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為萬化之根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為萬化之根只此一句便見其下語精密微妙無窮而向下所說許多道理條貫脈絡井井不亂只今便在目前而亙古亙今攧撲不破只恐自家見得未曾如此分明直截則其所可疑者乃在此而不在彼也至於西銘之說猶更分明今亦且以首句論之人之一身固是父母所生然父母之所以為父母者即是乾坤若以父母而言則一物各一父母若以乾坤而言則萬物同一父母矣萬物既同一父母則吾體之所以為體者豈非天地之塞吾性之所以為性者豈非天地之帥哉古之君子惟其見得道理真實如此所以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推其所為以至於能以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而非意之也今若必謂人物只是父母所生更與乾坤都無干涉其所以有取於西銘者但取其姑為宏闊廣大之言以形容仁體而破有我之私而已則是所謂仁體者全是虚名初無實體而小己之私却是實理合有分别聖賢於此却初不見義理只見利害而妄以己意造作言語以增飾其所無破壞其所有也若果如此則其立言之失膠固二字豈足以盡之而又何足以破人之梏於一己之私哉大抵古之聖賢千言萬語只是要人明得此理此理既明則不務立論而所言無非義理之言不務正行而所行無非義理之實無有初無此理而姑為此言以救時俗之弊者不知子静相會曾以此話子細商量否【荅陸子美】
前書誨諭之悉敢不承敎所謂古之聖賢惟理是視言當於理雖婦人孺子有所不棄或乖理致雖出古書不敢盡信此論甚當非世儒淺見所及也但某竊謂言不難擇而理未易明若於理實有所見則於人言之是非不翅黑白之易辨固不待訊其人之賢否而為去取不幸而吾之所謂理者或但出於一己之私見則恐其所取舍未足以為羣言之折衷也況理既未明則於人之言恐亦未免有未盡其意者又安可以遽絀古書為不足信而直任胷臆之所裁乎來書反復其於無極太極之辨詳矣然以某觀之伏羲作易自一畫以下文王演易自乾元以下皆未嘗言太極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贊易自太極以下未嘗言無極也而周子言之夫先聖後聖豈不同條而共貫哉若於此有以灼然實見太極之真體則知不言者不為少而言之者不為多矣何至若此之紛紛哉今既不然則吾之所謂理者恐其未足以為羣言之折衷又況於人之言有所不盡者又非一二而已乎既蒙不鄙而敎之某亦不敢不盡其愚也且夫大傳之太極者何也即兩儀四象八卦之理具於三者之先而藴於三者之内者也聖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極無名可名故特謂之太極猶曰舉天下之至極無以加此云爾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至如北極之極屋極之極皇極之極民極之極諸儒雖有解為中者盖以此物之極常在此物之中非指極字而訓之以中也極者至極而已以有形者言之則其四方八面合輳將來到此築底更無去處從此推出四方八面都無向背一切停匀故謂之極耳後人以其居中而能應四外故指其處而以中言之非以其義為可訓中也至於太極則又初無形象方所之可言但以此理至極而謂之極耳今乃以中名之則是所謂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一也通書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次八句言命故其章内無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之則章内之言固已各有所屬矣盖其所謂靈所謂一者乃為太極而所謂中者乃氣稟之得中與剛善剛惡柔善柔惡者為五性而屬乎五行初未嘗以是為太極也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屬於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之云是亦復成何等文字義理乎今來諭乃指其中者為太極而屬之下文則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二也若論無極二字乃是周子灼見道體迥出常情不顧旁人是非不計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說出人不敢說底道理令後之學者曉然見得太極之妙不屬有無不落方體若於此看得破方見得此老真得千聖以來不傳之秘非但架屋上之屋疊牀上之牀而已也今必以為未然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人言之意者三也至於太極既曰形而上者謂之道矣而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此豈真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見一陰一陽雖屬形器然其所以一陰而一陽者是乃道體之所為也故語道體之至極則謂之太極語太極之流行則謂之道雖有二名初無兩體周子所以謂之無極正以其無方所無形狀以為在無物之前而未嘗不立於有物之後以為在陰陽之外