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楊簡 撰
小辨第三十六
公曰寡人欲學小辨以觀於政其可乎子曰否不可社稷之主愛日曰不可得學不可以小辨是故昔者先王學齊大道以觀於政天子學樂辨風制禮以行政諸侯學禮辨官政以行事以尊事天子大夫學德别義矜行以事君士學順辨言以遂志庶人聽長辨禁農以行力如此猶恐不濟奈何其小辨乎
孔子進言於公多矣公終不明故此又欲學小辨以觀政意謂孔子之言大難行其餘人辨論雖不如孔子之大意以為可行故欲學之疑而問於孔子子曰否不可社稷之主愛日惜隂謂業業修德學禮豈遑學小辨乎不可學不可以小辨記者再書曰以孔子默然良久乃有是言故再書曰周書立政篇再書周公曰者亦以默然良久也於是知當日孔子聞公言痛念公心之不明故為之默然者良久也愛日之言亦痛切矣公之不明如此孔子亦不棄絶復啓之曰先王學齊大道以觀於政齊一也孔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子游因絃歌而舉以為證是孔子以樂為道也子又曰成於樂此言大道而亦曰樂孟子亦曰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蓋人心即道故舜曰道心起而為意始有思為始流於邪樂者中正之音故足以感人中正之道心孔子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周禮太師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風者詩之始言風則賦比興雅頌盡包之矣辨詩良難唯聖人能辨之孔子曰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墻面而立也與詩之道無所不通如此先儒之為詩者不勝其紀而不正墻面者不多見然後知辨詩亦良難矣辨風即辨詩也詩即樂知樂即知道禮者此道此道之節文逹諸事謂之政政者正也諸侯所學者此禮也所辨者此政也所行者此事也以尊事天子者亦此事也此道也大夫所學者此德所别者此義所矜持者此行士所學者此順所辨古言以遂好善之志者此言此志也庶人聽其長之命辨其禁令者此禁也農以行力此力也何則道一而已不容有二也二則邪矣失正矣學小辨者則離道矣
公曰不辨則何以為政
意謂彼雖小亦辨明是非可否也不辨明何以為政
子曰辨而不小
君子非無辨惟不小爾
夫小辨破言小言破義小義破道道小不通通道必簡公謂小辨亦有義亦有道故欲學之孔子於是明言小辨之破言破義破道道小則必不通必有礙通道則必簡易公不知其簡易故心謂難
是故循絃以觀於樂足以辨風矣爾雅以觀於古足以辨言矣傳言以象反舌皆至可謂簡矣夫道不簡則不行不行則不樂夫十棋之變由不可既也而况天下之言乎
甚矣夫正音之妙也中正和平至樂油然而生生不知其所始亦不知其所成舉絃則金石絲竹匏土革木之音同矣六詩之正即此正也即此和平之妙也道心之明者知之矣至易也至簡也古言多矣邇近乎雅正之言則言可辨矣爾邇也夫傳言皆以象其所欲言者然天下之象無窮故天下之言亦無窮然反舌不言則天下之事理言象皆到而無餘藴至到也到無所到人之常言曰至曰到因以為言明其極也不假一言豈不甚簡唯由是而行謂之道唯由是道而行則通而無阻無所不通故樂不由是簡易之道則必有碍而不行之處至於不行則不樂矣樂無二樂油然有樂於中而非邪即道即天子所學之樂即禮即政即德義即順豈不至一而簡夫十棋之變猶不可盡而况天下之言乎明不得簡易之道必不能盡通而無阻
曰微子之言吾一樂辨言子曰辨言之樂不若治政之樂辨言之樂不下席治政之樂皇於四海夫政善則民說民說則歸之如流水親之如父母諸侯初入而後臣之安用辨言
