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也故太清生萬物而不親着心非至心也故聖人應萬物而不有
凡病人面紅如赭髪潤如油者不治蓋萃一身之元氣血脉盡於面目之上也嗚呼人君富四海貧可以懼矣
風之初發於谷也拔木走石漸遠而減又遠而弱又遠而微又遠而盡其勢然也使風出谷也僅能振葉拂毛即咫尺不能推行矣京師號令之首也紀法不可以不振也
背上有物反顧千萬轉而不可見也遂謂人言不可信若必待自見則無見時矣
毫釐之輕斤鈞之所藉以為重者也合勺之微斛斗之所賴以為多者也分寸之短丈尺之所需以為長者也
長戟利於錐而戟不可以為錐猛虎勇於貍而虎不可以為貍用小者無取於大猶用大者無取於小二者不可以相誚也
鑑不能自照尺不能自度權不能自稱囿於物也聖人則自照自度自稱成其為鑑為尺為權而後能妍媸長短輕重天下
蒼松古栢與夭桃穠李争妍重轂鸞鑣與衝車獵馬争步豈直不能亦可醜矣
鎻鑰各有合合則開不合則不開亦有合而不開者必有所以合而不開之故也亦有終日開偶然抵死不開必有所以偶然不開之故也萬事必有故應萬事必求其故
窻間一紙能障拔木之風胸前一瓠不溺拍天之浪其所托者然也
人有饋一木者家僮曰留以為梁余曰木小不堪也僮曰留以為棟余曰木大不宜也僮笑曰木一也忽病其大又病其小余曰小子聽之物各有宜用也言各有攸當也豈惟木哉他日為余生炭滿爐烘人余曰太多矣乃盡濕之留星星三二點欲明欲滅余曰太少矣僮怨曰火一也既嫌其多又嫌其少余曰小子聽之情各有所適也事各有所量也豈惟火哉
海投以汚穢投以瓦礫無所不容取其寶藏取其生育無所不與廣博之量足以納觸忤而不驚富有之積足以供採取而不竭聖人者萬物之海也
鏡空而無我相故照物不爽分毫若有一絲痕照人面上便有一絲若有一點瘢照人面上便有一點差不在人面也心體不虚而應物亦然故禪家嘗教人空諸有而吾儒惟有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故有發而中節之和
人未有洗面而不閉目撮紅而不慮手者此猶愛小體也人未有過簷滴而不疾走踐泥塗而不揭足者此直愛衣履耳七尺之軀顧不如衣履哉乃沉之滔天情欲之海拚於焚林暴怒之塲粉身碎體甘心焉而不顧悲夫
左手畫圓右手畫方是可能也鼻左受香右受惡耳左聽絲右聽竹目左視東右視西是不可能也二體且難分况一念而可分乎
擲髪於地雖烏獲不能使有聲投核於地雖童子不能使無聲人豈能使我輕重哉自輕重耳
澤潞之役余與僚友並肩輿日莫矣僚友問輿夫去潞幾何曰五十里僚友憮然少間又問尚有幾何曰四十五里如此者數問而聲愈厲意廹切不可言甚者怒罵余少憩車中既下車戲之曰君費力如許到來與我一般僚友笑曰余口津且竭矣而咽若火始信兄討得便宜多也問卜筮者亦然天下豈有兒不下廹而強自催生之理乎大抵皆揠苗之見也
進香叫佛某不禁同僚非之余憮然曰王道荆榛而後蹊徑多彼所為誠非善事而心且福利之為何可弗禁所賴者緣是以自戒而不敢為惡也故歲飢不禁草木之實待年豐彼自不食矣善乎孟子之言曰君子反經而已矣而已矣三字旨哉妙哉涵蓄多少趣味
日食膾炙者日見其美若不可一日無素食三月聞肉味祇覺其腥矣今與膾炙人言腥豈不訝哉
鈎吻砒霜也都治病看是甚麽醫了
家家有路到長安莫辨東西與南北
鐘一鳴而萬戶千門有耳者莫不入其聲而聲非不足使鐘鳴於百里無人之野無一人聞之而聲非有餘鐘非人人分送其聲而使之入人人非取足於鐘之聲以盈吾耳此一貫之說也
未有有其心而無其政者如漬種之必苗爇蘭之必香未有無其心而有其政者如塑人之無語畫鳥之不飛
某嘗與友人論一事友人曰我胸中自有權量某曰雖婦人孺子未嘗無權量只怕他大斗小秤