而未嘗不行乎陰陽之中以為通貫全體無乎不在則又初無聲臭影響之可言也今乃深詆無極之不然則是以太極為有形狀有方所矣直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則又昧於道器之分矣又於形而上者之上復有況太極乎之語則是又以道上别有一物為太極矣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四也至某前書所謂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為萬化根本乃是推本周子之意以為當時若不如此兩下說破則讀者錯認語意必有偏見之病聞人說有即謂之實有見人說無即謂之真無耳自謂如此說得周子之意巳是大煞分明只恐知道者厭其漏洩之過甚不謂如老兄者乃猶以為未穩而難曉也請以某書上下文意詳之豈謂太極可以人言而為加損者哉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五也來書又謂大傳明言易有太極今乃言無何耶此尤非所望於高明者今夏因與人言易其人之論正如此當時對之不覺失笑遂至被劾彼俗儒膠固隨語生解不足深怪老兄平日自視為如何而亦為此言耶老兄且謂大傳之所謂有果如兩儀四象八卦之有定位天地五行萬物之有常形耶周子之所謂無是果虛空斷滅都無生物之理耶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六也老子復歸於無極無極乃無窮之義如莊生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云爾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今乃引之而謂周子之言實出乎彼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七也高明之學超出方外固未易以世閒言語論量意見測度今且以愚見執方論之則其未合有如前所陳者亦欲奉報又恐徒為紛紛重使世俗觀笑既而思之若遂不言則恐學者終無所取正較是二者寧可見笑於今人不可得罪於後世是以終不獲已而竟陳之【荅陸子静】
來書云人能弘道【止】敢悉布之某桉此段規模宏大而指意精切如曰雖自謂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見蔽說及引大舜善與人同等語尤為的當某雖至愚敢不承敎但所謂莫知其非歸於一是者未知果安所決區區於此亦願明者有以深察而實踐其言也○來書云尊兄未嘗【止】固自不同也某亦謂老兄正為未識太極之本無極而有其體故必以中訓極而又以陰陽為形而上者之道虚見之與實見其言果不同也○來書云老氏以無【止】諱也某詳老氏之言有無以有無為二周子之言有無以有無為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更請子細著眼未可容易譏評也○來書云此理乃【止】子矣更請詳看某前書曾有無理二字否○來書云極亦此【止】極哉某謂極是名此理之至極中是狀此理之不偏雖然同是此理然其名義各有攸當雖聖賢言之亦未嘗敢有所差互也若皇極之極民極之極乃為標凖之意猶曰立於此而示於彼使其有所向望而取正焉爾非以其中而命之也立我烝民立與粒通即書所謂烝民乃粒莫匪爾極則爾指后稷而言盖曰使我衆人皆得粒食莫非爾后稷之所立者是望耳爾字不指天地極字亦非指所受之中中者天下之大本乃以喜怒哀樂之未發此理渾然無所偏倚而言太極固無偏倚而為萬化之本然其得名自為至極之極而兼有標凖之義初不以中而得名也○來書云以極為中【止】理乎老兄自以中訓極某未嘗以形訓極也今若此言則是已不曉文義而謂他人亦不曉也請更詳之○來書云大學文言皆言知至某詳知至二字雖同而在大學則知為實字至為虚字兩字上重而下䡖盖曰心之所知無不到耳在文言則知為虚字至為實字兩字上䡖而下重盖曰有以知其所當至之地耳兩義既自不同而與太極之為至極者又皆不相似請更詳之○來書云直以陰陽為形器【止】道器之分哉若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則形而下者復是何物更請見敎若某愚見與其所聞則曰凡有形有象者皆器也其所以為是器之理者則道也如是則來書所謂始終晦明奇耦之屬皆陰陽所為之器獨其所以為是器之理如目之明耳之聰父之慈子之孝乃為道耳如此分别似差明白不知尊意以為如何○來書云通書曰【止】類此某謂周子言中而以和字釋之又曰中節又曰逹道彼非不識字者而其言顯與中庸相戾則亦必有說矣盖此中字是就氣稟發用而言其無過不及處耳非直指本體未發無所偏倚者而言也豈可以此而訓極為中也哉來書引經必盡全章雖煩不厭而所引通書乃獨截自中焉止矣而下此安得為不誤老兄本自不信周子政使誤引通書亦未為害何必諱此小失而反為不改之過乎○來書云大傳【止】孰古某謂大傳洪範詩禮皆言極而已未嘗謂極為中也先儒以此極處常在物之中央而為四方之所面内而取正故因以中釋之盖亦未為甚失而後人遂直以極為中則又不識先儒之本意矣爾雅乃是纂集古今諸儒訓詁以成書其閒盖亦不能無誤不足据以為古又況其閒但有以極訓至以殷齊訓中初未嘗以極為中乎○來書云又謂周子【止】道耳某謂無極而太極猶曰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至又如曰無為之為皆語勢之當然非謂别有一物也其意則固若曰非如皇極民極屋極之有方所形象而但有此理之至極耳若曉此