甚矣夫辨言之足以惑亂人心敗亡國家也蓋小辨之言似有理而實非似有利而實害自三代之衰以來士大夫不陷乎是者有幾漢唐略定而多亂國祚亦短此非孔子善於開陳於公必樂於辨言孔子如此善言明白公如此開悟公猶終於不明而况於無孔子辨明則天下後世無開明之日矣孔子之時所謂小辨者特未知道爾猶不至如秦漢以來士大夫多妄論也自唐以來滋甚夫小辨之言至於使人主聽之而樂豈不為大害哉小辨之說其權術之說乎近利之說乎似是而實非之說乎權術近利而實非正乎不正乎不正則民說乎不說乎正則民說歸之如流水親之如父母諸侯初入以鄰國之禮至其後心說其德自然臣服之夫四海之民咸歸之親之如流水如父母諸侯比肩而卒臣之豈權術小辨所能致哉
公曰然則吾何學而可子曰行禮樂而力忠信其君其習可乎公曰多與我言忠信而不可以入患
公謂多有與我言忠信者而公思忠信不可以入患難當患難勢須變詐乃免故疑而問
子曰毋乃既不明忠信之備而又倦其居則不可有明忠信之備而又能行之則可立待也君朝而行忠信百官承事忠滿於中而發於外刑於民而放於四海天下其孰能患之公曰請學忠信之備
孔子謂慮忠信之不可入患者既不明忠信之患備又倦於居忠信故忠信不可得而有諸已若明忠信之患而備之又能行之則可立待也立待其效也下所言者其效也如此則何患之有
子曰惟社稷之主實知忠信若丘也綴學之徒安知忠信公曰非吾子問之而焉也【焉問之也】子三辭將對公曰彊避子曰彊侍丘聞大道不隱丘言之君發之於朝行之於國一國之人莫不知何一之彊避
夫忠信者不欺詐誠實而已人之所共知豈有孔子而不知矧國君請問宜即以對而曰唯社稷之主實知忠信丘綴學之徒安知忠信公三問而子三辭何也忠信即大道而忠信不過不詐偽誠實而無他慮公忽之而不知其為大道故不可輕言首曰唯社稷之主實知忠信亦欲公知忠信在己也及將對公極其敬曰必避席以聽彊剛也堅必之辭也子曰必侍公側必不敢失臣禮言大道不隱丘言之者明忠信即大道常人雖知忠信之為不偽而不知不偽之即大道也孔子故云大道不隱又云君發忠信於朝行之於國一國莫不知君之忠信何一之彊避因公彊避之言而及此謂人皆知公忠信則公皆不得而避雖欲避一人亦不得也
丘聞之忠有九知知忠必知中知中必知恕知恕必知外知外必知德知德必知政知政必知官知官必知事知事必知患知患必知備若動而無備患而弗知死亡而弗知安與知忠信【安謂之知忠信】内思必曰知中中以應實曰知恕内恕外度曰知外外内參意曰知德德以柔政曰知政正義辨方曰知官官治物則曰知事事戒不虞曰知備毋患曰樂樂義曰終
獨曰忠者明忠信無二道忠本無可言而叙陳九知何也方明其為大道當詳其言以著其大忠者中心也其中若何欲公内思而知之中本無物忠亦無說強名曰道變化四發發而為恕中實以應是謂知恕由恕而逹外度無愆是謂知外參其齊之訛歟古齊為亝内外意齊融明齊一是謂知德德政和柔曰知政德義溥正官各有方曰知官官治事物物各有則曰知事事戒不虞曰知備有備無患曰樂所樂者義非樂乎私言至於此則終盡無復可言者矣初曰九知終益其二曰樂曰終嗚呼聖言適意而言亦破定見示無定言
用兵第三十七
公曰用兵者其由不祥乎【由猶】子曰胡為其不祥也聖人之用兵也以禁殘止暴於天下也及後世貪者之用兵也以刈百姓危國家也公曰古之用兵何世安起子曰傷害之生久矣與民皆生公曰蚩尤作兵與子曰否蚩尤庶人之貪者也及利無義不顧厥親以喪厥身蚩尤惛慾而無厭者也何器之能作蜂蠆挾螫而生見害蚩尤如蜂蠆螫人故生而見害於人
而校以衛厥身者也
校者以木為欄格也所以為衛也言蚩尤不能如校以衛其身
人之生有喜怒故兵之作與民皆生【怒甚則用兵刃】聖人利用而彌之【彌弭通用弭止也聖人用兵利民而用之終於弭止也】亂人興之喪厥身詩云魚在在藻厥志在餌【逸詩此喻亂人用兵志在於利】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小雅蓼莪大戴注云困於兵革之詩】校德不塞嗣武孫武子【此亦逸詩歟】聖人愛百姓而憂海内及後世之人思其德必稱其人故今之道堯舜禹湯文武者猶威致王今若存猶猷也威德威也以道德致王業今思之若其人之存不亡