齁鼾驚隣而睡者不聞垢汚滿背而負者不見
被桐以絲其聲兩相借也道不孤成功不獨立
無涵養之功一開口動身便露出本象說不得你有灼見真知無保養之實遇外感内傷依舊是病人說不得你有真傳口授
磨墨得省身克己之法膏筆得用人處事之法寫字得經世宰物之法
或問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何如曰體味之不免有病士賢聖皆志於天而分量有大小造詣有淺深者也譬之適長安者皆志於長安其行有疾遲有止不止耳若曰跬步者希百里百里者希千里則非也故造道之等必由賢而後能聖志之所希則合下便欲與聖人一般
言教不如身教之行也事化不如意化之極也事化信信則不勞而教成意化神神則不知而俗變螟蛉語生言化也鳥孚生氣化也鱉思生神化也
只一條線把緊要機括提掇得醒滿眼景物都生色到處鬼神都響應
地以一氣嘘萬物而使之生而物之受其氣者早暮不同則物之性殊也氣無早暮夭喬不同物之體殊也氣無夭喬甘苦不同物之味殊也氣無甘苦紅白不同物之色殊也氣無紅白榮悴不同物之禀遇殊也氣無榮悴盡吾發育之力滿物各足之分量順吾生植之道聽其取足之多寡如此而已聖人之治天下也亦然
口塞而鼻氣盛鼻塞而口氣盛鼻口俱塞腹悶而死治河者不可不知也故欲其力大而勢急則塞其旁流欲其力微而勢殺也則多其支派欲其蓄積而有用也則節其急流治天下之於民情也亦然
木鐘撞之也有木聲王鼓擊之也有土響未有感而不應者如何只是怨尤或曰亦有感而不應者曰以髪擊鼓以羽撞鐘何應之有
四時之氣先感萬物而萬物應所以應者何也天地萬物一氣也故春感而糞壤氣升雨感而礎石先潤磁石動而鍼轉陽燧映而火生况有知乎格天動物只是這箇道理
器械與其備二之不精不如精其一之為約一而精之萬全之慮也
我之子我憐之隣人之子隣人憐之非我非隣人之子而轉相鬻育則不死為恩矣是故公衙不如私舍之堅驛馬不如家騎之肥不以我有視之也苟擴其無我之心則垂永逸者不憚今日之一勞惟民財與力之可惜耳奚必我居也懷一體者當使芻牧之常足惟造物生命之可憫耳奚必我乘也嗚乎天下之有我久矣不獨此一二事也學者須要打破這藩籬纔成大世界
膾炙之處蠅飛滿几而太羹玄酒不至膾炙日增而欲蠅之集太羹玄酒雖驅之不至也膾炙徹而蠅不得不趨於太羹玄酒矣是故返朴還淳莫如崇儉而禁其可欲
駝負百鈞蟻負一粒各盡其力也象飲數石鼷飲一勺各充其量也君子之用人不必其效之同各盡所長而已
古人云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這個末好容易底近世聲色不行動大聲色大聲色不行動大刑罰纔濟得一半事化不化全不暇理會常言三代之民與禮教習若有奸宄然後麗刑如腹與粟菽偶一失調治用藥餌後世之民與刑罰習若德化不由日積月累如孔子之三年王者之必世驟便欣然向道萬萬不能譬之剛腸硬腹之人服大承氣湯三五劑始覺而却以四物四君子補之非不養人殊與疾悖而反生他症矣却要在刑政中兼德禮則德禮可行所謂兼攻兼補以攻為補先攻後補有宜攻有宜補惟在劑量民情不拂不縱始得噫可與良醫道得良醫而撓之與委庸醫而聽之其失均
以莫耶授嬰兒而使之禦敵以繁弱授蒙瞍而使之中的其不勝任授者之罪也
齊有南北官道洿下者里餘雨多行潦行者不便則傍西踏人田行行數日而成路田家苦之斷以横墻十步一堵堵數十焉行者避墻更西踏田愈廣數日又成路田家無計乃蹲田邊且泣欲止欲訟而無如多人何也或告之曰墻之所斷已成棄地矣胡不仆墻而使之通猶得省於墻之更西者乎予笑曰更有奇法以築墻之土墊道則道平矣道平人皆由道又不省於道之西者乎安用墻為越數日道成而道傍無一人跡矣
君子之教人也能妙夫因材之術不能變其各具之質譬之地然發育萬物者其性也草得之而為柔木得之而為剛不能使草之為木而木之為草也是故君子以人治人不以我治人
