎世之治亂民之死生國之安危只於這兩個念頭定了嗟夫吾輩日多而世益苦吾輩日貴而民日窮世何貴於有吾輩哉
夫物愚者真智者偽愚者完智者喪無論人即鳥之返哺雉之耿介鳲鳩均平專一雎鳩和而不流雁之貞静自守騶虞之仁獬豸之秉正嫉邪何嘗有矯偽哉人亦然人之全其天者皆非智巧者也纔智巧則其天漓矣漓則其天可奪惟愚者之天不可奪故求道真當求之愚求不二心之臣以任天下事亦當求之愚夫愚者何嘗不智哉愚者智純正專一之智也
面色不浮眼光不亂便知胸中静定非久養不能禮曰儼若思安定辭善形容有道氣象矣
道自孔孟以後無人識三代以上面目漢儒無見於精宋儒無見於大
有憂世之實心泫然欲淚有濟世之實才施處輒宜斯人也我願為曳屨執鞭若聚談紙上微言不關國家治忽争走塵中衆轍不知黎庶死生即品格有清濁均於宇宙無補也
任有七難繁任要提綱挈領宜綜核之才重任要審謀獨斷宜鎮静之才急任要觀變會通宜明敏之才密任要藏機相可宜周慎之才獨任要擔當執持宜剛毅之才兼任要任賢取善宜博文之才疑任要内明外暗宜駕馭之才天之生人各有偏長國家之用人備明羣長然而投之所向輒不濟事者所用非所長所長非所用也
小亷曲謹之士循塗守轍之人當太平時使治一方理一事儘能奉職若定難決疑應卒蹈險寧用破綻人不用尋常人雖豪悍之魁任俠之雄駕馭有方更足以建奇功成大務噫難與曲局者道
今之國語鄉評皆繩人以細行細行一虧若不可容於清議至於大節都脱畧廢墜渾不說起道之不明亦至此乎可嘆也已
自中庸之道不明而人之相病無終已狷介之人病和易者為罷軟和易之人病狷介者為乖戾率真之人病慎密者為深險慎密之人病率真者為麄疎精明之人病渾厚者為含糊渾厚之人病精明者為苛刻使質於孔子吾知其必有公案矣孔子者合千聖於一身幸萬善於一心隨事而時出之因人而通變之圓神不滯化裁無端其所自為不可以教人者也何也難以言傳也見人之為不以備責也何也難以速化也
告子許大力量無論可否只一個不動心豈無骨氣人所能可惜只是沒學問所謂其至爾力也
千古一條大路堯舜禹湯文武孔孟由之此是官路古路乞人盗跖都有分都由人自不由耳或曰須是跟着數聖人走曰各人走各人路數聖人者走底是誰底路肯實在走脚踪兒自是暗合
得人不敢不然之情易得人自然之情難秦漢而後皆得人不敢不然之情者也
而今講學不為明道只為角勝字面詞語間挐住一點半點錯便要連篇累牘辯個足這是甚麽心腸講甚學問
衆人但於義中尋個利字再沒利中尋個義字
士君子高談濶論語細探玄皆非實際緊要在適用濟事故今之稱拙鈍者曰不中用稱昏庸者曰不濟事食牛吞象之氣填海移山之志死孝死忠千捶百折未可專望之斯人
不做討便宜底學問便是真儒
千萬人吾往嚇殺老子老子是保身學問
或問某公如何曰可謂豪傑英雄不可謂端人正士問某公如何曰可謂端人正士不可謂達節通儒達節通儒乃端人正士中豪傑英雄者也
性分名分不是兩項盡性分底不傲名分召之見不肯見之召之役執往役之事今之講學者凌犯名分自謂高潔孔子乘田委吏時何嘗不折腰屈膝於大夫之庭乎噫道之不明久矣
治道
廟堂之上以養正氣為先海宇之内以養元氣為本能使賢人君子無欝心之言則正氣培矣能使羣黎百姓無腹誹之語則元氣固矣
興利無太急要左視右盼革弊無大驟要長慮却顧苟可以柔道理不必悻直也苟可以無為理不必多事也
為政之道以不擾為安以不取為與以不害為利以行所無事為興廢起敝
從政自有個大體大體既立則小節雖有牴牾當别作張弛以輔吾大體之所未備不可便改絃易轍譬如待民貴有恩此大體也即有頑暴不化者重刑之而待民之大體不變待士有禮此大體也即有淫肆不檢者嚴治之而待士之大體不變彼始之寛也既養士民之惡終之猛也槩及士民之善非政也不立大體故也
人情之所易忽莫如漸天下之大可畏莫如漸漸之始也雖君子不以為意有謂其當防者雖君子亦以為迂不知其極重不反之勢天地聖人亦無如之奈何其所由來者漸也周鄭交質若出於驟然天子雖孱懦甚亦必有恚心諸侯雖豪横極豈敢生此念迨積漸所成其流不覺至是故步視千里為遠前步視後步為近千里者步步之積也是以驟者舉世所驚漸者聖人獨懼明以燭之堅以守之毫髪不以假借此慎漸之道也
君子之於風俗也守先王之禮而儉約是崇不妄開事端以貽可長之漸是故漆器不至金玉而刻鏤之不止黼黻不至庶人錦繡被墻屋不止民貧盗起不顧也嚴刑峻法莫禁也是故君子謹其事端不開人情竇而恣小人無厭之欲
微者正之甚者從之從微則甚正甚愈甚天地萬物氣化人事莫不皆然是故正微從甚皆所以禁之也此二帝三王之所以治也
聖人治天下常令天下之人精神奮發意念歛束奮發則萬民無棄業而兵食足義氣充平居可以勤國有事可以捐軀歛束則萬民無邪行而身家重名檢修世治則禮法易行國衰則姦盗不起後世之民怠惰放肆甚矣臣民而怠惰放肆明主之憂也
只有不容己之真心自有不可易之良法其處之未必當者必其思之不精者也其思之不精者必共心之不切者也故有純王之心方有純王之政
為人上者只是使所治之民個個要聊生人人要安分物物要得所事事要協宜這是本縣職分遂了這個心纔得暢然一霎懽安然一覺睡稍有一民一物一事不妥貼此心如何放得下何者為一郡邑長一郡邑皆待命於我者也為一國君一國皆待命於我者也為天下主天下皆待命於我者也無以答其望何以稱此職何以居此位夙夜汲汲圖維之不暇而暇於於安富尊榮之奉身家妻子之謀一不遂心而淫怒是逞耶天付之以生民之寄寧為盈一己之欲哉試一反思便當愧汗
堯舜無不弊之法而恃有不弊之身用救弊之人以善天下之治如此而已今也不然法有九利不能必其無一害法有始利不能必其不終弊嫉才妬能之人惰身利口之士執其一害終弊者訕笑之謀國不切而慮事不深者從而附和之不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