夫民思其德必稱其人朝夕祝之聲聞皇天上神歆焉故永其世而豐其年也夏桀商紂贏暴於天下暴極不辜殺戮無罪不祥于天【天不祥之】粒食之民布散厥親孟子所謂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者此也
疎遠國老幼色是與而暴慢是親讒貸處穀【貸慝音同字訛穀禄也】法言法行處辟
小人得禄君子罹刑亂世之常
殀替天道【天道正道也凡正道廢棄之】逆亂四時【乖亂之氣感通四時】禮樂不行而幼風是御【任用幼少】歷失制【政荒官怠故歷失制】攝提失方天官書曰大角者天王帝廷其兩旁各有三星鼎足之曰攝提攝提者直斗杓所指以建時節因歷失閏致攝提失方
鄒大無紀
大戴記注云邦字誤為鄒樓尚書云史記歷書太史公曰重黎二官咸廢厥職而閏餘乖次孟陬殄滅攝提無紀鄒大疑即孟陬陬音鄒
不告朔於諸侯玉瑞不行
祭祀朝聘軍旅與諸大禮皆用玉瑞今政亂故不行
諸侯力政不朝於天子【征政通用】六蠻四夷交伐於中國此言蠻夷之數與周職方八蠻不合者蠻夷種落離合分併增損不同此言夏商之季大略爾明堂位曰九夷者此篇後所作多妄周衰東夷有九論語子欲居九夷爾雅同後儒多依用之
於是降之災水旱臻焉霜雪大薄
霜雪交飛大相薄古者太平不然歟薄或作滿
甘露不降百草黄【音烟俚語謂色敝不鮮曰惡】五穀不升民多夭疾六畜眥【大戴記注云瘁字誤而為月令掩骼埋胔凡字從肉者皆作月疾智反或曰眥人子腸又疵雌二音】此太上之不論不議也
此在太古上世之所不論不議也意謂此大亂之世不足論議
殀傷厥身【不以壽死曰殀】失墜天下夫天下【此下字疑衍】之報殃於無德者必與其民公懼焉曰在民上者可以無懼乎哉少間第三十八
公曰今日少間我請言情於子子愀然變色遷席而辭曰君不可以言情於臣臣請言情於君君則不可公曰師之而不言情焉其私不同【與其私不同乎一本私作和】子曰否臣事君而不言情於君則不臣君而言情於臣則不君有臣而不臣猶可有君而不君民無所措手足
曰否者以公未逹子之意也曰民無所錯手足則子之情益白矣初公以少間而欲言情於子雖未言其情已可知矣魯君念念之所不樂者三家強而已矣夫子知其不可言言則生禍故愀然變色遷席而辭云云公猶未逹夫君臣通情何不可之有而公今所言之情則不可言爾子亦不敢如此言而隱其辭
公曰吾度其上下感【或作咸非】通之
公於是乎知子之情矣公謂吾度上下感通其情而順行之
權其輕重居之
公又謂吾權其事宜輕重不率然也
準民之色目既見之
魯人咸不平三家之陵公室見諸言色吾見之
鼔民之聲耳既聞之
此事久不平鼔動民聲聲謂言也
動民之德心既和之
公謂民不平三家之心德心也既和同
通民之欲兼而一之
民既欲去三家一心無二
愛民親賢而教不能民庶說乎
公謂吾又撫愛其民又親任賢才雖有不能亦可教之如此庶幾民說乎公雖情露而辭亦隱矣
子曰說則說矣可以為家不可以為國
大旨不以公言為然魯失政久矣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在於家如此久一旦欲取之甚難致禍必矣
公曰可以為家胡為不可以為國國之民家之民也子曰國之民誠家之民也然其名異不可同也同名同食曰同等
今君之名與三家之名不同也君與三家各為食是不同食也同食同名曰同等此語無他意唯言今家國不同爾
唯不同等民以知極
子於是因以明不同等之禮禮有差等民以知極極則也明魯無君臣之等而辭婉
故天子昭有神於天地之間以示威於天下也
威者嚴敬之謂天子尊事有神則下亦尊事其上此等威不同之道也
諸侯修禮於封内以事天子大夫脩官守職以事其君士脩四衛執伎論力以聽乎大夫【四疆之衛】庶人仰視天文俯視地理力時使以聽乎父母
觀風雲以知雨暘觀星象以知時節之類孝經言庶人之孝曰因天之道視地之肥磽高下土色之類竭力以時聽父母使令以時