羊腸之隘前車覆而後車協力非以厚之也前車當關後車停駕非惟同緩急亦且共利害為人也而實自為也嗚呼士君子共事而忘人之急無乃所以自孤也夫
石不入水者堅也磁不入水者密也人身内堅而外密何外感之能入物有一隙水即入一隙物虚一寸水即入一寸
頸檠一首足荷七尺終身由之而不覺其重固有之也使他人之首枕我肩他人之身在我足則不勝其重矣
不怕炊不熟只恐斷了火火不斷時煉金煮砂可使為水作泥今冷竈清鍋却恁空忙作甚
一人入餅肆問餅值幾何館人曰餅一錢一枚食數餅矣錢如數與之館人曰餅不用麵乎應麵錢若干食者曰是也與之又曰不用薪水乎應薪水錢若干食者曰是也與之又曰不用人工乎應人工錢若干食者曰是也與之歸而思於路曰吾愚也哉出此三色錢不應又有餅錢矣
以佳兒易一跛子子之父母不從非不辨美惡也各有所愛也
發去木一截作神櫝一鏡臺一脚桶一錫五斤造香爐一酒壺一溺器一
某嘗入一富室見四海奇珍山積曰某物余取諸蜀某物予取諸越不遠數千里積數十年以有今日謂余公有此否曰余性無所嗜設有所嗜則百物無足而至前問何以得此曰我只是積錢
弄潮於萬層波面進步於百尺竿頭
人之手無異於己之手也腋肋足底已摸之不痒而人摸之則痒補之齒不大於己之齒也己之齒不覺塞而補之齒覺塞
四脚平稳不須又加搘墊
只見倒了墻幾曾見倒了地
無垢子浴面拭之以巾既而洗足仍以其巾拭之弟子曰舛矣先生之用物也即不為物分清濁豈不為身分貴賤乎無垢子曰嘻汝何太分别也足未濯時面潔於足足既濯時何殊於面面若不浴面同於足潔足汙面孰貴孰賤余謂弟子曰此禪宗也分别與不分别此孔釋之所以殊也
兩家比舍而居南隣墻頹北隣為之塗埴丹堊而南隣不歸德南隣失火北隣為之焦頭爛額而南隣不謝勞
喜者大笑而怒者亦大笑哀者痛哭而樂者亦痛哭歡暢者歌而憂思者亦歌逃亡者走而追逐者亦走豈以形論心哉
二商渡江俱挾重資舟滿載重而不已也中流遇風舟子曰須減舟中之十二始無恐不然不沉則覆一商曰我奇貨可惜無堪棄者一商從之得達岸一商竟溺焉人貨俱喪其達岸者悔曰可惜減吾千金怨舟子舟子曰不見某乎曰彼命當死減亦死我命不當死不減亦不死乃向舟子索償
抱得不哭孩兒易抱得孩兒不哭難
疥癬雖小疾只不染在身上就好一到身上難說是無病底人
詞章
六經之文不相師也而後世不敢軒輊後之為文者吾惑矣擬韓臨柳效馬學班代相祖述竊其糟粕謬矣夫文以載道也苟文足以明道謂吾之文為六經可也何也與六經不相叛也否則發明申韓之學術飾以六經之文法有道君子以之覆瓿矣
一先達為文示予令改之予謙讓先達曰某不護短即令公笑我只是一人笑若為我回護是令天下笑也予極服其誠又服其智嗟夫惡一人之面指而安為天下之背笑者豈獨文哉豈獨一二人哉觀此可以悟矣
古今載籍之言率有七種一曰天分語身為道鑄心是理成自然而然毫無所為生知安行之聖人二曰性分語理所當然職所當盡務滿分量斃而後已學知利行之聖人三曰是非語為善者為君子為惡者為小人以勸賢者四曰利害語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以策衆人五曰權變語托詞畫策以應務六曰威令語五刑以防淫七曰無奈語五兵以禁亂此語之外皆亂道之談也學者之所務辨也
愁紅怨緑是兒女語對白抽黄是騷墨語嘆老嗟卑是寒酸語慕羶附腥是乞丐語
艱語深辭險句怪字文章之妖而道之賊也後學之殃而木之災也路本平而山谿之日月本明而雲霧之無異理有異言無深情有深語是人不誡而是書不焚有世教之責者之罪也若曰其人學博而識深意奥而語奇然則孔孟之言淺鄙甚矣
聖人不作無用文章其論道則為育德之言其論事則為有見之言其叙述歌詠則為有益世教之言