意則於聖門有何違叛而不肯道乎上天之載是就有中說無無極而太極是就無中說有若實見得即說有說無或先或後都無妨礙今必如此拘泥強生分别曾謂不尚空言專務事實而反如此乎○來書云夫乾【止】自反也某謂太極固未嘗隱於人然人之識太極者則少矣往往只是於禪學中認得箇昭昭靈靈能作用底便謂此是太極而不知所謂太極乃天地萬物本然之理亘古亘今攧撲不破者也迥出常情等語只是俗談即非禪家所能專有不應儒者反當囬避況今雖偶然道著而其所見所說即非禪家道理非如他人陰實祖用其說而改頭換面陽諱其所自來也如曰私其說以自妙而又秘之又曰寄此以神其姦又曰繫絆多少好氣質底學者則恐世閒自有此人可當此語某雖無狀自省得與此語不相似也○某已具此而細看其閒亦尚有說未盡處大抵老兄昆仲同立此論而其所以立論之意不同子美尊兄自是天資質實重厚當時看得此理有未盡處不能子細推究便立議論因而自信太過遂不可囬見雖有病意實無他老兄却是先立一說務要突過有若子貢以上更不數近世周程諸公故於其言不問是非一例吹毛求疵須要討不是處正使說得十分無病此意却先不好了況其言之粗率又不能無病乎夫子之聖固非以多學而得之然觀其好古敏求實亦未嘗不多學但其中自有一以貫之處耳若只如此空疎杜撰則雖有一而無可貫矣又何足以為孔子乎顔曾所以獨得聖學之傳正為其博文約禮足目俱到亦不是只如此空疎杜撰也子貢雖未得承道統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後但未有禪學可改換耳周程之生時世雖在孟子之下然其道則有不約而合者反覆來書竊恐老兄於其所言多有未解者恐皆未可遽以顔曾自處而䡖之也顔子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犯而不校曾子三省其身惟恐謀之不忠交之不信傳之不習其智之崇如彼其禮之卑如此豈有一豪自滿自足強辯取勝之心乎來書之意所以見敎者甚至而其末乃有若猶有疑不憚下敎之言某固不敢當此然區區鄙見亦不敢不為老兄傾倒也不審尊意以為如何如曰未然則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各尊所聞各行所知亦可矣無復可望於必同也言及於此悚息之深千萬幸察【荅陸子静】
太極中正仁義之說若謂四者皆有動静則周子於此更列四者之目為剩語矣但熟翫四者指意自有動静其於道理極是分明盖此四字便是元亨利貞四字【仁元中亨義利正貞】元亨利貞一通一復豈得為無動静乎近日深翫此理覺得一語默一起居無非太極之妙正不須以分别為嫌也【荅張敬夫】
動静無端陰陽無始天道也始於陽成於陰本於静流於動者人道也然陽復本於陰静復根於動其動静亦無端其陰陽亦無始則人盖未始離乎天而天亦未始離乎人也○元亨誠之通動也利貞誠之復静也元者動之端也本乎静貞者静之質也著乎動一動一静循環無窮而貞也者萬物之所以成終而成始者也故人雖不能不動而立人極者必主乎静惟主乎静則其著乎動也無不中節而不失其本然之静矣○静者性之所以立也動者命之所以行也然其實則静亦動之息耳故一動一静皆命之行而行乎動静者乃性之真也故曰天命之謂性○情之未發者性也是乃所謂中也天下之大本也性之已發者情也其皆中節則所謂和也天下之逹道也皆天理之自然也妙性情之德者心也所以致中和立大本而行逹道者也天理之主宰也○静而無不該者性之所以為中也寂然不動者也動而無不中者情之發而得其正也感而遂通者也静而常覺動而常止者心之妙也寂而感感而寂者也【太極說】
問周子曰誠無為幾善惡此明人心未發之體而指其已發之端盖欲學者致察於萌動之微知所決擇而去取之以不失乎本然之體而已或疑之以謂有類於胡子同體而異用之云者遂妄以意揣量為圖如後
善惡雖相對當分賓主天理人欲雖分派必省宗孽自誠之動而之善則如木之自本而幹自幹而末上下相達者則道心之發見天理之流行此心之本主而誠之正宗也其或旁榮側秀若寄生龎贅者此雖亦誠之動則人心之發見而私欲之流行所謂惡也非心之固有盖客寓也非誠之正宗盖庶孽也苟辨之不早擇之不精則客或乘主孽或代宗矣學者能於萌動幾微之閒而察其所發之向背凡其直出者為天理旁出者為人欲直出者為善旁出者為惡直出者固有旁出者横生直出者有本旁出者無源直出者順旁出者逆直出者正旁出者邪而吾於直出者利導之旁出者遏絶之功力既至則此心之發自然出於一途而保有天命矣於此可以見未發之前有善無惡而程子所謂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相對而生又曰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盖謂此也若以善惡為東西相對彼此角立則是天理人欲同出一源未發之前已具此兩端所謂天命之謂性亦甚汙雜矣此胡氏同體異用之意也曰此說得之而圖子有病已畧改定更詳之【荅趙致道】
來諭謂動静之外别有不與動對之静不與静對之動此則尤所未喻動静二字相為對待不能相無乃天理之自然非人力之所能為也若不與動對則不名為静不與静對則亦不名為動矣但衆人之動則流於動而無静衆人之静則淪於静而無動此周子所謂物則不通者也惟聖人無人欲之私而全乎天理是以其動也静之理未嘗亡其静也動之機未嘗息此周子所謂神妙萬物者也然而必曰主静云者盖以其相資之勢言之則動有資於静而静無資於動如乾不專一則不能直遂坤不翕聚則不能發散龍蛇不蟄則無以奮尺蠖不屈則無以伸亦天理之必然也【荅胡廣仲○以上文集十一條】
御纂朱子全書卷五十二
<子部,儒家類,御纂朱子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