此唯不同等民以可治也
上言各有等民安於義分明魯無等難治
公曰善哉上與下不同乎
公豈不知上下之不同此言亦感三家之無君無等亦漸知子曰可以為家不可為國之情也
子曰將以時同時不同
時是通同子曰公意將以謂是同乎是不同乎
上謂之閑下謂之多疾
閑者防閑禍患欲公之慎密勿言也若在下者言之則多疾患謂禍即至皆隱辭以見其情
君時同於民布政也民時同於君服聽也上下相報而終於施
君若是同於民唯布政於民則同也民若是同於君唯服事聽命於君則同也其餘則不同矣此亦隱辭以明不同之意以明前言可以為家不可以為國不同之說因布政服聽而曰上下相報亦微寓上施不以其道則下亦無道報之之意終於施者施惠也此惟惠順上下相安斯無禍公誠能用孔子之言道德四逹則諸侯皆來臣而况於三家乎
大猶已成發其小者逹猶已成發其近者將行重器先其輕者先清而後濁者天地也
道之在人者為猶猶豫不急躁者有道故曰猶後人欲别其為道故作猶犬即犭也大道已成而後可以發其小者小者小事道德及遠方而後可以發其近者將行重器喻將大有為成大業也先其輕者亦猶小者近者輕而易舉者又譬之天清而上地濁而下清輕濁重上猶先下猶後也皆所以重復申言治三家之為大事重事不可忽也
天政曰正地政曰生人政曰辨苟本正則華英必得其節以秀孚矣此官民之道也
孔子於是告公以本道因上言天地而曰天政曰正者此道也地政曰生者此道也地生萬物故曰生非與天有二道也人政曰辨以其有尊卑長幼男女之辨凡事物皆有倫理之辨故正曰治三才無二正也無二道也言天地則道易明人與天地為一則得道矣國君苟明此道則有本矣無放無逸則不失正矣苟本正則華英自發節節自秀孚矣此官民之道也官民言大體不指三家本正則凡百自治自無患
公曰善哉請少復進焉子曰昔堯取人以狀舜取人以色禹取人以言湯取人以聲文王取人以度此四代五王之取人以治天下如此
上言本其次取狀貌顔色聲非言笑歌號哭吁俞噫嘻之類度者有禮度當時皆有其事非專以此取人也人心發見于此數者偶於其一而得之故傳于後世唯聖知聖唯賢知賢得之於心難以語人
公曰嘻善之不同也子曰何謂其不同也公曰同乎子曰同公曰人狀可知乎子曰不可知也公曰五王取人各有以舉之胡為人之不可知也子曰五王取人比而視相而望五王取人各以已焉是以同狀
比近也近而視相而望則稍遠視之五王之觀人不以術也此心清明自然照燭清明者五王之已也清明則同
公曰以子相人何如子曰否丘則不能五王取人丘也傳聞之以委於君丘則否能【委猶獻也謂傳其所聞而言於君丘不能自言也】亦又不能
謂不特不能言亦又不能取人也是皆謙辭也自謂能則不遜矣况言能則公將以某人某人問言之則生禍不言則為隱公欲取人則求諸己足矣子前言本正者取人之道也此言五王取人各以己者即本也心明自能知人
公曰我聞子之言始蒙矣子曰由君居之成於純胡為其蒙也
前孔子謂君之所聞丘無以更則君但居之足矣居之久而成於純一則清明不蒙矣居非其道必不能純伊尹曰善無常主協于克一
雖古之治天下者豈生於異州哉昔虞舜以天德嗣堯【一本此闕二字】布功散德制禮朔方幽都來服南撫交趾出入日月莫不率俾【俾使也聽使役】西王母來獻其白琯粒食之民昭然明示
民昭然明見舜之功德禮制四方遐遠莫不率俾西王母來獻白琯漢明帝時於舜廟下得玉琯一
民明教通于四海
教行乎民民皆曉悉周縣治教之象又每讀法又布而訓四方亦此道也後世民不知上教故冒法犯刑者多
海外肅慎北發渠搜氐羌來服
氐或作互後同前既言出入日月莫不率俾而此又言肅慎北發渠搜氐羌者前未及此諸國故此復言之此夫子對君之言異乎後世文士之言大戴記注云北發北狄地名其人迅走若鹿
舜崩有禹代興禹卒受命乃遷邑姚姓于陳作物配天脩德使力民明教通于四海海之外肅慎北發渠搜氐羌來服禹崩十有七世有末孫桀即位桀不率先王之明德乃荒耽于酒淫佚于樂德昏政亂作宫室高臺汙池土察【說文察覆也從宀其土室歟】以民為虐