聖人作經有指時物者有指時事者有指方事者有論心事者當時精意與身往矣話言所遺不能寫心之十一而儒者以後世之事物一己之意見度之不得則強為訓詁嗚呼漢宋諸儒不生則先聖經旨後世誠不得十一然以牽合附會而失其自然之旨者亦不少也
聖人垂世則為持衡之言救世則有偏重之言持衡之言達之天下萬世者也可以示極偏重之言因事因人者也可以矯枉而不善讀書者每以偏重之言垂訓亂道也夫誣聖也夫
自孔子時便說史不闕文又曰文勝質則史把史字就作了一偽字看如今讀史只看他治亂興亡足為法戒至於是真是偽總是除外底譬之聽戲文一般何須問他真假只是足為感創便於風化有關但有一樁可恨處只緣當真看把偽的當真只緣當偽看又把真底當偽這裏便宜了多少小人虧枉了多少君子
文章有八要簡切明盡正大温雅不簡則失之繁冗不切則失之浮泛不明則失之含糊不盡則失之疎遺不正則理不足以服人不大則失冠冕之體不温則暴厲刻削不雅則鄙陋淺俗廟堂文要有天覆地載山林文要有仙風道骨征伐文要有吞象食牛奏對文要有忠肝義膽諸如此類可以例求
太玄雖終身不看亦可
自鄉舉里選之法廢而後世率尚詞章唐以詩賦求真才更為可嘆宋以經義取士而我朝因之夫取士以文已為言舉人矣然猶曰言心聲也因文可得其心因心可知其人其文爽亮者其心必光明而察其麤淺之病其文勁直者其人必剛方而察其豪悍之病其文藻麗者其人必文采而察其靡曼之病其文莊重者其人必端嚴而察其寥落之病其文飄逸者其人必流動而察其浮薄之病其文典雅者其人必質實而察其樸鈍之病其文雄暢者其人必揮霍而察其跅弛之病其文温潤者其人必和順而察其巽輭之病其文簡潔者其人必修謹而察其拘攣之病其文簡潔者其人必精細而察其隱險之病其文冲淡者其人必恬雅而察其懶散之病其文變化者其人必圓通而察其機械之病其文奇巧者其人必聰明而察其怪誕之病其文蒼老者其人必不俗而察其迂腐之病有文之長而無文之病則其人可知矣文即未純必不可棄今也但取其文而已見欲深邃調欲新脱意欲奇特句欲飣餖鍛鍊欲工態度欲俏粉黛欲濃面皮欲厚是以舉業之家棄理而工辭忘我而徇世剽竊湊泊全無自己神情口語筆端迎合主司好尚沿習之調既成本然之天不露而校文者亦迷於世調取其文而忘其人何異暗摸而辨蒼黄隔壁而察妍媸欲得真才豈不難哉隆慶戊辰永城胡君格誠登第三塲文字皆塗抹過多而安鄭給諫大經所取士也人皆笑之後余閲其卷乃嘆曰塗抹即盡棄擲不能何者其荒疎狂誕繩之以舉業自當落地而一段雄偉器度爽朗精神英英然一世豪傑如對其面其人之可收自在文章之外耳胡君不羈之才難挫之氣吞牛食象倒海衝山司理常州佐海剛峯多所調停自非尋常庸衆人惜也以不合世調竟使沉淪余因拈出以為取士者不專在數篇工拙當得之牝牡驪黄之外也
左傳國語戰國策春秋之時文也未嘗見春秋時人學三代史記漢書西漢之時文也未嘗見班馬學國左今之時文安知非後世之古文而不擬國左則擬史漢陋矣人之棄已而襲人也六經四書三代以上之古文也而不擬者何習見也甚矣人之厭常而喜異也余以為文貴理勝得理何古何今苟理不如人而摹仿於句字之間以希博洽之譽有識者恥之
正大光明透徹簡易如天地之為形如日月之垂象足以開物成務足以濟世安民達之天下萬世而無弊此謂天言平易明白切近精實出於吾口而當於天下之心載之典籍而裨於古人之道是謂人言艱深幽僻弔詭探奇不自句讀不能通其文通則無分毫會心之理趣不考音韻不能識其字識則皆常行日用之形聲是謂鬼言鬼言者道之賊也木之孽也經生學士之殃也然而世人崇尚之者何逃之怪異足以文凡陋之筆見其怪異易以駭膚淺之目此光明平易大雅君子為之汗顔泚顙而彼方以為得意者也哀哉
呻吟語摘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